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宗师第六
(1)知天之所为,知人之所为者,至矣。知天之所为者,天而生也(2);知人之所为者,以其知之所知,以养其知之所不知,终其天年而不中道夭者,是知之盛也(3)。虽然,有患(4)。夫知有所待而后当,其所待者特未定也(5)。庸讵知吾所谓天之非人乎?所谓人之非天乎(6)?且有真人,而后有真知(7)。何谓真人?古之真人,不逆寡(8),不雄成(9),不谟士(10)。若然者,过而弗悔,当而不自得也(11)。若然者,登高不栗,入水不濡,入火不热。是知之能登假于道也若此(12)。古之真人,其寝不梦(13),其觉无忧(14),其食不甘(15),其息深深(16)。真人之息以踵(17),众人之息以喉(18)。屈服者,其嗌言若哇(19)。其耆欲深者,其天机浅(20)。古之真人,不知说生,不知恶死(21);其出不欣,其入不距(22);翛然而往,翛然而来而已矣(23)。不忘其所始,不求其所终(24);受而喜之(25),忘而复之(26)。是之谓不以心捐道,不以人助天。是之谓真人(27)。若然者,其心志(28),其容寂(29),其颡頯(30),凄然似秋,煖然似春(31),喜怒通四时(32),与物有宜,而莫知其极(33)。故圣人之用兵也,亡国而不失人心(34);利泽施于万物,不为爱人(35)。故乐通物,非圣人也(36);有亲,非仁也(37);天时,非贤也(38);利害不通,非君子也(39);行名失己,非士也(40);亡身不真,非役人也(41)。若狐不偕、(42)务光、(43)伯夷、叔齐、箕子胥余、(44)纪他、(45)申徒狄(46),是役人之役,适人之适,而不自适其适者也(47)。古之真人,其状义而不朋(48),若不足而不承(49),与乎其觚而不坚也(50),张乎其虚而不华也(51),邴邴乎其似喜乎(52)!崔乎其不得已乎(53)!滀乎进我色也(54),与乎止我德也(55),厉乎其似世乎(56)!謷乎其未可制也(57),连乎其似好闭也(58),悗乎忘其言也(59)。以刑为体(60),以礼为翼(61),以知为时(62),以德为循(63)。以刑为体者,绰乎其杀也(64);以礼为翼者,所以行于世也(65);以知为时者,不得已于事也(66);以德为循者,言其与有足者至于丘也(67),而人真以为勤行者也(68)。故其好之也一,其弗好之也一(69)。其一也一,其不一也一(70)。其一,与天为徒;其不一,与人为徒(71)。天与人不相胜也,是之谓真人(72)。死生,命也,其有夜旦之常,天也。人之有所不得与,皆物之情也(73)。彼特以天为父,而身犹爱之,而况其卓乎(74)!人特以有君为愈乎己(75),而身犹死之(76),而况其真乎(77)!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78)。与其誉尧而非桀,不如两忘而化其道(79)。夫大块载我以形,劳我以生,佚我以老,息我以死。故善吾生者,乃所以善吾死也(80)。夫藏舟于壑,藏山于泽(81),谓之固矣。然而夜半有力者负之而走,昧者不知也(82)。藏大小有宜,犹有所遯。若夫藏天下于天下,而不得所遯,是恒物之大情也(83)。特犯人之形而犹喜之,若人之形者,万化而未始有极也,其为乐可胜计邪(84)!故圣人将游于物之所不得遯而皆存(85)。善妖善老,善始善终,人犹效之,又况万物之所系,而一化之所待乎(86)!