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毫无作为
二○一六年以前,秘密干预大选的威胁,并不是美国国内事务中需要担心的一部份,联邦调查局有别的事要担心。政治人物关心的也都是别的事。研究人员研究的则是其他型态的秘密行动:武器计划、暗杀、策动叛变等等。1但普丁发动了网路攻击,民主体制的弱点因此曝露了出来。娜迪亚.夏德洛就说:「美国人现在了解了,比以前更清楚,什么叫做综合战,什么叫做政治战。」从一方面来看,这不啻为好事一桩,算是不幸中的大幸:「我们不再那么无知好骗了。」2
秘密干预大选的乌云已经笼罩着我们。约翰.布莱南在二○一七年退休时,他得到两个结论。他说:「第一,俄国的行动,特别是在普丁的领导下,会有多么不懈、又多么的狡诈阴险,来操纵并且利用他国的事件,以达成其目标。这我们绝对逃不掉,必须要面对。因为这是他的本性。」其次,则是「数位环境是多么的容易被人拿来图谋不轨」。3现在,美国顶尖的情报和执法部门,都已经准备好,要迎击下一波对美国大选主权的数位攻击。特任检察官罗伯.穆勒在二○一九年七月时,曾针对俄国干预美国大选事件说:「就当我们毫无防备地坐在这里时,他们已经在发动行动了。而且他们打算在下次大选时还要再次动手。」他说这话的同一个月,联邦调查局局长克里斯多夫.雷伊(Christopher Wray)话讲得更直接:「俄国人绝对是会全力以赴干预我们大选的。」4
这样的觉醒和警示已经够清楚了。但自从二○一七年一月以来,美国事实上却没有针对这个弱点做太多的改善。白宫最高俄国顾问费欧娜.希尔(Fiona Hill)担任该职直到二○一九年夏天,她就在国会面前证实,承认美国政府在这方面并没有进展。她说:「目前俄国的情报单位和他们的代理人都已经整装待发,准备要在二○二○美国大选时故技重施,我们能够阻止他们的时间越来越少。」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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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题这么大,却仍是有人不愿意面对,这人就是美国总统川普,他始终没有意愿要强化美国大选的安全机制。川普的前竞选副总干事瑞克.盖兹(Rick Gates),在二○一六年七月时就出庭作证,指川普曾经和一名关系人通电话后,向旁边人交待说:维基解密上「会有更多讯息流出」。6川普也曾公开拜托过俄国,要找出希拉蕊.柯林顿的电邮,并将之公布。随着二○一六年选战接近,川普当时显然对于有新闻报导俄国在助他一臂之力的事知情。罗伯.穆勒的团队在最终的报告中就写道:「川普阵营希望俄国窃得并发布的讯息,能够有利于他的选情。」7
川普本人的态度对于美国对抗这境外势力的准备很重要。一九六一年时,尼基塔.赫鲁雪夫曾想让约翰.甘乃迪知道,他曾在甘乃迪竞选时暗助于他,以此讨人情、对甘乃迪发挥影响。但是因为甘乃迪在俄国暗助于他时并不知情,所以并不觉得自己欠对方任何人情。但川普不是甘乃迪。他的姿态更像是当年义大利的艾西德.戴.加斯培里,他事先就知道中情局在助他竞选,同样的情形也发生在智利的艾德瓦多.福瑞,他甚至还希望华府不要张扬暗助他竞选的事,以免影响他在智利国内的立场。川普在赢得美国大选后,就加入后两人的行列,是受到外国势力当选且知情的国家领导人,这让他心里上就欠了外国势力一份情,也因此对自己的政权合法性多了一份不安。长期担任川普顾问的霍普.希克斯(Hope Hicks)告诉联邦检察官说:「川普一直就觉得,被美国情报单位发现,俄国干预二○一六年美国总统大选一事,是他的死穴。」这是他听证时亲口说的话。证词还提到:「就算俄国的干预对选举没有实质影响,川普还是觉得旁人会这样看他,他觉得这让他的胜选赢得不光彩。」8
