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厚黑学

2025-12-07 0人点赞 0条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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厚黑教主别传

又有一种令人喜出望外的事,就是他突然寄给我一篇长约二万五千字的《宗吾自述》,把他一生的大事,可说是都述到了,这不能不说是教主自行降格也写了自传吧。这事,我本是早已绝望的,因为我不会作八股,没有交换的资格;然而他竟无条件地赐予了,哪能不为之狂喜呢?这是我将来为他写一部十万字的《厚黑教主传》的良好依据。

我与厚黑教主李宗吾的相遇,真是一种因缘!凡在吾人的想象中预料不到而偶然遇到的事,这便叫做“缘”。我真想不到今生会到四川来,想不到在四川富顺地方有以“面厚心黑主义”创教立说的教主,想不到我和这位教主首先通起信来,想不到从不给生人回信的教主竟破例答复了我,想不到我劝他不讲“厚黑”,他越是大讲其“厚黑”而且讥讽我,想不到他拒绝我和他通信,我偏要和他通信而感动了他,最后尤其想不到的是已经多年未出山的教主,居然从自流井冒着大雨到青木关来拜访我,我们一连彻谈几昼夜,终于结为志不同道不合的好友。这一段在抗战流亡时期的因缘大事,是值得大书而特书的。

抗战军兴,我是随着教育部携眷入川的。先住重庆,后住青木关。在二十八九年之间,我连丧三子。当第二次丧子时,心中已悲痛万分,朋友们劝我往北碚温泉一游,借遣愁怀。但是隐痛在抱,纵有佳山水亦无心观赏,终日只是闷坐旅馆中,或者蒙被大睡。睡起无聊,便到书店中去翻看,一眼触到了《厚黑学》的书名。当时心中很觉奇怪:《厚黑学》是讲什么的呢?是不是有关于物理一类的书呢?受了好奇心的促使,拿起打开一看,看了序文目录,又看了几段正文,很像是愤世嫉俗之作。他说往古来今的所谓英雄豪杰,无不是面厚心黑;得其一偏的人,也足以称雄一世;人物的大小,全看他的厚黑程度而定。他先举出三国的英雄为例,他说:

三国英雄,首推曹操,他的特长,全在心肠黑:他杀吕伯奢,杀孔融,杀杨修,杀董承、伏完,又杀皇后、皇子,悍然不顾。并且明目张胆地说:“宁我负人,毋人负我!”心肠之黑,真是达于极点了。有了这样本事,当然称为一世之雄。

其次要算刘备,他的特长,全在脸皮厚:他依曹操,依吕布,依刘表,依孙权,依袁绍,东窜西走,寄人篱下,恬不为耻。而且生平善哭,做《三国演义》的人,更把他写得惟妙惟肖,遇到不能解决的事情,对人痛哭一场,立即转败为功。所以俗语有云:“刘备的江山,是哭出来的。”这也是一个大有本事的英雄,他和曹操可称双绝。当着他们煮酒论英雄的时候,一个心肠最黑,一个脸皮最厚,一堂晤对,你无奈我何,我无奈你何,环顾袁本初诸人,卑卑不足道。所以曹操说:“天下英雄,惟使君与操耳。”

此外还有一个孙权,他和刘备同盟,并且是郎舅之亲,忽然袭取荆州,把关羽杀了,心肠之黑,仿佛曹操;无奈黑不到底,跟着向蜀请和,其黑的程度,就要比曹操稍逊一点。他与曹操比肩称雄,抗不相下,忽然在曹丕驾下称臣,脸皮之厚,仿佛刘备;无奈厚不到底,跟着与魏绝交,其厚的程度,也比刘备稍逊一点。他虽是黑不如操,厚不如备,却是二者兼备,也不能不算是一个英雄。他们三个人把各人的本事施展出来,你不能征服我,我不能征服你,那时的天下就不能不分而为三。

后来曹操、刘备、孙权相继死了,司马氏父子乘时而起,他算是受了曹刘诸人的熏陶,集厚黑学之大成。他能够欺人寡妇孤儿,心肠之黑,与曹操一样;能够受巾帼之辱,脸皮之厚,还更甚于刘备。我读史见司马懿受辱巾帼这段事,不禁拍案大叫:“天下归司马氏矣!”所以到了这个时候,天下就不得不统一。这都是事有必至,理有固然。

诸葛武侯,天下奇才,是三代下第一人,遇着司马懿还是没有办法。他下了“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决心,终不能取得中原尺土寸地,竟至呕血而死。可见王佐之才,也不是厚黑名家的敌手。

我看了这一大段,已觉新颖可喜说得痛快。接着他又追溯上去,更举楚汉的事来证明。大意是说项羽不厚不黑,所以失败;刘邦既厚且黑,故能成功。刘邦的心肠之黑,是与生俱来的,可说是“天纵之圣”;至于脸皮之厚,还加了一点学力。他的业师,就是三杰中的张良;张良的业师,是那位圯上老人。他们的衣钵真传,是彰彰可考的。圯上受书一事,老人的种种作用,无非是教张良的脸皮厚罢了。张良拿来传授刘邦,一指点即明,试问不厚不黑的项羽,哪能是他的敌手呢?韩信能受胯下之辱,可说是脸皮很厚;无奈他心肠不黑,偏偏系念着刘邦“解衣推食”的恩惠,下不得毒手,后来长乐钟室身首异处,夷及三族,这是咎由自取。范增千方百计想教项羽杀死刘邦,可说是心肠很黑;无奈他脸皮不厚,一受离间,便大怒求去,结果把自己的老命和项羽的江山一齐送掉,真是活该。

他说,他把这些人的故事,反复研究,就将千古不传的成功秘诀,发现出来。一部二十四史必须持此观点才可读得通,这种学问原则上很简单,用起来却很神妙,小用小效,大用大效。刘邦司马懿得其全,统一天下;曹操刘备得其偏,称孤道寡,割据争雄;韩信、范增也各得其偏,不幸生不逢辰,偏偏与厚黑兼备的刘邦并世而生,以致同归失败。但他们在世的时候,凭着一得之长,博取王侯将相,显赫一时;身死之后,史传中也占得了一席地。后人谈到他们的事迹,大家都津津乐道,可见厚黑学终是不负人的。

当时,我越看越有味,舍不得放手,于是就买了一本,回到旅馆一气读完。这本小册子,包括《厚黑学》、《厚黑经》及《厚黑传习录》三部分。末后还附了《我对于圣人之怀疑》一篇。《厚黑经》是采用四书文体而作的。例如:

李宗吾曰:“不薄之谓厚,不白之谓黑,厚者天下之厚脸皮,黑者天下之黑心子。此篇乃古人传授心法,宗吾恐其久而差也,故笔之于书,以授世人。其书始言厚黑,中散为万事,末复合为厚黑,放之则弥六合,卷之则退藏于面与心。其味无穷,皆实学也。善读者玩索而有得焉,则终身用之,有不能尽者矣。

“天命之谓厚黑,率厚黑之谓道,修厚黑之谓教。厚黑也者,不可须臾离也,可离非厚黑也。是故君子戒慎乎其所不厚,恐惧乎其所不黑,莫险乎薄,莫危乎白,是以君子必厚黑也。喜怒哀乐皆不发谓之厚,发而无顾忌谓之黑。厚也者,天下之大本也;黑也者,天下之达道也。致厚黑,天地畏焉,鬼神惧焉。”

李宗吾曰:“厚黑之道,本诸身,征诸众人,考诸三王而不谬,建诸天地而不悖,质诸鬼神而无疑,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

李宗吾曰:“天生厚黑于予,世人其如予何?”

李宗吾曰:“刘邦吾不得而见之矣,得见曹操斯可矣;曹操吾不得而见之矣,得见刘备孙权斯可矣。”

李宗吾曰:“如有项羽之才之美,使厚且黑,刘邦不足观也已。”

李宗吾曰:“厚黑之人,能得千乘之国;苟不厚黑,箪食豆羹不可得。”

李宗吾曰:“有失败之事于此,君子必自反也,我必不厚;其自反而厚矣,而失败犹是也,君子必自反也,我必不黑;其自反而黑矣,而失败犹是也,君子曰:反对我者,是亦妄人也已矣!如此则与禽兽奚择哉?用厚黑以杀禽兽,又何难焉?”

不过也有一种变体,就是在经文上下,自加说明的。例如:

宗吾曰:“不曰厚乎,磨而不薄;不曰黑乎,洗而不白。”后来我改为:“不曰厚乎,越磨越厚;不曰黑乎,越洗越黑。”有人问我:“世间哪有这种东西?”我说:“手足的趼疤,是越磨越厚;沾了泥土尘埃的煤炭,是越洗越黑。”人的面皮很薄,慢慢地磨炼,就渐渐地加厚了;人的心,生来是黑的,遇着讲因果的人,讲理学的人,拿些道德仁义,蒙在上面,才不会黑,假如把它洗去了,黑的本体自然出现。

有一种天资绝高的人,他自己明白这个道理,就实力奉行,秘不告人。又有一种资质鲁钝的人,已经走入这个途径,自己还不知道。故宗吾曰:“行之而不著焉,习矣而不察焉,终身由之,而不知厚黑者众也。”

他的《厚黑传习录》又包括三部分:一是求官六字真言,二是做官六字真言,三是办事二妙法。他首先说出“厚黑学”传习发扬的必要,并举出几种有趣的例子,然后假托一位想求官做的人来向他问业,于是他传授了这三套法宝。

所谓“求官六字真言”,是“空”、“贡”、“冲”、“捧”、“恐”、“送”六字。他说明“空”即空闲的意思,分两种:一指事务而言,求官的人,定要把一切事放下,不工不商,不农不贾,书也不读,学也不教,一心一意,专门求官;二指时间而言,求官的人,要有耐心,不能着急,今日不生效,明日又来,今年不生效,明年又来。“贡”字是借用四川的俗语,其意义等于钻营的“钻”字,他下的定义是:“有孔必钻,无孔也要入。”求官要钻营,有孔者扩而大之;无孔者当取出钻子新开一孔。“冲”即普通所谓“吹牛”,冲的功夫有两种:一是口头上,二是文字上。口头上又分普通场所,及上峰的面前两种;文字上又分报章杂志,及说帖条陈两种。“捧”就是捧场的捧字,戏台上魏公出来,那华歆的举动,是绝好的模范人物。“恐”是恐吓,如把“捧”字做到十二万分,还不生效,这就少了“恐”字的功夫。凡是当轴诸公,都有软处,只要寻着他的要害,轻轻点他一下,他就会惶然大吓,立即把官儿送来。最要紧的,用“恐”字要有分寸,如用过度了,大人们老羞成怒,作起对来,岂不与求官的宗旨大相违背吗?“送”即是送东西,分大小两种:大送,把银钱钞票一包一包地拿去送;小送,如春茶、火腿,及请吃馆子之类。所送的人分两种:一是操用舍之权的人,一是其人虽未操用舍之权,而能予我以助力者。他说这六字做到了,包管字字发生奇效。那大人先生,独居深念,自言自语道:某人想做官,已经说了好多次(这是“空”字的效用);他和我有某种关系(这是“贡”字的效用);其人很有点才具(这是“冲”字的效用);对于我很好(这是“捧”字的效用);但此人有点坏脾气,如不安置,未必不捣乱(这是“恐”字的效用);想到这里,回头看见桌上黑压压的,或者白亮亮的,堆了一大堆(这是“送”字的效用),也就无话可说,挂出牌来,某缺着某人署理。求官到此,可谓功行圆满了。于是走马上任,又要实行做官六字真言。

所谓“做官六字真言”,是“空”、“恭”、“绷”、“凶”、“聋”、“弄”。他说明此“空”字即空洞的意思,一是文字上:凡是批呈词,出文告,都是空空洞洞的,其中奥妙,很难细说,多阅各机关的公事文件,就可恍然大悟;二是办事上,随便办什么事情,都是活摇活动,东倒也可,西倒也可,有时办得雷厉风行,其实暗中藏有退路,如果见势不佳,就从那条路抽身走了,绝不会把自己牵挂住。“恭”就是卑躬折节胁肩谄笑之类,分直接间接两种:直接是指对上司而言,间接是指对上司的亲戚、朋友、丁役及姨太太等而言。“绷”是恭字的反面,普通指对下属及老百姓而言,分两种:一是仪表上,赫赫然大人物,凛不可犯;二是言谈上,俨然腹有经纶,盘盘大才。实在说来,“恭”字对饭碗所在地而言,不必一定是上司;绷字对非饭碗所在地而言,不必一定是下属和老百姓。运用之妙,存乎一心。“凶”是凶狠,只要能达到自己的目的,他人亡身灭家,卖儿贴妇,都不必顾忌;但有一层应当注意,凶字上面,定要蒙一层道德仁义。“聋”就是耳聋,“笑骂由他笑骂,好官我自为之”;但是“聋”字中包含有“瞎”字的意义,文字上的诋骂,也要闭着眼睛不看。“弄”即弄钱之弄,常言道,千里来龙,此处结穴,前面的十一个字,都是为了这个字而设的。“弄”字与求官之“送”字是对照的,有了送,自然就有弄。

所谓“办事二妙法”者,一是“锯箭法”,一是“补锅法”。有人中了箭,请外科医生治疗,医生将箭杆锯下,即索谢礼。问他为什么不把箭头取出呢,他说:“那是内科的事,你去寻内科好了。”现在各机关的大办事家,多半采用这种法子。例如批呈词:“据呈某某情,实属不合已极,仰候令饬该县长,查明严办。”“不合已极”四字,是锯箭杆;“该县长”是内科;抑或“仰候转呈上峰核办”,那“上峰”又是内科。再如有人求我办一件事情,我说:“这件事情我很赞成,但是,还要同某人商量。”“很赞成”三字,是锯箭杆,“商量”就是内科。这便是所谓办事上的“锯箭法”。有人做饭的锅漏了,请补锅匠来补,补锅匠乘主人不见的时候,用铁锤把裂痕敲长了,就说这锅破得太厉害了,非多补几个钉子不可,讨价自然更大。及至把锅补好,主人与锅匠,皆大欢喜而散。郑庄公纵容共叔段,使他多行不义,才举兵征讨,就是用的“补锅法”。历史上这类事情是很多的。有人说:“中国变法,有许多地方是把好肉割坏了来医。”这是变法诸公用的“补锅法”;在前清的宦场中,大概是用“锯箭法”;民国以来,是“锯箭”、“补锅”二者互用。

他把“厚黑学”讲完了,特别告诉读者一个秘诀道:“大凡行使厚黑之时,表面上一定要糊一层道德仁义,不能赤裸裸地表现出来。凡是我的学生,定要懂得这个法子。假如有人问你:‘认得李宗吾否?’你就放出最庄严的面孔说道:‘这个人坏极了,他是讲厚黑学的,我认他不得。’口虽如此说,而心中则恭恭敬敬地供一个‘大成至圣先师李宗吾之位’。果然这样做,包管你干出许多惊天动地的事业,为举世所钦仰。所以我每听见有人骂我,就非常高兴,说道:吾道大行矣!”

