Ⅸ 杏仁蛋糕

动物不是我们用来映射人的意识的吗?同时它们的存在也给我们施加了某种道德约束,在约束之下,人类觉得安全,觉得自己是客观存在的。
我昨天留的作业是写一个包含动物的故事,但有的人没完成。克里托斯前一天晚上请他们去跳林迪舞到很晚,大家筋疲力尽,不过克里托斯自己看起来没事。他坐在那儿抱着肩膀,一脸骄傲笑得很灿烂,精神抖擞地听大家讲前一天晚上的发现,笑声大得有些突兀。他说他很早起来写这个故事,不过他觉得要把动物写进他选的主题有点难。他写的是关于政治领袖的虚伪,以及公众言论监察作用的失败。如果我们这个时代的知识分子不指出一条明路,普通的民众怎么可能被政治化?这是他和他的朋友玛利亚少有的分歧。她是游行的坚决拥护者,她说:有时候,强迫人们接受刺耳的真理,起到的作用弊大于利。应该沿着事情的边缘行进,就好像一只燕子掠过景观的边界,只是描述,并不深入。
他的故事是关于两个东正教主教在最近一次公共辩论中发生的丑闻,克里托斯说,他很难把动物带进故事。然后他意识到也许这正是我的意图。换句话说,我正是想给他设置一个路障,不让他走原先想走的方向,逼迫他另择一条路。但他绞尽脑汁也想不出如何把一只动物带入公共建筑中的辩论厅,那里不允许动物进入。而且他妈妈不停地进出餐厅打扰他,这个房间是他的小公寓中最不常用的地方,所以被他用来当作书房,书和纸摊在一张红木桌子上,从他记事起那桌子就一直在那儿。然而今天她却叫他把东西收走。几个亲戚要来吃饭,她想把房间彻底打扫一下,准备迎接他们。他有些气恼,让她别打扰他。“我正准备写东西,”他说,“没有参考书,你又进进出出的让我怎么写?”他完全忘掉了晚餐的事,他们很早以前就定好要接待他住在加州的叔叔婶婶堂兄堂妹,这是多年以来他们第一次回希腊。他知道他妈妈不愿意接待他们。这一家人尤其虚荣,爱吹牛皮。他叔叔婶婶不停地给希腊的亲戚写信,假装关心他们,但其实是借机炫耀自己在美国有多少钱,自己车有多大,家里刚刚建了新泳池,他们太忙没时间来拜访。所以如他所说,许多年过去了,他妈妈都没见过这些亲戚,只有他们定期寄来的照片。照片里他们沐浴在明媚的阳光中,站在车和房子旁边,或是站在迪士尼乐园、硬石餐厅[1]门口,或者站在背景能看到巨大的好莱坞标志的地方。他们还寄来孩子大学毕业典礼的照片,穿着学士服戴着学位帽,对着蓝天露出他们花大价钱保养的牙齿。他妈妈认真地把这些照片放在餐具柜上展示出来;克里托斯知道她期待有一天他也能完成学业,把照片放在他们旁边。这些照片中克里托斯最讨厌的是他英俊且肌肉发达的堂兄尼克,咧着嘴站在沙漠里,一条巨大的蟒蛇绕在他肩膀上。现在看来,他不再对他妈妈感到厌烦:他只是同情她,后悔自己没能成为一个更勇敢更优秀的儿子。
所以他停下来帮她收拾东西。
乔威治举起手来说,他发现昨天窗户打开而门关着,但今天窗户关着,对着走廊的门却敞开着。而且,他还想知道我是否注意到挂钟换位置了,不在左边的墙上,而是换到了对面墙的对应位置。钟表位置的移动背后一定有什么特别的解释,但他想不出原因是什么。如果我知道的话也许可以告诉他,因为他觉得现在的情况让他很不舒服。
他在来上课的公交车上写完了故事,克里托斯继续说,他意识到尼克的照片给他指明了一条出路。一个主教在辩论厅出现了幻觉:他看见一条巨大的蟒蛇绕在另一个主教的肩膀上,发觉这条蛇象征着他们两个人嘴里吐出的谎言。他那时发誓要做一个更好的人,只说真话,再也不误导欺骗他人。
