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谁能够继承罗斯的遗产?
在继续我们的历史叙述之前,有必要在此提出也许是基辅罗斯最为重要也是最有历史争议的问题:谁能够继承罗斯的遗产?因为罗斯的地理区域覆盖了今天的大部分乌克兰、白俄罗斯以及俄罗斯欧洲部分的大半,因而乌克兰人、白俄罗斯人和俄罗斯人都主张基辅罗斯是“他们”的第一个国家。最为关键的问题在于:基辅罗斯文明是否最终传递给俄罗斯帝国,或者仍然不为大多数人所知地留存在乌克兰。
大多数俄罗斯历史著作认为基辅罗斯是俄罗斯民族历史的一部分。当然,俄罗斯人(Russian,俄语为russky)这个单词和Rossiia(俄语中的俄罗斯)来自罗斯(Rus)。现代乌克兰首都基辅,如前文提到的,被视作“罗斯诸城之母”。弗拉基米尔大帝(俄语为Vladimir the Great)是乌克兰和俄罗斯共同的保护神。因此,今天的基辅属于另一个国家的现实令很多俄罗斯人无法接受。不仅如此,很多俄罗斯古城——弗拉基米尔、苏兹达尔、诺夫哥罗德、普斯科夫(Pskov)、罗斯托夫(Rostov)和莫斯科(最早见于史料是在1147年)——都是基辅罗斯的组成部分。按照这种阐述,在蒙古人攻陷基辅之后,基辅居民迁徙至北方的公国并保存了罗斯文化,随着时间的流逝,他们从蒙古人手中得到了一定的自治权。到15世纪,莫斯科崛起,成为最为强大的公国并从蒙古人那里赢得了解放。莫斯科成为新斯拉夫王国的首都,而新王国将成长为最大的斯拉夫国家。1453年君士坦丁堡被土耳其人攻陷后,莫斯科自封为“第三罗马”,成为东正教信仰的中心。鉴于14世纪后乌克兰的土地上已经不存在任何东斯拉夫国家,俄罗斯人因此断定自己的国家为基辅罗斯唯一可能的继承者。
但大部分乌克兰人则反对这种观点。例如格鲁舍夫斯基声称发现一段基于种族而非国家建构的罗斯—乌克兰历史。他的中心论点认为,基辅及其附近区域的人群在种族上不同于远在北方的人,而那些留存在乌克兰中部的波利安(基辅罗斯)人才是今天乌克兰人的祖先。因此这种观点——基辅罗斯各地区的人民并没有结合成为单一的种族——得到了古代史料的证实,并指出更加“文明”的波利安人和相对“野蛮”的北方森林部落之间的差异,同时还包括基辅各王公和城市之间冲突的记载。⑳ 不仅如此,格鲁舍夫斯基以及其他一些学者认为,在后来立陶宛和波兰统治下的“乌克兰”领土上保存的基辅罗斯文化传统更加自由西化;而莫斯科深受蒙古人的复杂影响,加之生存环境相对恶劣,因此处于莫斯科治下的乌克兰受到专制主义的影响较深。在宗教问题上,一些乌克兰学者声称基辅罗斯的东正教信念以独立、“宽容”、“基督教普世主义”和“爱国主义”为特征;而其后莫斯科的宗教观与之相对,表现为“非理性”的特征,只不过是拜占廷传统的补充。㉑ 一些人也指出现代乌克兰语和基辅罗斯时代的语言有着更近的关系。㉒ 今天乌克兰的居民们仍然延续使用了几个世纪的叫法,称自己为罗斯人(Russes或Rusyny),译成英语为“鲁塞尼亚人”。
因为对乌克兰人身份认同观念关系重大,这些争论无论如何都是意义非凡的。如果采纳俄罗斯人的解释,那么乌克兰独立的特性与历史将会被否定,乌克兰人只能再次被唤作“小俄罗斯人”。反过来,那些持罗斯—乌克兰历史观的人坚持把俄罗斯人与乌克兰人区分开,但却主张乌克兰人的血统世系更为久远(这大概会使俄罗斯人成为“小乌克兰人”),而在莫斯科崛起的是“罗斯—乌克兰”的“优秀”文化。
那么如何解决这些争端呢?在拥护各自的民族主义立场之外,还存在着一个中间选项,即基辅罗斯为东斯拉夫民族共同的母亲,意味着俄罗斯人和乌克兰人(当然还有白俄罗斯人)都可以继承其遗产。罗斯古代史料中多次提及罗斯为一个单一的实体,这有力地支持了罗斯为单一民族的论点,而且他们与敌对部落共同作战则显示出“内部分歧可以被包容,而‘我们’和‘他们’的根本区别则在罗斯之外”㉓ 。罗斯各地的东正教有着相同的礼拜仪式,其教会建筑和圣像也有着相近的风格。罗斯也存在着通用的司法系统。即使对种族方面持有不同的见解,格鲁舍夫斯基也注意到罗斯有着共同的法律、文学、文化和“复杂的习俗”,尽管政治陷入分裂,“全罗斯的土地上存在着深刻的内部统一性”。㉔权衡之下,我们可以认为罗斯有着实质上的种族一体化特性。他们在很多方面并不是现代意义上的自觉的民族,而且当时也不存在独立的乌克兰或俄罗斯身份认同。罗斯人之间的区别直到1240年之后才更多地体现出来,而且我们将在后面的章节看到,到了15世纪,以莫斯科为中心的俄罗斯与由立陶宛和波兰大公国统领的当代乌克兰的领土才走上不同的道路。但是这种理论并没有否认罗斯存在于现代乌克兰和俄罗斯民族之前的事实。以沙特阿拉伯和埃及为例,虽然阿拉伯的文化根基无疑起源于阿拉伯半岛,但沙特阿拉伯和埃及同为阿拉伯文化的继承者。同样,俄罗斯和乌克兰可以共同分享基辅罗斯的遗产。
注释
① Andrew Wilson, The Ukrainians: Unexpected Nation (New Haven, CT: Yale University Press, 2000), p. 27.
