尊重与赞美-提问在线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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尊重与赞美

林兆华，人称“大导”，他排演过的戏剧多达70多部，这个数字直追他自己的年龄。他不仅多产，而且多部作品都成为中国当代戏剧史的里程碑。访谈林兆华前夕，我们节目组专门进行了前期采访，从孟京辉到赖声川，在戏剧界各大腕眼里林兆华就是不折不扣的大师。

在本篇上一章，我们集中讨论了“称谓的分寸”，其实分寸感的把握背后是提问者对受访者的身份认知。无论是“大导”，还是“大师”，面对这些具有赞美色彩的称谓，我没有盲目地去依从，而是从外界的评价出发，以尊重对方的态度提出了自己的观察。

杨澜：我看到一个圈内人评论您的文章，说您本可以大师的派头做事，却像一个干力气活的人，每天还在排戏，这种观察我不知道准确不准确？

林兆华：不准确。第一我否认大师的称呼。

杨澜：那是因为谦虚。

林兆华：不是，我的心理状态永远是一个攀登状态，是向上的。因为大师到了顶了，就该往下摔了。

一个人的态度决定了做事的状态，正如提问者的态度决定了问题的质素。

当我们谈及提问理论和提问方法，还有一个更重要的论题，那就是提问者的价值观。关系原则中的提问者和受访者，在互动和交流的表象背后，根本性的支配因素取决于提问者的价值观，即心态。

我认为提问者的心态尤为关键。人生而平等，是法国启蒙运动思想家在17世纪广加传播的理念。然而直至今日，等级的观念还是根深蒂固于人类社会。作为一名访谈节目的主持人，提问的对象从名流显贵，到平民百姓，你的心态在言谈举止间不经意的流露，根本无法逃过摄像机的镜头和观众的眼睛。一视同仁，不卑不亢，是我的原则。

作为提问者，对受访嘉宾最好的尊重就是以实质性的提问表达这份重视，而不是言不由衷地吹捧。我常常会从引用对方最近做的事、出的书、做过的演讲切入，一来表示我关注他的新闻，而关注本身会让对方感到受尊重；二来这是他熟悉的内容，会有表达欲。比如采访汤姆·克鲁斯（Tom Cruise）的时候，他正在做电影《侠探杰克》的宣传。我的第一个问题就是：“你为什么觉得观众愿意来看这样一部电影，主人公赤手空拳，既无超能力又无外星人帮忙？”言下之意是动作大片的主角多是以各种“侠”命名的超级英雄，要不就是变形金刚、星球大战之类，你有信心吗？汤姆·克鲁斯应该知道这也是许多观众心中的问题，马上答道：“这的确是数码时代的一个传统英雄，正因为如此他才显得特别、经典。选择一个角色是有风险的，有时成功，有时失败……”我追问道：“如果失败呢，你害怕吗？”“不，我不这么看待自己的工作。大成本电影有它的打法，小成本电影有时风险反而小一点。我只会考虑电影的成本和合理的票房，一定要让投资方把钱赚回来，这样我才有下一单啊！就我个人而言，就是要让观众看到我全力以赴。”

最后一句话说出了汤姆·克鲁斯的心理诉求，那就是“让观众看到我全力以赴”，这也是他在电影界取得成功并受人尊敬的缘由。脱口秀主持人奥普拉（Oprah Winfrey）在自传《我坚信》（What I Know ForSure）中，从主持人的视角也关注了受访者的心理诉求：这么多年来，与数以万计人的谈话让我了解到，有一种渴望是我们所有人都有的：我们希望感觉到自己有价值。不管你是来自托皮卡的全职母亲，还是来自费城的女商人，我们每个人，在心底深处，都渴望着被爱、被需要、被理解、被肯定——拥有亲密的羁绊，这些会让我们觉得无比生机勃勃、无比充满人性。 [13] 在美国学者福山（ FrancisFukuyama）的《历史的终结及最后的人》（The End of History and theLast Man）一书中，他把“价值感”和“优越感”称为人性中的两大驱动力。第一种力量让我们追求平等民主，后一种力量常常让我们无法避免等级观念和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