从这个方向来看,川普不仅没有认识到外国势力秘密干预美国大选的威胁所在,他也没有在筹设防护措施。二○一六年大选的第二次和第三次总统辩论会上,他曾指责希拉蕊说她「根本不知道究竟是不是俄国人骇走的。搞不好压根就没有人骇过。」还说她「没办法确定究竟是俄国、中国或其他人干的。」二○一六年十一月,在就职前他曾说:「我不相信俄国有干预,」还说「这可能是俄国人干的、也有可能是中国。甚至可能是在新泽西州某个人在他家里干的。」就职总统后,川普曾经承认,俄国的确有在大选里「动手脚」,但影响不大,而且事后都有回复原状没有造成破坏。二○一七年七月间,他说:「很有可能是俄国,但我觉得也有可能是其他国家。」二○一八年七月时,川普人就站在普丁的旁边,当时是在赫尔辛基的记者会上,这次他说:「普丁总统在我身边,他刚对我表明了,不是俄国干的。我要郑重说一次:『我没有任何理由说是他们干的。』」9
川普许多情报单位的主管都知道普丁说话是信不得的。麦克迈斯特针对普丁在赫尔辛基或其他地方多次一再否认的态度说:「听到普丁总统的声明,我的反应是,他在说谎,他一向都这样。他这种作风,已经比我英国同事所称外交场合上的硬拗还要更硬拗了。」(麦克迈斯特和川普两人据传对于俄国政策一直就没有共识过,但麦克迈斯特本人拒绝针对这种传言作任何回应。)10川普前国土安全部代理部长伊莲.杜克(Elaine Duke),她在听到川普对普丁否认声明的反应后,感到不解。她问道:「川普真的相信他的说法吗?我不知道。还是说川普装作相信他的说法,只因为这正中他的下怀?符合他的盘算?他们两个在唱哪门子的双簧?」11
不论是哪门子双簧,其结果已经在美国造成了困惑和混乱。有三分之一的共和党员,相信俄国在二○一六年总统大选干预以暗助川普。12一位曾在川普任内担任国家安全会议顾问长达一年、期间还经常参加总统办公室会议的卸任官员就说:「当总统公开这样甩锅,完全否认的时候,就会给选民之间制造极大的分裂,国内的百姓会有不知所措的感觉。这是很具影响力的讯息,俄国人也知道这很影响力很大。」川普不是第一个明知是事实,却因为对他不利,而公然否认的一国之尊。二○一四年时,普丁也一样在被人问到是否派兵进入东乌克兰时,当面扯谎,一概否认到底。而川普也不落人后,明明美国情报单位都已经达成共识的调查结果,他还是公然否认到底。这样的否认所造成的效果都是一样的:转移了焦点,原本应探讨该如何面对威胁,却转而回到争论威胁本身究竟存不存在的问题上。这位前国家安全会议顾问说:「他这样做是不是因为他不想别人认为他的总统一职,赢得不光明正大?可能就是这个原因吧。还是说,他这么做是为了想替俄国遮掩?隐瞒实情?这我就不得而知了。」13
在美国政府内部,官员则不想管川普说什么,去做他们该做的事。但是对于官派要员,要他们公开承认俄国的行动,却是得冒着掉乌纱帽的危险。二○一八年二月间,麦克迈斯特在慕尼黑一场会议上演说,他脱口说出俄国二○一六年大选干预行动一事是「毫无争议的」,在这前一天,穆勒才刚控告十三名俄国人干预美国大选。麦克迈斯特事后解释自己当时的想法时说:「这是临时起意,事先没有想好。我是一直想待在幕后的人。」但他话才出口,川普立刻在推特上贴文说麦克迈斯特「忘了提,二○一六年大选结果,并没有受到俄国人的影响,也没有因此被改变」,文中还说,还有很多不同来源的国家都可能试图影响这场大选:「可能是俄国,或中国,或其他国家或集团,很可能是某位体重四百磅的天才,坐在家里床上,玩电脑的结果。」之后不到几周的时间,麦克迈斯特就被川普辞退走人了。麦克迈斯特说:「人家如果不要我,我不会强留。从被辞退开始,我就没打算要力争保住职位。」14他的一位下属则说,麦克迈斯特的离职,正是给川普其他政府官员的杀鸡儆猴警告:「提到这件事时,意见别太多。」