② Jeremiah 6: 22—23 and 5: 15—17, in The New English Bible (New York: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1976), pp. 812—815.
③ Orest Subtelny, Ukraine: A History, 3rd edition (Toronto: University of Toronto Press, 2000), pp. 9—11.
④ Wilson, 2000, p. 29.
⑤ Michael Hrushevsky, A History of Ukraine, ed. by O. J. Frederiksen (New Haven, CT: Archon Books, 1970), p. 15.
⑥ Wilson, 2000, p. 31.
⑦ Compare accounts in Subtelny, 2000, p. 21; and Wilson, 2000, pp. 31—32.
⑧ Wilson, 2000, pp. 31—34.
⑨ Subtelny, 2000, p. 22.
⑩ Samuel Cross and Olgerd Sherbowitz-Wetzor, eds. and trans., The Russian Primary Chronicle Laurentian Text (Cambridge: Mediaeval Academy of America, 1953), p. 59。(本段汉语译文参考赵云中,《乌克兰:沉重的历史脚步》,上海,2005,pp. 18—19。——译者注)
⑪ Ibid, p. 61.
⑫ Hrushevsky, 1970, p. 42.
⑬ Ibid, pp. 42—43, and Simon Franklin and Jonathan Shepard, The Emergence of Rus, 750—1200 (New York: Longman, 1996), p. 28.
⑭ Both quotes from The Russian Primary Chronicle, pp. 97, 111.
⑮ Bishop Gautier Saveraux, sent by Henri I of France, quoted in Anna Reid, Borderland: A Journey Through the History of Ukraine (Boulder: Westview, 1997), p. 10.
⑯ Subtelny, 2000, p. 44.
⑰ Subtelny, 2000, p. 38.
⑱ The Song of Igor's Campaign, trans. Vladimir Nabokov (London: Weidenfeld and Nicolson, 1961), p. 45。汉语译文参考魏荒弩,《伊戈尔远征记》,北京,1957,p. 12。原文中“俄罗斯”一词大概不够准确,故改为“罗斯”。——译者注⑲ Stepan Tomashivskyi (1875—1930) quoted in Wilson, 2000, p. 17.
⑳ Important sources are M. Hrushevsky, Istoria Ukrainy-Rusy (History of Ukraine-Rus) (New York: Knyhospilka, 1954), and Hrushevsky, "The Traditional Scheme of 'Russian' History and the Problem of a Rational Organization of the History of the Eastern Slavs", Annals of the Ukrainian Academy of Arts and Sciences in the United States 2 (1952): pp. 355—364. One should note though that the Chronicles were compiled in Kiev, not in more northerly cities.
㉑ Wilson, 2000, p. 12. See also John Fennell, A History of the Russian Church to 1448 (London: Longman, 1995).
㉒ Ivan Yushchuk, "Status rosiis'koi movy" (Status of the Russian language) Slovo Prosvity 2 (February 1998).
㉓ Wilson, 2000, p. 4.
㉔ Hrushevsky, 1970, p. 8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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