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性症状
精神分裂症的阳性症状(positive symptom)包括妄想、幻觉、思维和言语紊乱、行为紊乱或紧张症行为。因为这些症状代表了异常的知觉、思维和行为的外显表达,所以称其为阳性。
妄想
妄想(delusion)指个体认为真实但极不可能且通常完全不可能的想法。当然,大多数人偶尔都会持有可能错误的信念,比如相信自己会中彩票。这种自我欺骗与妄想至少在三个方面不同(Strauss, 1969)。第一,自我欺骗至少是可能的,而妄想往往不可能。中彩票的可能性虽然极低,但并不是完全不可能的,而身体分解并且飘到空中则是不可能的。第二,持有自我欺骗想法的人只是偶尔会有这种想法,而妄想者却被这些妄想完全占据了。妄想者寻找证据支持自己的想法,试图使其他人相信这些想法,并且据此采取行动,例如起诉那些他认为企图控制其思想的人。第三,自我欺骗的人通常承认他们的想法可能是错误的,但是妄想者经常会强烈抵制那些与其妄想相反的论证或令人信服的事实。其他人若给出相反的论证,可能都会被他们视为一种阴谋,以便让他们保持沉默,这恰好证明其信念是真实的。
表8.1列出了一些比较常见的妄想类型。被害妄想(persecutory delusion)是最常见的一种(Bentall et al., 2008)。有被害妄想的个体可能认为自己被人监视或折磨,可能是他们认识的人,比如他们的教授,也可能是他们从未直接接触过的权威机构或人员(如联邦调查局的特工或某个国会议员)。下面案例中的精神分裂症患者瓦格纳描述了她在牙医那里补牙后产生的妄想。

讲述
几天以后,我开始明白牙医给我补牙时用的不只是汞合金。通过身边的各种迹象和证据,我意识到他植入了一块微型电脑芯片,原因我还不清楚。街对面的药房里有几台电脑由五人编程,它们已经连上我的电视机并用雷达监控我的活动。如果我出门,特工会监视我的一举一动。(Wagner & Spiro, 2005, p.205)
另一种常见的妄想类型是关系妄想(delusions of reference),认为偶然事件或其他人不经意的评论是针对自己的。有关系妄想的人可能会认为某个当地政客在集会上的评论是针对自己的。约翰·纳什认为波士顿的人都系着红色领带,以便让他注意到他们,这是某些密谋的一部分。
夸大妄想(grandiose delusions)是认为自己是特别的人物或拥有特别的能力(Mueser & McGurk, 2004)。个体可能会认为自己是神的化身,或者认为自己是世界上最有智慧的人,或者认为自己已经找到了治愈某种疾病的方法。另一种常见的妄想类型是思维插入妄想(delusion of thought insertion),即认为自己的思维被外部力量所控制。
妄想信念可以是简单而短暂的,比如一位有精神分裂症的人认为自己刚刚经历的胃痛是因为有人穿过房间朝他发射激光束的结果。但妄想信念往往是复杂而精细的,个体会长时间坚持这些信念。下面的案例展示了妄想的几种类型——夸大妄想、被害妄想、关系妄想和思维插入妄想——是如何在一个人的信念系统中同时发挥作用的。尽管下面这段话是一名精神分裂症患者对自身经历的叙述,但他是以第三人称的口吻来表达的。
讲述
在一场关于人类心理学的会议上,一出给大卫·泽尔特带来深远影响的戏剧开演了。大卫很尊重演讲者,认为他们是学者,同时也希望自己写的关于心灵感应的论文能够得到他们的认同。在会议召开前一周,大卫把他的论文《心灵感应的源泉》送到一位演讲者的手中,其他的演讲者也都阅读了论文。他提出了新奇的科学观点:只有婴儿出生的过程是研究心灵感应的最佳时机……
