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克兰史

后赫梅利尼茨基时代最大的一次起义是盖特曼政权起来反抗俄罗斯的统治。起义的领导者伊万·马泽帕于1639年生于右岸乌克兰的贵族家庭，在基辅与华沙接受教育。在17世纪60年代他曾担任波兰国王派往哥萨克乌克兰的特使。他被扎波罗热哥萨克逮捕过，但赢得了他们的信任，并于17世纪80年代与俄罗斯人建立了良好的关系。在他们的支持下，他在1687年被选为盖特曼。

很难想象马泽帕会起来反抗帮助过他的俄罗斯。在长达20年的盖特曼统治中，他继承前任的政策，给予斯塔西那更多的领地，并与俄罗斯沙皇培养友好关系。沙皇也允许他扩大自己的领地，从而成为欧洲最富有的人。他作为艺术的赞助者，在盖特曼政权各地修建哥萨克或“鲁塞尼亚”巴洛克风格的东正教堂，包括基辅最大的圣尼古拉斯大教堂（St. Nicholas, 1934年被毁）以及对重要的圣索菲亚大教堂进行巴洛克风格的整修。他扑灭了前文所述的1692年农民起义，并援助彼得一世对奥斯曼帝国和鞑靼人的军事行动。他成为彼得一世最重要的参谋，哥萨克军官曾戏言“沙皇就算不相信天使也不会怀疑马泽帕”，俄罗斯官员也宣称“从来没有过像马泽帕这样对沙皇如此有益的盖特曼”。^④ 1703年，在波兰控制下的乌克兰爆发的一场哥萨克起义中，马泽帕得到彼得一世的许可，率领自己的军队占领了右岸。马泽帕因而得以统一大部分的乌克兰土地。

然而马泽帕与彼得一世的联盟开始显露出裂痕。俄罗斯与瑞典之间的北方大战于1700年打响；经过几次失败的战役，彼得一世启动改革以加强中央集权。曾经许诺给哥萨克的自治权因此陷入重重危机。传统上主要在南部边疆打击鞑靼人、奥斯曼人和波兰人的哥萨克现在被派往北方与瑞典人交战。由于瑞典人拥有优越的军事技术，战争往往以哥萨克惨败而告终。1705年，彼得一世决定向哥萨克军团中指派俄罗斯和德国军官。这些军管鄙视“落后的”哥萨克人，经常把他们当作炮灰，这使得人心更加涣散。尽管斯塔西那和普通农民都感受到了战争的重负，但当谣传说沙皇想要用俄罗斯或外国将军来取代他时，马泽帕还是感到深深的不安。

最后一击是1708年彼得一世拒绝帮助乌克兰抵御瑞典盟友波兰人的入侵。而抵御波兰人正是《佩列亚斯拉夫协议》的基础。当瑞典的查理十二世从莫斯科分兵进入乌克兰时，马泽帕选择与瑞典人结盟，以使乌克兰避免毁灭的厄运。在1709年春天缔结的协议中，查理十二世答应保护乌克兰，除非乌克兰从俄罗斯控制下解放出来，否则不与沙皇达成和解。

彼得一世斥责马泽帕为“新犹大”，他的军队进攻哥萨克的首都巴图林并屠杀居民。俄罗斯的恐怖统治降临到乌克兰的土地上。因为害怕俄罗斯人的报复，而且对与新教的瑞典人结盟放心不下，许多乌克兰人拒绝加入只领有4000哥萨克军队的马泽帕麾下。1709年5月，俄罗斯人摧毁了扎波罗热塞契（它是站在马泽帕一方的）。到了6月，俄罗斯人在波尔塔瓦战役中击败瑞典人和哥萨克。这是欧洲历史上最为重要的一场战役，彻底粉碎了瑞典在北欧称霸的企图，使俄罗斯的势力扩张到波罗的海沿岸。对乌克兰来说，这场战役终结了任何与俄罗斯分道扬镳的希望。在俄罗斯人的追击下，查理十二世和马泽帕逃往奥斯曼帝国控制下的摩尔多瓦。马泽帕于1709年9月21日在摩尔多瓦去世。

