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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拉马佐夫兄弟

2021-05-27 0人点赞 0条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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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第三卷 好色之徒 第09节 色鬼

紧随着德米特里-费多罗维奇,格里戈里和斯麦尔佳科夫也跑进了大厅。他们在外屋里就纠缠着他,不放他进来(这是因为前几天费多尔-巴夫洛维奇就亲自下过命令)。格里戈里利用德米特里-费多罗维奇闯进大厅时站下来向四周张望的机会,绕着桌子跑过去,把和外屋门相对的两扇通到内室去的门关上,站在关紧的门前,叉开两手,准备守卫门口,直到所谓流尽最后的一滴血为止。德米特里见了这情形,不止是喊嚷,甚至似乎尖叫起来,向格里戈里冲去。

“这么说,她在里面!把她藏在里面了!滚开,混蛋1他想拉开格里戈里,但是格里戈里推开了他。德米特里气得无法自制,挥起拳头用全力打了格里戈里一下。老人象一堵墙似的倒了下去,德米特里跨过他的身子,抢进门里去。斯麦尔佳科夫正呆在大厅的另一头,脸色惨白,身体战栗,紧挨着站在费多尔-巴夫洛维奇身旁。

“她在这里,”德米特里-费多罗维奇嚷着,“我刚才亲眼看见她拐弯朝着这座房子走来,只不过我没有追上。她在哪儿?她在哪儿?”

刚才的“她在这里”这一声喊,在费多尔-巴夫洛维奇身上产生了不可思议的作用。他的全部惧怕都似乎突然消失了。

“抓住他,抓住他1他咆哮起来,跟在德米特里-费多罗维奇身后冲了出去。格里戈里这时已经从地板上爬起来,却还好象没有清醒过来似的。伊凡-费多罗维奇和阿辽沙跑去追父亲,从第三间屋内忽然传来响声,似乎有什么东西掉在地板上,砸碎了;原来在大理石的木架上有一个大玻璃花瓶(不很值钱的),被德米特里-费多罗维奇跑过时撞倒了。

“把他抓住,”老人喊叫,“救命呀!……”

伊凡-费多罗维奇和阿辽沙终于赶上了老人,用力把他拉回大厅来。

“你为什么追他!他真的会杀死你的1——伊凡-费多罗维奇向父亲生气地嚷着说。

“伊凡,阿辽沙,那么说她一定在这里。格鲁申卡一定在这里,他说他亲眼看见她跑过来的。……”

他气都喘不上来了。他没指望格鲁申卡这时候会来,忽然听说她在这里,一下子使他的脑筋错乱了。他浑身打战,似乎发狂的样子。

“但是您自己看见她并没有来呀1伊凡叫道。

“也许从那个门进来的。”

“可那个门锁上了,钥匙在您那里。……”

德米特里忽然又出现在大厅里。他自然发觉了那扇门是锁着的,而门的钥匙的确是在费多尔-巴夫洛维奇的口袋里。各屋的窗户也全都关着;所以格鲁申卡既没法进来,也不能跳出去。

“抓住他1费多尔-巴夫洛维奇一眼又看见了德米特里,就尖叫起来,“他在我的卧室里把钱偷走了1他挣脱伊凡的手,重又向德米特里冲去。但是德米特里举起两手,忽然抓住老人的两绺鬓边仅有的头发,拽了一下,砰地一声把他摔倒在地板上,然后还用靴后跟朝躺下的人脸上踹了两三脚。老人刺耳地尖叫起来。伊凡-费多罗维奇虽然没有象他哥哥德米特里那样有劲,还是两手抱住他,用全力拉他离开老人。阿辽沙也用尽气力帮忙,从前面抱住哥哥。

“疯子,你打死他了1伊凡喊道。

“这是他活该1德米特里喘吁吁地嚷着,“这次没有打死他,下次还要打的。你们防备不了。”

“德米特里!马上离开这儿1阿辽沙威严地喝道。

“阿历克赛!你独自对我说,我相信你一个人:她刚才到这里来没有?我亲自看见她刚才从胡同里沿着篱笆旁边溜到这里来。我喊了一声,她跑了。……”

“我对你起誓,她没到这里来过,这里也根本没人在等她。”

“但是我看见她……那么说她……我马上就能打听出她在哪儿。……再见吧,阿历克赛!现在一个字也不必再对伊索提钱的事了,但卡捷琳娜-伊凡诺夫娜那里你却必须立刻就去一趟!‘嘱我致意,嘱我致意,致意!正是致意和道别!'把刚刚这出戏也讲给她听。”