他在末后附录的《我对于圣人之怀疑》一篇,是他对圣人发生了怀疑,想进而寻出他的破绽来。他以为三代以上有圣人,三代以下无圣人,这是古今最大的怪事。通常所称的圣人,是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把他们分析一下,只有孔子一人是平民,其余的圣人尽是开国之君,并且是后世各学派的始祖,这其中的破绽就可寻出来了。于是他便一一加以研究分析,认为其中有很大的黑幕,然后他结论道:

学术上的黑幕,与政治上的黑幕,是一样的;圣人与君主,是一胎双生的,处处狼狈相依。圣人不仰仗君主的威力,圣人就没得那么尊崇;君主不仰仗圣人的学说,君主也没得那么猖獗。于是君主把他的名号分给圣人,圣人就称起王来了;圣人把他的名号分给君主,君主也称起圣来了。君主钳制人民的行动,圣人钳制人民的思想。君主任便下一道命令,人民都要遵从,如果有人违背了,就算是大逆不道,为法律所不容;圣人任便发一种议论,学者都要信从,如果有人批驳了,就算是非圣无法,为清议所不容。中国的人民,受了数千年君主的摧残压迫,民意不能出现,无怪乎政治紊乱;中国的学者,受了数千年圣人的摧残压迫,思想不能独立,无怪乎学术消沉。因为学说有差误,政治才会黑暗。所以君主之命该革,圣人之命尤其该革。

我不敢说孔子的人格不高,也不敢说孔子的学说不好;我只说除了孔子,也还有人格,也还有学说。孔子并没有压制我们,也未尝禁止我们别创异说,无如后来的人,偏要抬出孔子,压倒一切,使学者的思想,不敢出孔子范围之外。学者心坎上被孔子盘踞久了,理应把他推开,思想才能独立,宇宙真理才研究得出来。前时有人把孔子推开了,同时外国的达尔文诸人就闯进来,盘踞学者心上。天下言论又折中于达尔文诸人,成了变形的孔子,执行圣人的任务。我不知我国学者的思想,何以不能独立以至于此?如果达尔文诸人去了,学术界又会有变形的孔子出来,继承圣人之位。像这样下去,宇宙真理怎么研究得出来?我们须知,中国圣人可疑,外国圣人亦可疑。

凡事以平为本。君主对于人民不平等,故政治上生纠葛;圣人对于学者不平等,故学术上生纠葛。我主张把孔子降下来,与周秦诸子平列,我与阅者诸君,一齐参加进去,与他们平坐一排,把达尔文诸人欢迎进来,分庭抗礼,发表意见,大家磋商,不许孔子达尔文诸人高居我们之上,我们也不高居孔子达尔文诸人之上,人人思想独立,才能把真理研究得出来。

以上便是那本《厚黑学》内容的大要。当时,他给我的印象很深,所以才不惮烦琐地写在这里。而且这是我们两人后来结缘的起因,特别是我们两人彼此争论的焦点,故不得不大书而特书。在那时,我个人的遭遇很惨,正在怨天尤人,对于诸多事都看不上,帝国主义侵略弱小民族,资本家压迫劳动者,做官的榨取老百姓,聪明人欺凌愚拙者,好人不得好报,恶人坐享安乐……种种的事象,都使我愤恨,使我苦闷。忽然见到这揭穿人类史上大黑幕的著作,使我的愤恨苦闷,得以发泄舒畅,自然对于著者不禁生同声相应之感。接着我又购得他的其他著作数种,拿来研究。其一为《中国学术之趋势》,其二为《考试制之商榷》,其三为《心理与力学》。我费了数昼夜之力,把三书又统统读完了。《中国学术之趋势》一书,是以老子学派思想统贯百家的,他很能持之有故,言之成理,而且时时有新材料的发现,尚为国内学者所未注意到的。例如二程的思想,不惟源出河南,而亦受当时蜀文化的影响很重,便是一例。不过这书在我看来,太主观,太单调,不算什么了不起的著述。《考试制之商榷》一书,则对于教育上的贡献极大。他是因力主考试,充主考委员,几乎被学生打死的;但他坚持他的主张,不稍改变,终于使四川的会考制,比国家颁布的早过十年。他所主张的会考制有两种意义:一因各校内容腐败,学生的成绩不好,非借严厉的考试以救其弊不可;二因现行学制过于拘束,贫苦有志的青年,往往不得入学,非予以彻底解放不可。所谓彻底解放,即是允许私塾学生、自修学生与学校肄业期满的学生,均可参加各级学程的毕业考试,而取得同样的资格。书中的理论及办法都经煞费苦心,为今后教育上最值得重视的意见。《心理与力学》一书,可说是一部杰作。据著者自序中说:“我这《心理与力学》一书,开始于一九二〇年,今为一九三八年,历时十八载,而此书渊源于《厚黑学》,我研究‘厚黑学’,始于前清末年,可以说此书之成,经过三十余年之久。记得,唐朝贾岛作了两句诗:‘独行潭底影,数息树边身。’自己用笔批道:‘二句三年得,一吟泪双流。’我今日发表此书,真有他这种感想。”可见他对于此书是十分自负的。

全书共分十章,归纳起来,约得六部分:

(一)人性论;

(二)心理运动的轨迹;

(三)世界进化的轨迹;

(四)达尔文克鲁泡特金学说的修正;

(五)我国古哲学说含有力学原理;

(六)经济政治外交应采合力主义。

他的唯一公例,即是“心理变化,循力学规律而行”。全书各章所论,均为证成此公例而发,意在打通科学与玄学的障壁,也可以说应用此公例,一切上天下地人事物理的种种现象,都可借以说明的。有一位川大物理学教授江超西先生,为此书作序,竟许为世界学术上的第三次大发明。序中有云:

牛顿发明万有引力,谓地心有引力,能将泥土沙石,有形有体之物,吸集之而成为地球,因创出力学三例,是为学术上第一次大发明。爱因斯坦将牛顿之说扩大之,谓有形无体之光线,亦受吸引,天空中众星球能将直线进行之光线,吸引之成为弯曲形状,因创出相对论,是为学术上第二次大发明。先生将爱因斯坦之说再扩大之,谓人心亦有引力,能将耳闻目睹无形无体之物,吸集之而成为心,心之构成与地球之构成相似。故牛顿三例,爱因斯坦相对论,均适用于心理学,因创一公例:“心理变化,循力学规律而行。”可谓学术上第三次大发明。

我看了这三种书以后,又觉得他是对于教育、学术及哲理很下过苦心的人;尤其是《心理与力学》一书,可称为近几十年来国内思想界仅有之作。他既有此成就,又何必天天在报纸上大倡其“厚黑”之学,而且自称是“厚黑教主”,反予恶人以厚黑的伎俩,以捉弄于人间呢?就按他自己说“厚黑学”是“心理与力学”的渊源吧,但是后者的价值已比前者不知高过若干倍,它可以说已从黑暗的地狱界,超入光明之域了,更何必依恋其骸骨而不忍放弃呢?当时,我从他几种著作的字里行间,已约略窥见他的为人了,他是既不厚,又不黑,甚且还是具有一副菩萨心肠的人。只因他抱负甚大,而不得发展,他又不肯厚着脸皮,黑着心肠,在厚黑的场合中,与面厚心黑的人钩心斗角;于是他愤而揭穿此千古的黑幕,好比燃犀照鼎,使宇内的魑魅魍魉丑态毕现,教人有所警惕防范的意思。可是他似乎又怕遭人忌恨,所以就索性自称为“厚黑教主”,意谓“我就是头号坏蛋”,以作“现身说法”的故智,可见他在这方面不惜自我牺牲,未免用心良苦了。大概他采取这样的说教方式,其所得的结果必是副作用,除了自己落得一个“坏蛋头衔”,更替一般恶人“为虎傅翼”外,不会有丝毫益处的。他此后提倡考试制,期望改革学制,想必是“厚黑学”碰壁之后,才又拿出他的正面主张——教育,借此来赎他的妄言之罪吧?他更进而研究中国学术,研究西洋许多哲人的学说,终于归宿于人类的“合力主义”,来为普遍受教育的人士指出一努力的方向吧?但他所倡的“厚黑学”,已在一般人的心目中先入为主了,此后纵有真理的发明,人家也必以为还是“厚黑”的老调,总不肯别具只眼精心去追究的。况且他的几种著作中,每每好提到他的“厚黑学”,好像非此不足以“开宗明义”似的,于是他充满了真理的许多著作,“厚黑学”也成了眼中的微翳。似此,一面发现真理,一面又自行掩蔽起来,结果是徒劳无功的。所以我不能不替他惋惜,不能不为真理叫屈。本此一点动机,我便很冒昧地给这位厚黑教主写信了。

我的信是寄给成都《华西日报》转递的,因为我不知道教主的住处,可是他的另一著作《厚黑丛话》是由《华西日报》连载的,所以只好如此办。哪知我的信发走之后,宛如石沉大海,杳无消息。在这期间,我又读他的《厚黑丛话》,见到其中有这样的一段话:“去年(一九三五年)吴稚晖先生在重庆时,新闻记者友人毛畅熙君,约我同去会他,我说:我何必去会他呢?他读尽中外奇书,独莫有读过《厚黑学》,他自称是大观园中的刘姥姥,此次由重庆到成都,登峨眉,游嘉定,大观园中的风景和人物,算是看过了,独于大观园外面,有一个最清白的石狮子,他却莫有看见。欢迎吴先生,我也去了来,他的演说,我也听过,石狮子看见刘姥姥在大观园进进出出,刘姥姥独不知道有石狮子,我不去会他,特别与他留点憾事。”他既如此孤傲自负,像我这“不见经传”的无名下士,就更不值得教主挂齿了,因此我就把盼望他回信的念头,完全打消。不料半年以后,忽然从自流井寄来一信,封面书“李宗吾缄”,这一喜,非同小可,急忙拆书一观,使我尤觉荣幸!原来他是从不与生人通信的,据他说这次与生人通信,是他有生以来破题儿第一遭啊!他的信中说:我的信由《华西日报》转到后,看了非常高兴,但是不能破坏他的老信条,虽然把我的信一连读了几遍,仍是决定不复。可是每有朋友去访他,他便禁不住把我的信拿给他们看。他们看的结果,都是异口同声地说:“这样热情的来信,千万不可辜负人家的盛意,非答复不可!”于是一而再,再而三地受到朋友的劝促,他说他有些矜持不住了,这是他迟至半年以后终于破例复我信的一段内幕。我当即报以长函,仍是很委婉地劝他不要再讲“厚黑学”,从此我们便书信往还,越来越勤,意见虽然不能一致,但很可以说是够得上较亲切的朋友了。我记得他第二次的来信,对我一面认为知己,一面仍是语带讥讽。那信中有云:

得手教,有曾托蓉地友人及部中督学代为访问迄无消息闷损无已等语,读之不胜知己之感,大有《随园诗话》所谓“自笑长吟忘岁月,翻劳相访遍江湖”光景。其实足下来书,早已得到;所以迟迟不复者,则由弟生平不善书,不善作文言文,更不娴尺牍,绝少与生人通音信。唯遇相熟之友人,则提笔乱写,其字迹之潦草,等于作文之草稿,有时字句未写通,有错字别字,我也不管,只求把我的意思使读者了然就是了。因为唯恐读者不了然,有时语意重复,说了又说,我尝说,李宗吾本来就不通,未必我把此信写通了,人家就说我通了吗?足下来信,字与文很漂亮,见了生愧,迟迟不敢回信,以来信示友人,友人屡谓我此种盛意不可不复,所以才勉强写了一信;及得复书,情殷语挚,谨把先生作为我平日相熟友人一般,通信随意乱写,请恕我潦草之罪,读毕即焚去,幸勿示他人,致成笑柄。