夫道,有情有信,无为无形(87);可传而不可受(88),可得而不可见(89);自本自根(90),未有天地,自古以固存(91);神鬼神帝(92),生天生地(93);在太极之先而不为高,在六极之下而不为深(94);先天地生而不为久,长于上古而不为老(95)。豨韦氏得之,以挈天地(96);伏戏氏得之,以袭气母(97);维斗得之,终古不忒(98);日月得之,终古不息;堪坏得之,以袭崑仑(99);冯夷得之,以游大川(100);肩吾得之,以处大山(101);黄帝得之,以登云天(102);颛顼得之,以处玄宫(103);禺强得之,立乎北极(104);西王母得之,坐乎少广,莫知其始,莫知其终(105);彭祖得之,上及有虞,下及五伯(106);傅说得之,以相武丁,奄有天下,乘东维,骑箕尾,而比于列星(107)。
南伯子葵问乎女偊曰:「子之年长矣,而色若孺子,何也?(108)」曰:「吾闻道矣。」南伯子葵曰:「道可得学邪?」曰:「恶!恶可!子非其人也。夫卜梁倚有圣人之才,而无圣人之道,我有圣人之道,而无圣人之才(109),吾欲以教之,庶几其果为圣人乎!不然,以圣人之道告圣人之才,亦易矣。吾犹守而告之(110),参日而后能外天下(111);已外天下矣,吾又守之,七日而后能外物(112);已外物矣,吾又守之,九日而后能外生(113);已外生矣,而后能朝彻(114);朝彻,而后能见独(115);见独,而后能无古今(116);无古今,而后能入于不死不生(117)。杀生者不死,生生者不生(118)。其(119)为物,无不将也,无不迎也(120);无不毁也,无不成也(121)。其名为撄宁。撄宁也者,撄而后成者也。(122)」南伯子葵曰:「子独恶乎闻之?」曰:「闻诸副墨之子(123),副墨之子闻诸洛诵之孙(124),洛诵之孙闻之瞻明(125),瞻明闻之聂许(126),聂许闻之需役(127),需役闻之于讴(128),于讴闻之玄冥(129),玄冥闻之参寥(130),参寥闻之疑始。(131)」
子祀、子舆、子犁、子来四人相与语曰(132):「孰能以无为首,以生为脊,以死为尻,孰知生死存亡之一体者,吾与之友矣。(133)」四人相视而笑,莫逆于心,遂相与为友。俄而子舆有病,子祀往问之。曰:「伟哉!夫造物者,将以予为此拘拘也(134)!曲偻发背(135),上有五管(136),颐隐于齐(137),肩高于顶,句赘指天。(138)」阴阳之气有沴(139),其心闲而无事(140),跰𨇤而监于井(141),曰:「嗟乎!夫造物者,又将以予为此拘拘也!(142)」子祀曰:「汝恶之乎?」曰:「亡(143),予何恶!浸假而化予之左臂以为鸡,予因以求时夜(144);浸假而化予之右臂以为弹,予因以求鴞炙;浸假而化予之尻以为轮,以神为马,予因以乘之,岂更驾哉(145)!且夫得者时也,失者顺也,安时而处顺,哀乐不能入也。此古之所谓县解也(146),而不能自解者,物有结之(147)。且夫物不胜天久矣,吾又何恶焉?」俄而子来有病,喘喘然将死,其妻子环而泣之(148)。子犁往问之曰:「叱!避(149)!无怛化!(150)」倚其户与之语曰:「伟哉造物!又将奚以汝为(151)?将奚以汝适(152)?以汝为鼠肝乎?以汝为虫臂乎?(153)」子来曰:「父母于子,东西南北,唯命之从。阴阳于人,不翅于父母(154),彼近吾死而我不听,我则悍矣,彼何罪焉(155)!夫大块载我以形,劳我以生,佚我以老,息我以死。故善吾生者,乃所以善吾死也(156)。今之大冶铸金,金踊跃曰『我必且为镆铮』,大冶必以为不祥之金(157)。今一犯人之形,而曰『人耳人耳』,夫造化者必以为不祥之人(158)。今一以天地为大鑪,以造化为大冶,恶乎往而不可哉!(159)」成然寐,蘧然觉(160)。
