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克兰史

1917—1920年被称为乌克兰历史中的“乌克兰革命”时期。应该强调的是，革命开始于俄罗斯帝国的首都彼得格勒（Petrograd），其俄语名称（同今日）为圣彼得堡（St. Petersburg）。食品短缺、反战情绪及对沙皇当局日渐增长的仇恨，引发了1917年3月8日的街头游行示威（当日按俄历为2月23日）。当地驻军队站在了游行者一边，沙皇丧失权威，被迫退位。杜马中的自由主义者成立了临时政府，而激进的工人、士兵、和知识分子人数更多，他们成立了彼得格勒苏维埃（俄语意为“大会”），与临时政府争夺权力。其他城市，例如哈尔科夫和基辅也纷纷成立了苏维埃。在1917年的大部分时间里，俄罗斯处在非常脆弱的平衡中，＿临时政府和苏维埃形成了所谓的“二元政权”局面，再加上不断恶化的经济问题和俄军在一战中的军事失败，所有这些都成为民众不满的助力。

而在乌克兰，可以说存在着“三元政权”，主要指全俄罗斯的临时政府、各地的苏维埃政权及民族主义者。^① 就在沙皇退位后的2天及基辅苏维埃成立1天后，乌克兰渐进主义者协会（Society of Ukrainian Progressives）的活动家们于1917年3月17日建立了自己的机构——乌克兰中央拉达（乌克兰语意为“议会”），流放归来的著名历史学家格鲁舍夫斯基被选为主席，已经可以自由参与政治活动的主要的乌克兰政党向中央拉达派出代表。

沙皇政府的垮台带来了乌克兰政治和文化生活的复兴。在中央拉达，不同的政治党派发表自己的意见。乌克兰社会主义—联邦主义党是最为温和的政党，它号召在俄罗斯国家内争取更多的自治权，同时反对获取更多的领土。格鲁舍夫斯基加入的乌克兰社会主义革命党则要求进行激进的土地改革，以迎合最渴望土地的农民阶级的需要。乌克兰社会主义革命党成为乌克兰最大的政党，通常与俄罗斯帝国的其他社会主义革命（SR）党派相联合。更倾向于工人阶级利益的乌克兰社会民主工党中包括一批青年激进分子，例如弗拉基米尔·温尼琴科（1880—1951）和西蒙·彼得留拉，后者从一名神学学生转变为热血的民族主义者。与此同时，乌克兰的教育和文化社团、经济合作社及报纸也重新出现，乌克兰活动家希望用各种方式来动员大众为其政治理想服务。4月1日，有约100000人高举乌克兰蓝黄双色旗在基辅游行，要求实行自治。1周后，乌克兰中央拉达宣布，将于第二年1月召开的全俄罗斯制宪大会应该承认乌克兰的自治权。夏季，当临时政府许可成立民族军队的时候，旧俄军队中有300000士兵对中央拉达宣誓效忠。中央拉达在争取乌克兰更多权利的同时，试图通过土地改革和结束战争等口号赢得大众的支持。

然而中央拉达并非由选举产生，一开始的规模也不大，主要由教师、教士、学生和乌克兰文化界的代表组成。换句话说，它还不能代表整个乌克兰社会。不过中央拉达也尝试着扩大自己的基础，在4月17—21日间召开的全乌克兰民族议会吸引了1500人参与者。^② 议会通过了一项决议，宣布只有在其民族领土之上实行自治，才能满足乌克兰人民的政治、经济和文化需求。但这份宣言并非要求独立地位，相反，它宣称乌克兰应该成为一个改革后的俄罗斯联邦国家的组成部分。1917年的春季，中央拉达帮助组建了其他的代表大会（如第一乌克兰农民大会、第一乌克兰工人大会），这些代表大会同样宣布争取自治权与保护乌克兰语。到了夏季，几经扩大的中央拉达已经有超过600名代表并成为事实上的乌克兰革命议会。中央拉达的集会地点在基辅教育博物馆，馆里悬挂舍甫琴科的画像以及用写有“俄罗斯联邦下自治的乌克兰万岁”字样纹章装饰的乌克兰旗。^③中央拉达对自治权的诉求被彼得格勒的临时政府所拒绝，原因之一在于临时政府注意到中央拉达并非由选举产生，因此无权代表所有乌克兰人民。作为回应，中央拉达于1917年6月23日签署了第一份乌尼维尔萨尔（Universal，此名称源自哥萨克盖特曼所使用的“政令”一词），单方面宣布乌克兰自治。乌尼维尔萨尔宣布：

