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没有离开过
——来自叙利亚的耶鲁世界学人穆斯塔法·海德“中国为什么要掺合叙利亚的事呢?”手持一杯酒,穆斯塔法·海德(Mustafa Haid)问我。穆斯塔法来自叙利亚,是同届耶鲁世界学人,被放逐多年。
我答不上来。我告诉他,我也不懂。如果一定要乱猜的话,就是中国跟俄罗斯在叙利亚问题上立场接近,并不是因为在叙利亚有多大具体利益,而是中俄接近大格局的一部分。
这不是什么好回答,大战略太空洞,叙利亚太悲剧。
世界学人项目请来了纽黑文当地一些NGO组织负责人来做路演,其中的克里斯(Chris)来自当地难民接收机构,欢迎世界学人们去帮忙。
帮什么呢?
他说,他们的规矩是,把难民从机场接出来,送到租好的公寓里,所有家具都是二手的,除了床垫,床垫必须新。同时,经办人要找义工,为难民一家做顿家乡饭,让他们在担忧、敏感、对未来最无把握的那一刻,闻到熟悉的味道。
“你们谁愿意为难民做顿家乡饭?”
我举手:“中餐有需要吗?”
克里斯摇头:“我们缺做叙利亚家乡饭的人手。”
今天全世界有2000万难民,其中500万来自叙利亚。关于叙利亚之惨状,不需要比这更多的话。
穆斯塔法在战争之前就离开了叙利亚。他早年参与成立NGO,上了阿萨德政府的黑名单,有数年东躲西藏,望门投止,托身于朋友之间。当时许多朋友莫名消失,再无消息,近来在网络流传的1500名叙利亚人被折磨的档案照片中找到。
阿拉伯之春传到叙利亚,出现了短暂的机会之窗。政府想把麻烦制造者们送走,于是送他一本护照:走可以,别回来。同样处境的不止穆斯塔法一人,有行者,有留者,各安其所安。
穆斯塔法选择离开,来到土耳其。随后,内战爆发,难民四起。穆斯塔法的NGO转而致力于帮助难民,帮助他们离开叙利亚,帮助他们通过中间国家,帮助他们到达目的地。在绞肉机下面,最重要的就是救人,能救多少是多少,人活着才有未来。
穆斯塔法来自阿勒颇。这个《圣经》中就有记载的历史名城此刻正在巷战之中。俄罗斯空军和叙利亚政府军正在空袭,联合国要求空袭停止。它是叙利亚今日的缩影,一台巨大的绞肉机,而在绞肉机上搭手的人越来越多,有阿萨德政府,有反政府武装,有IS,有基地组织,有库尔德人,有随时改换旗号的形形色色武装,每一派势力都有对应的国际支持。这不仅是一场内战,还是一场代理人战争。
各方都在制造杀戮,问题是谁制造得最多?
穆斯塔法给我看了一张图,叙利亚内战以来丧生人数及对应的死亡制造者,阿萨德政府远远地高居第一,占到95%,其他各方包括IS在内各在1%上下。当然IS只花了两年时间,就赶上其他派别四年的恶业。
我问他,今天的叙利亚内战各方,还有哪方算得上是世俗的民主派的力量?他说,没有了。恶与恶的螺旋把一切绞成了黑色。
穆斯塔法不是穆斯林,他是完全的无神论者、绝对的世俗派,他喝酒,享受生活,对任何新奇的事情有天然的兴趣。一位世界学人称他的笑容最为温暖。
他活在当下,别无选择。
他说,叙利亚内战没有军事解决方案,只能政治解决。代理人战争的最大问题就是无法结束,永远不会有决定性时刻,就是用人命来耗。虽然政治解决方案此刻看不到任何曙光,但谁知道呢?政治解决一定是无法预期的,因为叙利亚迄今发生的所有变局,事前都是完全没想到,如伊朗参与之深,如俄罗斯直接参战。
穆斯塔法与同事在自我怀疑与煎熬当中度日。许多同事虽然有申根签证,本可从士耳其坐飞机去欧洲,但还是上船,与难民一起偷渡,共担一点点风险,以略略平复心中幸存者的内疚感。
项目培训要世界学人们绘出五年内的愿景。穆斯塔法绘了瀑布、险滩、大海,他指着逆流而上卡在险滩上那个人说,这就是我,我卡在这里。我本不想逆流而上,我想去的地方是大海,但只能继续在这里,上不去,下不来。许多同事也一样,见识过战争的残酷,就永远无法抽身而退。飞蛾扑火,没有选择。
两天前,穆斯塔法的弟弟丧生于阿勒颇。
战争没有离开过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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