子桑户、孟子反、子琴张三人相与友,曰:「孰能相与于无相与,相为于无相为(161)?孰能登天游雾(162),挠挑无极(163),相忘以生,无所终穷?(164)」三人相视而笑,莫逆于心,遂相与友。莫然有闲(165),而子桑户死,未葬。孔子闻之,使子贡往侍事焉(166)。或编曲(167),或鼓琴,相和而歌曰:「嗟来桑户乎!嗟来桑户乎!而已反其真(168),而我犹为人猗!(169)」子贡趋而进曰:「敢问临尸而歌,礼乎?」二人相视而笑,曰:「是恶知礼意!(170)」子贡反,以告孔子曰:「彼何人者邪?修行无有(171),而外其形骸,临尸而歌,颜色不变,无以命之(172)。彼何人者邪?」孔子曰:「彼游方之外者也,而丘游方之内者也(173)。外内不相及,而丘使女往吊之,丘则陋矣。彼方且与造物者为人(174),而游乎天地之一气。彼以生为附赘县疣(175),以死为决𤴯溃痈(176)。夫若然者,又恶知死生先后之所在(177)!假于异物,托于同体(178),忘其肝胆,遗其耳目(179),反覆终始,不知端倪(180),芒然彷徨乎尘垢之外,逍遥乎无为之业(181)。彼又恶能愦愦然为世俗之礼,以观众人之耳目哉!(182)」子贡曰:「然则夫子何方之依?(183)」孔子曰:「丘,天之戮民也(184)。虽然,吾与汝共之。(185)」子贡曰:「敢问其方。」孔子曰:「鱼相造乎水,人相造乎道(186)。相造乎水者,穿池而养给;相造乎道者,无事而生定(187)。故曰:鱼相忘乎江湖,人相忘乎道术。(188)」子贡曰:「敢问畸人。(189)」曰:「畸人者,畸于人而侔于天(190)。故曰:天之小人,人之君子(191);人之君子,天之小人也。(192)」
颜回问仲尼曰:「孟孙才(193),其母死,哭泣无涕,中心不戚,居丧不哀。无是三者,以善处丧盖鲁国。固有无其实而得其名者乎?回壹怪之。(194)」仲尼曰:「夫孟孙氏尽之矣,进于知矣(195)。唯简之而不得(196),夫已有所简矣(197)。孟孙氏不知所以生,不知所以死(198),不知就先,不知就后(199),若化为物,以待其所不知之化已乎(200)!且方将化,恶知不化哉?方将不化,恶知已化哉(201)?吾特与汝其梦未始觉者邪(202)!且彼有骇形而无损心(203),有旦宅而无情死(204)。孟孙氏特觉,人哭亦哭,是自其所以乃(205)。且也,相与吾之耳矣,庸讵知吾所谓吾之乎(206)?且汝梦为鸟而厉乎天(207),梦为鱼而没于渊,不识今之言者,其觉者乎,梦者乎(208)?造适不及笑,献笑不及排(209),安排而去化,乃入于寥天一。(210)」
意而子见许由,许由曰:「尧何以资汝?(211)」意而子曰:「尧谓我:『汝必躬服仁义,而明言是非。』(212)」许由曰:「而奚为来轵(213)?夫尧既已黥汝以仁义,而劓汝以是非矣(214),汝将何以游夫遥荡、恣睢、转徙之途乎?(215)」意而子曰:「虽然,吾愿游于其藩。(216)」许由曰:「不然。夫盲者无以与乎眉目颜色之好,瞽者无以与乎青黄黼黻之观。」意而子曰:「夫无庄之失其美(217),据梁之失其力(218),黄帝之亡其知(219),皆在鑪捶之间耳(220)。庸讵知夫造物者之不息我黥而补我劓,使我乘成以随先生邪?(221)」许由曰:「噫!未可知也。我为汝言其大略。吾师乎!吾师乎!𩐋万物而不为义,泽及万世而不为仁(222),长于上古而不为老(223),覆载天地、刻雕众形而不为巧(224)。此所游已。(225)」