至于说到“厚黑学”的话,他最初还很客气地说:“此中实有深意,有缘拜谒,当详言之。”以后他大概嫌我“强聒不舍”,未免讨厌;而且我还拜托自流井蜀光中学的一位教员孙柏蔚君,接二连三地去访问他,也是劝他不讲“厚黑学”,他必以为更是“岂有此理”了;于是突然来了这封嬉笑怒骂的信:

手教读悉,昨日孙君复来舍畅谈,极感相爱之殷,当托孙君代达鄙意,然恐其语焉不详,故复敬上此函。先生劝我不必再谈厚黑,此为不可能之事。劝我不谈厚黑,等于劝孔孟不谈仁义,劝韩非不谈法术,劝程朱不谈诚敬,劝王阳明不谈致良知,试问能乎不能?民国元年,发表《厚黑学》于成都《公论日报》,当时本用一笔名“独尊”(取天上地下唯我独尊之意),然而读者无不知其为我,于是“李宗吾是厚黑先生”之语,随处可闻。当时颇为一般人所注视,每举一事,辄恐李某揭穿之,何尝不“到处都阻碍”(我去信中语)?而我则与之淡然相忘。迄今二十余年,人尽知李宗吾黔驴无技,亦与我淡然相忘。今若舍去厚黑不讲,岂非做贼心虚,故示人疑乎?欲求“到处不阻碍”,反成了“到处皆阻碍”,故不如赤裸裸地说道,“我是厚黑先生”,知我罪我,任之而已。道之行与不行,亦任之而已。鄙人行年六十有二,老夫耄矣,无能为矣。孔子到了这样年龄,也只有退而写作,而犹欲有所建白,亦可谓不安分之至矣。来教云:“此时环境须先要打通,否则到处都有阻碍。”打通于我何益?阻碍于我何损?足下以此不入耳之言,来相劝勉,亦唯心领盛意不敢奉行耳。古人云:“作德心逸日休,作伪心劳日拙”,如足下云云,岂不成为“作德心劳日拙”乎?然爱我至此,则终身感激无已!

再有忠告者,足下年方壮盛,前途正远,幸勿常常齿及贱名;否则见者皆谓张某是李宗吾一流人,则终身事业付诸东流矣。“此时环境须先要打通,否则到处都有阻碍。”足下良笺,谨以还赠。打通之法为何?曰:逢人便骂李宗吾是坏人而已。果能循此行之,包管足下随处皆不阻碍。

足下左右,有所谓“下士”、“下下士”,以吾之慧眼观之,皆“上士”也,皆“上上士”也,足下何迷而不悟乎?即退一步言之,彼等皆为不识太行山之人,然而吾道之传,正在此辈。孔子门下,岂非有所谓“参也鲁”乎?卒之,一贯之传,厥为曾子,而聪明善悟之子贡不与焉。足下盖吾道中闻一知二之子贡也,而鄙薄“下士”、“下下士”,以为不识太行山,吁,足下误矣!将来鄙人衣钵之传,绝不在足下,当于“下士”及“下下士”中求之。此是足下自绝于吾道,吾固无容心于其间也。

总之,足下所走者是孔子途径,鄙人则是释迦耶稣行为。来书所谓某先生某先生者,亦犹《论语》上所谓鲁哀公季康子请人也。孔子不幸而遇鲁哀公季康子,足下幸而遇某某两先生,孔子有知,当亦羡煞!鄙人悼叹苦海中人沉沦不返,教之以“求官六字真言”、“做官六字真言”、“锯箭法”、“补锅法”,使一切众生,同登极乐国,同升天堂,此释迦耶稣之用心也。嗟乎默生,道不同不相为谋,亦唯有“还君明珠双泪垂”而已!

昨日孙君详谈足下身世,以不肖之判断,足下绝不可入政途,还是从事著述研究学问好了。宋之王荆公,是一个学者,一入政界,卒无成绩可言;今之梁任公,著《新民丛报》时,是何等声光,一当总长,成绩安在?我与足下,有同病,愿深思之!深思之!八股先生有言曰:“一卷可传,夭札亦神明之寿。”默生,默生,盍归乎来!

足下同尊夫人轮流抄录鄙人著作,心感之余,无以为报,谨将旧作之《怕老婆的哲学》一文随函附呈,足下可庄录一遍,敬献尊夫人妆次,较之刺血写《般若经》献之我佛如来,功德万万倍也。好,不写了。鄙人一面写,一面吃酒,现已醉了,改日再谈。

当我读着这封信时,心中不禁勃勃跳动,觉得此老真不容易对付。我越是劝他不讲“厚黑学”,他越是坚持非讲“厚黑学”不可,并且竟以释迦耶稣自比,更俨然以教主的面目出现了。我以极诚恳的善意劝他,他反视为不入耳之言,并且以嘲笑的口吻来反击我,这当是他惯用的厚黑伎俩了。可是他又一本正经地劝我绝不可入政途,当从事研究学问,而又自承是与我同病,望我深思而又深思。他是正话反说呢?还是反话正说呢?真叫人一时捉摸不定!他说他倡“厚黑学”,“此中实有深意”,也或许是有深意吧。反正我既已认定他为我那时探究的对象,他纵然向我提出“道不同不相为谋”,我也是不肯放过他的。因为我自幼就具着一副强烈的好奇心,我曾为观察一种昆虫的全部生活,竟耗费了一个多月的时间;何况是为彻底认识一位创教立宗的堂堂教主呢?所以我不独用抛砖引玉的方法,想从他大量的回信中,去探究他的为人;同时,我又托那位孙君前去访问他,希望对他有一种亲切的观察和意见的交换;除此以外,我又请他写一自传,纵不为他人作打算,亦当为其厚黑之徒有所法式。总而言之,我不管他对我如何,我却必欲一探其底蕴。

如今先说说孙君访问的情形吧。一九四〇年三月,孙君接到我的请托信后,即照我所开列的地址汇柴口小竹湾往访教主,但小竹湾的地名,汇柴口的居民是无人知道的,于是怅惘而返。同时,我也函知教主,说将有蜀光教员孙君前去拜访,并代我致意。结果,还是教主往访孙君,他们二人才得以会晤了。孙君首先问他:“小竹湾何以无人知道呢?”他说:“这是我为自己住处新起的名,他人当然不会知道,若问李宗吾嘛,也只有一茶馆一油房可以知道我。”孙君说:“这不像拿撒勒人不知道耶稣吗?”他笑着点点头,不禁又大笑起来。当时孙君所得的印象,其人为瘦削的中等身材,须发已斑白了;但满面红光,极为健谈,而且每一谈吐,诙谐百出,又迹近玩世;态度平易近人,似得老子和光同尘之旨。孙君称道他颇似苏东坡,他说:“我生性如此,像程伊川的岸然道貌,我是办不到的。”是日,略谈而别。

数日后,孙君到他家中,打算完成我付托他的使命。见到教主的宅院不大,面山临溪,颇为幽雅,绝无市井的气氛。落座以后,二人便对谈起来:

孙君问:“先生能否暂将‘厚黑学’收起不讲,专在文化学术方面多加发挥与著述,以飨国人?”

教主说:“这是办不到的!十年以来,已有很多朋友劝我不必再谈厚黑,拿来应用就是了。殊不知‘厚黑学’是‘说得做不得的’,我既不能应用,就不能不讲;不讲,心中反而难受。若想劝我不讲‘厚黑’,无异于劝公孙龙不讲‘白马非马’,这是万万办不到的。我本着‘说得做不得’的信条,尽量发挥厚黑哲理来创教立说,试问这样无冕王,唯我独尊,又谁能比得我的优游自豪呢?且古今真理,只有一个,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孔孟的仁义,老子的道德,墨子的兼爱,杨子的为我,申韩的法术,施龙的形名,佛耶的慈悲博爱,和李宗吾的厚黑,均是一个真理,不过说法不同罢了。若是各有发明,各立一说,不相假借,便是各有千秋。这样,比起及身得志的人,我觉得尤胜一筹,又何必用世呢?贵友张默生君屡次来信劝我不讲厚黑,怕我前途有阻碍;我想当年耶稣基督尚肯以身殉教,区区阻碍,又何足以使教主不谈厚黑呢?默生此举,可谓‘作德心劳日拙’!可是默生一向是研究哪种学问的?”

孙君说:“我知道他一向研究先秦诸子,尤好庄子;此外研究的方面很多,近十余年来,据说他在研究‘态学’,他也是个怪人。”

教主说:“庄子一是非,齐物论,只是憧憬神人至人,想入非非,绝不是厚黑道中人物。且默生研究的态学,‘态’为心理的表面象征,还未入到心里深处;我的‘厚黑学’是建筑在心理学上,‘心理变化,又循力学公例而进行’,默生尚未及此,所以也不是厚黑道中的人物。况且默生大大地为李宗吾捧场,斥骂李宗吾者为‘下士’、‘下下士’,为不识太行山,所见正是反面,是吾道中的大忌。盖大骂李宗吾者,才是真正厚黑信徒,以是更知默生之不厚不黑了。既是不厚不黑,就绝不宜涉足政途,还是我行我素,努力研究学问好了。若必欲一问世者,除非有武王其人,以默生为周公,以柏蔚为召公,则李宗吾亦将不辞老而一为姜太公;可惜无其人非其世了!惟其如此,何如畅谈厚黑哲理,以备传诸其人之为得计呢?至于目前的抗建大业,已有中枢当代名公巨卿,一肩承当起来了;吾辈亦只好学虬髯客之避李世民,纵不能于海外另创扶余,亦可优哉游哉,聊以卒岁而已。”

孙君问:“默生来信,称道先生满腹经纶,是当代的一位诸葛孔明呢!先生自忖以为如何?”

教主笑着答道:“孔明何足道哉!他的名士气太重了!单即用兵而论,他犹不及先帝,先帝不过借他来慑服头脑简单的关张赵黄诸人罢了,实则他尚被先帝玩弄于股掌之中的。不然,伐吴之役,先帝何以不使孔明而自将呢?且孔明用马谡守街亭,实为失着(当用魏延);军败而斩马谡,尤为大失着。蜀之穷蹙以亡,斩马谡时,已启其因了。孔明无能为如此,何足道哉!”

孙君问:“先生看,古今来谁是可取法的呢?”

教主说:“我不是说愿一做姜太公的话吗?实则千古可取法者,惟此一人。太公年至八十,尚能佐周克商,已是亘古奇迹。厥后苏秦诵其阴符,而合六国;张良用其兵法,而灭秦楚。试问:厚黑远祖,舍太公还有何人呢?鄙人实是他百代的徒孙,想抉发出这千古不传的秘诀,以光前裕后的。”

孙君问:“先生治学的门径,可以见告吗?”

教主说:“我平生治学,实得力于八股义法的‘截搭题’,那是很合乎辩证法的逻辑的。我的《厚黑学》及一切著作,都是从此中推衍而出的。”

孙君问:“先生莫非是说笑话吧?”

教主说:“不是笑话,我确是得的这一套八股法宝。如若不信,就请以后对于八股义法多下一些工夫好了。”

孙君对于他的话半信半疑,也未加深究。于是又问他道:“先生的著作,出版的,未出版的,一共有若干种?”

教主说:“出版的,有《厚黑学》、《厚黑丛话》、《宗吾臆谈》、《社会问题之商榷》、《考试制之商榷》、《制宪与抗日》、《中国学术之趋势》、《心理与力学》、《孔子办学记》、《吊打校长之奇案》、《孔告大战》、《怕老婆的哲学》十余种;现在正写的及已写成尚未发表的,还有《中国民族特性之研究》、《政治经济之我见》、《叙属旅省中学革命始末记》、《性灵与磁电》、《迂老随笔》种种。谈正经道理的,有《社会问题之商榷》、《考试制之商榷》、《制宪与抗日》、《中国学术之趋势》、《心理与力学》五书。其余的正经作品,因尚未问世,暂可不谈。惟《制宪与抗日》一书,去岁曾为黔鄂两省当局所取缔;我不知检查者,持何尺度?有何高见?《考试制之商榷》一书,前年亦遭取缔,幸经上书自剖,始得以大白。《中国学术之趋势》及《心理与力学》,均系研究初步,还不敢视为定论。至厚黑诸种《孔子办学记》、《孔告大战》、《吊打校长之奇案》、《怕老婆的哲学》,都视为开玩笑性质,亦无不可。将来谈民族性,谈政治经济,谈性灵与磁电,又须费一番苦思。其实我已老了,还著作什么书呢?真可谓不知自量。”

孙君问:“先生这一段话,与谈厚黑的作风不同,是很正经的。这样,使想读先生著作的人,可以知道各书立言的态度,这是很有益的。我现在还要请问的,因受默生之托,不惜‘打破砂锅问到底’,先生已往的资历,及目前的身世境遇如何?”

