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克兰史

正向前文所提到的，20世纪20年代初，苏联并没有占领今天乌克兰的全境。超过700万的乌克兰人做为欧洲最大的、没有祖国的少数族裔生活在波兰、捷克斯洛伐克和罗马尼亚境内。奥地利统治时期人口最为稠密的加利西亚和邻近的沃伦州一部分被并入波兰后，有500万乌克兰人成为波兰公民。国际联盟不顾乌克兰人对自治的渴求，于1923年承认了波兰对这些地区的主权。第一次世界大战和第二次世界大战间，被苏联和波兰分割的乌克兰领土。（参见地图3）

正如人们预想到的，许多乌克兰人，尤其是在加利西亚地区的乌克兰人憎恨波兰统治之下的处境。波兰和乌克兰人之间的对立在几个世纪中不断发酵，而且在1918年到1920年间发生了激烈的冲突。加利西亚的乌克兰民族主义和民族认同也比其他地区更为发展。乌克兰人口占到新建的波兰国家人口的14％，波兰也向国际联盟承诺将在乌克兰人的土地上实行自治，允许在政府中使用乌克兰语，并建立独立的乌克兰大学。但这些承诺无一付诸实施。尤其是在1926年，在对布尔什维克战争中的英雄约瑟夫·毕苏斯基（Josef Pilsudski）通过军事政变夺取政权后，波兰变得愈加专制和民族主义。乌克兰语学校被关闭或改用波兰语教学，利沃夫大学的乌克兰语教授的资格——当然和以往一样绝大部分是波兰人——被取消，报纸必须通过审查，乌克兰人被禁止参与政府事务，乌克兰人的选举权和被选举权自然也被排除在选举活动之外。东正教堂要么被摧毁，要么改为天主教堂。有超过20万波兰人迁居到乌克兰农村，成为政府土地改革的主要受益者。改革的目的即是要变这些土地为波兰人自己的领地，而华沙政府也开始称加利西亚为“东方小波兰（Malopolska Wschodnia）。^㉓ ”

许多乌克兰人抵制政府的上述行为。最大的乌克兰政党——乌克兰民族民主同盟（Ukrianian National Democratic Union）在20世纪20年代后期试图与华沙达成妥协但没有成功，包括受到波兰政府压迫的乌克兰文学社团、合作社和报纸等机构纷纷表示对乌克兰民族民主同盟的支持。结果，公众舆论也渐渐转向鼓励对波兰人采取对抗的态度。一些左派人士力主推动与苏维埃乌克兰合并，而苏联的援助也通过地下渠道进入波兰以支持乌克兰的团体和协会。尽管共产党是被当局禁止的，但本地共产主义性质的团体却走向前线，比较为人所瞩目，尤其是在沃伦地区。1928年，工农社会主义联盟在选举中获得了成功。但到了30年代中期，苏联境内的乌克兰人受到了明显的迫害（在下一章中会提及此部分内容），亲苏联的情感大部分烟消云散。结果，乌克兰人改用政治暴力形式反抗波兰的统治，其中最持久的力量来自民族主义右派。例如早在1921年，民族主义者就试图在毕苏斯基访问利沃夫期间将其暗杀。在1929年，众多武装组织、激进学生和移民者组织在维也纳成立了乌克兰民族主义者组织，该组织后来成为波兰政治动荡最重要的源头之一。

乌克兰民族主义者组织由耶夫汗·科诺瓦莱茨所领导。此人是波兰—乌克兰战争时期的老兵和前盖特曼政权的支持者，而盖特曼政权的主要思想来源于一个东乌克兰的移民德米特里·唐索夫（1883—1973）。唐索夫曾是一名社会主义者，他的思想被总结为“完整的民族主义”（intergral nationalism），主张以种族为内容的民族为人类最高一级组织。他对民主和社会主义的思想表示轻视，提出了“民族高于一切”的口号。^㉔ 由于受到意大利法西斯主义崛起的影响，并且对纳粹德国报以同情态度，他认为只有存在最高领袖（vozhd）才能够确保民族的生存。对于19世纪文学—文化的复兴，他则报以批判的态度，并告诫乌克兰人远离老一辈人的“理性、渐进和世界主义”，拥抱“狂热崇拜的热火”和“民族主义的铁血”。^㉕ 对于唐索夫来说，种族划分是关键所在，在他的眼中，种族纯洁的乌克兰不允许俄罗斯人、波兰人和犹太人等少数族裔的存在。乌克兰民族主义者组织获得了乌克兰人，尤其是年轻人的广泛支持。“它强调采取革命性的行动和激进的抉择并且创造一个‘超级’乌克兰人种。这些都对那些受波兰人压迫、处于失业中并对老一辈人的失败而幻灭的年轻人有很强的吸引力”。^㉖ 乌克兰民族主义者组织渗透到经济、教育和青年组织中；渗透到有组织的抗议和抵制波兰货的行动中；渗透到为其宣传活动服务的作家和诗人中。民族主义者组织最为关键的活动主要体现为暴力方式，仅在1930年夏季，直接打击农村中的波兰地主阶级的行动就有2000多次。