克里托斯又抱起肩膀,笑着看向大家。那个钢琴家珂丽奥举起手来,她说她也觉得写动物是件难事。她对动物一无所知。她从未养过宠物,她小时候练钢琴根本就没有时间养宠物,她没办法照顾它,给它应有的关注。但是这个作业让她开始用不同的眼光看待问题:走回家的时候,她没有注意她惯常注意的东西,而是一边走一边注意到鸟,不只是它们的样子,还有它们的声音。一旦把注意力集中于此,她发现周围到处都有鸟叫声。她记得法国作曲家奥利维埃·梅西安的一首乐曲,她很久没听过了,是他二战时期作为战俘被关押的时候写的。据她所知,曲子一部分是根据他被俘虏时听到的周围鸟叫声的规律写的。让她印象深刻的是,这个人被关着,而鸟却是自由的,他写下的是它们自由的声音。
乔威治说,有趣的是,艺术家的角色也许只是记录序列而已,就像电脑有一天也能用程序做到的那样。甚至大概连个人风格都可以分解为数量有限的变量。他有时候好奇,电脑会不会根据自己庞大的信息发明出另一台电脑。
他说,要是能见到这样一台电脑,一定很有趣。他觉得任何指代系统只要破坏自己的规则,都会被轻易从外部破解。举个例子,他今天早上离开家的时候注意到路边停着一只鸟,那只小鸟大概迷失在自己的思考里面了。它眼神失焦地盯着什么东西,就好像人在思考数学题的解法一样。乔威治一直走到它跟前它都完全没有注意到,他伸出手就可以抓住它。最后它终于注意到他站在那儿,吓得魂飞魄散。他的确有点担心这只鸟的生存能力。他的故事完全是根据个人经历写的,具体描述了他和他姑姑之间的一次对话,她在迪拜的一家科学研究中心研究特定分子的突变。他唯一的创新是引入了一只蜥蜴,现实生活中它不存在,但在故事中他们说话的时候,他姑姑把蜥蜴藏在自己胳膊下面。他把故事给他爸爸看了,他确认所有细节都很准确,说他很享受再次看到他们的对话,他对主题很感兴趣。如果乔威治记忆准确的话,他爸爸形容那只蜥蜴是神来之笔。
希薇娅说她什么都没有写。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她昨天对课堂的贡献,和一只动物有关。她看到一只小狗站在一个高个子黑皮肤的男人肩头。但所有人发言过后,她后悔自己没有选择说其他更私人的事情,至少能让她表达自己的某些特性,而不是仅仅复述摆在那儿给人看的一个场景。她坐火车回家的时候注意寻找那个男人,她有话对他说。她想告诉他把狗从肩膀上拿下来让它自己走,或者干脆养一只普通的丑陋的狗,这样的话像她这样的人就不会把注意力从自己的生活中分散出去。她怨恨他这种哗众取宠的行为,因为他让她觉得自己是个无趣的人;而现在她又坐在这儿,在课上第二次说起他来!
希薇娅有一张小巧漂亮但很不安的脸,大量灰色的卷发垂落在肩上,她频繁用手摆弄头发。她说她再没有在回家的路上看见他,因为生活不可能一成不变。她回到她一个人住的家,公寓和她离开时一样。电话响了,是她妈妈,她总在这个时候打电话来。今天在学校怎么样,她妈妈问——希薇娅在雅典郊区的一所学校教英国文学。她妈妈忘了她请了一周假来上写作课。“我提醒她我这周有其他安排,”希薇娅说,“当然,我妈妈质疑写作这件事,所以她不记得也不奇怪。你应该去度个假,她说,你应该和朋友去哪个岛上玩一玩。你应该去享受生活,而不是在书里花更多时间。为了转移话题我对她说,妈,跟我说说你今天有什么新发现。她说,我一整天都在家里待着,等那个修洗衣机的男人过来,他却一直没出现。我们结束对话以后,我回到电脑前查邮件。我给学生布置了一篇作文,截止日期已经过了,但我发现没有一个学生交作业。作文是关于D.H.劳伦斯的《儿子与情人》,这本书给我的人生带来的激励胜过一切,而他们对此没有任何想说的。
“我走到厨房站在那里,”她继续说,“想写一个故事,但我唯一能想到的是描述我当下的一句话:一个女人站在她的厨房里,想要写一个故事。问题是这句话和其他句子没有承接,不知从何而来也不知向何而去,就像我站在厨房里一样。我走进另一个房间从书架上拿了一本书,D.H.劳伦斯的一本短篇小说集。劳伦斯是我最喜欢的作家,虽然他已经过世,但他是这个世界上我最爱的人。我想要成为劳伦斯笔下的一个人物,住在他的小说里。我认识的人都没有性格,通过他的小说,我才感到生活如此丰富,而我的生活却如此贫瘠,就好像一块没有养分的土地,不管我怎样尝试也长不出东西。我开始读的那篇小说叫《白孔雀》,是自传体小说。当时是冬天,劳伦斯正住在英国郊区。有一天出去散步的时候听到一阵不寻常的响动,他发现一只孔雀困在山坡上,被雪埋住了。他把鸟还给它的主人——附近农场的一个奇怪的女人,她在等她丈夫打完仗回家。