颜回曰:「回益矣。」仲尼曰:「何谓也?」曰:「回忘仁义矣。」曰:「可矣,犹未也。」他日复见,曰:「回益矣。」曰:「何谓也?」曰:「回忘礼乐矣。」曰:「可矣,犹未也。」他日复见,曰:「回益矣。」曰:「何谓也?」曰:「回坐忘矣。(226)」仲尼蹴然曰:「何谓坐忘?」颜回曰:「堕肢体,黜聪明(227),离形去知(228),同于大通(229),此谓坐忘。」仲尼曰:「同则无好也(230),化则无常也(231)。而果其贤乎!丘也请从而后也。(232)」
子舆与子桑友,而霖雨十日(233)。子舆曰:「子桑殆病矣!」裹饭而往食之。至子桑之门,则若歌若哭,鼓琴曰:「父邪母邪!天乎人乎!」有不任其声,而趋举其诗焉(234)。子舆入,曰:「子之歌诗,何故若是?(235)」曰:「吾思乎使我至此极者而弗得也。父母岂欲吾贫哉?天无私覆,地无私载,天地岂私贫我哉?求其为之者而不得也。然而至此极者,命也夫!(236)」
本篇云:「人犹效之。」效之言师也。又云:「吾师乎!吾师乎!」以道为师也。宗者,主也。
凡物皆自然而生,则当顺其自然。
两其知,音智。不强知,则智得所养。郭云:「知人之所为者有分,故任而不强也;知人之所知者有极,故用而不荡也。故所知不以无涯自困。」
成云:「知虽盛美,犹有患累,不若忘知而任独也。」
成云:「知必对境,非境不当。境既生灭不定,知亦待夺无常。唯当境、知两忘,然后无患。」
成云:「知能运用,无非自然。是知天之与人,理归无二,故谓天即人,谓人即天。所谓吾者,庄生自称。此则泯合天人,混同物我也。」
郭云:「有真人,而后天下之知皆得其真而不可乱。」
虚怀任物,虽寡少,不逆忤。
不以成功自雄。
成云:「虚夷而士众自归,非谋谟招致。」
成云:「天时已过,曾无悔吝之心;分命偶当,不以自得为美。」
危难生死,不以介怀。其能登至于道,非世之所为知也。
成云:「绝思想,故寝寐寂泊。」
郭云:「随所寓而安。」
成云:「不耽滋味。」
李云:「内息之貌。」
成云:「踵,足根。」宣云:「呼吸通于涌泉。」
宣云:「止于厌会之际。」
屈服,谓议论为人所屈。嗌,喉咽也。嗌,声之未出;言,声之已出。吞吐之际,如欲哇然,以状无养之人。
情欲深重,机神浅钝。
郭云:「与化为体。」
释文:「距,本又作拒。李云:『欣出则营生,拒入则恶死。』」
成云:「翛然,无系貌。」
宣云:「知生之源,任死之归。」
宣云:「受生之后,常自得。」
宣云:「忘其死,而复归于天。」
郭云:「物之感人无穷,人之逐欲无节,则天理灭矣。真人知用心则背道,助天则伤生,故不为也。」俞云:「据郭注,捐疑偝之误。」
宣云:「志当作忘。无思。」
宣云:「无为。」
宣云:「颡,额也。」頯,大朴貌,宣云:「恢,上声。」
郭云:「杀物非为威,生物非为仁。」
宣云:「喜怒皆无心,如四时之运。」
随事合宜,而莫窥其际。
崔云:「亡敌国而得其人心。」
由仁义行,非行仁义。
不求通物,而物情自通,为圣人。
至仁则无私亲。
宣云:「择时而动,有计较成败之心。」
利害不观其通,故有趋避。
成云:「必所行求名而失己性,非有道之士。」
宣云:「徒弃其身,而无当真性,为世所役,非能役人。」
成云:「姓狐,字不偕,尧时贤人,不受尧让,投河而死。」
成云:「夏时人,饵药养性,好鼓琴,汤让天下,不受,负石自沈于庐水。」
司马云:「胥余,箕子名。尸子曰:『箕子胥余,漆身为厉,被发佯狂。』」