川普国家安全会议小组成员,有几位后来也离开白宫,但在离职之前则已经心有不甘地替川普背书说,总统有心想要保护美国选举的主权,但却受到重重阻碍。川普白宫前高阶官员则说,总统试图「淡化普丁在二○一六年大选的行动」一事,让人困惑,因为他竟然无视美国情报单位调查报告,其结论清清楚楚就是「这真的很严重」这一事实。这位高阶官员显然觉得很灰心,他继续道:「不论谁胜选,负责任的态度应该是将外国势力干预摆在当务之急,因为这完全是无法接受的事,应该要全力回击,但是或许是因为这位总统对于强人情有独衷…所以他就没有做到该做的事,这真的很可惜。」本文稍早曾提到的一位川普国家安全会议前高阶顾问,则说总统办公室对于针对此一议题制定前瞻政策一事,非常的不友善。这位官员说:「要是你说俄国当初干预了我们的大选,听在川普总统的耳里,这话变成『好,你觉得我当选是不合法的,你觉得我是靠偷吃步混进白宫的。』他会因此爆跳如雷。」川普团队中层级最高的那群人,把精神都放在安抚他对当选的这份不安上。伊莲.杜克就说:「对于俄国的行动,我们都不提他们的目的为何,而是提他们为什么不这样做或那样做的原因。我的意思是,我们都在说为什么俄国后来没有改变票数。」除此之外,她接着说,当选的安全感在白宫内部「绝对没有在行动上占据我们太多时间。」15
对于提升美国的选务安全,川普并没有完全阻止,他只是让它进行得不那么顺利而已。总统毕竟不是什么都可以蛮干的:联邦各部会、州政府、各城市,都有他们自己的权责范围。川普政府中各部会的首长也都出言提醒,说美国已经破绽百出。白宫国家情报代理总监约瑟夫.麦盖尔(Joseph Maguire)就出庭作证说:美国情报单位所面临「最大的挑战」就是要如何「确保美国选务系统完整。」16克里斯托夫.瑞伊在寄给笔者的电邮中则对笔者说,对他和联邦调查局而言,阻止外国势力干预美国大选,是目前的当务之急。17这种态度目前是有志一同:许多川普的国安首长都至少已经证实,美国情报体系调查俄国二○一六年干预美国大选一事的结果为确有其事。18伊莲.杜克就说:「我不记得有人表示不同意过,并没有说:『这有发生过吗?』这种话。当情报系统证实某事时,你通常就相信它是真的。」国土安全部到现在也还是不断在处理各州上报、需要选务协助的事。美国军队甚至已经对俄国进行了攻击的手段。二○一八年十一月,美国网路士兵破坏了俄国网路研究局的网路。19一位川普任命的五角大厦高阶官员就告诉笔者:「我不只做了这些。」(麦克迈斯特说,在川普政府里的官员泰半有这样的共识:在网路空间,「要是不采取攻击手段,就无法有效扞卫自己。」)二○一九年七月间,时任国家情报总监的丹.寇兹(Dan Coats)特别创了情报体系选务威胁执行一职,专责协调部会间对于外国干预美国选举行动的作战行动。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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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措施虽然都很有效率,却都是在没有获得总统授权的情形下运作。一位前国家安全会议高阶顾问就说:「如果没有人掣肘,这些内阁官员可能还会做得更多、执行得更雷厉风行,但是他们呈上去的意见,全都被总统那边的决策小组打折扣。」这位顾问就觉得在二○一六年俄国攻击后,川普的部会首长对于此威胁的「观点是一致的,也对于美国应该采取行动阻止此威胁有一致的看法,但是,这看法却似乎和总统的观点无法取得一致。」这样的缺乏共识情形,在国会最能看得出来。二○一七年,国会议员压倒性地通过要对俄国采取新的制裁,以报复其对美国大选干预的行动,川普虽然勉强签署制裁案,却还是重炮抨击其中种种措施。21