“就在这时我停止了阅读:我第一次觉得劳伦斯不可能把我从生活中解救出来。也许是因为雪,因为那个奇怪的女人,或是因为孔雀,让我突然觉得这些事件,他描述的这个世界,和我在炎热的雅典的这间现代公寓没有任何关系。不知为什么我受不了了,我感觉自己是他眼中一个无助的过客,所以我合上书,上床睡觉了。”
希薇娅停了下来。我面前桌上的手机响了。我看见贷款公司莉迪亚的号码闪现在屏幕上,于是告诉大家我们稍事休息一下。我走出去站在走廊的告示板前接听电话,心脏在胸膛里跳得很快。
“是费伊吗?”莉迪亚说。
是的,我说。
她问我今天怎么样,她从我的声音里听出来我在国外。她问,你在哪儿呢?雅典,我说。真好,她说。她很抱歉之前没有联系我,过去几天她不在办公室,公司给他们部门的几个人发了温布尔顿锦标赛的门票,昨天她看到纳达尔被淘汰了,真是出人意料。话说回来,她希望这不会毁掉我的假期,但她必须告诉我承保人拒绝了我增加贷款的申请。我问她原因,她回答道,他们不需要给出原因,他们根据你提交的信息做了这个决定。她说,希望这不会影响到你的假期。我谢谢她打电话告诉我,她说没事,抱歉没能给你带来更好的消息。
我穿过走廊,走出建筑入口处的玻璃门,走到大街的酷热之中。我站在刺眼的日光下,车辆和行人来来往往,就好像我在等着什么事情发生,或者会有其他解决方式出现一样。一个女人戴着一顶巨大的有波尔卡圆点的遮阳帽,脖子上挂着一个巨大的相机,问我去贝纳基博物馆怎么走。我告诉她方向之后,转身回到教室,坐了下来。乔威治问我还好吗,他注意到我把门关上了,他想知道这是否意味着我现在想打开窗户,他很愿意为我效劳。我告诉他可以,他无比殷勤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椅子向后倒下,佩洛普用惊人的敏捷伸手抓住椅子,把它扶稳放好。
她有些神秘地说,她知道自己今天上课除了她的梦,什么都带不来。她的梦总是荒唐古怪,她总想和别人分享。但经过昨天的课,她大致接受了像她这样时间不属于自己的人,是不可能成为作家的事实。因此她像往常一样度过了晚间时光,给孩子做饭,满足他们无止境的需求。
他们正在吃饭的时候门铃响了,是隔壁的斯塔洛斯,他家的母狗刚生了一窝小崽,他刚好路过,给他们看其中的一只。孩子们一看到小狗都发了疯:他们把饭晾在一边,跑去围着斯塔洛斯,轮流请求要抱它。那是一只很小的小崽,眼睛还睁不开,斯塔洛斯让他们要额外小心,但还是让他们每个人都抱了抱那只小狗。“我看着我的每个孩子,”她说,“把小狗抱在胳膊里后,就像脱胎换骨一样,立刻变成了最温柔最谨慎的人,很难相信是小狗让他们的性格有了如此大的改变。每个人都用手指摸着它柔软的小脑袋,对着它的耳朵轻声说话。如果不是斯塔洛斯说他要走,他们还会一直继续下去。他提到小狗是要卖掉的。听到这句话孩子们开始上蹿下跳,他们发自内心的真诚无比动人,我震惊地发现,连我自己都开始兴奋了,只要我一心软答应他们的请求,我就会得到他们的爱,这个想法几乎难以抗拒。但斯塔洛斯家的母狗是一只又胖又讨人厌的家伙,这点我比谁都清楚。我告诉他,我们不想养狗;但是谢谢他给我们看这只狗。他离开之后,孩子们很失望。你总是扫兴,儿子对我说。就在那一刻,小狗给我们施的魔咒消失得一干二净,那个逻辑又回来了,毫不留情地把残酷的现实暴露在家里,就好像我们家的房顶被掀掉了一样。