大卫的论文被认为对本次会议和心理学研究做出了非常重要的贡献。他关于心灵感应的概念普遍出现在出生阶段,并且是可以测量的,如果得到科学的证实,那么其影响丝毫不逊色于达尔文和弗洛伊德的基本理论。每一位演讲者都关注着大卫。通过使用暗示和非言语交流如指点和扫视,每位演讲者分别阐述了大卫论文不同方面的贡献。尽管他的名字从来没有被提起,演讲者的暗示使得大卫感觉他写作这篇论文已经取得了非凡的成就……大卫被描述为头顶光环以及即将到来的基督复临。他感觉自己就像是救世主。他的使命就是帮助那些贫穷和有需要的人,尤其是那些落后国家的人民……
大卫对非言语交流极其敏感;他精通如何读懂别人的心理。他的感知力是如此发达,以至于他不能在别人的话语和接收到的心灵感应之间做出区分。其他人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方式使他分心了。人们与他互动的非言语行为就好像是一种代码。其他人的面部表情、手势和身体姿势经常决定了他的想法和感觉。
参加会议的几百人都在谈论大卫。他是一个巨大的谜团,他的沉默意义深远。但怀疑基督即将复临的人也经常表达出他们的批评之声。后来,大卫感觉关于自己的激烈讨论简直就是一种折磨,他希望所有这些谈论、非言语行为和无处不在的关于他的思绪能够停下来。(Zelt, 1981, pp. 527-531)
大卫的夸大妄想是认为自己发现了心灵感应的来源,并且得到所有科学家们的高度评价,自己可能就是救世主。这种夸大妄想经常与被害妄想一同出现,如认为批评他的科学家是出于嫉妒。大卫的关系妄想使他认为所有的科学家都在直接或间接地谈论他。大卫相信他能读懂别人的心理。最后,他还有思维控制妄想,认为科学家的面部表情、手势和身体姿势决定了他的感觉。
其他心理障碍也会出现妄想,尤其是重度抑郁或双相障碍(第7章)个体常常具有跟他们的心境一致的妄想:抑郁时,他们可能认为自己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行,躁狂时则认为自己就是某尊神(Bentall et al., 2008)。
尽管上述妄想类型在各种文化中都可能出现,但在不同的文化里,妄想的具体内容是不同的(Suhail & Cochrane, 2002; Tateyama, et al., 1998)。例如,一项研究发现,患精神分裂症的英国人的妄想集中在受电视、无线电广播和电脑的控制方面,但这些内容很少出现在患精神分裂症的巴基斯坦人的妄想中,他们更可能妄想被黑暗魔法控制(Suhail & Cochrane, 2002)。妄想内容的这些差异反映的是文化信念系统的差异,以及人们所处环境的差异。研究比较了患精神分裂症的日本人和西欧人,发现日本人较普遍地妄想自己被别人恶意中伤,或其他人知道一些自己的不利信息,这可能是由于日本文化非常注重个体在其他人眼中的形象。而对于患精神分裂症的德国人和奥地利人而言,关于犯下罪孽的宗教妄想(例如,“撒旦命令我向他祈祷,我将受到惩罚”)相对常见,这可能是由于基督教在西欧的影响所致(Tateyama, et al., 1993)。
一些理论家认为,如果某些古怪或不可能的信念是某种文化共享的信念系统的组成部分,则这些信念不应该被视为妄想(Fabrega, 1993)。例如,在某些文化中,人们认为亡故亲人的灵魂在关注活着的人,那么这一信念不应该被视为妄想。尽管如此,那些将所在文化的共享信念系统表现到极端的人仍然属于妄想的范畴。例如,某个来自上述文化背景的人认为死去的亲属引起她的心脏腐烂,这种想法应该视为妄想。DSM-5也对妄想的定义做出了改变,从“错误的信念”(DSM-IV中)变成了“不能随相互冲突的证据而改变的固定信念”,因为通常极难确定某一信念完全错误的本质(Coltheart et al., 2011)。
幻觉