教主答道:“我早年受教于富顺名八股家卢彖家先生之门,后入成都高等学堂习数理,曾加入同盟会。民国以来,充督署科长,全省官产清理处处长,擢为重庆海关监督未就。后长富顺县中,绵阳省中。再任省督学多年,曾出川考察各省教育。北伐后,入省府任编纂委员,去年始解职归家。我自幼生于穷家,经一生奋斗的结果,已小有积蓄,现在市宅一所,水田三处,收租百石,生活尚称小康。生有二子,长子甚有能干,曾任富顺教育局长,及自贡中学校长;次子曾在成都工业专校读书。不幸两子均于近年中先后死去。现有老妻寡媳及三孙四孙女,请有塾师,就家中教读。这便是我的大概情形。”

以上是孙君和教主会见后来函的叙述,我把它撮录于此。他的信中还说:前年春,吴稚晖老曾寄他两函:一是批评《厚黑学》的,大意谓:“厚黑二字,人人心中有之,只是人人笔下不便写出。今经李先生道破,恐厚黑者,益将无忌惮,而厚黑牺牲品亦必加多矣。虽然,吾快吾意,亦管不了许多也。”另一函,是批评《心理与力学》的,大意谓:“李先生目光锐利,读书奇博,《心理与力学》实为最惊奇之发明,尤其前半部,真万古不磨之论。入后,则如通灵宝玉,只有玉之价值,不若清白石狮之古朴,未免曲说回护矣。”刘芦隐亦有七律赠他,可称精心之作,惜已不记其辞了。又说:教主藏书甚富,家中有书三大橱;但据他自己说,尚不及蓉寓所有的三分之一。又说:教主不吸烟,大约每饭必酒,两次谈话,均有酒气阵阵扑面而来。

到了这时,我对于厚黑教主,可说是认识到十之七八了。不过我还不满足,就再三函催他写自传,请他写得越详细越好,让他把全部生活一一地自供出来;但他回信不肯,只允许写一《迂老随笔》,权代自传,将来写出后,让我从他的字里行间去揣测他的为人好了。果然不久就将写成的《迂老随笔》寄来一批,所谓迂老者,乃是由他幼时两个绰号合并而成,“迂”是“迂夫子”,是他父亲送给他的;“老”是“老好人”,是同学送给他的,故合称“迂老”并且自撰一联云:“皇考锡嘉名曰迂夫子,良友赠徽号为老好人。”他说年来与朋友写信,也自称“迂老”,生以为号,死以为谥,故此次所写文字,即题曰《迂老随笔》。最可笑的,他说学者可以写自传,教主则不能写自传,他在厚黑界中的地位,等于儒教的孔子,道教的老子;孔子有自传吗?老子有自传吗?倘若不知自重,妄自菲薄,随着世俗的学者也写起自传来,舍去教主不当,降而与学者同列,岂不为孔老窃笑吗?谁若再请他写自传,他先有一难题请你去做,就是必须按照八股义法写“枯窘题”的手法,为他补写一篇祝寿的文字。他说他是生于光绪己卯年正月十三日,一九三九年满六十岁,他自己作了一篇征文启,切着正月十三日立论,此文正月十二日用不着,十四日用不着,其他各月生的更用不着,定要光绪己卯年正月十三日生的才用得着,而且那年正月十三日非产生一位教主不可,这就是所谓做“枯窘题”的手法。谁若按照这种限制替他作一篇征文,他即遵命详详细细地写一篇自传;如其不然,他只把那篇征文启公布出来就是了,自传是不能写的。他那篇妙文如下:

鄙人今年(民国二十八年)已满六十岁了,即使此刻寿终正寝,抑或为日本飞机炸死,祭文上也要写享年六十有一上寿了;生期那一天,并无一人知道,过后我遍告众人,闻者都说与我补祝。我说:这也无须。他们又说:教主六旬圣诞,是普天同庆的事,我们应该发出启事,征求诗文,歌颂功德。我谓:这更勿劳费心,许多做官的人,德政碑是自己立的,万民伞是自己送的,甚至生祠也是自己修的。这个征文启事,不必烦劳亲友,等我自己干好了。

大凡征求寿文,命名例应铺叙本人道德文章功业,最要者,尤在写出其人特点,其他俱可从略,鄙人以一介匹夫,崛起而为厚黑圣人,于儒、释、道三教之外特创一教,这可算真正的特点;然而其事为众人所共知,其学已家喻而户晓,并且许多人都已身体力行,这种特点,也无须赘述。兹所欲说者,不过表明鄙人所负责任之重大,此后不可不深自勉励而已。

鄙人生于光绪五年己卯正月十三日,次日始立春,算命先生所谓:己卯生人,戊寅算命。所以己卯年生的人,是我的老庚;戊寅年生的人,也是我的老庚。光绪己卯年,是西历一千八百七十九年,爱因斯坦生于是年三月十九日,比我要小点,算是我的庚弟。他的相对论,震动全球,而鄙人的厚黑学仅仅充满四川,我对于这位庚弟,未免有愧。此后只有把我发明的学问,努力宣传,才不虚生此世。

正月十三日,历书上载明:是杨公忌日,诸事不宜。孔子生于八月二十七日,也是杨公忌日,所以鄙人一生际遇,与孔子相同,官运之不亨通,一也,其被称为教主,一也。天生鄙人,冥冥中以孔子相待,我何敢妄自菲薄!

杨公忌日的算法,是以正月十三日为起点,以后每月退二日,如二月十一日,三月初九日……到了八月,忽然发生变例,以二十七日为起点,又每月退二日,如九月二十五日,十月二十三日……到了正月,又忽然发生变例,以十三日为起点。诸君试翻历书一看,即知鄙言不谬。大凡教主都是应运而生,孔子生日既为八月二十七日,所以鄙人生日非正月十三日不可。这是杨公在千年前早已注定了的。

孔子生日定为阴历八月二十七日,考据家颇有异词。改为阳历八月二十七日,一般人更莫名其妙。千秋万岁后,我的信徒,饮水思源,当然与我建个厚黑庙,每年圣诞致祭,要查看阴阳历对照表,未免麻烦。好在本年(二十八年)正月十三日,是阳历三月三日,兹由本教主钦定阳历三月三日,为厚黑教主圣诞。将来每年阴历重九日登高,阳历重三日入厚黑庙致祭,岂不很好?

四川自汉朝文翁兴学而后,文化比诸齐鲁,历晋唐以迄有明,蜀学之盛,足与江浙诸省相埒。明季蜀地,征战频仍,秀杰之士,起而习武,蔚为风气。有清一代,名将辈出,公侯伯子男,五等封爵,无一不有。嘉道时,全国提镇,川籍占十之七八。于是四川武功特盛,而文学则蹶焉不振。六十年前,张文襄建立尊经书院,延聘湘潭王壬秋先生,来川讲学,及门弟子,井研廖季平,富顺宋芸子,名满天下;其他著作等身者,指不胜屈,朴学大兴,文风复盛。考《湘绮楼日记》,己卯年正月十二日,王先生接受尊经院聘书,次日鄙人即诞生,明日即立春,万象咸新,这其间实见造物运用之妙。

帝王之兴也,必先有为之驱除者;教主之兴也,亦必先有为之驱除者。四时之序,成功者去。孔教之兴,已二千余年,例应退休,皇矣上帝,乃眷西顾,择定四川为新教主诞生之所,使东鲁圣人,西蜀圣人,遥望对峙。无如川人尚武,已成风气,特先遣王壬秋入川,为之驱除,此所以王先生一受聘书,而鄙人即嵩生岳降也。

民国元年,共和肇造,为政治上开一新纪元。同时,鄙人的《厚黑学》,揭登《成都日报》,为学术上开一新纪元。故民国元年,亦可称厚黑元年,今为民国二十八年,也即是厚黑纪元二十八年。所以四川之进化,可分三个时期:蚕丛鱼凫,开国茫然,毋庸深论,秦代通蜀而后,由汉司马相如,以至明杨慎,川人以文学相长,是为第一时期,此则文翁之功也。有清一代,川人以武功见长,是为第二时期,此则张献忠之功也。民国以来,川人以厚黑学见长,是为第三时期,此则鄙人之功也。

民元而后,我的及门弟子和私淑弟子,努力工作,把四川造成一个厚黑国,于是国中高瞻远瞩之士,大声疾呼曰:“四川是民族复兴根据地!”你想,要想复兴民族,打倒日本,舍了这种学问,还有甚么法子?所以鄙人于所著《厚黑丛话》内,喊出“厚黑救国”的口号,举出越王勾践为模范人物。其初也,勾践入吴,身为臣,妻为妾,是之谓厚。其继也,沼吴之役,夫差请照样的身为臣,妻为妾,勾践不许,必置之死地而后已,是之谓黑。“九一八”以来,我国步步退让,是勾践事吴的方式。“七七事变”而后,全国抗战,是勾践沼吴的精神。我国当局,定下的国策,不期而与鄙人的学说暗合,这是很可庆幸的。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余岂好讲厚黑哉?余不得已也。

鄙人发明“厚黑学”,是千古不传之秘,而今而后,当努力宣传,死而后已。鄙人对于社会,既有这种空前的贡献,社会人士,即该予以褒扬。我的及门弟子和私淑弟子,当兹教主六旬圣诞,应该作些诗文,歌功颂德。自鄙人的目光看来,举世非之,与举世誉之,有同等的价值。除弟子而外,如有志同道合的蘧伯玉,或走入异端的原壤,甚或有反对党,如楚狂沮溺、荷蒉、微生亩诸人,都可尽量地作些文字,无论为歌颂,为笑骂,鄙人都一一敬谨拜受。将来汇刊一册,题曰:《厚黑教主生荣录》。你们的孔子,其生也荣,其死也哀;鄙人则只有生荣,并无死哀。千秋万岁后,厚黑学炳焉如蛟日中天,可谓其生也荣,其死也荣。厚黑纪元二十八年,三月十八日,李宗吾谨启。是日也,即我庚弟爱因斯坦六旬晋一之前一日也。

读了这篇妙文,我失望了,他已自据着坚固的壁垒,不许我向前进攻了。我既不能写八股文,自然就不能照题完卷;就休想得到他详细的自传;得不到他详细的自传,那就更不必奢望他全体现形了。再说,我为他一再去信,又请孙君就便访问他,无非是劝他不讲“厚黑学”;但如今看来,他已公然自上尊号,改历纪元,钦定诞辰,还说是宣传厚黑,死而后已,很显然的,这个厚黑教主的宝座,他已认定坐稳了,我若劝他不讲厚黑,这不是有意想取消他的尊号吗?他哪能让你趁隙攻入,再看他告诉孙君的话,和答复我的信,都把我们的劝告,当做“不入耳之言”,并且说出“道不同不相为谋”的话来,可见他是步步为营,时时设防的。现在他又若有意若无意地揭示出这种难题,他必料知后生小子不会作八股文,仅仅拿出这一点小手法,以后就不至再向老子开玩笑了。他确实料得不错,我为这事犯了大难,连复信都不知如何措辞。我在反复思维:一方面惊叹他的老辣,使人无虚可趁;一方面惭愧自己的幼稚,太不度德量力;然而骑虎难下,又不容就此罢手。难道我要向他递降表称弟子吗?不,绝不!这违反我的初衷。将于复信中避免“厚黑”二字不谈吗?这又是默认失败,太不成话。我一连为这事想了几天几夜,总是在想如何应付他的法子,以便就此下台。最后我想只有变更战略,作以退为进的攻势,或可以转败为胜。当时,我立定了几个要点:第一,承认他配充厚黑教主,因为他有背十字架的精神;第二,咬定他不厚不黑,而偏要讲厚黑的所以然;第三,根据他所提出的“道不同不相为谋”的话,不再劝他不讲厚黑,让他去过厚黑之瘾好了。计划已定,我便复了他下面的一信:

教主:请你不要皱眉,这封信绝不是劝你不讲厚黑的,你可放心看下去;不过你也不要以为我开首称你“教主”,就是来向你投降表称信徒的。不是,我绝不相信你的“厚黑学”,我要永远反对下去,只是不再劝你罢了。来示云云,及孙君转达云云,并大著《迂老随笔》云云,全都拜读了,很痛快,也很不痛快。痛快的是你思想的犀利,文字的矫健;不痛快的,是自己忘掉了“道不同不相为谋”的古训,竟以“不入耳之言”烦渎教主。自传当然可以不作,因为我不会作八股,没有向教主交换的资格。我还不知道教主已有近三十年的天下了,怪不得不肯轻易舍弃你的宝座,而且还壁垒森严地戒备起来!这种庄严神圣的气象,也大有教主的作风!不只此也,凡教主都有担当天下人之罪恶的精神,都有为天下人背十字架的精神,都有“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精神,这些条件,你全有,我相信。凡教主,必先自身无罪,然后才配为人赎罪,你也是如此,我更相信。当年的耶稣,按《圣经》上说,是道成肉身,是纤毫罪恶没有的,所以上帝特差遣他来为世人赎罪,结果竟被他要为他们赎罪的罪人钉了他的十字架。当他在十字架上一息尚存的时候,他还为钉他的人,为全世界的人祈祷说:“天父呀!求你饶恕了他们吧!因为他们不明白。让我自己担他们的罪吧!’因着耶稣的最后祈求,得了上帝的允许,所以后来凡信仰耶稣自知忏悔的人,他的罪恶便与耶稣的肉身同死,而生命即与耶稣的灵魂永生。现在,教主你,是充满了羞恶之心,所以不厚,充满了恻隐之心,所以不黑。必如此不厚不黑,才配讲厚黑,才配做厚黑教主,才能为厚黑之徒赎罪。我想你这样大讲厚黑,将来也难免被真正厚黑的人,说你妖言惑众,脸一横,心一狠,也把你钉在十字架上。到那时,我相信你也必为钉你的人,为全世界的人祈祷说:“上帝呀!求你饶恕了他们吧!因为他们不明白。让我自己担当了他们的罪吧!”因着你的最后祈求,也必获得上帝的允许,凡以后信仰你的自知忏悔的人,他的厚黑便与你的肉身同死,而羞恶恻隐之心,也必与你的灵魂同存。教主,如果你是这样,你真伟大!也许我不明白,请你饶恕了我吧!以后再不敢于“厚黑”二字多言。敬祝教主万岁!阿门!