“孩子们还没吃完饭,我就把他们打发回房间,颤抖着手站在餐桌前开始写作。其实,两年前我给他们买过一只小狗,当时的情景几乎和我刚刚讲述的一模一样,今天历史重演,我们却什么都没有学会,这让我看待我们的生活,尤其是我的孩子时觉得十分残酷。那是两年前的事了:那只狗很漂亮,我们管她叫咪咪,淡褐色的卷毛,眼睛像两颗巧克力豆。她刚来到我们家时特别小,讨人喜爱。虽然为了照顾她要做很多事,但孩子们都喜欢和她玩,把她炫耀给朋友看,我觉得再辛苦也值得了。咪咪长大后,需要更多精力照顾,我想让他们分担一些对她的责任,因为最开始是他们选择要她的,我不停向他们重复这一点。但很快他们听腻了我的话:他们不出去遛她,也不给她收拾;后来,他们开始讨厌她乱叫,讨厌她有时候冲到房间弄坏他们的东西,搞得一团乱。他们甚至不想和她晚上一起待在客厅,因为她在沙发上待不住,跑来跑去挡住他们看电视。
“咪咪不仅长得比我预想的要大得多,而且无比贪吃。只要我不看住她,她就跳上厨房的橱柜,到处搜寻,把能找到的东西都吃掉。我很快学会把东西小心地收起来,而且还要记得把所有房门都关上,这样她就不会跑到其他房间,我的孩子永远记不住关门。当然我得带她出去,她跑得那么快,我都害怕我胳膊会被她拽脱臼。我从来不敢把她的绳子放开,因为她那么爱吃,会四处跑去找吃的。一次她跑到公园附近一个餐馆的厨房,把灶台上一整条香肠都吃了,站在她旁边的厨师怒气冲冲;还有一次她从一个坐在长椅上正在吃午餐的男人手里抢走了他的三明治。最后我意识到只要我们一起出门,我就必须把它拴在我身上。而在家里,我也一样被她困住了。我开始后悔,当初没经过考虑就给孩子们买了咪咪,等于送走了我的全部自由。
“但她仍是一只很漂亮的狗,所有人都对她钟爱有加。只要我牵着她,她总会从路人那里收获最慷慨的赞美。我被她折腾得无比疲惫,奇怪的是我开始变得愤愤不平,开始嫉妒她的美丽和她得到的关注。说穿了我就是开始讨厌她。有一天,她叫了整整一个下午,孩子们拒绝出去遛她,我发现她在客厅里把我刚买的坐垫咬得稀烂,而孩子们无动于衷地盯着电视。我怒不可遏地打了她。孩子们十分震惊而且愤怒。他们跑到咪咪旁边保护她,看我的眼神就好像我是个怪物。而假如我是怪物,我相信那也是被咪咪逼成这样的。
“有一段时间他们不停地提醒我这件事,后来他们慢慢忘记了,然后有一天在类似的情况下我又打了她,后来又打了她,直到后来孩子们对我打咪咪已经习以为常。那只狗开始躲我,她看我的眼光开始不一样了,开始变得狡诈,在房子里偷偷破坏东西。同时孩子们对我的态度开始变得淡漠,产生了新的距离。这让我有些如释重负,但生活也因此少了很多回报。可能是想补偿这种感觉,拉近我们之间的距离,我决定为我儿子过个像模像样的生日,花整晚时间给他做了一个蛋糕。蛋糕很漂亮很奢华,面粉里放了栗子,上面还有巧克力碎,做完以后,我把蛋糕放在咪咪够不到的地方,就去睡觉了。
“早上孩子们去上学之后,我姐姐来看我。在姐姐身边的时候,我总是很不自然;我总感觉好像要给她表演,给她展示,向她介绍我的生活,而不是让她看我的生活自然真实的样子。我给她看了蛋糕,当然她早晚也会看到的,因为她晚上要来生日派对。就在那时街上响起了车的警报声。她的车是新买的,而且她不喜欢把车停在街边,说这片区域不如她住的地方安全。她以为是她的车,吓坏了,赶紧跑到外面。我跟在她身后,因为我方才说过,我和姐姐在一起的时候总是从她的角度看待问题,而不是我自己的。我忍不住借用她的眼光,就好像我们小时候我总是忍不住进她的房间,总觉得她的房间比我的更高级。我们站在街边确认她的车没事,当然不会有事。我开始感觉我失去了自己的生活,我的存在是一种见不得人的痛苦,我无法和他人诉说这种内心的折磨。他们对你的内心视而不见,就好像小美人鱼走在刀尖上,却没有人能看得见。