你是否曾经有过奇怪的感知体验,例如当附近没有人时以为自己看到了人,以为听到某个声音在对你说话,或者感觉自己的身体飘浮在空中?一项研究表明,心理健康的大学生中有15%的人称他们有时会听到声音,如听到他们的“良知”在给他们建议,或听到两个声音(通常都是他们自己的声音)在争论某个话题(Chapman, Edell & Chapman, 1980)。这样的学生大多数都不会被诊断为精神分裂症,因为他们的听“幻觉”是偶然的和短暂的,往往在他们疲劳、紧张或者受到酒精或其他药物影响时出现,不会损害他们的日常生活功能。此外,酒精或药物诱发的幻觉往往是主观的感知体验,如闪光或爆炸音(Aleman & Laroi, 2008)。
与这些大学生的幻觉相比,精神分裂症患者的幻觉(hallucinations)——不真实的感知体验——更加古怪离奇,也更加复杂,它不是睡眠剥夺、应激或药物造成的,就像下述案例中的人所描述的。
讲述
在某个时刻,我注视着同事,感觉他们的脸是扭曲的。他们的牙齿看起来就像是獠牙,随时会吞噬我。大部分时间,我不敢看任何人,唯恐自己被吞掉。这种疾病的折磨从来没有停止过。甚至在我试图入睡的时候,魔鬼也会让我保持清醒,我在屋子里到处找寻他们。不管是在清醒还是熟睡的时候,我都感觉自己正在从四面八方被吞食,被魔鬼吞食。(Long, 1996)
幻觉可以涉及任何感觉通路(Aleman & Laroi, 2008)。听幻觉(听到说话声、音乐等)是最普遍的幻觉。这些幻觉可能包括大声说出个体想法的声音,或不断对个体的行为进行评论的声音,或以第三人称的方式谈论个体的声音集合,或发出命令或指示的声音(Aleman & Laroi, 2008)。这些声音不是来自个体头脑中,就是来自外部。它们常常具有负面的性质,对个体进行批评或威胁,或让个体伤害自己或别人(Aleman & Laroi, 2008)。精神分裂症个体可能会应答这些声音,甚至就像正在与房间里真实的人对话一样。第二种常见的幻觉是视幻觉,经常伴随着听幻觉。例如,某个女人可能看到有个男人站在她的床边,说她被诅咒了,必须死去。个体的幻觉和妄想往往是一致的——某个人看到撒旦告诉她,她必须死去,这个人可能会认为她自己就是撒旦。
触幻觉是指对发生在身体外部的事情的知觉,例如,感觉虫子正在背上爬行。躯体幻觉是指对发生在身体内部的事情的知觉——例如,感觉蠕虫正在吃掉自己的内脏。这些幻觉常令人感到毛骨悚然(NIMH, 2008; Torrey, 2006)。
幻觉不仅发生在精神分裂症中,也出现在其他精神病性障碍中(Aleman & Laroi, 2008)。一项对视幻觉个体的研究(Gauntlett-Gilbert & Kuipers, 2003)发现,60%的人被诊断为精神分裂症或分裂情感性障碍(后文详述),25%的人被诊断为抑郁,15%的人被诊断为双相障碍(见第7章)。

与妄想一样,不同文化背景的人幻觉类型相似,但具体内容有文化特异性。例如,亚洲人可能会看到祖先的鬼魂正在缠绕着他,而这对于欧洲人来说是不常发生的体验(Browne, 2001; Westermeyer, 1993)。和妄想一样,临床医生必须根据文化背景来解释幻觉(Aleman & Laroi, 2008)。比如,一名波多黎各妇女可能被欧裔美国治疗师诊断为患有精神分裂症,因为她认为自己具有预测事件的特殊能力,并且她的描述听起来就像幻觉,如“我在房间里看到了圣徒和圣女的形象,还看到了耶稣,头上戴着荆棘的王冠,正在流血。”但是了解波多黎各文化的治疗师可能就会发现这名妇女的信念和体验与拉丁美洲某一宗教团体的信仰是一致的,这个团体相信超视力和宗教幻象的存在(Guarnaccia et al.,1992)。
言语和思维紊乱
精神分裂症个体的思维紊乱通常是指思维形式障碍(formal thought disorder)。精神分裂症最常见的紊乱是毫无连贯性地从一个话题转移到另一个不相关的话题,常称为联想松弛(loosening of association)或思维脱轨(derailment)。例如,一名精神分裂症患者发表了如下“声明”:
事情都是相互关联的,如羚羊镇、俄勒冈州、琼斯镇、查理·曼森、山腰绞杀者、极道杀手、水门事件、洛杉矶的国王审判以及更多事件。例如,仅仅在过去7年间,超过23名研究星球大战的科学家在没有明显原因的情况下自杀。1987年在南美洲举行的一次关于艾滋病的会议上,1000多名医生宣称昆虫会传播艾滋病。在本人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读取其想法或者在其脑中植入某种想法的实验已经完成。意识是生物电磁控制下的现实,是一种思维传递和情绪控制,可以记录个体的思维、感觉和情绪的脑电波频率。
这篇声明的作者可以清楚地看到他在前半段列出的事件之间的联系,以及这些事件与他对思维读取及生物电磁控制的担忧之间的联系。然而我们很难看到这些联系。
精神分裂症患者对问题的回答可能答非所问。例如,询问他们为什么在医院里,可能会得到这样的回答:“意大利面看起来像虫子,我认为它真的是虫子。地鼠会挖洞而田鼠会筑巢。”有时,患者的言语过于紊乱,以至于毫无连贯性,这种现象被称为词语杂拌(word salad)。例如,“在这些产品牛奶糖浆和其他东西中,很多抽象概念没有被说出来或执行,由于经济、差额、津贴、破产、工具、建筑、债券、国有股、基础骰子、天气、贸易、处于分裂状态的政府和电子学中的引信,所有以前的状态都不一定是确凿的”(Maher, 1966, P. 395)。患者可能会编造一些只对他们自己有意义的词汇,称为新语症(neologism);或者经常基于词的发音而不是含义把两个词语联系在一起,称为音连(clangs);或者持续不断地重复同一个词或同一段话。
精神分裂症的男性比女性更可能出现严重的言语缺陷,这可能是因为女性的语言更多是由双侧大脑半球共同控制的(Goldstein et al., 2002)。因为女性的双侧脑半球可以相互补偿缺陷,所以与精神分裂症相关的大脑异常对女性的语言和思维能力的影响要小于男性。相反,男性的语言能力更为局部化,因此当这些脑区受到精神分裂症影响时,男性可能不能像女性那样补偿这些缺陷。
紊乱或紧张症行为
精神分裂症个体的紊乱行为经常引起其他人的恐惧。个体可能会表现出不可预测的、无明显原因的激动,如突然大喊大叫、破口大骂或快走。这些行为可能由幻觉或妄想造成。例如,一个有被害妄想的人可能幻想有个可怕的人在追赶他,因此做出尖叫和逃跑的反应。另一个人认为其皮肤下被植入了电脑芯片并受到控制,因为没有人相信他并提供帮助而激动地踱步。
精神分裂症患者的日常生活一般不能自理,例如洗澡、选择合适的穿着以及按时饮食。因为注意和记忆都受到损害,即使完成简单任务(如刷牙)他们也必须付出他们全部的注意力(NIMH, 2008; Torrey, 2006)。他们可能做出一些社会不可接受的行为,如在公共场所手淫。很多人外表邋遢,有时在寒冷的天气里衣着单薄,天气炎热时却层层包裹。
紧张症(catatonia)是反映个体对环境极度缺乏反应性的紊乱行为。涵盖范围从对指示缺乏反应(例如违拗症[negativism]),到表现出刻板、不恰当或怪异的姿态,甚至完全丧失言语或动作反应(例如缄默症[mutism])。紧张性兴奋(catatonic excitement)是指个体在没有明显原因的情况下变得非常激动。个体可能清楚表达各种妄想和幻觉,或者可能缺乏连贯性(Mueser & Jeste, 20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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