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乌克兰危机背后:政党政治与“东西之争”
• 乌克兰“叫停” 入欧背后有何详情?
乌克兰政府２０１３年１１月２１日决定,暂停有关与欧盟签署联系国协定的准备工作,同时表示将加强与俄罗斯等其他独联体国家的经贸关系。
分析人士认为,在综合考虑政治和经济等多重因素后,乌克兰最终作出这一艰难决定,但这并不意味其“脱俄入欧”战略思想发生根本改变。
• 决定背后的考量
去年３月,乌克兰与欧盟草签了联系国协定,双方打算今年１１月底正式签署此文件。然而,就在乌克兰入欧努力即将取得实质性进展的情况下,乌方却“主动”提出放缓入欧进程。
乌克兰政治学家芬科认为,乌政府暂停有关与欧盟签署联系国协定的准备工作是因目前国内复杂的经济形势而“被迫采取的步骤”。
俄罗斯是乌克兰的主要贸易伙伴,俄方一直希望俄乌关系走得更近,但是乌入欧导致与俄经贸关系恶化。今年以来,两国贸易额大幅减少,乌经济因此受创。８月份以来,乌克兰工业生产大幅下降,工作岗位每月减少１.５万到２万个。
俄罗斯政治行情中心主任米赫耶夫在接受新华社记者采访时说,乌克兰政府已经意识到,如果与欧盟签署联系国协定,俄方将有可能在经贸方面对其采取限制性措施,这将给乌经济造成重创。
乌克兰副总理博伊科解释说,乌方在放慢入欧进程同时,加强与俄罗斯等其他独联体国家的经贸合作,目的是解决包括就业在内的乌国内问题,提高乌经济抗风险能力。
事实上,乌克兰入欧也不是没有代价的。为签署联系国协定,欧盟曾向乌克兰提出了一系列要求,其中包括要求乌议会通过相关法案,保证正在狱中服刑的乌前总理季莫申科去国外治疗。
欧盟在这一问题上态度强硬,但乌方也没有作出让步,就在乌政府决定暂停与欧盟签署联系国协定的当天,乌议会否决了有关允许季莫申科出国治疗的提案。
一些分析人士认为,乌现总统亚努科维奇希望在２０１５年总统选举中获得连任,如果答应被视为反对派旗帜的季莫申科赴国外治疗,那么她有可能东山再起,这无疑给两年后的选举带来变数。
• 各方反应不一
针对乌克兰暂停签署联系国协定,欧盟外交和安全政策高级代表阿什顿２１日发表声明说,这一决定不仅让欧盟失望,也让乌克兰人民失望。她强调,乌克兰的未来在于和欧盟保持密切关系,乌克兰人民将是协定的主要受益者。
欧洲议会负责与乌克兰谈判的两位特使———欧洲议会前议长考克斯和波兰前总统克瓦希涅夫斯基２１日也发表声明,对乌克兰的“单方面决定深表失望”。
与此同时,俄总统新闻秘书佩斯科夫对乌克兰有意加强与俄经贸伙伴关系表示欢迎。他表示,乌方暂停签署联系国协定纯属乌克兰内政。
俄罗斯总统普京２２日表示,俄乌有自贸区协定,许多商品零关税。如果乌欧签署相应的自贸区条约,这一机制就会自动延展至俄关税区,可能扼杀整个俄罗斯的经济系统。他说,这不是政治问题,而是经济问题。
普京说,乌建议举行俄、乌、欧盟三方谈判,俄准备参加,这在某种程度上将检验欧洲伙伴是否准备进行平等谈判。乌克兰反对派人士认为,政府决定暂停与欧盟签署联系国协定是非法的。他们还威胁弹劾总统。
• 入欧目标未变
乌克兰东部与俄罗斯接壤,西部紧邻欧盟国家,地缘政治地位非常重要,因此成为俄罗斯和欧盟极力争取的对象。近年来,乌克兰一直将发展与欧盟关系作为外交重点,但由于在经济和能源等方面与俄罗斯存在紧密关系,乌克兰在推进与欧盟一体化的同时,也希望与俄保持传统友好关系。
针对乌政府单方面决定放缓入欧进程,一些乌克兰政治学家认为,政府此举是国家“地缘政治转向”。不过乌官方表示,政府决定不意味外交政策转向,乌克兰不会加入俄罗斯主导的关税同盟。
乌总理阿扎罗夫２２日在基辅说,乌克兰暂停与欧盟签署联系国协定是目前情况下唯一可行的决定,不过这一决定是“战术性”的,乌克兰的战略仍是与欧盟实现一体化。
俄罗斯高等经济学院教授波尔坦斯基认为,乌政府的上述决定是“普京暂时的胜利”,乌克兰不会加入关税同盟,也不会拒绝与欧盟一体化。乌克兰在俄罗斯的压力下临时后退,是担心莫斯科会采取更加强硬的措施。
乌克兰政治学家弗拉季米尔•费先科认为,乌克兰的决定会令欧盟感到不快,但欧盟不大可能对乌采取制裁措施,相关入欧谈判迟早会恢复。他认为,乌克兰希望在向欧盟靠拢过程中不与俄罗斯产生摩擦,但是在欧盟和俄罗斯之间找到恰当的平衡点并非易事。(新华社记者岳连国、刘越)
• 乌克兰难解“哈姆雷特式难题”
“乌克兰正开始一场革命。”乌克兰反对派自由党领导人奥列格•季亚尼博科在电视直播画面中说，“我们正在独立广场设立‘帐篷城市’……举行全国罢工。”
原定２０１３年１１月底与欧盟正式签署联系国协定的乌克兰,在１１月２１日突然宣布暂停与欧盟签署协定,并恢复与俄罗斯的积极对话。消息一出不仅让欧盟大失所望,还在国内引发自“橙色革命”以来最大规模的抗议活动。
或许是由于国内抗议和外界的压力,乌克兰外长科扎拉１２月１日宣布,乌代表团将赴布鲁塞尔,恢复与欧盟有关签署联系国协定的对话。
向东,还是向西,对于夹在俄罗斯和欧盟两大阵营之间的乌克兰来说,一直是个哈姆雷特式的问题。处在大国博弈的漩涡中,乌克兰试图在有限的空间内自主决定外交战略,但结果可能难以如愿。
• 反对派欲再掀“橙色革命”
２０１３年１２月２日凌晨,乌克兰首都基辅的气温接近零度,但在基辅市中心的独立广场,数千名民众仍不愿散去,并且时有民众冲过警方设置的路障进入独立广场,广场中心也搭起了集会舞台,并列摆放着乌克兰国旗和欧盟旗,场边的巨型 LED 屏幕循环播放欧盟旗,显示着示威人群的诉求。