马泽帕起义失败后，盖特曼政权被并入俄罗斯帝国。俄国军队驻扎在盖特曼政权的土地上，俄罗斯人也成为哥萨克军队的最高指挥官。1722年，沙皇成立了由俄罗斯官员组成的小俄罗斯部（Little Russian Collegium）与盖特曼分权。同时哥萨克军队被调往北方，协助建设彼得一世的新都圣彼得堡。俄罗斯人在历史上首次获准在乌克兰拥有大量地产，彼得一世的宠臣亚历山大·孟什科夫（Aleksandr Menshikov）成为盖特曼政权最大的地主。出版业受到监管，以防止乌克兰的书籍上出现与俄罗斯相左的观点。1721年，彼得一世将东正教会置于国家管理之下，并撤消了基辅大主教区。乌克兰的经济，尤其是谷物出口，掌握在俄罗斯的国家控制之下。俄罗斯当局监督盖特曼选举，以使选举结果符合俄罗斯的利益。1734—1750年，盖特曼政府公署成立。这是一个由一位俄罗斯王公领导的委员会，以取代盖特曼选举。

然而，俄罗斯兼并盖特曼政权持续了很长时间，盖特曼政权的权力不断受到限制，但直到1785年才最终被废除。部分原因是由于俄罗斯考虑到不能操之过急，避免使俄罗斯和“小俄罗斯人”的对抗升级、关系恶化，因为俄罗斯还需要他们来协助对付奥斯曼人。贯穿整个18世纪的俄罗斯—土耳其人的冲突对乌克兰来说是灾难性的：乌克兰人被征召入伍，并要为在乌克兰领土上的俄罗斯军队提供给养。虽然俄罗斯人拒绝赋予盖特曼和哥萨克斯塔西那更多的政治权利（如1763年曾提议组建贵族议会并确定盖特曼世系权利），但俄罗斯当局通过扩大斯塔西那的经济权利而赢得其支持，其中包括增加农民的义务，以及在1783年将农奴制引入乌克兰，从而限制农民的流动并将农民束缚在土地上，进而束缚于地主本人。

凯瑟琳二世（Catherine II）继承了彼得一世的政策，不仅在南方击败了奥斯曼人，同时也彻底废除了乌克兰人的自治权。她和彼得一世一样是集权主义者，致力于消除如盖特曼政权一类的“封建残余”。“这些省份”，她宣布，“应该被俄罗斯化……如果选用有才智的地方长官，这个任务会完成得轻松些。当盖特曼被废止后，所有一切努力都应该从人们的记忆中将他们以及他们的时代一并抹去”。摆在乌克兰上层面前的是胡萝卜加大棒：若有“妄想自治与独立的疾病”的表征就会受到惩罚，但若对俄国忠诚则有资格在俄罗斯帝国政府中担当要职，并享受和俄罗斯贵族一样的权利。^⑤ 与奥斯曼人在南部乌克兰和克里米亚的冲突成为取消独立的乌克兰哥萨克军事单位的借口。无论如何，反叛显得不合时宜，而且引入农奴制以及免去哥萨克贵族的服役义务等特权使得前盖特曼政权的领导层接受了正式被并入俄罗斯帝国的安排，而且鲜有反对意见。

那么我们该如何理解盖特曼政权，尤其是马泽帕本人呢？毫无疑问，盖特曼政权时期和赫梅利尼茨基大起义一样，成为乌克兰思想家和作家灵感的源泉。舍甫琴科写道：

曾经的盖特曼政权

已经一去不复返。

曾经我们自己领导自己

已经再也不可能。

但我们永远不忘记

那哥萨克的光荣。^⑥

人们根据马泽帕的事迹创作了3部歌剧，李斯特（Liszt）做过一首诗，维克多·雨果（Victor Hugo）做过一首颂词，拜伦爵士（Lord Byron）也曾贡献过一段精彩的诗篇：

没有人像你，马泽帕（追击）！

沉默寡言而功绩辉煌，

自亚历山大到今日，

你是如此举世无双，

你和你的战马，

踏遍大江与荒野

塞西亚的名望也黯然神伤。^⑦

对许多乌克兰人来说，马泽帕是一位传奇英雄，而他所领导的起义以及哥萨克盖特曼政权是乌克兰人渴望自由的象征。而另一些人则认为马泽帕只服务于少部分精英阶层的利益，马泽帕本人也不过是一个自利的机会主义者，因而其领导的起义没有得到广大哥萨克的支持。马泽帕的起义确实归于失败，而且在短期内使乌克兰的自治权付之东流。然而从长远来看，盖特曼政权为乌克兰民族思想提供了更丰富的内容，而且经过理想化的热爱自由的哥萨克形象将会在后世乌克兰人的心里复生，用以区别自己同俄罗斯人，并成为乌克兰追求独立的精神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