“我站在那儿听我姐姐说话,说她的车,说警报可能是被什么触发的,我感到一种最可怕的孤独和痛苦,我知道承认这一点也是承认我生活最黑暗的一面。换句话说,我知道有什么可怕的事会发生,正在发生。等我们返回屋内,我看到咪咪在橱柜上把脸埋在生日蛋糕里面大吃特吃,我一点都不惊讶。她抬头看到我们进来,愣住了,巧克力碎还粘在嘴边;她似乎做了决定,她没有跳下橱柜逃走藏起来,而是凶狠地盯着我的眼睛,然后又把头埋进蛋糕,狼吞虎咽地把它吃完了。
“我穿过厨房抓住她的项圈,当着我姐姐的面把它从橱柜上拖下来。她滚落到地上。我开始打她,她尖声挣扎着。我们两个扭打在一起,我一边喘着粗气一边使尽全力用拳头打她,她扭动着尖叫,直到终于挣脱了项圈,跑出厨房,爪子在铺了瓷砖的地上打着滑跑到走廊,从开着的前门跑到街上,迅速消失了。”
佩洛普停下来,把手指放在太阳穴轻轻地揉着。
“整个下午,”她继续说,“不停有电话打进来。我说过,咪咪是一只特别漂亮的狗,周围的人都知道她,我在雅典其他地方的熟人也认识她。人们给我打电话告诉我看见她跑走了。到处都有人看见她,公园里、购物中心、干洗店、牙医诊所、理发店、银行、孩子们的学校,所有我被迫带她去过的地方——路过我朋友的家、钢琴老师家、游泳中心、图书馆、游乐园、网球场。她所经之地,人们只要抬头看到便拿起手机告诉我他们在哪儿看见她了。许多人试着抓住她,有的人追着她跑,擦窗户的清洁工还开车追了她一阵子,但没有人能抓住她。最后她跑到火车站,我姐夫正好从火车上下来:他打电话说看到她了,想把她堵住,其他乘客还有车站保安也来帮忙,但她躲开了他们。有一个保安试图抓她的尾巴时撞上了行李推车,受了点轻伤;但最终他们都看着她跑下铁轨,没人知道她去哪儿了。”
佩洛普重重地叹了一口气,陷入了沉默。她的胸膛明显起伏着,表情十分痛苦。“昨天晚上斯塔洛斯带着小狗来过以后,”她终于说道,“我在餐桌边上写的就是这个故事。”
提奥说听起来问题好像出在她一开始就选了错误的品种。他养的是一只哈巴狗,从来没有给他惹过任何麻烦。
这时,玛丽埃丽开始准备说话了,就好像一只孔雀准备开屏时先抖擞自己的羽毛一样。她今天穿了一身鲜红色的衣服,金色的头发向上梳成一个发髻,肩膀上披了一条西班牙头纱一样的黑色蕾丝披肩。
“我曾经也给我儿子买过一只狗,”她用震惊的声音颤抖着说,“那时他还很小。他疯狂地爱那只狗,但狗还小的时候,他亲眼看着那只狗被街上的一辆车轧死了。他把狗的尸体抱起来带回了我们公寓,我从没见过一个人能哭得这么伤心。这件事完全毁了他的性格,他现在冷漠而且斤斤计较,只关心自己能从生活中得到什么。我更信任猫,至少猫能解决自己的生存问题。虽然它们可能没什么力量,无法造成什么影响,甚至容易嫉妒,有些自私,但也有着不可思议的直觉和卓越的品位。
“我丈夫把我们的猫留给了我,作为交换他带走了前哥伦布时期的手工艺品,因为他不能没有它们。但他声称自己的一部分灵魂和猫留在了一起,没有了猫给他的方向感,他几乎害怕生存在这个世界上。也许的确如此,从那之后他做选择时就没有那么好运了。他买了一件克里姆特的蚀刻版画,之后却被证实是件赝品。他没少在达达主义作品上花钱,但是随便什么人都知道公众已经丧失了对那一时期作品的兴趣。与此同时,我却受到了上帝最慷慨的眷顾。我在跳蚤市场上花五十分钱买了一个蛇形手镯,一天我在街上遇见了我丈夫的朋友阿图罗,他看到我手上的手镯,拿到他们机构做了分析,还回来的时候告诉我说这是迈锡尼墓穴出土的,价值连城。毫无疑问,他晚上和我丈夫在布雷顿酒吧聊天的时候,肯定会把这个消息传达给他。