川普究竟是抱持什么样的心态签署了法案,有两派不同的说法。时任国家安全顾问的麦克迈斯特说,「没有人持反对意见」,「总统和参院意见一致」,制裁案让俄国「付出了沉痛的代价」。22当时川普的其他顾问却不是这么说的。上文提到的国家安全会议高阶官员说:「总统其实是想要否决二○一七年夏天提的新增制裁案,只是法案中有大部份都不是总统可以行使否决权的,要是他可以行使否决权的话,他早就否决了。」打从二○一六年起,美国给俄国的讯息,就一直是很混乱不一致。国会议员和部会首长发出的讯息是,要是二○二○年俄国再来干预,美国绝对毫不宽贷。但是,川普不仅一开始就不认俄国有干预美国的威胁,私底下还拜托乌克兰的总统,请他帮忙调查二○二○年总统大选中他的对手。23有三位川普的前外交政策顾问则说,他们很担心川普打算请俄国为他连任助选。上述这位前国家安全会议高阶顾问就说:「我不认为俄国对于再次干预美国大选有多害怕。」川普跟当年的叶尔钦一样,眷恋权力的程度远胜于对选举的不可侵犯地位的保护,差只差在,不同于叶尔钦那次拜托柯林顿,这次换成是川普拜托莫斯科当局,这让莫斯科高高在上,可以予取予求。这位前国家安全会议顾问又说:「在克里姆林宫内部,普丁和高阶将领很可能已经决定:『我们不认为美国总统对此会有太多意见』所以我们就『可以毫无忌惮地胡作非为。』」普丁多次会见川普,帮他为日后的决策过程获得很多讯息,但是,川普却始终不让这些会面中的谈话内容外流。二○一七年在汉堡举行的二十国高峰会上,川普两度和普丁说上话。第一次的交谈中,他的国务卿和通译都随侍在侧,但根据《华盛顿邮报》所载,川普把通译的纪录全没收了。第二次和普丁对上话时,两人讲了好久,这次则只有普丁的通译在。之后在赫尔辛基,普丁和川普聊了两个小时之久,这一次,身边一样只有通译在。24上文提到的这位国家安全会议前高阶顾问说:「是因为里面有不可告人的事,所以才这样安排吗?总统会见普丁,却完全没有留下纪录、没有只字片语,没有转译文字,这实在很可议…这样外界就无从得知两人究竟讨论了哪些事,同意了哪些事,这几乎是从来没有过的事,可能真的是史无前例。」这段时间以来,白宫官员都禁不住怀疑,川普私底下有在和普丁通电话,但没有告知国家安全会议,而且也没有留下公开的纪录。上文那位川普任内国家安全会议前高阶顾问又说:「我怀疑可能真有这么回事,我知道有几次他和普丁通话时,我们既不在场,也没有留下转译文字…但我不确定他每次和普丁通话,我们都知情,有没有我们不知道的时候。」这位国家安全会议高阶官员在川普政府待了超过一年的时间,但他始终想不通,为什么总统和普丁这么热络,却对美国自己的选务安全这么漠不关心。这位官员说:「在我任职将满时,我不得不认为,而且我很多同事也跟我有一样的想法,那就是,川普是听俄国的交待在做事,而他有把柄握在俄国人手上。」这位官员所说的都只是他个人的猜测,并没有证据可以证明这些猜测,他根据的是白宫对俄方的姿态,以及川普决策倾向偏坦俄方,但这些猜测长期以来都遭到川普否认。25
讲到现在,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对于外国势力秘密干预美国大选,川普是绝对不会身先士卒,发动全国性对抗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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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样的难题绝对不会只在川普一人身上。日后美国还会有无数总统,届时他们所带领的政府还是一样要面对防御美国选举主权的问题,同时还要帮助其他民主国家进行同样的对抗工作。美国这个弱点不是只因为一个人就产生的。先不提川普的无视,美国选举本身的弱点并不是被他揭露的。俄国早在二○一六年欧巴马还是总统时,就已经在进攻美国的大选了。美国之所以到现在还未能团结起来,共同对抗这个外来威胁,是因为一些整体性的问题。