为了压制乌克兰民族主义者组织的活动，波兰政府在农村发动了反扑。波兰士兵认为乌克兰村民缺乏合作态度，便对这些人进行殴打；乌克兰的图书馆、艺术品和商店被破坏；因为受到进行肉体惩罚的威胁，乌克兰牧师被强迫公开表示对波兰国家的忠诚；有上千人被捕，许多活动分子，包括波兰色姆（众议院）中的乌克兰人也被审判。作为报复，乌克兰民族主义者组织使其活动升级，杀害波兰官员和他们认为不忠于乌克兰解放事业的乌克兰人。波兰内务部长布朗尼斯拉夫·皮拉科（Bronislaw Pieracki）和伊万·巴比（Ivan Babii）——一乌克兰高校的校长，禁止学生加入乌克兰民族主义者组织——都在1934年被刺杀，成为影响颇大的案例。波兰当局再次加大打击力度，将成百上千名激进分子投入新建的布列扎·卡尔图斯卡（Bereza Kartuzka）集中营。^㉗除了遭受政治暴力的骚扰外，这个地区还承受着经济方面的困难。波兰人的统治对经济毫无裨益，农业依旧是经济支柱。在大萧条时期，农产品价格猛跌，令许多持有小块土地的人顷刻间一贫如洗。而农村中的赤贫更为民族主义情绪火上浇油。许多乌克兰人移民到欧洲、加拿大、美国和阿根廷，以逃避悲惨的境遇。

但是乌克兰民族主义组织并没有达成其建立乌克兰独立国家的目的。乌克兰民族民主同盟和更为关键的希腊天主教会——两次大战间波兰最为重要的乌克兰人组织——都反对使用暴力。1935年，波兰政府开始与乌克兰民族民主同盟进行建设性的合作，其领导人瓦西里·穆迪礼（Vasyl Mudry）被选为色姆的副议长。1938年，乌克兰民族主义者组织的科诺瓦莱茨在荷兰被苏联特工所刺杀。后来乌克兰民族主义者组织分裂为两部分，一支为更为温和的欧洲移民所领导，另一支在加利西亚活动且更为激进，由斯蒂潘·班德拉所领导。不过，乌克兰民族主义者组织参与了1939年在捷克斯洛伐克东部的喀尔巴阡—乌克兰国（Carpatho-Ukraine）的创立。喀尔巴阡—乌克兰国是短命的，在希特勒征服捷克斯洛伐克后被纳粹德国支持的匈牙利军队所占领。

在德国和苏联的双重威胁下，波兰同样也无法保全自己的独立。1939年9月1日，德国军队入侵波兰，由此拉开了第二次世界大战欧洲战场的序幕。到9月17日，苏联军队从东部入侵波兰，占领了乌克兰人口众多的领土。此后，纳粹、波兰人、苏联人和班德拉领导的乌克兰民族主义者组织之间的斗争，加上纳粹主导的对犹太人的种族清洗，蹂躏着西乌克兰的土地。我们在接下来的重要一章中将有详细叙述。

有关于两次大战间乌克兰的混乱可参见两位来自于此地区的犹太作家的作品。他们是用德语写作的约瑟夫·罗斯（1894—1939）和用波兰语的布鲁诺·舒尔茨（1892—1942）。在《拉德茨基的远征》（The Radetzky March）中，罗斯直率地描绘了加利西亚的情况。“任何来到这儿的陌生人都会渐渐枯萎。无人能和这儿的沼泽较量。无人能和边疆之地抗衡”^㉘ 。舒尔茨对其故乡德罗戈比奇（Drohobych）的描述充满了超现实主义，如飞翔的锅碗瓢盆、鳄鱼在大街上游行、人们变成甲虫等。尽管手法不同，两位作家都哀悼逝去的旧秩序并反映出新时代的变化不定，特别是舒尔茨（和罗斯一样住在加利西亚）表现了一个地区不同种族之间的张力和摩擦。德罗戈比奇的犹太人聚居区在1941年被德国人占领后，舒尔茨被一名德国军官开枪击毙。

注释

① Serhy Yekelchyk, Ukraine: Birth of a Modern Nation (Oxford: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07), p. 68.

② John Reshetar, The Ukrainian Revolution, 1917—1920: A Study in Nationalism (Princeton: Princeton University, 1952), p. 49.

③ Reshetar, 1952, p. 64.

④ Quoted in Reshetar, 1952, p. 61。本段文字的翻译参考《乌克兰：沉重的历史脚步》第299页，赵云中著，上海：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05。

⑤ Reshetar, 1952, p. 64.

⑥ Reshetar, 1952, p. 137.

⑦ Andrew Wilson, The Ukrainians: Unexpected Nation (New Haven, CT: Yale University Press, 2000), pp. 124—126.

⑧ Quoted in Reshetar, 1952, p. 111.

⑨ Reshetar, 1952, p. 116.

⑩ Quoted in Reshetar, 1952, p. 119.

⑪ Yekelchyk, 2007, p. 73.

⑫ Wilson, 2000, p. 124.

⑬ Quoted in Reshetar, 1952, p. 119.

⑭ Ukrainian historian Yaroslav Hrytsak, quoted in Yekelchyk, 2007, p. 74.

⑮ Yekelchyk, 2007, p. 77.

⑯ Arnold Margolin. From a Political Dirary: Russia, the Ukraine, and America, 1905—1945 (New York: Columbia University Press, 1946), p. 41.

⑰ Wilson, 2000, p. 125.

⑱ Yekelchyk, 2007, p. 81, and Anna Reid, Borderland: A Journey through the History of Ukraine (Boulder: Westview, 1997), p. 102.

⑲ Quoted in Reshetar, 1952, p. 306.

⑳ Richard Pipes, The Formation of the Soviet Union: Communism and Nationalism, 1917—1923 (Cambridge: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1923).

㉑ As the Soviets gained control over more territory, the number of republics grew, eventually reaching 15.

㉒ Yekelchyk, 2007, p. 91.

㉓ Anna Reid, 1997, p. 105, and Yekelchyk, 2007, p. 123.

㉔ Yekelchyk, 2007, p. 127.

㉕ Wilson, 2000, p. 131.

㉖ Orest Subtelny, Ukraine: A History, 3rd ed. (Toronto: University of Toronto Press, 2000), p. 444.

㉗ Yekelchyk, 2007, p. 128.

㉘ Quoted in Reid, 1997, p. 10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