尽管基辅法院１２月１日同意市政府申请,即日起到２０１４年１月７日禁止在主要广场和街道举行集会,但当天仍有数千名反对派人士和民众涌向市中心的独立广场等地举行示威,要求总统下台。
当天的暴力活动首先发生在总统办公厅大楼附近。当时,几百名蒙面示威者向警方投掷石块和燃烧瓶,并驾驶一辆推土机冲破警戒线,企图冲击总统办公厅,警方则发射催泪瓦斯予以阻止,双方冲突持续数小时。一些示威者还试图驱车前往总统官邸,但遭警方拦截。
“任何糟糕的和平都胜过一场正义的战争。”在踏上飞往中国专机的前一天,乌克兰总统亚努科维奇在电视台采访中呼吁民众和平集会,并呼吁抗议者和警方都遵守法律。
２日,基辅市中心的抗议活动继续进行,但规模较前几日有所减小,未发生严重冲突事件。当天下午,本报记者赶到基辅市政府,发现那里已经俨然成为反对派大本营。整栋建筑对所有公民和记者开放,出入口有人维持秩序。二层大厅作为参与集会人员用餐、休息和接受医疗救助的地方。
对于参与示威的人数,各方说法不一。俄罗斯新闻社报道,示威者数以十万计,但组织者声称有大约５０万民众参与示威,远远超过了９年前爆发“橙色革命”时１５万的抗议人数。“乌克兰的事态更多使我想起动乱,而非革命。”就在抗议人群高喊“革命”时,俄罗斯总统普京称,基辅街头的抗议活动“是国内政治进程,是反对派企图动摇合法现政权之举。现在发生的一切说明,这完全不是革命,而是精心策划的行动。它并非着眼于今天,而是着眼于２０１５年３月的总统选举”。
• 暂停“入欧”步伐是导火索
这场抗议活动的导火索是乌克兰突然暂停“入欧”步伐。２０１２年３月,乌克兰和欧盟在布鲁塞尔草签了联系国协定文本。这份协定一旦正式签署,将意味着乌克兰“脱俄入欧”战略取得实质进展,乌克兰未来将与波兰、罗马尼亚等东欧国家一样,最终成为欧盟一员,从而彻底改变现有的地缘政治版图。
然而,随着协定正式签署日期临近,原本似乎板上钉钉的事情变得扑朔迷离。欧盟方面一直要求乌克兰释放反对派领导人季莫申科,让其前往海外治疗,并将此作为签署协议的一个先决条件,但乌克兰议会却否决了相关法案。
同时,乌克兰也面临俄罗斯方面的巨大压力。乌克兰地处欧盟和俄罗斯的接合部,地缘政治的重要性不言而喻,俄罗斯绝不希望看到欧盟在自家门口扩张地盘。今年夏天以来,俄罗斯和乌克兰更是贸易纷争不断。俄方警告说,如果乌克兰与欧盟签署联系国协定,俄罗斯将采取保护性措施,禁止进口乌克兰产品。此外,普京和亚努科维奇近期接连举行两次会谈,虽然两国政府均未透露具体内容,但外界认为,俄希望利用政治和经济筹码让乌改变立场。
俄罗斯的策略最终取得效果,乌克兰２１日决定暂停签署协议。乌政府同时要求相关部门采取措施,活跃与俄罗斯及其他独联体国家的贸易和生产合作。
对此,欧盟方面深表失望,在告诫乌克兰错失良机的同时,更是将矛头指向俄罗斯。欧盟委员会负责扩大与睦邻政策的委员斯特凡•菲勒称,乌克兰改变立场是因为俄罗斯采取“不正当的”经济和贸易措施。瑞典外交大臣比尔特则将此形容为“乌克兰政府突然向克里姆林宫屈服”。
作为欧盟口中的“恶人”,俄罗斯反指欧盟对乌克兰施加压力并进行恫吓。俄罗斯国家杜马国际事务委员会主席普什科夫认为,乌克兰拒绝立刻与欧盟签署联系国协定要归咎于欧盟。他２１日在微博中评论说,“欧盟对乌克兰施压明显做过火了”。
俄罗斯表示,俄愿意响应基辅的建议,与乌克兰和欧盟就经贸问题举行三方对话,以制定和完善经贸合作模式,但欧盟目前并未同意。
观察人士普遍认为,与欧盟暂停签署协议并不意味着乌克兰今后将完全倒向俄罗斯,彻底放弃“脱俄入欧”的长期战略。欧盟方面没有放弃争取乌克兰,乌克兰也未放弃欧洲一体化进程,乌克兰总理阿扎罗夫强调,乌克兰的决定是“战术性”的,不意味着外交政策的转向。有乌克兰官员表示,乌克兰不会转而加入由俄罗斯主导的关税同盟。
• 经济困境令乌左右为难
不少分析人士认为,对于乌克兰来说,暂停与欧盟签署协定更多是处于短期的经济利益考虑,并不能代表政治上的彻底转向。
虽然素有“欧洲粮仓”的称誉,但乌克兰经济状况并不容乐观———连续５个季度经济持续萎缩,重要的工业产业每年萎缩６％。在没有从欧盟获得实际好处的同时,脆弱的乌克兰在经济上无法再承受来自俄罗斯方面的损失。
根据欧盟提供的数据,欧盟和俄罗斯都是乌克兰重要的贸易伙伴,在２０１２年分别占乌总出口的２５.３％和２４.１％。俄罗斯称,如果乌克兰和欧盟签署协定,俄罗斯将立即对乌克兰产品设置壁垒,从糖果到重型机械,这将对乌克兰经济产生重创。
有专家预测称,如果签署联系国协定,乌克兰经济在长期内将额外增长１２％。但联系国协定所带来的利益可能需要数月或数年才能体现,而且短期内可能会对乌克兰一些行业造成一定冲击。对于乌克兰所要承担的经济风险和损失,欧盟方面却没有明确表示要予以补偿或帮助,这让基辅开始打退堂鼓。
阿扎罗夫２２日在议会发言时说,做出暂停签署协定的决定非常艰难,但在乌克兰目前经济情况下这是唯一可行的办法。对乌政府来说,首要任务是恢复与俄罗斯的正常关系以及解决所有争端。
乌克兰副总理博伊科２１日在新闻发布会上说,乌暂停与欧盟一体化是由于欧盟没有发出补偿乌克兰损失的明确信号。他表示,乌克兰期待从欧盟得到的不是货币补偿,而是向乌克兰商品开放市场。他同时表示,在经济形势改善后,与欧盟签署联系国协定的工作可能恢复。
“欧洲忽视了它必须至少在一定程度上补偿乌克兰因签署协定所承受的经济损失。亚努科维奇没有别的选择。”外交政策杂志 «全球政治中的俄罗斯»编辑费奥多尔•卢基扬诺夫说,与普京的会谈让亚努科维奇意识到,与欧盟签署联系国协定将会立即带来许多负面影响,而换来的却是“不确定的好处”。
• 哈姆雷特式问题难以解答