俄国二○一六年的行动,是美国国家安全本身的漏洞所致,这点没错,但是除此之外,俄国也看到了美国由来已久的社会分裂问题。美国人看彼此不爽很久了。只有一成七的共和党员和两成的民主党员,认为自己所属的政党有和他党合作,而不管共和党或是民主党,都只有半数不到的党员认为政治人物愿意折衷妥协是美德。26谈条件的政治现在被认为落伍。伊莲.杜克就说:「能够不分党派的政治人物,现在都不受欢迎,大家的态度变成,如果你会跟他党谈条件合作,就会被人看不起。」她觉得这真的很可惜,因为「现在都是在搞仇恨政治的政客最受欢迎。」每个国会议员全都在比「谁的仇恨程度比得上川普。」27
美国民主制度的基石现在都慢慢腐朽了。地方媒体都陷入危机。自从二○○四年以来,有将近两千个地方性的报社停业或是整并。还有更多报社是被掏空资产。28这样的转变给了外来势力干预很多机会:因为美国媒体的环境越来越被全国性媒体所取代,新闻就很容易被操弄。主流的新闻媒体只要把资源花在追耸动性的推特和外流文件就好,而一般想看地方性新闻的大众则都转向社群媒体。而公立学校则都没有善尽责任,教导学生在数位民主社会中,要如何明辨消息来源。前中情局局长波特.葛斯就认为:「要让美国宪法中的民主体制得以实现,就是选民要有明辨是非的能力。我们的时代,有各式各样被消息误导、被假消息所骗,以及不能明辨是非的选民。『这里埋着一位明辨是非的选民』应该当作墓志铭。明辨是非的选民今何在?」前中情局代理局长大卫.柯恩也同样这么说:「我们的国民明辨是非的能力还不够,才会很容易被引入瓮中,欠缺是非判断的能力,所以就很容易人家说什么就相信什么。」29
在这样的氛围下,美国人要团结起来一起对付外侮是非常困难的,更不用说这个外侮还是现任总统矢口否认的对象。打开像是MSNBC或是福斯新闻台,就可以清楚看到,竟然同一件事有两种截然相反的说法。像最近一期《华尔街日报》的一则标题就点出这种现象:「民主党和共和党不仅仅是分歧,他们活在平行时空。」30民主国家越是分裂,就越是容易被外人所击破,也会更无法保护自己。耶鲁大学一位政治学家米兰.史沃里克(Milan Svolik)说的好:「一个社会的裂痕越深、政治冲突越是激烈,套句最近流行的话就是两极化,那么其大众就越无法克制其选出的政治人物、不让他做出非自由派的动作和行为。」因为选民这时就会变成重视诉求党派利益,而轻忽了国家民主体制的健全性。31
深陷在这样两极化对立的泥淖中,就是国家安全的危机,尤其是在面对受到他国进行秘密干预大选行动攻击时。外国的干预势力并无法制造社会分裂,他们只能煽动既有的分裂。麦克迈斯特和苏珊.莱丝这两位前国家安全顾问,在这一点上意见是一致的。麦克迈斯特说:「俄国并没有制造新的分裂,他们只是利用了既有的分裂。」其目的是要「激化我们的政治情势、我们的社会,以及减少我们对彼此的信心。」莱丝也说了同样的话:「我们的弱点并不是因为俄国做了什么,而是因为我们内部的分裂,而且我们无法明智地消化讯息。」32
不管是过去或是现在,美国始终都是一个很好攻击的对象,因为它始终无法凝聚共识,来共同处理自己的弱点。美国公民对彼此缺乏信任,就连既定事实也可以辩得你死我活。怒气漫延。俄国历来的领导人都不断在想办法,要从美国内部撕裂美国,好让全世界看到原来民主体制不管用。而近年,美国人更是让俄国这个任务执行起来更为轻松。前国务院政策规划局长强.费纳就说:「但这其实只要我们能够团结起来,一同来处理我们民主体制的不足和缺失就好了。」他说,俄国要证明民主模型不管用的方法,只要找一面「哈哈镜」,来突显美国内部的分裂,让全世界看就好了。他说:「美国所面临的种族主义和制度腐败这些事,并不是俄国人的手笔,是我们自己功能不彰,才会让俄国破坏起来事半功倍,同样的情形也发生在欧洲,我们一直在众人面前强调,民主是一个可以解决所有问题的好体制,所以俄国只要让大家看到民主的极限所在,他的目的就达到了。」33