“但是我刚才也说了,猫很善妒。我现在的情人住在我的公寓,虽然他很照顾它们,但只要他一转身猫就把他的好忘个一干二净。不幸的是他是一个很邋遢的人,经常把书和纸扔得到处都是。我的公寓装修得很美,但需要不停地收拾打理才能维持最美的状态。所有东西都是黄色的,是快乐和太阳的颜色,也是——我情人声称——疯狂的颜色。所以他时不时需要出去站在房顶,把注意力集中在天空的蓝色上面,因为蓝色象征着理智。他不在的时候,我又重新感受到了幸福;我不得不收走他的书,有些书沉得我用两只手都搬不动。经历一番挣扎之后我终于让步,把我书架的两个架子给了他。还好他选了最低的两个架子,虽然我知道他想要上面的。上面的架子太高了,他那一堆尤尔根·哈贝马斯的巨著沉得像建金字塔的石头一样,我担心会压垮书架。
“我告诉情人,建造那些基座那么大、顶部又尖又高的建筑可是死了不少人的;但他说哈贝马斯是他的田野,而在他现在的人生阶段,他不愿在其他田野漫步。他是人还是马?他站在屋顶上盯着天空时我问自己这个问题,我几乎开始怀念我丈夫那骇人的性格了,他常常让我忙得晕头转向,所以我晚上总是睡得很好。有时候,我去我女朋友那儿寻求安慰。我们一起流泪,一起织毛衣,然而当我情人打开钢琴弹奏一曲塔兰台拉舞曲,或者花一下午的时间用葡萄酒和丁香烤一只羔羊,我受到声音和香气的引诱就立刻回去了,把哈贝马斯的石头搬回书架上。直到有一天我不再收拾,我意识到我必须向无序妥协,让混乱统治我家。我把墙刷成了浅青色,把我自己的书从架子上取下来放在地上,让玫瑰花在瓶子里枯萎凋谢。他高兴坏了,说这是重要的一步。我们出去庆祝,回来发现猫在这座如同图书馆废墟的书堆中失去了控制,它们用尖牙撕咬书脊,而我们就站在那儿看着,血管里还淌着夏布利酒。我的小说和精装书完好无损,遭受袭击的只有哈贝马斯。他所有的照片都被从书中撕了下来,《公共领域的结构转型》上布满了尖锐的抓痕。经过这次风暴,我的情人学会把书收起来了;他也不再烹饪不再弹琴,开始收敛他的性格。这简直是天降好运,不谢谢我的丈夫,也要谢谢猫。”
难道,前一天提到狗腐坏的死尸的那个男孩阿瑞斯说,动物不是我们用来映射人的意识的吗?同时它们的存在也给我们施加了某种道德约束,在约束之下,人类觉得安全,觉得自己是客观存在的。比如,奴隶或是仆人不在的话,主人会丧失安全感。动物看着我们生活,证明我们是真实的。通过它们,我们得以进入自己的故事。通过和它们的互动,我们得以看到自己——而非它们——真实的样子。当然对人类来说,动物最重要的好处是不会说话。
他写的故事是关于小时候养的仓鼠。他以前经常看它在笼子里的轮子上面奔跑。轮子不停地转啊转啊,所以它总是在跑,但从来都到不了任何地方。他很爱他的仓鼠,他知道,如果爱它就应该给它自由。仓鼠跑走了,他再也没有看见过它。
乔威治告诉我时间到了,因为时钟现在移到了我的正后方,我没注意时间。他把我在走廊打电话的几分钟也算上了,他希望我赞同他的决定,为了不打搅课堂,他只好自作主张。
我谢过他,谢过大家分享自己的故事。我说我很享受这堂课。洛莎拿出一个系着丝带的粉色盒子,从桌子上递过来。她说,这是杏仁蛋糕,她自己做的,用她祖母给她的配方。她说我可以把它带走,或者如果我愿意的话,可以拿出来和大家分享。她给班上每个人都准备了一份,不过卡桑卓没来,所以会多出一份。我解开丝带,打开散发着香甜气息的盒子,里面有十一块蛋糕,整齐地排列在白色的褶边纸上。我把盒子转过来让大家看洛莎做的蛋糕,然后传给了他们。乔威治说能看到盒子里面是什么让他松了一口气。他很早就注意到它了,担心里面有什么动物,所以有点焦虑。
- 硬石餐厅(Hard Rock Cafe):全球最知名的音乐主题餐饮品牌之一,1971年创立首家餐厅,目前全球已有数百家分店。——编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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