由于历史原因,在选择欧盟还是俄罗斯这一问题上,乌克兰国内民众态度分化,素有亲欧派和亲俄派的阵营划分。亲欧派主要集中在乌克兰西部地区,对北约和欧盟有认同感,希望乌克兰可以向一些东欧国家一样加入欧盟,真正成为欧洲的一员;而亲俄派则集中在东部地区,倾向于认同俄罗斯,主张加强与俄关系。
２００４年至２００５年,乌克兰爆发“橙色革命”,亲西方的领导人尤先科上台,改变了过去平衡和全面外交的战略,推行“脱俄入欧”,在经济上向欧盟靠拢,在安全上谋求加入北约。乌克兰和俄罗斯的关系降至冰点。
２０１０年,普遍被认为亲俄的亚努科维奇在当选乌克兰总统后,一直将发展与欧盟关系作为外交重点,就职后不久就首先访问了欧盟总部。
鉴于乌克兰在经济和能源等方面与俄罗斯关系密切,乌克兰并没有完全倒向西方,改善与俄罗斯关系也是其战略重点。为安抚俄罗斯,乌克兰表示将不再寻求成为北约成员国。外界曾将把亚努科维奇的政策形容为在欧盟和俄罗斯之间“走钢丝”,搞利益平衡。
然而,对于乌克兰来说,能够在大国之间做到左右逢源,只是理想中的一种状态。在大国利益冲突的领域,乌克兰必须做出非此即彼的抉择,找到恰当的利益平衡点并非易事。
在这种争夺乌克兰的拔河中,克里姆林宫只是暂时占了上风,但地缘政治的游戏还会继续上演,乌克兰最终如何解答哈姆雷特式难题,让人关注。(原载于 «国际先驱导报»,作者张伟、蒋超)
“橙色革命” 以来的乌克兰政局
回顾乌克兰独立以来２０余年的政治进程,２００４年爆发的“橙色革命”无疑是其中极为重要的历史节点。那年冬天,总统候选人维克多•尤先科的支持者在独立广场高擎橙色的旗帜,通过持续的大规模非暴力抗议示威活动,最终改变了乌克兰的政治走向。
• 第一次橙色联盟时期
乌克兰独立后前两任总统列昂尼德•马卡罗维奇•克拉夫丘克和列昂尼德•库奇马执政时期,乌克兰政局总体尚属平稳,但２００４年底的总统选举却严重加剧了各政治力量之间的冲突和东西部的对立。在１０月３１日举行的第一轮总统选举中,反对派领导人维克多 • 尤先科和时任总理维克多 • 亚努科维奇分别以３９.８７％和３９.３２％的得票率进入１１月２１日的第二轮投票,最终亚努科维奇以４９.４６％的得票率战胜尤先科。但尤先科阵营拒不承认选举结果,强烈质疑选举公正,认定受库奇马“内定”的接班人亚努科维奇存在严重舞弊,并极力渲染“二恶英中毒”的阴谋论以博取同情。独立广场的示威人群持久麇集,美国和欧盟也对乌政府施加压力,最终乌克兰宪法法院作出了第二轮选举无效的裁决。如此,在普京已向亚努科维奇致当选贺电的情况下,乌克兰仍然于１２月２６日重新举行了第二轮选举投票,尤先科以
５１.９９％的得票率胜出,并于次年１月２３日宣誓就任乌克兰新总统。亚努科维奇则于２００４年的１２月３０日黯然辞去总理职务。
尤先科上任后,积极奉行亲西方的政策,于２００５年２月４日任命“橙色革命”时最重要的盟友尤利娅•季莫申科为政府总理。但仅仅过了七个月,尤先科便以“内阁成员以及其他一些高级官员缺乏团队精神”为由,于９月８日解散季莫申科政府,任命其亲信尤里•叶哈努罗夫为新政府总理。盛怒之下的季莫申科宣布其所在政党“季莫申科联盟”成为议会反对派,当年独立广场上的政治盟友从此分道扬镳。从２００４年１１月“橙色革命”爆发至２００５年９月季莫申科被解职,可视作“橙色革命以来”乌克兰政局演变的第一阶段,即“第一次橙色联盟时期”。
• 议会乱象时期
２００６年１月１１日,乌克兰政坛又一次风暴骤起。当天,乌克兰最高苏维埃(议会)趁尤先科赴阿斯塔纳参加哈萨克斯坦总统纳扎尔巴耶夫就职仪式之机,投票通过了对政府的不信任案,上任仅四个月的叶哈努罗夫内阁因此倒台。这一事件看似突兀,但偶然中有必然。根据尤先科在“橙色革命”期间与库奇马达成的修宪妥协,乌克兰政体已于２００６年１月１日悄然改变,从总统－议会制转为议会－总统制。在新的政治体制下,除任命外交部长和国防部长的人事权外,总统直接提名和解散政府的权力被议会接管。换言之,未来新总理的提名和罢免,均取决于议会内各政党联盟的“合纵连横”。因此,在“季莫申科联盟”议员与亚努科维奇及其他在野势力的共同推动下,对叶哈努罗夫内阁的不信任案自然得以高票通过;而新总理人选,则将在新宪法框架下,首次由２个月后举行的最高苏维埃选举结果决定。
３月２６日,乌克兰“橙色革命”后的首次最高苏维埃选举顺利举行,尤先科、亚努科维奇、季莫申科这先后三任“乌克兰前总理”竞相率领自己的政党参加角逐。根据选举结果,５个党派进入新一届最高苏维埃,其中亚努科维奇领导的地区党获得１８６席，“季莫申科联盟”获得１２９席,尤先科领导的“我们的乌克兰”获得８１席,社会党获３３席,乌克兰共产党获２１席。
此次选举过程虽然波澜不惊,但此后的组阁谈判却历尽艰辛,先后僵持了三个多月。由于亚努科维奇及其政治盟友乌克兰共产党获得的总席位不足半数 (２０７席),原本外界普遍分析认为,尤先科和季莫申科很可能“破镜重圆”,拉拢社会党领导人亚历山大•莫罗兹联合组成议会中的“橙色联盟” (２４３席),季莫申科甚至一度对外表达了即将二度担任总理的讯息。
表一:２００６年３月２６日乌克兰最高苏维埃选举
• 主要政党得票一览表
政党 | 领导人 | 政党得票率 | 获得席位 |
|---|---|---|---|
地区党 | 亚努科维奇 | ３２.１４％ | １８６席 |
“季莫申科联盟” | 季莫申科 | ２２.２９％ | １２９席 |
“我们的乌克兰” | 尤先科 | １３.９５％ | ８１席 |
社会党 | 莫罗兹 | ５.６９％ | ３３席 |
乌克兰共产党 | 西蒙年科 | ３.６６％ | ２１席 |