不料此信去后,竟获得意想不到的效果,回信许我为生平第一知己,并引郑板桥的话说:“隔靴搔痒,赞亦可厌;入木三分,骂亦可感。”接着说:“川省之内,赞叹弟之‘厚黑学’者多矣,此可厌也;足下屡戒我,不必讲厚黑,此可感也。茫茫宇宙,如足下者,有几人哉?是以每当无聊时,辄浊酒一壶,展读惠寄各信,等于汉书下酒,每读一过,辄叹息一番,足下诚弟生平第一知己也!”从此以后他便屡次来信,每作一书,动辄数千言,上下千古,及其个人种种情事,无所不谈,但不再向我谈厚黑称教主了。同时,更把他的一切著作,无论是出版的,未出版的,还有一书数种版本的,或某书初仅为短篇的文字,统统都陆续地挂号寄来,让我为他保存,好像把整个的李宗吾都交给我似的。我生平遇见的热情朋友,他也算是稀有的一位。他听见我父亲一七十六岁的老翁,还在沦陷区打游击战,便来信倍加颂扬;知道我有丧子之恸,就来信以现身说法劝慰我;我告及妻室怀有身孕,他立刻来信大讲其胎教;得知我患嗓子病,他便快函寄下特效白喉药方(其实我并不是患白喉);其他情意殷恳之处,难以尽述。我自然也是殷勤相报,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凡我认为他的优点之处,无不尽量对朋友宣传。我认为他最有价值的几本著作,便大量地买来送人。如他的《制宪与抗日》,我认为于抗建大业极有贡献,就送给我曾认识的军政要人;《考试制之商榷》,我认为于考试制度及教育上甚有参考的价值,就送给考试院及教育部诸公;《心理与力学》,我认为是思想界的一颗彗星,便送给研究科学和哲学或有志融合玄学与科学的人。同时他寄来的《迂老随笔》,意趣横生,灵光闪闪,多是画龙点睛之笔;《吊打校长之奇案》,是四川军阀时代混乱局面中教育上的重要文献,此案是他冒险前去查办的,居然是《老残游记》上老残假充“走方郎中”,到各处刺探官吏的良酷及人民的疾苦的作风,最足以见出他办事的本领。这两篇作品,我得了他的同意,首先为他送登上海《宇宙风》。继而有其他杂作,也陆续交该刊发表。后据该社来函说,他的那些作品,一时轰动了沪港及沿海各省。从此,四川的厚黑教主一变而为有全国性的教主了。

他因过于相信我,就和我约定:他的近作发表出来,所有读者来函,一律由我收转,他已于稿后注明了。并且说:凡有读者来函,我可先行拆看,然后再转寄于他。此后,读者果然纷纷来信了。信的封面除他的真姓名外,有写“李厚黑”的,有写“李教主”的,有写“厚黑教主”的,有写“李迂老”的,等等不一,自然都是由我收转。当时一般朋友,都替我捏着一把汗:这样不三不四的名字,若是被政府的查信员注意了,说不定会猜测我是有什么秘密结社,或是在组织什么邪教,岂不是要受连累吗?即便没有这种可虑,而《厚黑学》、《厚黑丛话》各书,政府早已再三禁止,如今厚黑教主的信件全由我转,总不会不受坏的影响吧。这是朋友们替我担心的意思,但我既受知己之托,纵有小小麻烦或不名誉的事,也是在所不辞的。至于读者来信的内容,有对著者五体投地钦佩的,有对他的学说反对的,有对他的学说若信若疑的,也有对著者本人破口大骂的,并且有时还骂到我,这些都可以反映社会人士的形形色色,我看了好不有趣。更有直接给我写信,内中装有法币,愿购买教主的一切著作,一连“尊师短”、“尊师长”地称道,这显然是把我认成厚黑教主的首座弟子了。遇到这种来信,我照例是挂号将款退回,说明我住在乡间,不便为他代购;但必须告知他寄售的书局,并为其重要各书作一介绍,至于为教主收转的信,态度正当的来信,无论是赞成他,还是反对他,我都一律照转;只有破口大骂的,如信中开首称他“吾儿见字”,骂他“浑蛋”、“王八蛋”,定他的罪名“应枪毙”、“该活埋”,这样的来信,让老人看见了,似于心理上太不卫生,我就擅自把信撕毁了。

我因为常常代他收到无礼辱骂的信,很感不快;他平生又未必欠下人家的骂债,何必自取污辱呢?加以这时我和他已可说是“交称莫逆”了,于是又很委婉地劝告他一次。这一次可把他的老底揭穿了,请看他的回信吧:

弟行年六十二矣,自恨生无益于时,死无闻于后!所著各书,最致力者,惟《心理与力学》;而一般人所赞赏者,乃在《厚黑学》。此诚如白居易致元稹书所云:“仆得意者,《秦中吟》及诸闲适之作,而世人乃盛称《长恨歌》等诗,世之所重,仆之所轻。”(自注:原文忘记、大意如此。)足下屡劝我不必讲“厚黑学”,弟何尝不知?此等打穿后壁之话,不可形诸笔墨;而弟顾常常言之者,亦自有故。学术界与政治界无异,政治界中先踞有地盘者,后来之人虽学识才能超出其上,亦无从取而代之。学术界中古之孔、孟、程、朱诸人无论矣,今之梁启超、章太炎等辈,亦取有相当地位;我辈无名小卒,敢与之抗衡哉?虽有发明,谁能注意?民国元年,弟发表《厚黑学》,颇为人所称说,故常常讲之,欲引起读者注意,因而读我《心理与力学》之书耳。盖《厚黑学》者,固弟已据之地盘也。由嬉笑怒骂之文章,进而讨论性善性恶之大问题,亦犹刘邦据蜀汉之地,而进窥中原也。我国言性者共五家:

(一)性善说;

(二)性恶说;

(三)性无善无不善说;

(四)性善恶混说;

(五)性有三品说。

使弟之说法果有研究之价值,则言性者于五家之外,尚有一说,成为六家,则弟之生为不虚矣。区区之愿,实在于此。足下为我知己,故敢剖臆言之。唐时韩昌黎文起八代之衰,而蜀人陈子昂则诗起八代之衰。子昂久居长安,碌碌无所知名,有胡贾者卖琴于市,索价万缗,市人相顾不敢议价,子昂见之,立呼家人如价畀之。观者惊问之,子昂曰:“明日来某处,当为诸君一奏之。”明日众人齐集,子昂携琴出曰:“蜀人陈子昂有诗百轴,琴小技耳,易足为重!”举琴碎之,以诗卷遍赠来者,子昂之名,即日满都下。弟之常谈“厚黑学”,亦犹子昂之碎琴耳。左思作《三都赋》,必求皇甫溢作序而名乃彰;《厚黑学》既为时人所称道,弟时时讲之,等于为《心理与力学》作序耳。弟既不愿请求名人,替我揄扬,毋宁大讲厚黑,于千万人笑我骂我之中,得一真知己。足下之殷殷然下交于弟者,亦由读我之《厚黑学》,因而遍读我之著作也。足下劝我不讲厚黑而卒不奉教者,盖私衷贪得无厌,欲于张默生之外,再得一张默生耳。足下思之,然乎否乎?甚望足下将《心理与力学》切实批评,将来再版时,当将赞成者反对者附刊于后,借供讨论。盖学术者,天下之公器也,当合全世界之人而钻研之,非一人之力所能胜也。愈钻研真理愈出,所言当耶,不足为荣;所言非耶,不足为辱。弟于心理学中另创一说,等于荒山中另辟一路。倘此路可通,则开路者诚有功;使其不可通,即于此立一碑曰“此路不通”,俾后来者不误入斯径,则亦未尝无功。弟殷殷然欲与当世学者讨论者,意盖在此。足下爱我实深,山居无事,聊复握管伸纸,补述前此诸函未尽之意,俾知劝我讲“厚黑学”者,与夫戒我讲“厚黑学”者,俱未悉弟之隐衷耳。

他既如此将后壁自己打穿,而其研究学问的观点又如此正确,我还有什么话说呢?此后,我便专心研究佛学及攻读另一大思想家熊十力先生的一切著作,间或写写《异行传》一类的文字;而他呢,则继续研究中国民族特性的问题,及着手写作《性灵与磁电》这样怪题目的文章,后者原为《佛老与磁电》,经我们函商的结果,才将“佛老”易作“性灵”,这是他“心理与力学”的更进一步的探讨,也可以说是他思想发展的极致,此处不暇细说。我们虽然还是不断通信,但所讨论的是另一方面的问题,对于“厚黑学”彼此再无所争执了。

又有一种令人喜出望外的事,就是他突然寄给我一篇长约二万五千字的《宗吾自述》,把他一生的大事,可说是都述到了,这不能不说是教主自行降格也写了自传吧。这事,我本是早已绝望的,因为我不会作八股,没有交换的资格;然而他竟无条件地赐予了,哪能不为之狂喜呢?这是我将来为他写一部十万字的《厚黑教主传》的良好依据。好!我决心如此报答他,来纪念此一代的巨人!

不久,又有一可喜的消息到来:一九四一年十月中旬,我接到他的来信,说他明春要来青木关访我,需要畅谈若干日,和我商量他的一切著作,以便大加修改。这样,我更有得亲教主音容的福气了。那封信的措辞,也和唯我独尊的教主,迥乎不同。略云:

弟郁居无聊,其欲出游,而棘地荆天,真有蹙蹙靡骋之感!明春,无论如何,决当出游。届时,当到青木关一访,畅谈若干日,将拙作一一就正,俾便大加修改,请足下便中代我觅一下榻之地。其地,第一以民房为最佳(只一斗室,能容一床一桌即足),即草房亦可,半间屋亦可,弟固农家子,能过简单生活者。其次则商店(仅容一榻已足);再不然,即住旅馆,如无旅馆,即茅草店亦可。其要件有二:

(一)就近有防空洞;

(二)就近有饭馆。

还有三事:

第一,不住友人家;

第二,不住机关;

第三,不受友人招待,如有扫榻相迎者,弟即将仿孔老先生办法,不脱冕而行矣。

这封信,可以充分表现他狷介的操守,不知破口大骂他的人,对此又作何感想?我当即回他一信,说是完全遵命,青木关地方虽小,但一切的吃住问题,总还比他所希望的略高一等,请他尽管放心来好了。此信去后,想不到他明春出游的计划,竟而提前了好几月。

记得就在这年的十二月初旬,天还落着蒙蒙的细雨,我正在吃午饭的时候,忽然听见门外有人操着苍老的四川土音说:“厚黑教主来看张默生!”接着即叩起门来。我心一动,就低声对余妻说:“莫非真是厚黑教主来了吗?”急忙把口中的饭吐出来,前去为他开门,一眼望见一位身材高大的老翁,身边还有一位二十岁左右面显清瘦的青年,问询之下,果然是“厚黑教主”,那位青年是他的长孙长翊君。我在狂喜之际,巴不得把他抱起来。肃之入座后,我一面和他谈着,一面观察他的相貌,觉得此前孙君来函说他是中等身材,是完全不对的!他可以说是一位彪形大汉,两鬓斑白,胡须疏落有致,脸为长方形,颧骨颇高,鼻子特长特高而略向里曲,但尚未至鹰鼻的程度,眉目清秀,眼神常常若有深思,统而言之,是一位具有政治家风范的人物,怪不得他想要一做姜太公!但他当时的神情,显然无匡济之志了。大凡古今来有志未遂,退而讲学或著述的人,理应也表现他那种气度。可是教主般的所谓“上天下地,唯我独尊”的庄严,他却没有,因为他太谦恭太虚心了,这和我未见他时所想象的完全不同。我当时极力称赞他的几种著作,他说:“我的那些著作,不过是瞎说罢了,内中所谈的道理,大半是如东坡所谓‘想当然耳’的。我读书太少,而且读书又是‘不求甚解’的,不能把我假想出的道理加以证明,所以我此次出游,是希望多拜识几位当代的学者,向他们虚心领教的。”我忽然向他说:“可是先生的‘厚黑学’我还是依然反对呀!”他掀须微笑说:“我讲我的,你反对你的,昔日庄周和惠施,不是见面就‘抬杠子’吗?但是又何碍于他们的知己之感呢?我与足下,正愿如此。”其时,我们的饭菜,还摆在桌面上,我便指着向他说:“这饭可不是特为先生预备的吧,你可不要不脱冕而行。一连几天落雨,也用不着为你洗尘;不过家中正有一点薄酒,天气又如此寒冷,算是为你压压风吧。孙君来函,说你每饭必酒,是吗?”他哈哈大笑起来,接着说:“酒是要得的,饭却不须吃,你们吃饭,我吃酒好了。”于是我们就又吃起来,他尽自之一杯一杯地细细而饮,一面说着笑话,可知他是富于幽默感的;但是他的酒量并不大,据他说每次也只是四五两的样子,醉得一塌糊涂的事,他从来未曾有过。这是第一次会见的情形。