乌克兰将成为自由的乌克兰。在不同整个俄罗斯分裂、不割断与俄国联系的前提下，乌克兰人民在自己的土地上有权自己安排自己的生活。让全民、平等、直接和不记名投票选举出的全民乌克兰大会（议会）去决定在乌克兰应实行的秩序与制度……从现在起我们将自己来创造我们的生活。^④可这份声明在很多方面都是雷声大雨点小。中央拉达缺乏对乌克兰领土的权威影响力，并且依靠志愿缴纳的税款来填补巨额消耗。就像乌克兰模糊的边界一样，中央拉达没有对什么是“自治”给出明确的阐释。临时政府先是试图忽视第一份乌尼维尔萨尔，后来呼吁“兄弟的乌克兰人民”不要“因为不谨慎而踏上颠覆自由俄罗斯力量的道路”。^⑤ 尽管如此，中央拉达依然坚持了下来，组建了由社会主义者温尼琴科领导的总书记处（实际上相当于政府内阁）。在东线被奥匈帝国和德国打得接连失败的临时政府此时正处于政治上的守势，虽然拒绝承认中央拉达，但承认了总书记处在9个乌克兰人占多数的区域中的5个——基辅、切尔尼戈夫、波尔塔瓦、波多利亚和沃伦——的权力，这5个区域都在乌克兰中部和西部。同时，包括俄罗斯人、波兰人、犹太人等少数民族的代表也在下一轮中央拉达的扩大中获得了超过1/4的席位。

7月，城市及其地方议会的选举开始了。乌克兰政党在乡下的发展势头不错，但在主要由俄罗斯裔和犹太人居住的大城市中只拿到不到10％的选票。乌克兰政党在俄罗斯化的东乌克兰进展尤为不顺，东部的工人阶级人口较多，自然倾向于马克思主义党派。在基辅，乌克兰政党只拿到不到20％的市议会席位，而一些反乌克兰政党，例如小俄罗斯果戈理联盟（Gogol League of Little Russians）和俄罗斯民族联盟（Russian National Union）则积极反对在学校中使用乌克兰语。基辅大学校长认为中央拉达的举动是危险的，并表示了谴责。^⑥ 然而最为致命的是总书记处拒绝实行土地改革，因此未能满足农民最强烈的需求。农民对所谓自治权等抽象概念并不关心，只对自身的经济地位感兴趣。^⑦ 到1917年的秋季，农民已经普遍地采取暴力方式夺取土地。而且，除了基辅和其他主要城市中围绕政治权力的明争暗斗外，农村中的秩序失控仍然是长期存在的问题。在这个时候，温尼琴科和信奉“摧毁国家”的社会主义观念的其他乌克兰领导人没有能够组建一支强大的民族军队和一个有效的政府机构。尽管有众多争夺权力的机构，甚至可以说恰恰因此，乌克兰仍然处于政治的真空状态。

诸如此类的现象在前俄罗斯帝国境内屡见不鲜。1917年11月（俄历10月），列宁领导的布尔什维克党夺取了彼得格勒的权力。在基辅，乌克兰中央拉达领导的军事力量帮助布尔什维克党战胜了忠于临时政府的军队。接着，中央拉达便宣布对所有乌克兰9个省份的主权，11月20日的第三份乌尼维尔萨尔宣告成立乌克兰人民共和国，为未来俄罗斯民族民主联邦的自治单位。乌克兰的国旗、国歌、标志和货币也相应颁布和发行，应该指出的是，这些在后来苏联解体后又重返历史舞台。

上述事件导致乌克兰爆发内战。在东部获得巨大支持的布尔什维克党拒绝接受乌克兰的独立。1917年12月，布尔什维克党召集的全乌克兰苏维埃代表大会试图推翻中央拉达，但没有成功。12月25日，布尔什维克党在哈尔科夫成立了忠于列宁政府的乌克兰苏维埃共和国（Soviet Ukrainian Republic）。来自俄罗斯的布尔什维克军队和支持布尔什维克的乌克兰军队一同进军基辅。尽管规模不大，布尔什维克的军队不但组织有序，而且通过支持一系列激进的社会改革获得了许多乌克兰人的支持。乌克兰人民共和国则虚弱得多，特别是不具备强有力的军事力量。在基辅，亲布尔什维克的的工人起义爆发，经过异常惨烈的战役和无数乌克兰学生志愿者丧身沙场后，布尔什维克党于1918年2月占领了基辅。中央拉达在仓促颁布取消土地私有的法令后，逃往西北的日托米尔（Zhitomir）。

中央拉达采取了一些措施以保证自己能够生存下去。从1917年12月起，它与挺进中的德国军队进行秘密谈判，以期缔结和平条约。德国和奥匈帝国自然乐于见到俄罗斯帝国被肢解，沦为东方的弱小国家。虽然只有完全独立的国家才有资格签订国际条约，但中央拉达还是在1918年1月25日签署了第四份乌尼维尔萨尔，谴责布尔什维克在乌克兰传播“混乱、屠杀和犯罪”，正式宣布乌克兰人民共和国为“乌克兰人民的独立的、不从属于的、自由的主权国家”。^⑧ 1918年2月9日，乌克兰人民共和国与德国和奥地利签订了和平条约，条约承认乌克兰人民共和国对乌克兰9省的权力，但条约附加的秘密条款却规定乌克兰须向德国和奥地利军队提供给养。为了回报乌克兰人“现实的态度”，德国在与布尔什维克政府进行的谈判中施加压力，要求其承认乌克兰人民共和国、从乌克兰撤出军队并停止建立乌克兰苏维埃政权。^⑨ 布尔什维克在基辅和各地处决了上千名“阶级敌人”后，于1918年4月撤离乌克兰。许多领导人逃往俄罗斯，并在那里成立了乌克兰共产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