成云:「汤时逸人,闻汤让务光,恐及乎己,遂将弟子,蹈于窾水而死。申徒狄闻之,因以踣河。」
释文:「殷时人,负石自沈于河。」
郭云:「斯皆舍己效人,徇彼伤我者。」宣云:「为人用,快人意,与真性何益!」
郭云:「与物同宜,而非朋党。」俞云:「郭注非也。此言其状,非言其德。义读为峨。天道篇『而状义然』,即峨然也。朋读为崩。易『朋来无咎』,汉书五行志引作『崩来无咎』,是也。义而不朋,言其状峨然高大而不崩坏也。」
宣云:「卑以自牧,而非居人下。」
王云:「觚,特立不群也。」崔云:「觚,棱也。」李桢云:「觚是孤借字。释地『觚竹』,释文:『本又作孤。』此孤、觚通作之证。孤特者,方而有棱,故字亦借觚为之。『与乎其觚』,与『张乎其虚』对文,与当是𧾚之借字。说文:『𧾚,安行也。』」案:不坚,谓不固执。
成云:「张,广大貌。」案:廓然清虚,而不浮华。
向云:「邴邴,喜貌。」郭云:「至人无喜,畅然和适,故似喜也。」
向云:「崔,动貌。」成云:「迫而后动,非关先唱,故不得已而应之也。」
简文云:「滀,聚也。」宣云:「水聚则有光泽。言和泽之色,令人可亲。」
与,相接意。宣云:「宽闲之德,使我归止。」
崔本「厉」作「广」,当从之。俞云:「世乃泰之借字。广与泰义相应。」郭庆藩云:「厉、广古通借。泰字作大。世、大古亦通借。」
成云:「謷然高远,超于世表,不可禁制。」
李云:「连,绵长貌。」郭云:「绵邈深远,莫见其门。」成云:「默如关闭,不闻见也。」释文:「好,呼报反。」
释文:「悗,忘本反。」成云:「悗,无心貌。以上言真人德行,下明其利物为政之方。」
郭云:「刑者治之体,非我为。」
郭云:「礼者,世所以自行,非我制。」
郭云:「知者时之动,非我唱。」
郭云:「德者自彼所循,非我作。」
郭云:「任治之自杀,故虽杀而宽。」
郭云:「顺世所行,故无不行。」
知以应时,不得已于世事,随宜付之。
宣云:「德之所在,人人可至,我特循之耳。如丘之所在,有足者皆可至,我特与同登耳,非自立异。」案:无意于行,自然而至,故曰「与有足者至」也。
宣云:「人视真人为勤行不怠,岂知其毫末以我与乎!」
成云:「既忘怀于美恶,亦遗荡于爱憎。故好与弗好,出自凡情,而圣智虚融,未尝不一。」
成云:「其一,圣智也;其不一,凡情也。凡、圣不二,故不一皆一之。」
成云:「同天人,齐万致,与天而为类也。彼彼而我我,与人而为徒也。」
成云:「虽天无彼我,人有是非,确然谕之,咸归空寂。若使天胜人劣,岂谓齐乎!此又混一天人,冥同胜负,体此趣者,可谓真人。」
死生与夜旦等,皆由天命,不可更以人与。此物之情,实无足系恋也。
身知爱天,而况卓然出于天者乎!
宣云:「势分胜乎己。」
宣云:「效忠。」
身知爱君,而况确然切于君者乎!
喻贪生惧死,不如相忘于自然。「泉涸」四语,又见天运篇。
宣云:「此道字轻,谓是非之道。言誉尧非桀,不如两忘其道;好生恶死,不如两忘其累。」案:二语又见外物篇,下三字作「闭其所誉」。
宣云:「纯任自然,所以善吾生也。如是,则死亦不苦矣。」案:六语又见后。列子天瑞篇:「人胥知生之乐,未知生之苦;知老之惫,未知老之逸;知死之恶,未知死之息也。」
岛也。
舟可负,山可移。宣云:「造化默运,而藏者犹谓在其故处。」
藏无大小,各有所宜,然无不变之理。宣云:「遯生于藏之过,若悟天下之理,非我所得私,而因而付之天下,则此理随在与我共之,又乌所遯哉!此物理之实也。」案:恒物之大情,犹言常物之通理。
犯与笵同。见笵人形犹喜之,若人之生无穷,孰不自喜其身者!