他们祖孙二人在青木关的旅馆中住了几天,我天天到旅馆中和教主攀谈,由彼此的身世,谈到一切的问题,并商定他的新旧著作,何者宜再版,何者可缓印,我再次劝他不讲厚黑,他仍是恋恋不忍弃舍。最后接受了我的劝告,许着写一篇他的思想统系,才把厚黑的气氛冲淡了。我记得还有两件趣事:他白天和我谈话,夜间就开始写《锸随漫话》,预备送到重庆报上发表。这“锸随”二字,是取刘伶以锸自随,何处醉死何处埋的故事,以自解嘲。他先把写成的拿给我看,我看了几段,仍是“厚黑丛话”之类,还是“厚黑长”、“厚黑短”的大谈其厚黑。他把第一段作为序言,首先提到此次出游,是特为来访我的。我随即提出抗议道:“你这篇东西,还是谈厚黑,既是谈厚黑,就不要把我的姓名写入,想把我的姓名写入,就不要谈厚黑,究竟何去何从?”他略加考虑说:“那我就牺牲足下的姓名,保留我的厚黑吧。”一面说着,一面提笔把我的姓名勾去了。再则他决定到重庆重印他的几本著作,请我为他各写一篇序文;我说:“你的著作中,只要没有‘厚黑’二字连用,是你那般解释的,我就为你各写一篇序文,否则我是恕不奉命的。”检查的结果,是他失败,我的序文自然未写。

当时,我在复旦大学兼课,每星期须到北碚授课三天。我因为和他谈得高兴,打算那一周写信到校请假,他不许我这样做,他说:“我陪你到北碚去,我开好旅馆候着你,你每日上完课就回到旅馆来谈,三天以后,我再陪你回来。这样,两不误事。”我当即毫不客气地接受了这种建议,于是他们祖孙二人就陪我到北碚来了。自然我也趁此机会,为他介绍认识北碚的诸多友人,也让诸多友人认识这位厚黑教主。我又对他说:“北温泉乳花洞门前,有一棵黄桷树根,虬结盘屈,蜿蜒如龙,很像你思想的恢诡谲怪,你可前去观赏一下,与它订交吧。”他自然是乘兴而去,于温泉公园也不过匆匆巡视一周;唯独到了乳花洞前,他舍不得走了,坐在一块石头上,眼望着那盘黄桷树根,足足欣赏一二小时,不禁欷歔咏叹,大概是相契于无言之地了。我又对他说:“我入川时,经过三峡,见两岸突兀峥嵘,直逼霄汉,又像你思想的不可一世;但不知你当年出川时,曾否以此自许?”他笑了,他笑着说:“足下未免太好‘索隐行怪’了!”

我们彼此恋恋不舍地来往于青碚之间,可以说是无话不谈,谈必放浪形骸,无拘无束。必罄其所有而后快。我生平有三次快谈:一次,是我亡命朝鲜,化名“赵虚若”,因慕音韵大家魏建功之名,贸贸然以同国籍的资格,去拜访他,自某晚八时直谈到次晨八时,整整十二小时,是一快谈;一次,是我在北碚,友人邹湘乔自青木关来访,自某日早十时直谈到次日早十时,整整二十四小时,是一快谈;再一次,就是我与厚黑教主的快谈,断断续续,接接连连,在七八日之中,几乎一生想说的话,彼此都倾囊而出了,是为快谈中之尤快者。我年来丧子之恸,及愁云惨雾的生活,已被这次快谈,扫荡得干干净净了。我哪能不永远纪念这位名为“厚黑教主”,而实则是大观园外的“干净石狮子”呢?我从他的谈话中,得知他是轻易不推许人,自然择友也是十分慎重的;可是他似乎有两位最心服的亡友,往往是一再谈及,赞不绝口。一位是革命家张列五,辛亥光复后,被推为四川的第一任都督,后充总统府顾问,被袁世凯所杀。他说,此人赤胆忠心,有作有为,如他在世时,四川绝不会闹得二十年来的乌烟瘴气。一位是理学家兼革命家廖绪初,辛亥光复后,被任命为审计院院长(当时四川省政组织中有此官职),后见国是日非,郁郁以死。他说,此人做事,公正严明,道德之高,每使敌党赞叹不已,如他得掌政时,绝不许有贪官污吏的存在。他当时谈及,犹在叹惜不已,几欲泪坠;并再三托我为他这两位亡友作传,以历薄俗。我还记得当重庆遭敌机狂炸时,他有数次来信都说:“张列五的衣冠冢在浮图关,此时想必成为焦土了!”他慎重择人如此,敦笃友谊如此,谁能相信“求官六字真言”、“做官六字真言”是出自他手呢?如果出自他手,那必是伤心透了,聊且以冷笑代呜咽吧!

我们于青木关分手以后,他祖孙二人便到重庆去了,他先住新蜀报馆,后住国民公报社,中间亦曾移住他处,在渝约有年余的时光,照料翻印他的几种著作——《厚黑学》、《中国学术之趋势》和《心理与力学》。《厚黑学》附加《我的思想统系》一文;《心理与力学》附加《性灵与磁电》一章。这时,他和吴稚晖先生会面了,刘姥姥终于看见了石狮子,不会再有遗憾吧。实则刘姥姥是很可能看见石狮子的,因为她毕竟不是大观园的人物,这是不足为奇的,我们从以上三书,都经呈稚老为他亲题封面看来,刘姥姥和石狮子已在深深地相默契了。此外他还得交一位至好的朋友杨亚仙君,他印书的费用,多是杨君慨然相助的。杨君又因他的介绍,曾专来北碚访我,我也因此得交杨君这位好友。杨君原系军人,曾数度坐牢,曾做过轰轰烈烈的大事,只因屡受相与共事的人暗中嫉害,才认识了真正的厚黑之徒,忽然得到厚黑教主的经典,相为印证,于是满腹牢骚涣然冰释了,从此他想努力于社会事业的创建,他也是厚黑教主的知己之一。

一九四三年春,教主应北碚管理局局长卢子英先生之邀,再来北碚,我们别后又得相遇,自然是大快于心!但是年余不见,他的精神顿见衰老,我在暗中替他担心。他天天到我家来谈,每次吃饭,除饮几杯酒外,几乎是饭粒不进。我问他:“食量这样少,怎么可以呢?”他说:“我数月以来,经常是如此的,不要紧。”但他具有那样高大的体躯,食量尚不及三岁的小儿,他又无时无刻不在运用思想,往往正与他谈话的时候,他又不知思索着什么道理了。我一再地暗中观察他,认为他有回家静养的必要,终于被我劝告回家了。记得临分手时,我对他说:“我将站在志不同道不合的立场上,为你这位不厚不黑的厚黑教主作一部十万余言的大传,来报答教主不远千里而来的枉顾!”他很感动地说:“这样,我可以死矣!”我当时不禁为之泪下,遂黯然而别。

一月以后,接得他三月十二日来书,说他别后返渝,由渝至蓉,今已安抵自流井了。五月四日来书,托我为他设法推销著作,未及他事。五月十四日又来书,有云:“弟近日无所事事,食量已较前增加矣。”此后,便再不来信;去信,亦不得复。后按其长孙长翊来函,说他的祖父已得“中风不语”症,终日昏迷不省人事,朋友来信,只得由他择要作复。闻听之下,百感交集!直至九月三十日,报载自流井电:“厚黑教主李宗吾已于九月二十八日逝世矣。”睹此噩耗,震惊不容自已!天丧我良朋,呜呼痛哉!昔庄周过惠施之墓而叹曰:“自夫子之死也,吾无以为质矣!”我亦不禁有此同感!乃先执笔写此一段因缘。继此文,而状其一生行事及其学术思想者,曰:《厚黑教主传》。

厚黑教主外传

厚黑教主的思想,不遵传统,不安故常,也不信从中外时人的意见,无论对于天道人事,他只是一意孤行,提出他自己的看法和解释,像这样的叛逆思想,不是一颗彗星是什么?宜乎招惹得天怒人怨,被社会认为是不祥之物了。

我大清早起,

站在人家屋角上哑哑地啼。

人家讨嫌我,

说我不吉利;

我不能呢呢喃喃地讨人家的欢喜。

——胡适《乌鸦》

这首诗,是几乎三十年前作者自行编入《尝试集》里的。在当时,胡博士显然是借这不讨人喜欢的“乌鸦”以自喻;时至今日,作这首诗的人与其留以自喻,倒不如拿来移赠厚黑教主更为适当。因为厚黑教主的一生言论,的确是不讨人喜欢的。上自圣贤豪杰,下至市井小人,他都毫无容赦地去揭穿他们的面皮,洞照他们的心迹,使人世间的魑魅魍魉一齐现形。他如此这般地哑哑而啼,真把人叫得冒火,叫得心焦。所以说,他才是真真的一只乌鸦!

我现在还想送他这样的一首诗:

咕咕喵,

咕咕喵,

哈哈哈哈……

咕咕喵,

咕咕喵,

哈哈哈哈……

要问这又是什么诗?这就是“猫头鹰诗”。咕咕喵,是猫头鹰在叫;哈哈哈哈……是猫头鹰在笑。我们故乡人说:“不怕猫头鹰川,就怕猫头鹰笑!”传说:猫头鹰叫,固然是不甚吉利,却还没有什么;而猫头鹰笑,就非死人不可,或是预示着极大的凶兆。厚黑教主一生的冷笑,每每使人毛骨悚然戒惧不安,好像听见猫头鹰的叫与笑一样。所以说,他不仅是一只乌鸦,更是一只猫头鹰!

再就他是“一颗思想界的彗星”来说,他也是应该受到天怒人怨的。彗星俗名扫帚星,它一出现,就预示着天变人祸。不但愚夫愚妇怕它,王公大人怕它,就是精研科学的天文家们,也都警觉起来注视它的行动;假使其他星球上也有人类的话,他们惶恐惊怪的程度,想也不亚于斯世。因为它在自然界,不肯遵循自然律的轨道,拖着一条长长的尾巴,横冲直撞,所以人事界对它也无从作如理的测度,是以可怕。思想界的彗星,在新旧思想界所起的作用,亦复如是。厚黑教主的思想,不遵传统,不安故常,也不信从中外时人的意见,无论对于天道人事,他只是一意孤行,提出他自己的看法和解释,像这样的叛逆思想,不是一颗彗星是什么?宜乎招惹得天怒人怨,被社会认为是不祥之物了。

我既为这位“不祥之物”,一再地写成正传与别传;现在仍想把一些弃之可惜的材料,再来找补一番,写成《厚黑教主外传》,作为本书的附录。

厚黑教主生平好为滑稽文字,或用杂文体,或用小说体,无一篇不是嬉笑怒骂,语含讽刺。有人说:厚黑教主的在世,是天地间一大讽刺,我亦云然。他不独讽刺世人,有时也讽刺自己。不过当他讽刺自己的时候,更是恶毒地讽刺世人,这是他一贯的伎俩。例如他倡“厚黑学”,明明是借以痛骂世人的,但他偏偏一身独当,自居为厚黑教主,而有《厚黑经》、《厚黑传习录》的写作。如果有人质问他:“你为什么骂人呢?”他必然回答道:“我怎敢骂人?我是骂我自己。”试问你对他又有什么办法呢?本篇首先要介绍的是他所著的《怕老婆的哲学》一文,仍是袭取的这种故智。他著此文的动机,想是鉴于吾国的伦常,日趋乖舛,所谓五伦,几乎是破坏殆尽的,社会上无非是些“好货财私妻子”的东西;但他却不像道学家们的一贯作风,说什么“世风不古,江河日下”的慨叹之词。他竟喊出“怕老婆”的口号,加以提倡,而且著为专论,名之曰哲学,末附“怕经”,以比儒家的“孝经”,这种讽刺,真可说是恶毒极了!他自己怕不怕老婆,我们不甚知道;但他曾极力主张当约些男同志,设立“怕学研究会”,共相研讨,俨然以怕学研究会的会长自居,这不又是一种现身说法吗?

