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高法院大法官的智慧
在美国，谁说了算？
总统吗？
总统经常说了不算，很简单，美国不是一个靠总统令治国的国家，而是宪法国家，在宪法授权的范围内，总统说了算；这范围以外的一切就都得商量着来。总统的想法如果不能变成法案，如果变成法案而国会不给通过，就等于零。
那国会说了算吗？也不一定。国会通过的法案，如果总统拒绝签署，这时国会就得2/3票数再通过一次才行。就算是这样，如果有人认为国会通过的法律违宪，打官司，层层往上打，打到最高法院，而被裁定违宪，那法律就作废了。
美国体制中最后说了算的，就是最高法院。9位大法官投票决定，多数票终局。
斯蒂芬·布雷耶（Stephen Breyer），这9人之一，坐在耶鲁法学院斯特林楼129教室讲台上，离我5米远，掏出了随身带着的美国宪法小册子，提了个问题：
某国最高法院首席大法官来到布雷耶的办公室，问他：“为什么美国人听最高法院的？你们不就9个人吗？”
这位法官的意思很清楚，你们不是选出来的——美国最高法院法官是由总统提名、国会通过、终身任职，你们没钱，连工资都不太高，你们也没枪，那为什么要听你们的？
现代国家三权分立的模板出来后，许多国家都建有宪法法院，专司宪法审查之责，理论上也是终局决定，但实际远非如此。批判的力量一旦遇到力量的批判，往往溃不成军。宪法只是一张纸，法官只是几个人，有何作为？
布雷耶，1938年生，就读于斯坦福大学、牛津大学、哈佛大学法学院，曾长期执教哈佛法学院，治宪法、行政法和政府规制，曾出任过“水门事件”的特别检察官助理，1980年成为美国联邦第一巡回上诉法院法官，1994年成为联邦最高法院大法官。许多人认为，在目前的9人之中，布雷耶智慧最为超群。
布雷耶这么回答：
如果只是文本，那么宪法没有任何用处。如果没有人遵从宪法，其下场就是放到博物馆里而已。那怎么样才能使人们遵从宪法呢？总要有人来做这件事啊。
政府三权分立，一个个说过来。
总统做行吗？总统无非是说他做的一切都是对的。
国会行吗？国会是选出来的。那好，听国会的，但国会有个大问题，就是只做受欢迎的事，因为国会议员都是选出来的，全是怎样才能受欢迎这件事的专家。
不受欢迎的事情谁来做？
那就法官吧。可是，法官既无名，又无钱，还没枪。哪里都一样。
美国最高法院的权威也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1830年，佐治亚州发现金矿，州长要把金矿所在土地上的印第安人赶走。印第安人走诉讼程序，打到最高法院。著名首席大法官约翰·马歇尔执掌的最高法院裁决州政府无权强行迁移印第安人。
但是，时任总统安德鲁·杰克逊总统说，马歇尔的裁决，让他自己去执行吧。
于是，最高法院裁决事实上成为一纸空文。印第安人被迫离开家园，走上血泪之路，一直通到俄克拉荷马。
法治真不是颁布一部宪法的事。
再过100多年，1954年，美国最高法院判决种族隔离违宪。阿肯色州小石城学校招收9名黑人小孩入学，但遭到州长派国民卫队制止。你有判决，我有军队。
但是，时任美国总统艾森豪威尔签署法案，接管了阿肯色州国民卫队，并派去101空降师1000名伞兵，一群久经战场的老兵，全副武装，护送黑人小孩入学。这是美国历史上最令人难忘的时刻。
然后呢？
过了几个月，黑人小孩又没学上了，因为州长一计不成再生一计，干脆把学校给关了。
种族隔离的真正废除，要等到多年之后，要经过马丁·路德·金和民权运动，也不再仅仅是军人、律师、法官、州长的游戏，而是全社会力量的凝聚。
“美国有三亿多人不是律师呢！”布雷耶说。法治能凝聚社会，不过，当法治对你有利时，你守法很容易；法治对你不利的时候呢？你会遵守不认同的判决吗？不是那么容易吧？更何况，法官也会犯错误。
怎么办？没有简单的答案。
布雷耶对这位外国首席大法官说，到最后，就是慢慢来，法官与法律共同体以及整个社会对话，解释、解释、解释。
他说，2000年美国总统大选，共和党候选人布什与民主党候选人戈尔对决，差距极小，计票纠纷打到最高法院，最终以5：4做出对布什有利的判决。布雷耶说，这个判决是个试金石：它可能是美国历史上最不受欢迎的判决；它极其重要，因为关系到总统的归属；它还很可能错了，布雷耶当时投的就是反对票。
但是，大家接受了判决，没有上街，没有扔石头，没有开枪。因为，说到底，不尊重法治的后果是什么呢？想知道后果很容易。“打开电视看新闻，看那些来自没有法治的国家的新闻，看那里的人如何决定事情。”
很惨。
所以呢，美国好就好在，三亿多人，想法不同，信仰不同，族群不同，利益不同，但被宪法统在一起往前走，大体都听法官的，大体都尊重法治。
只是必须得清醒，“法治需要很长时间才能稳固，而且永远在悬崖边缘，所以我们需要法学院、律师、法官，整个法律共同体与社会的对话”。
布雷耶对年轻人的期待，就是不要陷入犬儒主义（cynicism）。
“我不能告诉你怎么过日子。我希望你能找到爱的人，找到喜欢的工作，还希望你能参与所在社区的生活，到图书馆当义工，当社区公园管委会委员，或者竞选公职，至少要投票吧！愤世嫉俗无用。如果别人不同意你，那就去说服他呀。如果你不想做这些，那宪法就真的只是一张纸，帮不了你。宪法只是告诉你什么不能做，并不能告诉你做什么。怎么做，在你自己。”
最后，附一段关于学习的话，来自诗人、政治学家奥克肖特（Michael Oakeshott），布雷耶在自己的新书《法庭与世界》中转引，并在今天的对话中朗诵：
“学习是对话，不是辩论，既不武断也不凄切，没有既定路线，也不以其结论断其优劣，因为它没结论。人们因对话质量而生兴趣，其价值则取决于留在所有参与者心中的遗痕。”
这说的不是书斋中的学习，而是智慧的修炼。法官需要这样的智慧，我们也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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