８月４日,亚努科维奇的总理提名获得议会多数通过。虽然亚努科维奇阵营称尤、亚二人在议会上的握手“不仅是两名领导人的握手,而且是乌克兰两部分的和好”,但亲总统政党的多人缺席仍将两人之间的嫌隙不加掩饰地表达了出来。从短期来看,尤先科在这场以背叛政治盟友为代价的搏弈中,还是保住了一些既得利益。除了在宪法规定范围内保留了其阵营内的外长塔拉修克和国防部长格里岑科的职位,而且还在亚努科维奇的首肯下获得了内政部长和司法部长的职位;另一方面,他通过 «民族独立宣言»的签署,将加入北约、联邦制、俄语地位等对立问题暂且搁置,以期塑造一个“橙蓝共主”的形象。
然而 «民族独立宣言»毕竟不是宪法,只是各政见不同的党派实现“妥协下的联合”的粘合剂。再者,８月４日议会投票时,“季莫申科联盟”的议员集体拒绝出席,一面巨大的乌克兰国旗覆盖在他们空出的座椅上。如果说乌克兰的政治秩序已经恢复正常,显然是过于乐观了。
果然,政见不和的尤先科和亚努科维奇的合作注定荆棘密布。府院政令不同调,内阁会议上双方阵营的部长也时常意见相左。进入２００７年后,尤先科在最高苏维埃接连折戟沉沙。先是其爱将塔拉修克被议会投票免去外长职务,继而旨在限制总统权力的 «内阁法»又于１月１２日在议会通过。更令他气恼的是,昔日独立广场上的“亲密战友”季莫申科竟然在 «内阁法»投票的关键时刻与其头号政敌亚努科维奇联手,齐心协力地把他推向“孤家寡人”的宝座。
此次季莫申科选择与政坛宿敌亚努科维奇短暂合作,原因有二:第一,通过立法削弱总统,从而使“季莫申科联盟”在下一步与之结盟的政治谈判中占据主动。同时,与亚努科维奇的本次联手也使“季莫申科联盟”获得了丰厚的回报,其致力推动的«影子内阁法»、 «反对派法»一并获得通过。第二,鉴于尤先科在“我们的乌克兰”中的影响力已大不如前,以 «内阁法»打击尤先科势力的同时,积极加强和“我们的乌克兰”议会党团的关系,甚至收编其中一些对尤先科失望或不满的议员,最终以反对派共主的身份投入可能提前到来的选举。
２００７年４月２日,尤先科趁最高苏维埃主席莫罗兹出访中国之际,突然签署解散议会的总统令,决定在５月２７日提前举行新一轮议会选举,令各方倍感错愕。以亚努科维奇为首的议会多数派拒绝承认总统令,并向宪法法院提出违宪审查申请,季莫申科阵营则对解散议会的决定大力支持,乌克兰再次陷入政治僵局,橙色的飘带和蓝色的旗帜也重新在独立广场的上空猎猎作响。５月下旬,局势持续恶化,甚至有媒体报道称,听从尤先科调动的２０００多名内卫部队士兵,２６日向基辅进发途中被支持亚努科维奇的警察部队拦截,乌政治纷争正滑向武装对峙的边缘。２７日,即原定提前议会选举之日,尤先科和亚努科维奇在各方斡旋下再次达成妥协,共同宣布于提前议会选举的时间改至９月３０日，“府院之争”至此暂告一段落。从２００５年９月季莫申科被解职到２００７年９月最高苏维埃提前选举举行,可视作“橙色革命”以来乌克兰政局演变的第二阶段,即“议会乱象时期”。
“第二次橙色联盟”时期
９月３０日,乌克兰一年多以来的第二次最高苏维埃选举如期而至。这次选举后具体席位分配如下:地区党１７５席，“季莫申科联盟”１５６席，“我们的乌克兰”７２席,乌克兰共产党２７席,利特温人民联盟２０席,莫罗兹的社会党则未超过议会３％的门槛。亚努科维奇、季莫申科和尤先科所领导的政党选票较之去年都有提升,但由于未进入议会的小党派此次获得的选票锐减,地区党和“我们的乌克兰”所获席位反而小幅下降,只有“季莫申科联盟”大涨２７席,成为此次选举最大的赢家。且由于“我们的乌克兰”和“季莫申科联盟”议员人数正好组成微弱的议会多数 (２２８席),“二次橙色联盟”呼之欲出。
表二:２００７年９月３０日乌克兰最高苏维埃提前选举• 主要政党得票一览表
政党 | 领导人 | 政党得票率 | 获得席位 |
|---|---|---|---|
地区党 | 亚努科维奇 | ３４.３７％ | １７５席 |
“季莫申科联盟” | 季莫申科 | ３０.７１％ | １５６席 |
“我们的乌克兰” | 尤先科 | １４.１５％ | ７２席 |
乌克兰共产党 | 西蒙年科 | ５.３９％ | ２７席 |
利特温人民联盟 | 利特温 | ３.９６％ | ２０席 |
季莫申科第二次担任总理期间,与尤先科在国家战略方面的立场愈行愈远。尤先科继续奉行投向西方的政策,在２００８年的南奥塞梯战争中大力支持格鲁吉亚,且在俄罗斯黑海舰队基地问题上与俄方龃龉不断。８月１３日,尤先科颁布总统令限制俄黑海舰队调动,要求有关舰艇和飞机必须至少提前７２小时通知乌海军司令部;其并不止一次强调,黑海舰队应当在２０１７年年底前撤离塞瓦斯托波尔港。俄罗斯方面也强硬回击,梅德韦杰夫总统决定,因乌克兰领导层执行反俄方针,暂不向乌克兰派遣新大使,并向尤先科总统致公开信予以确认。俄方还特别强调，“致函对象是乌克兰总统维克托•尤先科本人,而不是乌克兰人民”。
相较之下,季莫申科第二任期内明显采取了现实主义、兼顾东西的外交政策,在继续表达加入欧盟愿望、积极参加布鲁塞尔欧盟总部的对话活动同时,开始逐渐修补同俄罗斯的关系。针对尤先科签署的限制俄罗斯黑海舰队调动的做法,季莫申科则认为该命令违反了乌俄之间的有关协议,可能会对俄乌关系产生不利影响。笔者统计,季莫申科第二次出任总理的两年多时间内,季莫申科从未访问美国,访问最多的国家是俄罗斯,达５次之多,次为波兰;与美国领导人会见数为３次 (２００８年４月,在基辅会见布什,２００９年２月,在慕尼黑会见拜登,２００９年７月,在基辅会见拜登),而单与普京见面就有近１０次。此外,季莫申科完整出席了所有４次独联体国家首脑会议 (２００８年５月白俄罗斯明斯克,２００８年１１月摩尔多瓦基希讷乌,２００９年５月哈萨克斯坦阿斯塔纳,２００９年１１月乌克兰雅尔塔),最后一次更是作为峰会的东道主。正如她自己所说:“我们永远准备倾听东西方伙伴的意见,考虑它们的利益,但不允许干涉我们的内政。”东西平衡外交的意图清晰可见。