所以,美国只要分裂,美国的敌人就能够渔翁得利。俄国青睐川普,部份原因在于他这个人就是个很具争议性、让人为他争辩的角色。他就像杰布.布希在二○一五年所警告的那样,是一个「纷乱的候选人」,当选后,也会是个「纷乱的总统。」川普每次只要藐视一个传统、规范,引起一项政治危机,或是出言威胁对手,美国的民主体制就被蚕食掉一些,而俄国就会大声叫好。这样的例子屡见不鲜。二○一七年八月,维吉尼亚州的夏绿蒂城发生了新纳粹主义和白人至上主义者的暴力示威事件,这群人中有人动手杀死反示威游行中的成员,但川普竟然说出「两边都有好人」这样的话。二○一九年七月,川普叫四位国会有色女性议员「回到」她们自己国家去,但这四位中有三位明明就都是美国土生土长的美国人,而另一位则是从小就因躲避索马利亚的战乱,而在美国长大的美国公民。有这样的总统在公开制造种族不和谐,又何需俄国网路研究局来制造分裂?二○一九年十月,川普指控国会议员亚当.席夫和南西.裴洛西叛国,这样的罪名,在美国最重可以判处死刑的,但他指控的原因,只是因为这两人针对川普当选的合法性,进行调查。34这是美国政治史上极权的一刻,而造成这一刻的人,正是由俄国所扶植当选的总统候选人。约翰.布莱南就说:川普是「标准的独裁者。他简直就像是看着极权领袖教科书、照本宣科、发号施令的领导人;把媒体打成没有公信度、控制司法、控制情报国安体系、任何对他有威胁的人都被他打成不合法和没有公信力,不断地老调重弹,像是洗脑一样,到最后所有人都被他洗脑成同样的想法。」35
俄国二○一六年行动所针对的美国破绽,不仅没有让美国凝聚起共识,来修补强化选务的安全性,反而让美国的分裂更为加深。穆勒报告、参众两院的调查、川普指控别人对他猎巫,这些都只有让美国被撕裂得更为严重。前副国务卿东尼.布林肯就说:「只要这些事不平息,而我们还在为此争论不休,俄国就可以毫不费力,因为光这样所制造的猜疑,就已经够他们去利用的了。」曾经在中情局担任干员长达近三十年时间的亚图洛.穆尼欧兹也有同样的看法:「这就中了普丁的下怀。他就是要看到我们争吵不休。他就是要看到美国为他的骇客恐慌。而他这次可是干得非常成功。」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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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问题会是,美国公民,依不同的政治倾向,会选择对俄国秘密干预美国大选的事,小事化大或是大事化小。有数百万的共和党员,并不相信俄国在二○一六年干预了美国大选。川普的前国土安全部代理部长伊莲.杜克就主张:「我们应该让这个议题的能见度拉高、并且正视这是国安的威胁这件事,而不应该只想着让美国人民感到放心,」怕让人民因此担忧。她接着说:「我们现在需要的是一些温和的政治人物,能够在一些事情上取得共识。过去,美国有一个共识,那就是俄国是敌国,」但是,现在民主党和共和党所有事都无法取得共识,「俄国就能够安然卸责。」川普这边对俄国干预行动的威胁讲得轻描淡写,但民主党眼中,却把普丁描绘成高达十英尺的怪物,因为这种态度符合该党的利益,却也意外的遂了俄国的意。普丁要的就是大家觉得他无所不能。二○一六年担任国防情报局副局长的道格拉斯.魏斯就说:俄国「非常想被人逮到,这样大家就会说:『哇,俄国人可真是胆大包天。』」其他国家会因此大赞:「『老天爷,他们有办法在美国搞出这种事?那他们一定会把我们搞死。』」37
