发现1:共情是镜像神经元在起作用
神经科学研究的第一个发现是,对他人的体验共情所动用的脑区与自己经受同样的体验时所激活的脑区是一样的。也就是说,“我能感受到你的痛”并不只是一种腻腻歪歪的比喻。从脑神经角度而言,事实确实如此:他人的痛苦真的能够激活与你自己的痛苦所激活的同样的脑区。或者更普遍地说,关于自我与他人之间的一致性,是存在神经科学上的证据的。
这个领域最声名卓著的发现大概出现在十几年前的意大利,出现在贾科莫·里佐拉蒂(Giacomo Rizzolatti)教授的实验室里。
共情研究室
科学家在豚尾猕猴的一部分前运动皮质处连上导线,记录猴子运动时所发出的神经活动电波。他们发现,当猴子观察科学家在实验室里抓握或者摆弄物体时,虽然它们没有任何动作,但依然会产生同样的神经活动。也就是说,有一些神经元似乎并不区分猴子自己的动作和它们看到的他人的动作,都会产生反应。这些神经元被恰如其分地称作了“镜像神经元”(mirror neurons),继而变得家喻户晓。
有一种理论认为,镜像神经元能帮助猴子理解如何操纵、摆弄物体。也就是说,基于这些神经元的镜像特质,它们能帮助猴子通过观察他人的动作来修正自己的行为。但是,对里佐拉蒂和他的同事们来说,这只是一个开始。这个团队以及之后迅速加入的大批人马开始更深入地研究镜像神经元,将其作为理解他人心智状态的理论基础,随后又将其融入了有关共情的理论。归根结底,这种某些神经元对自己和他人的感受不加区分的理论简直就是为共情量身定做的,天衣无缝地解释了我们为什么能够感受他人的体验。
很多人都非常追捧镜像神经元。一位地位尊崇的神经科学家曾经说过,镜像神经元对心理学的作用就好比DNA对生物学的作用;另一位神经科学家则把它说成“让我们赖以生存的小小奇迹”。根据我的经验,不管是什么讨论,只要提及一些心理功能(包括共情),过不了多久就会有人说我们已经有了一个完美无缺的理论来解释这一点——这都是镜像神经元的功能。
认知神经科学教授格雷戈里·希科克(Gregory Hickok)在其著作《神秘的镜像神经元》(The Myth of Mirror Neurons)(18)中提到,如果在谷歌上搜索“镜像神经元”,你会搜到同性恋镜像神经元、老板是如何利用镜像神经元窥视你内心的、神如何通过创造镜像神经元让人类成为更好的物种,以及其他很多稀奇古怪的东西。他对科研文献的综述研究发现,镜像神经元被认为与很多事情关联紧密,比如口吃、精神分裂症、催眠、吸烟、肥胖、爱、领导能力、音乐欣赏、政治态度以及药物滥用。
希科克对这些有关镜像神经元的说法持批判态度,同时还有很多学者认为镜像神经元的作用被夸大了。关于镜像神经元能够解释道德、共情和语言的观点,有一个很强烈的反对意见,那就是大多数有关镜像神经元的发现都源自猕猴,而猕猴并没有多少道德、共情和语言方面的能力。即便镜像神经元与这些功能可能存在某些关联,但它肯定也不足以支撑这些复杂的功能。
无论如何,这一发现,即存在一种对自身和他人的体验、行动一视同仁的神经系统,的确是心智世界的一个重大发现。
这个领域的多数研究都聚焦于痛苦感受。有研究发现,脑的某个部位(包括前脑岛和扣带回)在自己感到痛苦和看到他人忍受痛苦时都会被激活。在这种实验中,被试接受的痛苦有可能是电击、手指上的针刺、耳机里的巨大噪声或者高温。他人的痛苦可以通过一些方法来阐释,比如让被试观察他人被电击、被针刺、忍受噪声或者忍受高温的过程,让被试在这些事情发生时观察对方的面部表情,或者只是给被试看对这类事件的文字描述。虽然这类研究大多是针对成人的,但对儿童也有类似的研究结果。而且,不论用何种方式做实验,都会发现存在一些对他人的痛苦与自身的痛苦一视同仁的神经表达。
还有一些研究考察的是恶心。在你感到恶心以及看到他人感到恶心时,脑中的前脑岛都会被“点亮”。
这种自己和他人的感觉重叠在进化上是很有意义的。作为社会性动物,为了活得更好,我们必须能够对他人的内心世界保持敏感,精确地揣度他人的思想、欲望和感受。因为没有心灵遥感的能力,所以我们就不得不依靠自己能从感觉器官里收集的信息来进行推导。而想做到这一点,一个方法是,用理解大自然中其他现象的方式来理解他人,就像理解植物如何生长或者夜空中的星辰如何运行那样。另一个方法是,充分利用自己的心智,将自己的心智作为一个实验室,来模拟他人遇到某种情况时会做何感想、如何行事。
想要理解这种方式如何运转,可以试着回答一下这个问题:
下面两个英文单词中,哪一个的意思更容易被大家知道:fish(鱼)还是transom(横楣)?