可以说,季莫申科第二次担任总理以来,总统与总理几乎很少“用一个声音说话”,反而各行其事,互相攻击,国家政策的讨论、实施常常呈现两派拉锯状态。２００８年９月２日，“季莫申科联盟”再次联合反对派阵营的地区党以及乌克兰共产党的议员,在最高拉达①通过一系列削弱总统权力的法案,新一轮“府院之争”再次总爆发。９月３日,尤先科和季莫申科分别发表全国电视讲话。尤先科宣布“橙色联盟”解体,指责季莫申科总理与反对派地区党领袖亚努科维奇联合搞阴谋,事实上发动了“国家政变”,实行“总理独裁”;季莫申科则认为民主联盟再次遭到破坏的真正的罪魁祸首是尤先科本人。９月１６日,乌克兰最高拉达主席亚采纽克正式宣布,鉴于亲总统的“我们的乌克兰－人民自卫”联盟退出执政联盟,议会多数派不复存在。根据乌克兰宪法,各方应在一个月内组成新的执政联盟,否则总统有权解散议会。亚采纽克本人也于次日宣布辞职。
①２００８年９月之前,中华人民共和国政府将“乌克兰议会”译成“乌克兰最高苏维埃”;２００８年９月４日起,中华人民共和国政府按照乌克兰官方人士的意见将“乌克兰议会”译成“乌克兰最高拉达”２００８年９月４日起,中华人民共和国政府按照乌克兰官方人士的意见将“乌克兰议会”译成“乌克兰最高拉达”。参见新华社译名室发布的最新常用外国译名,２００８年８月４日。
１０月８日,乌克兰总统尤先科发表电视讲话,两年内第二次解散议会,后确定于１２月７日提前举行议会选举。但季莫申科阵营立即向基辅区行政法院提出抗告,后者裁定解散议会的总统令暂停生效,选举筹备工作一度中止。加之２００８年夏秋以来,由于受到全球金融危机的强烈冲击,乌克兰经济陷入困境。为促使议会通过拯救经济的反危机法案和获取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的贷款支持,尤先科被迫收回执行解散议会的命令,重新谋求组成新的执政联盟。１２月９日,“季莫申科联盟”、“我们的乌克兰－人民自卫”联盟成功拉拢利特温人民联盟组成议会多数派,作为回报,该党领袖弗拉基米尔•米哈伊洛维奇•利特温接替亚采纽克出任最高拉达主席,季莫申科则保住了总理职位。有分析认为,在“我们的乌克兰－人民自卫”联盟支持度并不被看好的情况下,尤先科此次未必真正希望议会版图重组,其总统令更像是对联合执政的季莫申科的一次威慑和警告。
在此轮政治危机中,俄罗斯已开始支持季莫申科,普京公开称赞她“加强了乌克兰和俄罗斯的关系”。季莫申科在稳固总理权力后,随即与俄罗斯方面在能源领域达成了一项重要协议。
２００９年１月１９日,季莫申科与在莫斯科普京共同见证了俄罗斯天然气工业股份公司与乌克兰石油天然气公司签署 ２００９ 年至２０１９年天然气购销合同。此前,由于在２００９年供应价格和过境费用等问 题 上 未 能 达 成 协 议,俄 罗 斯 天 然 气 工 业 股 份 公 司 于２００９年１月１日中断对乌克兰供气,１月７日停止经乌向欧盟供气,导致严重依赖俄罗斯出口天然气的欧盟国家出现“气荒”。１月１９日的协议在欧盟斡旋和双方各有让步的基础上达成,俄方同意２００９年对乌供气价格将在欧洲价格基础上给予２０％的折扣,而乌方同意２００９年俄过境乌对欧洲输气的费率维持２００８年标准不变,总体上考虑了各方利益。但尤先科对此却颇不以为然,甚至于２月１０日主持召开的国家安全与国防委员会会议上,当面公开指责季莫申科总理和普京签署的俄乌天然气协议是真正出卖国家利益的犯罪行为,季莫申科则在反唇相讥后愤而离场。尽管府、院双方抵牾不绝,但２００８年１２月新组建的执政联盟一直勉强维持到２０１０年总统大选之后。
２０１０年１月１７日,乌克兰举行独立以来第五次总统选举拉开帷幕,总统尤先科、总理季莫申科和前总理亚努科维奇三人展开５年来的第一次直接对决。当天举行的第一轮投票中,亚努科维奇和季莫申科分别以３５.７６％和２４.７２％的得票率进入第二轮;尤先科则仅以５.３３％的得票率排名第五,随后宣布退出乌克兰政坛。在２月７日举行的第二轮总统选举中,亚努科维奇最终以４８.９５％击败季莫申科的４５.４７％,当选乌克兰新总统。最终结果公布后,季莫申科公开质疑选举结果有效性,表示要诉诸法律。不过这次,“橙色革命”时的逆转性判决并未重现。２月２０日,季莫申科表示,由于“法院拒绝提取书面证据和听取证人证言,只是进行形式上的审理”,她认为继续审理该案已无意义,决定撤回对亚努科维奇阵营“选举舞弊”的起诉,间接确认了亚努科维奇当选乌克兰总统的合法性。
２月２５日,亚努科维奇宣誓就职,季莫申科仍然拒绝辞去总理职务。但因最高拉达原执政联盟中大批议员、尤其是亲尤先科的部分议员,在亚努科维奇获胜的大背景下纷纷选择退党甚至倒戈。３月２日,乌克兰最高拉达主席利特温宣布,总理季莫申科领导的执政联盟已不存在。次日,乌议会以２４３票赞成,通过了对总理季莫申科领导的内阁不信任案,季莫申科随即离职休假,由第一副总理图尔奇诺夫代行总理职权。从２００７年９月最高苏维埃提前选举举行,到２０１０年３月议会“橙色联盟”最终瓦解,可视作“橙色革命”以来乌克兰政局演变的第三阶段,即“第二次橙色联盟时期”。
• 亚努科维奇完全执政时期
２０１０年３月１１日,地区党领导人之一尼古拉•阿扎罗夫被议会选举为政府总理,亚努科维奇基本实现了对府、院的掌控。当年１０月１日,乌克兰宪法法院宣布２００４年底通过的“政治改革”宪法修正案违宪。此举意味着乌克兰１９９６年宪法效力得以全面恢复,国家政体重归总统－议会制,亚努科维奇进入完全执政时期。