美国人自己对民主的信心已经逐渐在减少了。有高达四成的美国成年人说,他们比较希望美国的政治系统,是由「专家而非选出来的公职人员,来为这个国家做决定设想。」而有两成二的美国成年人则说,他们希望美国的政治体系是「在强人的领导下,下决定不会受到国会或法院的干扰。」只有一成八的美国成年人相信美国的民主体制运作得「非常良好」。六成一的美国成年人希望政府结构和设计,能获得「大幅的改变。」38因为政客擅改选区以图利本党、黑钱、互不退让卡住法案、抑制投票、财富不均等等现象,让数百万美国人相信,美国的政治体系被人操纵着。也因为这样的心态,更让大家对俄国操纵美国选举的事无感,谁还会在乎?布林肯就说:「反正就算俄国人不插手,政治体系也已经够差了。很多人会觉得,只要跟对了边,那就会有人保护你的利益。要是跟错边,就利益不保,而这跟俄国或其他国家有没有插手美国大选无关,而是跟美国自己的政治体系扭曲变形、不够完善有关。」39要是美国公民自己都不相信民主体制,也不在乎自己的民主体制正被人摧毁,那这场扞卫美国选举主权的仗未打已先输。
曾经有一度,美国人是非常反对有外国人来干预美国大选的。就在一个世纪前的一八八八年九月,一位美国人写信给英国驻美大使莱翁诺.塞克维尔─魏斯特(Lionel Sackvillle-West),这名写信的人自称是归化美国的英国人,他写信的目的是想请大使给他意见,好让他在美国大选中,决定要投给民主党候选人葛罗佛.克里夫兰(Gover Cleveland)或是共和党参选人班杰明.哈里森(Benjamin Harrison)。塞克维尔─魏斯特给他的回信写道:「当前,任何公开表示对英国友好的政党,都不受欢迎。」但克里夫兰似乎「想要和大布列颠维持友好关系」,且准备要「释出和解的意图」,因此是伦敦当局比较偏爱的候选人。
塞克维尔─魏斯特此举是上当了:这名写信给他的美国人,用的是假名,而且是不折不扣的共和党员。就在大选前夕,共和党候选人哈里森的支持者刻意将塞克维尔─魏斯特的信函泄漏给报社,因此引爆全国性的丑闻,克里夫兰因此被指为英国的傀儡。因为此举让人觉得,好像伦敦当局介入了美国大选,在暗助克里夫兰当选。共和党这下捡到枪,兴高采烈地将哈里森形容成是被美国敌国所不青睐的候选人,因此美国人应该要加以支持。塞克维尔─魏斯特在十月底时对英国外相说:「这封信是共和党的阴谋。是为了美国将临大选所设计的。」40到了投票日,哈里森在一般票的票数上落败,但是选举人团的票数却胜出,因此让他赢得了总统大选入主白宫。此后历史学家就主张,是美国人对英国干预大选的厌恶,成为左右哈里森胜选的关键因素,而其起因只是一封私人信函。41
本来,对于外国势力干预美国大选这种事,应该是获得选民不分党派忠诚度的厌恶的。而维护美国选举主权的战役,则应该成为凝聚全国团结而非分裂的力量。一八八八年时,英国青睐民主党。二○一六年俄国则暗助共和党。下一次外国势力要暗助于谁现在并不知道。伊朗骇客已经锁定一些电子邮件帐号,都是和川普二○二○大选有关的人的帐号,这一点和其他追随俄国指示的外国情报单位一样。42中国、北韩、伊朗近年来都曾非法闯入美国不同机构的网路,从索尼影业到美国人事管理局(Office of Personnel Management)。这些国家也都有办法,透过数位管道来破坏川普或其他人的选战。波特.葛斯就说,「中国情报单位已经遍及全国。」还有很多是非国家的侵入者,他们也拥有同样的能力。约翰.布莱南就警告说,未来任何政府都可以靠付钱给「非法或是无法可管的」骇客集团,让他们来制造美国大选的纷乱。43
如果这些人的行动顺利,不论哪一党获利,输家都会是美国的民主体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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