宣云:「圣人全体造化,形有生死,而此理已与天地同流,故曰皆存。」
释文:「妖,本又作夭。」成云:「寿夭老少,都不介怀。虽未能忘生死,但复无所嫌恶,犹足为物师傅,人仿效之。况混同万物,冥一变化,为物宗匠,不亦宜乎!」
宣云:「情者,静之动也;信者,动之符也。」成云:「恬然寂寞,无为也;视之不见,无形也。」
郭云:「古今传而宅之,莫能受而有之。」
成云:「方寸独悟,可得也。离于形色,不可见也。」
宣云:「道为事物根本,更无有为道之根本者,自本自根耳。」
成云:「老子云:『有物混成,先天地生。』」
下文堪坏、冯夷等,鬼也;豨韦、伏羲等,帝也。其神,皆道神之。
成云:「老子云:『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宁。』」
阴阳未判,是为太极。天地四方,谓之六极。成云:「道在太极之先,不为高远;在六合之下,不为深邃。」
释文:「长,丁丈反。」案:此语又见后。
豨韦,即豕韦,盖古帝王也。成云:「挈,又作契。言能混同万物,符合二仪。」
成云:「袭,合也。气母,元气之母。为得至道,故能画八卦,演六爻,调阴阳,合元气。」
成云:「北斗为众星纲维,故曰维斗。得至道,故维持天地,历终始,无差忒。」
释文:「崔坏作邳。司马云:『堪坏,神名,人面兽形。』淮南作『钦负』。」成云:「崑仑山神名。袭,入也。」
司马云:「清泠传曰:『冯夷,华阴潼乡堤首(成疏有「里」字。)人也。服八石,得水仙,是为河伯。』一云:以八月庚子浴于河,溺死。」
司马云:「山神,不死,至孔子时。」成云:「得道,处东岳,为太山之神。」
崔云:「黄帝得道而上天也。」
李云:「颛顼,高阳氏。玄宫,北方宫也。月令曰:『其帝颛顼,其神玄冥。』」成云:「得道为北方之帝。玄者,北方之色,故处于玄宫。」
释文:「海外经云:『北方禺强,黑身手足,乘两龙。』郭璞以为水神,人面鸟身。简文云:『北海神也,一名禺京,是黄帝之孙也。』」
释文:「山海经:『西王母状如人,狗尾,蓬头,戴胜,善啸,居海水之涯。』汉武内传云:『西王母与上元夫人降帝,美容貌,神仙人也。』崔云:『少广,山名。』或云:西方空界之名。」
崔云:「彭祖寿七百岁,或以为仙,不死。」成云:「上自有虞,下及殷、周,凡八百年。」
司马云:「东维箕、斗之间,天汉津之东维也。星经:『傅说一星,在尾上。』」崔云:「傅说死,其精神乘东维,托龙尾,乃列宿。」释文:「崔本此下更有『其生无父母,死,登假,三年而形遯,此言神之无能名者也』。」案:下引七事以明之。
李云:「葵当为綦,声之误也。」释文:「偊,徐音禹。一云:是妇人也。」
李云:「卜梁姓,倚名。」宣云:「倚聪明,似子贡;偊忘聪明,似颜子也。」
守而不去,与为谆复。
成云:「心既虚寂,万境皆空。」
郭云:「物者,朝夕所需,切己难忘。」成云:「天下疏远易忘,资身之物亲近难忘,守经七日,然后遗之。」
成云:「隳体离形,坐忘我丧。」
成云:「死生一观,物我兼忘,豁然如朝阳初启,故谓之朝彻。」宣云:「朝彻,如平旦之清明。」
见一而已。
成云:「任造物之日新,随变化而俱往,故无古今之异。」
宣云:「生死一也。至此,则道在我矣。」
苏舆云:「『杀生』二语,申释上文。绝贪生之妄觊,故曰杀生;安性命之自然,故曰生生。死生顺受,是不死不生也。」
「其」字,据集释本补。
成云:「将,送也。道之为物,拯济无方,迎无穷之生,送无量之死。」
成云:「不送而送,无不毁灭;不迎而迎,无不生成。」
郭嵩焘云:「孟子赵注:『撄,迫也。』物我生死之见迫于中,将迎成毁之机迫于外,而一无所动其心,乃谓之撄宁。置身纷纭蕃变、交争互触之地,而心固宁焉,则几于成矣,故曰『撄而后成』。」
成云:「副,贰也。」宣云:「文字是翰墨为之,然文字非道,不过传道之助,故谓之副墨。又对初作之文字言,则后之文字,皆其孳生者,故曰『副墨之子』。」