亚努科维奇执政后,俄乌关系迅速拨云见日。为摆脱国际金融危机的冲击,并筹集资金承办２０１２年欧洲杯足球赛,乌克兰新政府在急需外援的驱使下再次投向俄罗斯的怀抱。４月２１日,上任不满两个月亚努科维奇和俄罗斯总统梅德韦杰夫在乌东部城市哈尔科夫签署了一份重要的协议。俄方同意将以低于欧洲市场３０％的价格向乌出售天然气,相当于变相为乌克兰提供巨额经济援助;作为回报,乌克兰同意把俄黑海舰队在乌境内驻扎期限延长２５年至２０４２年,并且在该期限届满后双方还可决定是否再延长５年。４月２７日,乌克兰最高拉达就俄罗斯黑海舰队驻扎问题进行讨论时出现混乱,数千人在议会外示威,议会内有人施放烟雾弹,但该议案最终以２３６票的微弱多数获得通过。
２０１２年,多位欧美领导人因政治因素宣布采取抵制措施欧洲杯后,亚努科维奇的亲俄立场更加凸显。当年７月３日,欧洲杯刚刚闭幕两天之际,乌克兰最高拉达以２４８票赞成的结果通过了由地区党主导的 «国家语言政策基础法»。根据该法案,在超过１０％居民以俄语为母语的地区,俄语将获得与乌克兰与同样的官方语言地位,即俄语将在乌克兰２７个州中的１３个州成为地区官方语言。上述地区当地居民有权在法庭、医院和其他官方机构使用俄语,也有权要求用俄语接受基础教育。这一法案再次引发了乌克兰国内的激烈对峙,中西部民众表示坚决反对,东南部民众则普遍拥护。尽管利特温以辞去议长职务相抗议,亚努科维奇仍然于８月８日签署了法案。
当年１０月２８日,乌克兰如期举行了新一轮最高拉达选举。这次议会选举首次采用了“单一选区两票制”,地区党和季莫申科领导的“祖国党”依旧名列前两位,分别获得１８５席和１０１席。尤先科所属政党出局,由前世界拳王克利奇科领衔的“打击党”异军突起,成为拥有４０席的议会第三大党,极右翼自由党和乌克兰共产党分别获得３７席和３２席。１２月１３日,地区党副主席弗拉基米尔•瓦西里耶维奇•雷巴克当选为新议长,阿扎罗夫则继续担任总理。这一选举结果显示,亚努科维奇执政近三年内,乌克兰政治版图并未发生重大变化。应该说,较之尤先科时代,亚努科维奇执政前期,直至２０１３年１１月２１日宣布放弃与欧盟签署联系过协议之前,乌克兰政局总体保持稳定态势。尽管部分政策引发反对党和部分地区民众抵制,但此前频繁解散议会或内阁长期难产的情况再未出现。
表三:２０１２年１０月２８日乌克兰最高拉达选举
• 主要政党得票一览表
政党 | 领导人 | 政党得票率 | 获得席位 |
|---|---|---|---|
地区党 | 亚努科维奇 | ３０％ | １７５席 |
“祖国党” | 季莫申科 | ２５.５４％ | １５６席 |
“打击党” | 克利奇科 | １３.９６％ | ４０席 |
乌克兰共产党 | 西蒙年科 | １３.１８％ | ３２席 |
自由党 | 佳格尼博克 | １０.４４％ | ３７席 |
尽管亚努科维奇多次表达司法中立的态度,但欧美各国普遍认为行政力量在其中施加影响,属于典型的“政治迫害”事件。１０月１１日,基辅一家法院对季莫申科滥用职权案做出裁决,判处７年有期徒刑。季莫申科服刑期间,关于其健康状况恶化、在狱中遭到虐待和殴打的消息层现错出,欧盟多国要求亚努科维奇准许季莫申科保外就医,普京也表示愿意接受季莫申科赴俄罗斯治疗。面对巨大的压力,乌克兰政府于２０１２年５月将季莫申科转入了哈尔科夫一家医院接受治疗,但亚努科维奇始终拒绝给予其出国就医的权力。
必须指出的是,季莫申科“滥用职权”案与２０１３年１１月爆发的导致亚努科维奇倒台的大规模抗议示威事件之间,存在密切的关联。首先,此案使亚努科维奇与美国和欧盟国家交恶,却也未获得俄罗斯的青睐,外交空间遭到重压。西方国家长期视亚努科维奇为“政治迫害”的主谋,对其信任度始终有限。其次,欧盟多次将释放季莫申科作为与乌克兰签署联系国协定的条件,这一无法接受的要求不啻亚努科维奇中断谈判的重要因素。最后,季莫申科在狱中多次通过展示伤痕、绝食抗议等方式大打“悲情牌”,其女儿叶甫根尼娅•季莫申科发起“全球上诉救母”行动,代替其母出席国际会议和论坛,收到西方多国领导人接见、慰问和声援,成功争取到乌克兰国内民众和国际社会对季莫申科的同情。乌国内要求无罪释放季莫申科的请愿活动从未停歇,２０１３年１１月后,季莫申科巨幅肖像更被置于独立广场中央显著位置,俨然化身为反对派的精神领袖和政治诉求的象征。故２０１４年２月２２日反对派掌控乌克兰议会权力后,当天即投票通过了立刻释放季莫申科的决议;季莫申科从哈尔科夫获释后,亦马不停蹄赶往独立广场发表演讲,向广场上反对亚努科维奇、支持她无罪获释的人群高喊“英雄永垂不朽”。而此时的亚努科维奇,却已在人们的视野中黯然消失,直到近一周后在俄罗斯顿河畔罗斯托夫再度露面。从２０１０年３月季莫申科辞去总理职务,到２０１１年１１月乌克兰反对派举行大规模抗议示威,可视作“橙色革命”以来乌克兰政局演变的第四阶段,即亚努科维奇完全执政时期。
• 乌克兰危机背后的经济因素
乌克兰反政府骚乱抗议已经持续了两个多月,并造成双方超过８２人死亡和１０００余人受伤。就在总统亚努科维奇和反对党在２月２１号签署解决危机协议之后,形势却急转直下。议会突然罢免了亚努科维奇总统,并释放了反对党领袖季莫申科。亚努科维奇匆忙出逃,亲西方政党完全控制了国家局势。
突如其来的政权更迭是乌克兰社会诸多因素综合作用的结果。这里既有国内强烈的民族主义因素,也有一直困扰乌克兰社会的国民身份认同分歧,也有大国的地缘政治竞争在作祟,同时我们也不能忽略经济因素在乌克兰政治危机中的作用。
为什么紧急叫停欧洲一体化?