他那篇自称哲学的文章,大意是说:大凡一国的建立,必有一定的重心,我国号称礼教之邦,首重的就是五伦。古之圣人,于五伦中特别提出一个“孝”字,以为百行之本。所以说:“事君不忠非孝也,朋友不信非孝也,战阵无勇非孝也。”全国重心,建立在一个“孝”字上,因而产出种种文明,我国雄视东亚数千年,并不是无因的。自从欧风东渐,一般学者大呼“礼教吃人”,首先打倒的就是“孝”字,全国失去重心,于是谋国就不忠了,朋友就不信了,战阵就无勇了。有了这种现象,国家焉得不衰落,外患焉得不侵凌?因此必须另寻一个字,作为立国的重心,以替代古之“孝”字,这个字仍当在五伦中去寻。我们知道:五伦中君臣是革了命的,父子是平了权的,兄弟朋友更是早已抛弃了的;所幸五伦中尚有夫妇一伦存在,我们应当把一切文化,建立在这一伦上。天下的儿童,无不知爱其亲也,积爱成孝,所以古时的文化,建立在“孝”字上;世间的丈夫,无不知爱其妻也,积爱成怕,所以今后的文化,应当建立在“怕”字上。于是怕老婆的“怕”字,便不得不成为全国的重心了。

他说怕学中的先进,应该是首推四川。宋朝的陈季常,就是鼎鼎有名的怕界巨擘,河东狮吼的故事,已传为怕界的佳话了。所以苏东坡赞以诗曰:“忽闻河东狮子吼,拄杖落手心茫然。”这是形容他当时怕老婆的状态,真是魂灵无主,六神出窍的。但陈季常并非阘茸之徒,他是有名的高人逸士。高人逸士都如此的怕老婆,可见怕老婆一事,应当视为天经地义的。东坡又称述他道:“环堵萧然,而妻子奴婢,皆有自得之意。”这是证明了陈季常肯在“怕”字上做工夫,所以家庭中才收到这种良好的效果。

时代更早的,还有一位久居四川的刘先主,他对于怕学一门,可说是以发明家而兼实行家,他新婚之夜,就向孙夫人下跪,后来困处东吴,每遇着不了的事,就守着老婆痛哭,而且常常下跪,无不逢凶化吉,遇难成祥。他发明这种技术,真可说是渡尽无边苦海中的男子。凡遇着河东狮吼的人,可把刘先主的法宝取出来,包管闺房中顿呈祥和之气,其乐也融融,其乐也泄泄。

他更从史事来证明:东晋而后,南北对峙,历宋、齐、梁、陈,直到隋文帝出来,才把南北统一,而隋文帝就是最怕老婆的人。有一天,独孤皇后发了怒,文帝怕极了,跑到山中,躲了两天,经大臣杨素诸人把皇后劝好了,才敢回来。怕经曰:“见妻如鼠,见敌如虎。”隋文帝之统一天下,谁曰不宜?

隋末天下大乱,唐太宗出来,扫灭群雄,平一海内,他用的谋臣是房玄龄。玄龄也是一位最怕老婆的人,他因为常受夫人的压迫,无计可施,忽然想道:太宗是当今天子,当然可以制伏她。于是就向太宗诉苦,太宗说:“你喊她来,等我处置她。”哪知房太太几句话就说得太宗哑口无言,便私下对玄龄道:“你这位太太,我见了都怕她,此后好好地服从她的命令就是了。”太宗见了臣子的老婆都害怕,真不愧为开国明君!

我国历史上,不但要怕老婆的人,才能统一全国;就是偏安一隅,也非有怕老婆的人,不能支持危局。从前东晋偏安,全靠王导、谢安出来支持;而他们两人,就都是怕学界的先进。王导身为宰相,兼充清谈会的主席,有天手持尘尾,坐在主席位上,谈得正起兴时,忽然报道:“夫人来了!”他连忙跳上犊车就跑,弄得狼狈不堪。但他在朝廷中的功劳最大,竟获得天子的九锡之宠。推根归源,全是得力于怕字诀。坚以百万之师伐晋,谢安围棋别墅,不动声色,把坚杀得大败,也是得力于怕字诀。因为大家知道的:谢安的太太,把周公制定的礼改了,拿来约束她的丈夫,谢安在他夫人的名下,受过严格的训练,养成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习惯,坚怎是他的敌手?

他如此主张怕老婆的重要,自不免启人之疑。所以有人问他道:外患这样严重,如果再提倡怕学,养成怕的习惯,敌人一来,以怕老婆的心理怕之,岂不亡国吗?他说:这却不然,从前有位大将,很怕老婆,有天愤然道:“我怕她做甚?”传下将令,点集大小三军,令人喊他夫人出来,打算以军法从事。他夫人出来,厉声问:“喊我何事?”他惶恐伏地道:“请夫人出来阅兵。”此事经他多方考证,才知道是明朝戚继光的事。但他并不觉得奇怪,继光虽然行军极严,他儿子犯了军令,就把他斩首,可是夫人寻他大闹,他自知理屈,不敢声辩,就养成怕老婆的习惯;谁知这一怕反把胆子吓大了,以后日本兵来,他都不怕,就成为抗日的英雄。因为日本虽可怕,总不及老婆的可怕,所以他敢于出战。凡读过希腊史的人,想都知道斯巴达每逢男子出征,妻子就对他说:“你不战胜归来,不许见我之面!”一个个奋勇杀敌,斯巴达以一蕞尔小国,遂崛起称雄;倘平日没有养成怕老婆的习惯,怎能收此效果呢?

他不但由历史上证明了应当怕老婆的至理名言,而且他更从当代政治舞台上的人物去考察,得出的结论,是官级越高的,怕老婆的程度越深,官级和怕的程度,几乎成为正比例。于是由古今的事实,又归纳出精当的定理,而特著“怕经”若干条,垂范后世。

教主曰:夫怕,天之经也,地之义也,民之行也。五刑之属三千,而罪莫大于不怕。

教主曰:其为人也怕妻,而敢于在外为非者鲜矣。人人不敢为非,而谓国之不兴者,未之有也。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怕妻也者,其复兴中国之本欤!

教主曰:惟大人为能有怕妻之心,怕妻而国本定矣。

教主曰:怕学之道,在止于至善,为人妻止于严,为人夫止于怕,家人有严君焉,妻子之谓也。妻发令于内,夫奔走于外,天地之大义也。

教主曰:大哉妻之为道也!巍巍乎惟天为大,惟妻则之,荡荡乎无能名焉!不识不知,顺妻之则。

教主曰:行之而不著焉,习矣而不察焉,终身怕妻,而不自知为怕者众矣。

教主曰:君子见妻之怒也,食旨不甘,闻乐不乐,居处不安,毕诚毕敬,忽之有触焉耳矣。

教主曰:妻子有过,下气怡色柔声以谏,谏若不入,起敬起畏;三谏不听,则号泣而随之;妻子怒不悦,挞之流血,不敢疾怨,起敬起畏。

教主曰:为人夫者,朝出而不归,则妻倚门而望;暮出而不归,则妻倚闾而望。是以妻子在,不远游,游必有方。

教主曰:君子之事妻也,视于无形,听于无声。入闺门,鞠躬如也。不命之坐,不敢坐;不命之退,不敢退。妻忧亦忧,妻喜亦喜。

教主曰:谋国不忠非怕也,朋友不信非怕也,战阵无勇非怕也。一举足而不敢忘妻子,一出言而不敢忘妻子。将为善,思贻妻子令名,必果;将为不善,思贻妻子羞辱,必不果。

教主曰:妻子者,丈夫所托而终身者也。身体发肤,属诸妻子,不敢毁伤,怕之始也;立身行道,扬名于后世,以显妻子,怕之终也。

上经十二章,据他说:“为怕学入道之门,其味无穷。为夫者,玩索而有得焉,则终身用之,有不能尽者矣。”最后,他对于今后的历史家,尚有此建议:旧礼教注重“忠孝”二字,新礼教注重“怕”字,我们如说某人怕老婆,无异誉之为忠臣孝子,是很光荣的。孝亲者为“孝子”,忠君者为“忠臣”,怕妻者当名“怕夫”。旧日史书,有“忠臣传”,有“孝子传”,将来民国的史书,一定要立“怕夫传”。

许多人读了他的《怕老婆的哲学》和《厚黑学》,还觉得有些趣味;惟前者附有《怕经》,后者附有《厚黑经》,只知套用些四书和孝经的文句,未免令人感到无聊。这话被他听见了,他立时予以答辩道:

“昔人说,世间哪得有古文?无非换字法、减字法罢了。譬如有人请你作寿序或墓志,你就信笔写出一篇文字,然后把文中的俚俗字,换为典雅字,再将闲冗长句尽量删短,就成了一篇简雅的古文。我们也可以说,世间哪得有真革命呢?所谓革命,就是革名词,不革实质,无非是挖字法、嵌字法罢了。清末以来,革命党抛却千千万万头颅,考其实效,也不过把皇帝革成大总统,总督、巡抚革成督军、省长,其他种种名词,改变一下,革命即算成功,实质则依然如故。世间许多书,都是名词变,实质不变。即如我李宗吾是个八股先生,这是实质。假如满清时,有人举发说‘李宗吾是革命党,’上峰委员查办,查办员复称:‘查得李宗吾品行端方,学术纯正,断不会革命。’到了民国,又有人举发说:‘李宗吾反革命’,上峰委员查办,查办员复称:‘查得李宗吾品行端方,学术纯正,断不会反革命。’品行端方,学术纯正,实质全没有变,在满清时不革命,在民国就曾革命,岂非奇事?世上又有一种人,品行实在不端方,学术实在不纯正,在满清则为忠君爱国的正人君子,在民国则为三民主义的忠实信徒,岂不更奇?究其实,无非是表面名词变、里面实质不能变罢了。只要悟得此理,包管你受用不尽。例如,你当了官吏,有人冒犯了你,你就捉他来,痛打一顿,这本是专制时代的野蛮办法,而你口中不妨说道:‘而今是民主时代了,你这种扰乱秩序的人,君主时代容得过,民主时代断断容不过!’这无非把‘君主’二字挖下,嵌入‘民主’二字罢了;闻者必称赞你深谙法治,有民主时代的精神。所以说,挖字法、嵌字法,是革命家的秘诀。我把这种秘诀,应用到著作上,《怕经》十二章是如此,《厚黑经》全部也是如此,是之谓‘革命式的文字’,又有何人敢说‘革命’是无聊呢?”

其次要介绍的,是他著的《孔子办学记》。这是一篇小说体裁,借孔子的办学,来讽刺现在人的办学。我想他是鉴于全国的各大都市中,有许多的冒牌教育家,专意投机取巧,想借创办学校的名义,以图发财,或是另有其他作用,以夤缘富贵,于是他禁不住要笑骂了。

那篇小说,开首是叙述孔子周游列国,官运很不亨通,不惟枉送盘费,并且遇着匡人桓魋,几乎性命不保。一般老腐败,如长沮、桀溺、荷蒉、微生亩诸人,还对他冷嘲热骂。心想:“做官一事,与我无缘,不如回家休息,消遣余年。”于是收拾行李,回到山东曲阜原籍去了。哪知回到家来,满目凄凉,儿子伯鱼死了,媳妇改嫁了,丢下小孙儿,乳名“汲娃子”,时时寻娘觅乳,哭得他老人家心肝俱碎。孔大先生孟皮,年纪已老,兼有脚疾,不惟不能挣钱养家,还要消耗些医药费。兼之侄女儿,许嫁南宫适,自己的女儿,许嫁公冶长,一切妆奁,也得他去设法,试想如何担负得起呢?他虽做过中都县知事,无如读书人初次做官,不懂弄钱的方法。后来升任鲁司寇,政费无着,只靠卖些状纸费,来维持伙食。所以他回到家来,真是宦囊如洗,两手空空。他老人家偌大年纪,按常理论,已经是“非肉不饱、非帛不暖”;而今说不得了,只有吃些蔬食菜羹,聊以充饥;茶叶买不起,茶炉烧不起,口渴了,只有喝点白水:这就是读书人的下场!

好在他是“时中之圣”,惯会看风使帆,忽听朝廷施行新政,兴设学堂,许多人都是办学兴家的,他于是买本钦定章程一看,恍然道:“原来是这么一回事!”接着就照章立案,设立一个“孔氏私立学校”,招生广告贴出来,内有规则若干条,最末一条说:“自行束修以上,吾未尝无诲焉。”这是缴了费,就可入校听讲,并不受入学试验,鲁国一般青年听了,不胜惊喜道:“他老先生也要办学校了,他曾周游列国,与列国之君,都有交情,鲁君与季康子诸人,也常来请教,若是在他的学校中毕了业,向他求封荐书,还愁没得事干吗?”于是争先恐后,前来报名,陆陆续续报了三千多人,孔子自然是来者不拒,全行收容。照例应该延聘教员,分科讲授。孔子心想:而今教员难聘,第一怕他谋篡校长的位置,第二薪水一项也难得讲,不如即照学界通例,任用私人吧。于是把自己的旧学生,全行位置下去,凭各人的专长,担任应授的科目,而孔氏私立学校便正式开学了。

自开学之日起,直至学校办倒止,学校的行政,课程的讲授,无不笑话百出;校长与教员,教员与教员,学生与师长,学生与学生,直同一出大闹剧。现在学校中的怪状,孔氏学校,也无一不有。其中的材料,纯是取自《论语》。作者系采用八股文中“截搭题”的手法,任意拉扯,任意传会,字义讹串也不管,时代错误也不管,可谓极尽梯突滑稽之能事。现在且把学校将要倒闭的几段照写下来,以见一斑:

孔子创办学校之初,学科的分配:修身是颜渊、闵子骞、冉伯牛、仲弓;语言是宰我、子贡;法制经济是冉有、子路;国文是子游、子夏;格致是曾子;数学是冉有兼任;体操是子路兼任;历史音乐,是孔子自任。后来各科教员,死的死,走的走。好在孔子这个校长,是万能校长,教员一缺,就由校长代授。如今除语言一科外,其余各科,尽是孔子兼授,校中只剩半个教员。怎么教员会有半个呢?全校教员,只有宰我一人,他每日昼寝,到了上课时间,还要校长到寝室去喊他起来。每点钟至多不过讲三十分,就下堂睡觉,故名之曰“半个教员”。校中学课,既不认真,自然也就松懈起来。学生终日美酒佳肴,猜拳行令,而对校长,感情甚好,“有酒食,先生馔”。随时邀请孔子,孔子也很客气,“有盛馔,必变色而坐”。师徒之间,相忘无形。不时又邀孔子下棋打牌,初时还是学生来约校长,久之,孔子觉得有趣,每日早膳后,就向学生说道:“饱食终日,无所用心,难矣哉!”吃饱了饭,莫得事干,这个日子,真难得过!“不有博弈者乎?”未必你们箱箧中,围棋象棋,麻将扑克,都没得吗?“为之”,拿出来玩一下,“犹贤乎已”,总比闲着莫事要好些。像这样干下去,校中自然相安无事,不料校外訾议蜂起,甚且还有编些歌谣骂他们的。……

孔子当初本是专心办学,不讲甚么主义,他对于各种学科,无一不通,惟经济一门,缺少研究,才聘曾子讲授,他是“敏而好学,不耻下问”的人,曾子授课,他不时也去听讲。有天曾子在黑板上写道:“十目所视,十手所指,其严乎!”因用教鞭指着说道:“严者,侯官严复也,他译了一部《原富》,名满海内,全国学人,目有视,视严复,手有指,指严复,直算经济学泰斗!”孔子听了心中想道:严复精研经济学,译了一部《原富》,我曾当高等法院院长(鲁司寇),深通法制,何妨专讲宪法,著书问世?因此著了一部宪法书,名曰《原宪》,又恐读者不了解,复著宪法问答若干条,所以孔氏丛书中,至今还载有:宪问第十四,凡四十七章。孔子生平第一个知己,是季康子,彼此相遇,即说道:“东海有圣人,西海有圣人,此心同,此理同,南海北海,莫不皆然。”于是孔子称孔圣人,季康子就称康圣人。孔圣人称孔北海,康圣人称康南海。孔圣人饭蔬饮水,三月不知肉味;康圣人更进一步,终身不茹荤,像一个吃长素的和尚,一般人又呼之为“康长素”。孔子问礼于老子,老子专讲无为;康圣人极力反对,专讲有为,因此自名曰康有为。有天孔子同季康子谈及国事,康诰曰:“做新民。”康圣人告诉他,不如办一个“新民报”,因此就开一个报馆,名曰《新民丛报》,鼓吹君主立宪,就成为立宪党的中坚分子,此第一变也。

其时孙中山先生,正讲革命,孔子听见,便骂道:“天之将丧斯文也!”这个孙文,无父无君,是该遭天谴的!就著了一部《春秋》,讲明君臣大义,说:“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及至孙中山先生革命成功,他知道:革命是应时势之需要的,就改著一部《易经》,说道:“汤武革命,应乎天而顺乎人。”武字影射“文”字,《诗经》上有“于赫汤孙”之语,故用汤字影射“孙”字,即是说:“孙文革命,应乎天而顺乎人。”这种影射法,是老人家读《儿女英雄传》,见用“纪献唐”三字,影射“年羹尧”三字,模仿他的笔意,才有这种妙文。因此他又自称孙文信徒,常常借着孙文的招牌,到处会朋友,故曾子修孔子年谱,大书曰:“君子以文会友。”所以孔子又成为革命党的中坚分子,此第二变也。

够了,够了,我不照原文引下去了。孔氏学校如此胡闹,也离“关门大吉”不远了。

此外,他还想写一篇小说,题目是《孔告大战》,可是并未完成。我所见的,仅是全篇的第一回,材料是取自《论语》及《孟子》,仍是一味地胡扯乱道,看不出什么寓意。但据他说,当年的八股文——尤其是八股能手,就是用的这等伎俩。那么,这篇小说,也可以说是讽刺八股文及惯好附会的文章作者了。“孔告大战”,是这样引起的:

记得清朝末年,重庆《广益丛报》,载有一篇《瞽瞍控舜的呈文》,历数舜的十大罪状,俱是证据确凿,有书可考。事隔多年,只约略记得点影子。说舜串通四岳,窃夺帝尧之位,这种大罪,是无待言的。最妙的,是说:“舜欺我年老,将我的眼珠子挖去,嵌入他的眼中,所以我成了瞎子,他成了双目重瞳,大罪一。娥皇女英,是舜的祖姑,有族谱可考,他霸占为妻,大罪二。尧之时,天下共是十二州,故尧典曰:肇十有二州。舜使益掌火,烧灭了三州,故禹贡上只有九州,大罪三。……”全文妙趣横生,可惜记不清楚了。其时,某报还做了一篇小说,说唐三藏偕同徒弟孙悟空、猪八戒、沙和尚往外国留学,如何如何。又有人做一篇小说,说孟子往东天取经,途中遇着告子,手执“杞柳”,口吐“湍水”,孟子杀他不过,求救于曾子;曾子手执“慎终锤”,身骑“民德龟”(曾子曰:慎终追远,民德归厚矣),也战告子不过,求救于孔子;孔子手执“伤人壶”,身骑“不问马”(伤人乎,不问马),也被告子杀得大败。忽然半空中飞来一人,身骑“犹病猪”,大呼道:“我乃姓尧名舜是也!”(尧舜其犹病猪)遂将告子降伏。我想:孔子是我国的大教主,岂能轻易战败?当日必有一番恶战,乃补做这篇《孔告大战》,特笔录出来,借博一粲。

小说的正文,系从孔子接得曾子的告急文书开始,于是连忙点集三千人马,七十二员大将,浩浩荡荡,杀奔告子大营而来。告子听得孔家人马到了,立即引兵应战,双方使用的武器、车马和披挂穿戴,以及战事上的种种名词,都是截取《论语》、《孟子》的成语,而作谐音的应用。今写出战事紧张时的一段来看:

孔子大怒,忙在身旁取出一道灵符,名曰:“伤人符。”向空中一展,大呼道:“六丁六甲何在?”只见半空飞来一人,身骑“不问马”,大呼道:“我乃厩焚子是也。”(厩焚,子退朝,曰,伤人乎,不问马)只见厩焚子,驱着火龙、火马、火鸦、火鼠向告子大营,放火烧来,告子见了,连忙口吐湍水(告子曰性犹湍水也),将火扑灭。只见那湍水流出来,滔滔不已,霎时之间,“可使过颡”、“可使在山”,将孔家人马,淹困水中。孔子见了,说道:“不要紧,待为师念动避水真言,颜渊你可领着人马,从水中钻出。”于是孔子口中,念念有词:“呀呀呸!水哉水哉!何取于水也?”颜渊正埋头一钻,被告子看见,大声道:“往哪里走!”用手一指,那水忽然变成铜墙铁壁一般。砰的一声,颜渊跌在地下,抬头一看,那水已有千百丈高,颜渊喟然叹曰:“这水呀!仰之弥高,钻之弥坚,吾其死矣!”孔子到了此时,也无计可施。子路正负伤卧在地下,大声叫道:“我有冯河的本领,无奈身受重伤,不能为力。夫子!你有乘桴浮海的法术,何不拿出来行使呢?”一言把孔子提醒,乃率领众弟子,浮出水面而走,又命冉有、子贡断后。告子领着人马从后赶来,冉有、子贡举起大刀,做着要砍下的姿势,连做两遍;告子见了惶然大恐,乃抱头鼠窜而逃。众家弟兄见了,莫名其妙,围着冉有、子贡问道:“师兄,我们尼山学道,一十八般武艺,件件学全,从未见这种杀法,你们究从何处学来?”二人笑道:“此在兵法中,特诸君不悟耳!兵法不云乎:冉有、子贡,侃侃如也。”闲话休提,孔子回到营中,见人马折去大半,十分悲伤。……传下将令,叫宰予前来吩咐道:“全营将士,疲困已极,今夜应该让他们好好安息,明日再行大战。最可虑的是告子趁夜劫营。你是白天睡了觉的(宰予昼寝),今即派你巡夜去吧。”孔子吩咐已毕,就低下头“曲肱而枕之”,呼呼睡去。

厚黑教主的生性,本是很朴讷的,幼时不言不语,呆头呆脑,对于同学也是以谦让为本。所以他的父亲呼他为“迂夫子”,同学之间,就称他为“老好人”。自从他在私塾中受了建侯老师好开玩笑的影响,他才慢慢地诙谐起来。最初,还只是开玩笑的性质,继而于开玩笑中带有讽刺,终则嬉笑怒骂一发而不可遏止了。他这种作风,不但表现在语言文字之中,就是他自己的行动也往往充满了这种气氛。

他幼年时,本是终日不离药罐的。除了哮喘症外,四肢也不甚灵动,有时穿衣服都要人帮忙,登楼不能上梯,大便不能蹲下。每次洗澡,母亲见他瘦骨如柴,就不禁放声大哭起来。当他在炳文书院读书时,同学们都说他活不长久。雷铁崖、雷民心弟兄,就主张活祭他。但他却并不悲观,仍是悠游自得。他因为乡间庸医替他治不好病,就想自行研究医书,自行治疗。于是买了些陈修园、徐灵胎、喻嘉言诸人的医书来看,哪知越看越不懂。心想:“我这样地用心研究,都弄不清楚;世上的医生,连字都认不得好多,怎么能读过医书?我之不为庸医杀死,真是万幸!”于是废然思返,把医书丢了,自然不再吃药,而身体反慢慢健壮起来。从此以后,得了病照例不吃药。他的主张是宁死于病,不死于药。中间只有一次几乎破例:他在高等学堂时,腿上生一疮,好像是疔疮,学堂内种有菊花,他把菊花叶嚼来贴敷。同学陆逵九懂得医学,见他面有病容,就叫他伸出舌头来看,惊道:“你的舌苔都黑了,还不赶紧医治?”说得他毛骨悚然,就请为他开方。他在校是向不请假的,这时也只得请假调养。在寝室睡了一会,心想:“我哪里会有病?何致舌苔会黑?”于是恍然大悟,寻着陆逵九说道:“我除了腿上生疮以外,自觉毫无病状,我的舌苔发黑,是不是因为嚼菊花叶的缘故?”陆逵九叫他伸舌一看,连说:“不错!不错!”二人相视而笑,但并非莫逆于心。这是他用行动来讽刺国医的。

四川讲静功的派别甚多,如同善社、如刘门、如关龙派、如吴谯子派等,他都曾拜门称弟子。其中有讲静功的一书,名为《乐育堂语录》,是丰城黄元吉来川讲道时所著,各派讲静功的人都奉为天书,自然他也仔细地拜读过。他初以为讲静功总比服药好得多;但他试验的结果如何呢?据他说,从未坐过三十分钟之久,越想静坐,心思越乱,强自镇静,则如受苦刑。哪一派的方法他都试验过;哪一派的方法,他都试验无效。这是他用行动来讽刺静功的。

他学国医不成,学静功不成,于是又想练拳术。他先学拳术家的气功,继而又学太极拳。他于二者所得的经验:气功一门,他认为无非装模作样,是违反自然的动作。太极拳一门,动作不甚激烈,似乎比较相宜;但他只学习不久就弃去了,因为其中仍有一定的规律,他是不耐拘束的。最后他自己发明了一种拳术,名之曰“无极拳”。据说,他是把气功和太极拳融合为一,随意动作,师其意而不泥其迹,略略掺入些黄帝内视法、天隐子存想法,并会通庄子所说“真人之息以踵”的道理,而成此拳法。他说这种拳法,睡时、坐时、读书作文时、与人谈话时均可行之。他说将来如把这种拳术传出来,不但为厚黑教主,并可称为无极祖师。及至我们会面时,我问他无极拳的详情,他笑着说:“既名无极拳,还有什么说的呢?无非是恍兮惚兮,玄之又玄而已。”他这段学拳的历史,不知又是讽刺自己的无恒呢?还是讽刺堂堂的国术呢?

他既是如乌鸦般地叫来叫去,如猫头鹰般地且叫且笑,哪能不令人生厌、令人痛恨?所以关心世道的人士,深怕他的学说流传开来,毒害社会,著文批斥他的也有,在大庭广众之中痛骂他的也有。我还记得五年前有个天主教的某主教,就在公开讲演时痛骂他过。我把这事告诉了他,他立时出马应战,曾写了这样标题的一封战书:《厚黑教主某答天主教主教某书》。全文情节已记不清了,无非是狠毒的讽刺。只记得开首有这样的话:“我是厚黑教的教主,你是天主教的主教,主教比教主是低一级的,你们天主教既然最重阶级,你竟敢以主教的身份,批评我教主的学说,你也未免太不自量了!”云云。当时他想送登报章,经我一再劝阻,他才把战表撤回。近年有位沈武先生,著有《厚黑学批判》一书,对于“厚黑学”予以无情的痛击,可惜教主已看不见了,孰是孰非,只好让第三者去公断吧。

教主辞世,已三年有半了,他的墓木想已拱把了,孤魂野处,谁可同调?遥意月暮鸦飞,夜半鸮啼,不知足以供慰安否?我今赓唱前歌,用吊厚黑之灵:

咕咕喵,

咕咕喵,

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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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更新:2025-12-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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