成云:「罗洛诵之。」案:谓连络诵之,犹言反复读之也。洛、络同音借字。对古先读书者言,故曰「洛诵之孙」。古书先口授而后著之竹帛,故云然。
见解洞彻。
聂许,小语,犹嗫嚅。
成云:「需,须。役,行也。须勤行勿怠者。」
释文:「于音乌。王云:『讴,歌谣也。』」宣云:「咏叹歌吟,寄趣之深。」
宣云:「玄冥,寂寞之地。」
宣云:「参悟空虚。」
宣云:「至于无端倪,乃闻道也。疑始者,似有始而未尝有始。」
崔云:「淮南『子祀』作『子永』,行年五十四,而病伛偻。」顾千里云:「淮南精神篇作『子求』,非。求、永字,经传多互误。抱朴子博喻篇:『子永叹天伦之伟。』」案:据此,下「祀」「舆」字当互易。
成云:「人起自虚无,故以无为首;从无生有,生则居次,故以生为脊;死最居后,故以死为尻。死生离异,同乎一体。能达斯趣,所遇皆适,岂有存亡欣恶于其间,谁能知是,我与为友也。」
成云「子舆自叹。」司马云:「拘拘,体拘挛也。」
成云:「伛偻曲腰,背骨发露。」
五藏之管向上。
同脐。
李云:「句赘,项椎。其形似赘,言其上向。」
郭云:「沴,陵乱也。」同戾。
宣云:「不以病撄心。」
成云:「跰𨇤,曳疾貌。曳疾力行,照临于井。」
重叹之。
无同。
司夜也。「鸡」疑是「卵」字之误。时夜,即鸡也。既化为鸡,何又云因以求鸡?惟鸡出于卵,鴞出于弹,故因卵以求时夜,因弹以求鴞炙耳。齐物论云:「见卵而求时夜,见弹而求鴞炙」,与此文大同,亦其明证矣。
郭云:「无往不因,无因不可。」
成云:「得者,生也;失者,死也。」案养生主篇:「适来,夫子时也;适去,夫子顺也。安时而处顺,哀乐不能入也。古者谓是帝之县解。」与此文证合。
郭云:「一不能自解,则众物共结之矣。」
成云:「喘喘,气息急也。」
叱令其妻子避。
释文:「怛,惊也。」勿惊将化人。
为何物?
适,往也。
王云:「取微蔑至贱。」
成云:「阴阳造化,何啻二亲乎!」
彼,阴阳。悍,不顺。宣云:「近,迫也。」
六语又见大宗师篇。
大冶,铸金匠。
犯同笵。偶成为人,遂欣爱郑重,以为异于众物,则造化亦必以为不祥。
鼠肝、虫臂,何关念虑!
成然为人,寐也;蘧然长逝,觉也。
成云:「如百体各有司存,更相御用,无心于相与,无意于相为,而相济之功成矣。故于无与而相与周旋,无为而相为交友者,其意亦然。」
宣云:「超于物外。」
李云:「挠挑,犹宛转也。宛转玄旷之中。」
宣云:「不悦生,不恶死。」
崔云:「莫然,定也。闲,顷也。」
成云:「供给丧事。」
李云:「曲,蚕薄。」
而,汝。
成云:「猗,相和声。」
是,谓子贡。
无自修之行。
崔云:「命,名也。」
成云:「方,区域也。」
王引之云:「为人,犹言为偶。中庸『仁者人也』,郑注:『读如「相人偶」之人,以人意相存偶之言。』公食大夫礼注:『每曲揖,及当碑揖,相人偶。』是人与偶同义。淮南原道篇:『与造化者为人。』义同。齐俗篇『上与神明为友,下与造化为人』,尤其明证。」
成云:「气聚而生,譬疣赘附县,非所乐。」
释文:「𤴯,胡乱反。」宣云:「疽属。」成云:「气散而死,若𤴯痈决溃,非所惜。」
宣云:「一气循环。」
宣云:「即圆觉经地、风、水、火四大合而成体之说。盖视生偶然耳。」
宣云:「外身也,视死偶然耳。」
往来生死,莫知其极。
成云:「芒然,无知貌。放任于尘累之表,逸豫于清旷之乡。」
成云:「愦愦,烦乱。」释文:「观,示也。」
成云:「方内方外,未知夫子依从何道?」
成云:「圣迹礼仪,乃桎梏形性。夫子既依方内,是自然之理,刑戮之人也。故德充篇云『天刑之,安可解乎』!」
宣云:「己之所得不欲隐。」
造,诣也。造乎水者鱼之乐,造乎道者人之乐。
释文:「池,本亦作地。」案:两本并通。鱼得水则养给,人得道则性定。生、性字通。
宣云:「愈大则愈适,岂但养给、生定而已。」
司马云:「畸,不耦也。」郭云:「问向所谓方外而不偶于俗者安在?」