２０１３年１１月,就在维尔纽斯峰会召开前夕,时任总统亚努科维奇和总理阿扎罗夫就曾公开表示,如果欧盟不能够提供经济援助和贷款的话,乌克兰经济就难以承受与欧盟经济一体化的经济成本,国家经济有可能迅速崩溃。
众所周知,自独立以来的乌克兰经济转型较为波折,在经历了２０余年之后,经济发展水平仍然没有恢复到１９９０年水平。特别是２００８年国际金融危机爆发之后,乌克兰经济更是陷入危机,预算和经常帐户赤字日益扩大,国际收支面临压力巨大。乌克兰在２０１３年预算赤字已经逼近国内生产总值的５％、经常帐户赤字则逼近国内生产总值的８％之际,乌克兰亟需更多实质性的外援。２０１４年６月到期的美元债券利率近日涨至两成以上,国债违约保险价格大幅上涨。乌克兰主要潜在的外援来源是国际货币基金组织或俄罗斯。
自亚努科维奇总统执政以来,乌克兰政府就持续与国际货币基金组织进行谈判,但是由于在乌克兰本币汇率调控和社会公用产品定价上的立场差距较大而迟迟不能达成协议。到了２０１３年四季度,乌克兰的外汇储备已降至１７８亿美元。用乌克兰财政部官员的话来说,如果国内形势得不到好转,现有的外汇储备仅够维持２周时间。可见,就在乌克兰与欧盟签署联系国地位协定之前,乌克兰的财政已经处于崩溃的边缘,如果没有后续的贷款支持,乌克兰经济将难以为继。
乌克兰曾敦促欧盟,确保如果乌克兰与欧盟签订协议,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将迅速提供支持。乌克兰脆弱的财政状况是目前的大规模抗议活动与２００４年“橙色革命”的一个重要不同之处;橙色革命之前乌克兰经济经历了强劲增长。疲弱的财政状况是目前乌克兰政治动荡的核心,而且可能因为政治动荡引发的动乱遭到进一步破坏。
• 欧盟与俄罗斯都是乌克兰重要经济伙伴
乌克兰位于欧盟与俄罗斯两大经济体之间,与两大经济体有着密切的经济联系。首先,俄罗斯是乌克兰最大的贸易伙伴和主要的能源供应国。由于地缘和历史的原因,俄罗斯一直是乌克兰最大的贸易伙伴和主要能源供应国。虽然近年来欧盟的比重有所上升,但是乌克兰经济仍然离不开俄罗斯。天然气价格的波动也是影响乌克兰经济发展的一个重要指数。２００４年之后,乌克兰与俄罗斯就曾多次爆发过天然气之争,危机也波及到欧盟国家,造成乌克兰和东欧国家居民在严冬中挨冻。
因此,此次政权更迭必将导致亚努科维奇总统与俄罗斯的贷款协议和天然气降价协议搁浅。就在乌克兰局势恶化以后,俄罗斯已经停止提供贷款,并且声称要提高天然气价格。根据该协议,俄罗斯每年给乌克兰的天然气价格优惠达到７０亿美元。此外,俄罗斯是乌克兰商品出口比较重要的市场之一,在其出口比重达到２３％。因此,如何修复与俄罗斯的关系是亲西方的新政权上台的主要外部挑战。
其次,欧盟对于乌克兰经济的影响逐渐扩大。欧盟不仅深度地介入到乌克兰政治,而且在经济上也关系日益密切。苏联解体后,乌克兰引进了西方政治经济制度,欧盟通过塔西斯计划和东方伙伴关系持续地帮助乌克兰建立符合西方标准的市场经济制度和社会发展计划。培训了大量的乌克兰官员和学者,这些经济援助计划也逐渐显现效果。乌克兰在经济发展和对外政策上也主动靠向欧盟。在经历了２０余年的发展之后,乌克兰经济基本上融入全球经济,欧盟也超越俄罗斯成为乌克兰最大的投资来源地和最大贸易伙伴。
２０１３年,欧盟与乌克兰的进出口贸易达到了３２％。每年乌克兰政府也是通过欧洲债券市场发行主权债券。欧盟还是乌克兰企业获得技术和融资的主要渠道,多数的乌克兰大企业都是在欧盟股票交易所上市。这次引发乌克兰国内政治危机的导火索就是由于亚努科维奇总统暂停签署与欧盟的联系国地位协定和自贸区协议。
• 乌克兰人区域认同背后的经济因素
源于苏联时期的东西部经济的巨大落差导致独立后的乌克兰西部地区经济进一步萎缩。乌克兰有着自己特殊的资源禀赋和产业布局。乌克兰以第聂伯河为界划分为东西部,东部地区是乌克兰重要的工业基地。
二次大战之后,苏联在乌克兰东部和南部建立了完整的重工业基地和机器制造业基地。独立后的乌克兰继承了苏联时期的航空航天工业和原材料基地。东部占乌克兰经济总量的三分之二,成为独立以后的乌克兰经济的顶梁柱。
乌克兰西部经济主要以农业和轻工业为主。但是,由于乌克兰在独立后采取的经济自由化政策,开放市场导致西部的轻工业完全破产,仅剩下农业和服务业。产业空心化导致乌克兰西部失业率居高不下,大量的劳动力开始通过合法或非法的渠道流向俄罗斯、波兰和德国。
进入２１世纪以后,乌克兰劳工流出到工资水平更高的欧盟国家趋势更加明显。目前,在波兰、德国和意大利等欧盟国的乌克兰劳工数量已经超过１２０万人。可以说,乌克兰西部地区不仅在文化上亲近欧洲,在经济上更是离不开欧洲。西乌克兰人从自身经济利益的角度出发,特别希望通过欧洲一体化获得更加合法进入欧盟劳动力市场的机会。
巨大的经济社会反差导致民众怀抱“欧洲梦”在独立二十余年来,乌克兰的政治经济转型模式越来越令民众所失望。乌克兰政治一直受困于腐败和党派纷争之中,并曾爆发过颜色革命。乌克兰经济发展也差强人意,人均 GDP至今未恢复到苏联解体前水平,是原苏联国家中最差的国家之一。
苏联解体后,乌克兰的经济遭受重大打击,一直没有恢复到解体前的水平。根据乌克兰国家统计署 ２ 月 ４ 日对 １９９０ 年 －２０１２年的国内生产总值数据进行了修订。修订数据显示,２０１２年,乌克兰名义 GDP 从１４０８８.８９亿格里夫纳上调至１４１１２.３８亿格里夫纳,实际增速从０.２％上调至０.３％,人均GDP 从３０９０１格里夫纳上调至３０９５３格里夫纳。修订后数据显示,２０１２年,乌克兰实际 GDP 相当于１９９０年的６９.５％,得益于人口的逐年减少,人均实际 GDP 相当于１９９０年的８１.１％。与原来水平相仿的波兰比更是天壤之别,人均 GDP仅为波兰的四分之一。
巨大的发展反差坚定了乌克兰社会的欧洲一体化信心,近年来欧洲一体化的民调支持率一直超过６０％。这也就不难理解欧洲一体化政策在乌克兰社会有着广泛的支持,独立后与邻国经济的巨大落差无疑促使乌克兰人希望加入欧盟。 (作者张弘,中国社科院俄罗斯东欧中亚研究所副研究员)
◎资料链接:俄乌天然气之争
俄乌天然气争端由来已久。乌克兰东部与俄罗斯接壤,西部紧邻欧盟国家。在文化、历史等方面,乌克兰与俄罗斯渊源颇深。但乌西部居民脱俄入欧心切。