你可以衡量一下这两个词哪个更常见,在什么场景下会更快地学到这两个词,这两个词在日常生活中出现的概率,等等。但是还有一个更灵巧的办法:如果真的去回答这个问题,你可能会直接想一下哪个词对自己而言更容易,然后推己及人认为大家的情况跟自己差不多。
对于主观体验,我们也可以如法炮制。要理解对一个陌生人而言,脚趾被踩更痛,还是手被门夹更痛。你当然可以从零开始慢慢分析,就像生物学家对一个全新的物种进行研究一样。但是,更聪明的办法是去回忆自己疼痛的经历或者想象自己在这两种情境下的感觉,然后假设他人也跟自己有一样的感受。
当然,这种推导方法也有局限性。它背后的假设,即别人与你一样,并非总是一个正确的假设。例如,很多人认为狗狗喜欢被人拥抱,因为我们喜欢被人拥抱。但事实并非如此。狗类专家告诉我们,狗狗并不喜欢被人拥抱,只是默默忍受了这个过程。这个世界上的很多痛苦和失败,都源自我们自以为是地用自己作为理解他人的模板。
例如,这件事对我来说没什么大不了的,所以我假设你也不会介意这件事;我对这个东西情有独钟,所以我假设你也对它爱惜不已。但这种假设有时是大错特错的,就像古语所说的:“吾之蜜糖,彼之砒霜。”
对于那些跟自己大相径庭的人,我们的理解只是偶尔能侥幸蒙对。这说明,推己及人的假设、模仿肯定不是理解他人的唯一手段。
希科克指出,我们能够解读猫和狗的心智,理解它们发出叫声、尾巴摇摆或者尾巴高高竖起是什么意思,但我们并没有去模仿它们的做法。生来就四肢瘫痪的人也能够理解他人,能够基于各种动作来判断他人的心智状态,比如一个人甩门而去,肯定是非常生气,但这些瘫患者也丝毫没有模仿他人的动作。另外,虽然我对奶酪非常不感兴趣,但我能理解他人为什么会对其情有独钟;我很善于给两岁的小孩买礼物,但这些礼物肯定不是我喜欢的。
我们不能过分夸大对他人镜像反映的程度。神经科学研究确实显示了一些重叠的部分,但同时也呈现了差异的部分。功能性磁共振成像的证据显示,自己的手被针刺和观看他人的手被针刺的人的脑部活动有所不同。因为每个人的内心世界是各不相同的,所以存在这种脑神经活动的差异是再自然不过的了。看到他人被扇耳光并不会让你感到脸上火辣辣地疼,看到他人享受按摩也不会让你的背痛减弱、消失。我们能够感受到他人的痛苦,但这种共鸣的程度是有限的,而且在有些情况下我们也可能会完全无感。总的来说,情感共鸣实际上是苍白无力的。
亚当·斯密早在几百年前就指出了这一点,说共情体验与真实经历之间的区别不是程度的大小,而是性质的截然不同,我们对这些体验并非真实发生在自己身上这一点心知肚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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