司马云:「侔,等也。」成云:「率其本性,与自然之理同。」
宣云:「拘拘礼法,不知性命之情,而人称为有礼。」
案:各本皆同。疑复语无义,当作「天之君子,人之小人也」。成云:「子反、琴张,不偶于俗,乃曰畸人,实天之君子。」案不偶于俗,即谓不偕于礼,则人皆不然之,故曰「天之君子,人之小人也」,文义甚明。苏舆云:「以人之小人断定畸人,则琴张、孟孙辈皆非所取,庄生岂真不知礼者哉!」
名才。
郭、陆、成本「丧」字绝句。李桢云:「文义未完。『盖鲁国』三字当属上句,与应帝王篇『功盖天下』义同。释言:『弇,盖也。』释名:『盖,加也。』并有高出其上之意。言才以善处丧名盖鲁国也。」
成云:「进,过也。」宣云:「其尽道过于知丧礼者。」
宣云:「简者,略于事。世俗相因,不得独简,故未免哭泣居丧之事。」
宣云:「然已无涕、不戚、不哀,是已有所简矣。」苏舆云:「二语泛言,不属孟孙氏说。」姚云:「常人束于生死之情以为哀痛,简之而不得,不知于性命之真,已有所简矣。」似较宣说为优。
宣云:「生死付之自然,此其进于知也。」
成云:「先,生;后,死。既一于死生,故无去无就。」
宣云:「顺其所以化,以待其将来所不可知之化,如此而已。」案:死为鬼物,化也。鼠肝、虫臂,所不知之化也。
宣云:「四语正不知之化,总非我所能与。」
宣云:「未能若孟孙之进于知也。」
彼孟孙氏虽有骇变之形,而不以损累其心。
成云:「旦,日新也。宅者,神之舍也。以形之改变,为宅舍之日新耳。」姚云:「情,实也。言本非实有死者。」
乃,犹言如此。人哭亦哭,己无容心。苏舆云:「『孟孙氏特觉』句绝。言我汝皆梦,而孟孙独觉,人哭亦哭,是其随人发哀。」
人每见吾暂有身,则相与吾之。岂知吾所谓吾之,果为吾乎,果非吾乎?
厉、戾同声通用,至也。
未知鱼鸟是觉邪梦邪,抑今人之言鱼鸟者是觉邪梦邪?
宣云:「人但知笑为适意,不知当其忽造适意之境,心先喻之,不及笑也。及忽发为笑,又是天机自动,亦不及推排而为之,是适与笑不自主也。」
宣云:「由此观之,凡事皆非己所及排,冥冥中有排之者。今但当安于所排,而忘去死化之悲,乃入于空虚之天之至一者耳。」
成云:「意而,古之贤人。」郭云:「资者,给济之谓。」
成云:「必须己身服行,亦复明言示物。」
而,汝也。轵同只。
宣云:「如加之以刑然。」
成云:「恣睢,纵任也。转徙,变化也。」案:言汝既为尧所误,何以游乎逍遥放荡、纵任变化之境乎?
宣云:「言虽不能遵途,愿涉其藩篱。」
成云:「无庄,古之美人,为闻道,故不复庄饰,而自忘其美色。」
成云:「据梁,古之多力人,为闻道守雌故,失其力。」
成云:「黄帝有圣知,亦为闻道,故能亡遣其知。」
释文:「捶,本又作锤。」成云:「鑪,灶也。锤,锻也。三人以闻道契真,如器物假鑪冶打锻,以成用耳。」
宣云:「乘,犹载也。黥劓则体不备,息之补之,复完成矣。天今使我遇先生,安知不使我载一成体以相随邪?」
司马云:「𩐋,碎也。」卢文弨云:「说文作𩐋,亦作缉。隶省作贿。」成云:「素秋霜降,碎落万物,非有心断割而为义。青春和气,生育万物,非有情恩爱而为仁。」
成云:「万象之前,先有此道,而日新不穷。」案:语又见前。
成云:「天覆地载,以道为原,众形雕刻,咸资造化,同禀自然,故巧名斯灭。」
宣云:「应上游。」
司马云「坐而自忘其身。」
成云:「堕,毁废。黜,退除。」
宣云:「总上二句。」
成云:「冥同大道。」
宣云:「无私心。」
宣云:「无滞理。」
尔诚贤乎!吾亦愿学。极赞以进回。
雨三日以往为霖。
崔云:「不任其声,惫也。」成云:「趋,卒疾也。」
成云:「歌诗似有怨望,故惊怪问其所由。」
知命所为,顺之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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