乌克兰天然气储量匮乏。多年以来,乌克兰消费的天然气大部分从俄罗斯进口,对俄罗斯能源依赖很大。同时,乌克兰又是俄罗斯天然气输往欧盟国家的主要过境国。俄曾以远远低于国际市场行情的价格向乌提供天然气。目前,乌克兰正试图逐渐摆脱对俄罗斯天然气的依赖,削减俄罗斯天然气进口,实现天然气进口多元化。２０１３年乌克兰预计从俄罗斯进口１１０亿立方米天然气,进口量仅为３年前的四分之一。而乌总理阿扎罗夫也曾表示,如果乌克兰不能就天然气定价问题与俄方达成一致,乌克兰可能在未来数年内彻底停止从俄罗斯进口天然气。
２００４年乌克兰“橙色革命”后,由于乌克兰开始奉行“脱俄亲欧”政策,俄乌关系开始恶化。２００５年１２月,俄罗斯开始要求乌克兰以市场价格从俄购买天然气。从此,俄乌在天然气供应价格、过境费用和债务偿还等问题上争执不断。
２００９年１月初,两国因天然气供应价格、过境费用和债务偿还等问题爆发争端,俄罗斯停止对乌克兰的天然气供应,并一度中断经乌向欧洲的供气。后经谈判,双方签署了 ２００９ 年 至２０１９年天然气购销合同。此后,乌克兰方面认定合同定价过高,一直希望修改协议内容,降低天然气价格。２０１０年４月,俄乌签署了哈尔科夫协议,俄同意在原合同价格基础上降价约３０％向乌出售天然气。作为回报,乌同意把俄黑海舰队在乌境内驻扎期限延长２５年。
自２０１０年２月乌克兰总统亚努科维奇上台以来,乌克兰修改前任亲西方政策,俄乌关系迅速回暖。２０１０年４月,俄乌签署了哈尔科夫协议,俄同意在原合同价格基础上降价约３０％向乌出售天然气。作为回报,乌同意把俄黑海舰队在乌境内驻扎期限延长２５年至２０４２年,并且在该期限届满后双方还可决定是否再延长５年。
乌克兰虽积极改善与俄罗斯的关系,却没有放弃加入欧盟的外交政策,对于加入由俄罗斯、白俄罗斯和哈萨克斯坦组成的关税同盟问题一直含糊其辞。
２０１２年３月３０日,乌克兰与欧盟草签了联系国协定,双方计划于２０１３年１１月２８日签署联系国条约。此举遭到俄罗斯强烈反对。此后,双方贸易摩擦不断。俄罗斯总统普京甚至警告说,如果乌克兰与欧盟签署联系国协定,以俄为首的关税同盟将被迫采取保护性措施。
２０１３年１０月３１日,俄罗斯天然气工业公司董事会副主席戈卢别夫证实,如果乌克兰欠款问题得不到解决,俄将从１１月开始对乌供气采取预付款机制,届时乌克兰须在１１月提前支付１２月份的全额费用。俄乌天然气争端再起。据俄联邦政府新闻局消息,俄天然气工业公司至今未收到乌方８月份的天然气供应费,这笔费用总额达８.８２亿美元,最后支付期限为１０月１日。１１月５日,俄气发言人库普里亚诺夫证实,乌克兰已开始向俄方偿还８月的供气欠款;乌克兰能源和煤炭工业部长斯塔维茨基７日表示,乌方已向俄气支付８月份供气欠款的２０％,而今年１０月的天然气供应费用已结清。另有数据表明,乌克兰此前已向俄方全额支付了９月的供气费用。
２０１３年１１月１１日,俄罗斯媒体报道说,乌克兰石油天然气公司已从该月８日起完全停止从俄罗斯天然气工业公司 (俄气)购买天然气。
◎资料链接:乌克兰危机背后的页岩气因素
由于“美国式的生活方式”消耗了大量的能源,美国长期以来十分依赖中东的石油,而美国在中东的石油利益也与反恐一起成为美国干预中东地区局势的重要原因。
但是在最近１０年成功开采页岩气后,美国能源格局正在悄然发生变化。２００９年,美国取代俄罗斯成为世界第一大天然气生产国,占世界天然气总产量份额达到２０％。２０１２年,美国天然气销售量更达到７１６０亿立方米,比２００６年增加３０％。能源利益的变化使国会游说的内容发生了变化,外交的方向自然也产生了变化。
«华尔街日报»３月１０日报道称,西方政治家正在尝试多种方法以求“放松俄罗斯对乌克兰的能源控制”,其中包括“加大美国天然气的出口”。而在此前一天，«纽约时报»也刊文指出,“天然气出口可以服务于美国在欧洲的外交政策利益。”更有分析人士指出,俄罗斯总统普京出兵克里米亚无意中帮美国平息了是否应该出口油气的争论。
以天然气作为突破口使乌克兰远离俄罗斯,这显然不是从基辅广场示威才开始的。２０１３年３月,美国驻乌克兰大使泰福特在主题为“危险世界中求安全”的第六届乌克兰安全论坛上便公开表示,页岩气开采将提高乌克兰能源安全并为其带来可观的经济利益,美国将帮助乌克兰开采页岩气,使其复制美国的成功。
由美驻乌大使向乌克兰输送页岩气开发的概念,由雪佛龙向乌克兰输出资金与技术,再由媒体造势鼓吹向乌克兰出口美国页岩气,美国这种三管齐下的方式正一步步地让乌克兰摆脱对俄罗斯的依赖,甚至让亲俄的亚努科维奇也不得不兴奋起来。
页岩气在美国是个时髦的概念,也是个颇具争议的议题。页岩气的开采有许多方法,但其中争议最大、同时也是最为重要的方法是水力压裂技术。这种技术需要把大量水注入地下,压裂岩层,以使地下岩石缝中的天然气释放出来。
人们担心注入地下的水会污染已有的地下水,如果发生页岩气泄漏,空气就会被污染。而在开采页岩气的同时还会产生采出水和钻井液,这两种污水处理不好的话又会污染地表水。由于存在多种安全隐患,美国联邦政府也没有针对页岩气开发进行集中立法,而是把这块烫手山芋推给了州政府。
但正是水力压裂技术才使得页岩气开采获得了前面提到的快速增长。美国 «福布斯»杂志一名专栏作家表示，“如果没有水力压裂就没有美国页岩气产业的繁荣,这是一个简单的事实。”乌克兰同样存在类似风险。当地民众普遍担心水力压裂将导致森林大面积砍伐,生态遭到破坏,地下水受到污染。乌克兰东部的页岩气勘探造成的水污染甚至将影响北顿涅茨河下游的俄罗斯地区,污染俄罗斯居民的饮用水。
种种忧虑将使乌克兰政府在进行页岩气开发时面对来自民众和俄罗斯方面的更多压力。而在此前,民间阻力已经迫使雪佛龙退出了立陶宛的一个页岩气项目招标,在罗马尼亚的页岩气钻探也遭搁浅。
除了环境因素,政治因素亦同样不可忽视。在过去１０年里,亚努科维奇、尤先科和季莫申科“轮流坐庄”,政府的频繁更迭和不同派别之间的强烈对立,使得政策很难平稳延续。投资方因此也面临巨大的政治风险。
雪佛龙投资的气田位于亲西方的利沃夫州及伊万弗兰科州,而利沃夫州已经于２月１９日宣布独立,给这个项目的前景蒙上了阴影。壳牌的项目则位于亲俄的哈尔科夫州和顿涅茨克州,一旦乌克兰出现更深的裂痕,壳牌的项目恐怕也难以顺利进行。
一个页岩气田开发项目从签字到收益往往需要为期５年到１０年,但这对现已动荡不堪的乌克兰来说或将太长太长。面对环境与政治的双重压力,亚努科维奇的豪言还能真正实现吗?
(新华社记者林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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