这时伊凡和格里戈里已把老人扶起来,坐在躺椅上面。他的脸上血迹斑斑,人却很清醒,贪婪地倾听着德米特里的嚷叫声。他始终还以为格鲁申卡真的是在屋里的什么地方哩。德米特里-费多罗维奇临走时怨恨地看了他一眼。

“使你流血我并不后悔1他大声说,“你当心点,老头子。你应该小心收起你的幻想,因为我也有幻想!我亲口诅咒你,完全和你断绝关系。……”

他从屋里跑了出去。

“她在这里,她一定在这里!斯麦尔佳科夫,斯麦尔佳科夫,”老人微弱地哑声说,伸着一只手指召唤斯麦尔佳科夫过去。

“她没在这里,你这疯老头子。”伊凡恨恨地朝他嚷道。

“他晕过去了!拿水来,手巾。快去,斯麦尔佳科夫1

斯麦尔佳科夫跑去取水。大家最后给老人脱掉了衣裳,抬到卧室里,放在床上。用湿手巾裹住他的头。他喝了白兰地酒,经历了强烈的激动,又挨了一顿打,身体十分衰弱,头刚刚挨枕头,立刻闭上眼睛,昏昏入睡。伊凡-费多罗维奇和阿辽沙回到大厅里。斯麦尔佳科夫把打碎的花瓶碎片收拾出去,格里戈里站在桌旁,陰沉地垂下眼皮。

“你要不要也头上裹上湿毛巾,上床去躺一会?”阿辽沙问格里戈里,“我们会在这里照看他的;我哥哥打得你很痛,……打你的脑袋。”

“他对我无礼1格里戈里陰沉而一字一顿地说。

“他连对父亲也‘无礼',不要说你啦1伊凡-费多罗维奇苦笑着说。

“我曾在盆里给他洗澡,……他竟对我无礼1格里戈里又反复地说。

“见鬼,我要是不拉开他,也许他真会杀死他的。这位伊索还禁得住多大劲?”伊凡-费多罗维奇对阿辽沙低声说。

“上帝保佑1阿辽沙说。

“保佑什么?”伊凡继续低声地说,恨恨地做了个鬼脸。“一条毒蛇咬另一条毒蛇,两个人都是活该1

阿辽沙哆嗦了一下。

“我当然不能让他们弄出凶杀案来,就象刚才那样。阿辽沙,你留在这里,我到院子里去走一走,头痛起来了。”阿辽沙走进父亲的卧室里去,在屏风后面床头边坐了大约有一个小时。老人忽然睁开眼睛,长时间沉默地望着阿辽沙,显然在那里回忆和思索。突然在他的脸上出现了不寻常的激动神情。

“阿辽沙,”他畏畏缩缩地小声说,“伊凡在哪儿?”

“在院子里,他头痛。他在替我们守卫。”

“你把小镜子给我,就在那边放着,拿来给我1

阿辽沙把放在抽屉柜上的一面能合上的小圆镜拿来递给他。老人照了一下:鼻子肿得很厉害,左眉上面额头上有一大块紫血印。

“伊凡说什么?阿辽沙,亲爱的,我唯一的儿子,我怕伊凡;我怕伊凡,比怕那个人还厉害。只有你一个人我不怕。……”

“你也用不着怕伊凡,伊凡发了脾气,但是他会保护你的。”

“阿辽沙,那个人呢?他跑到格鲁申卡那里去了!亲爱的天使,你说实话!刚才格鲁申卡来过没有?”

“谁也没看见她。那是误会,她没有来1

“可米卡真打算娶她,娶她1

“她不会嫁给他的。”

“不会的,不会的,不会的,不会的,无论如何不会的!……”老人喜欢得浑身精神一振,似乎在这时候再不能比对他说这样的话更令他高兴的了。他喜欢得抓住阿辽沙的手,紧紧地把他贴在自己胸前。他的眼睛里甚至闪出泪光。“我刚才讲过的那个圣母像你拿去吧,你带走吧。我也准你回到修道院去。……刚才我是开玩笑,你不要生气。我头痛,阿辽沙,……阿辽沙,请你安安我的心,做做好事,说句实话吧1

“你还要问她来过没有么?”阿辽沙悲伤地说。

“不,不,不,我相信你,另外有一件事情:你亲自到格鲁申卡那里去一趟,或是怎样见她一面;你尽快向她问问明白,越快越好,你自己亲眼判断一下:她到底愿意跟谁,跟我,还是跟他?好不好?怎么样?你能不能办到?”

“只要我见到她,会问的,”阿辽沙发窘地支吾着说。

“不行,她不会对你说的,”老人抢过话头说,“她是个不安分的人。她会吻起你来,说她想嫁给你。她是个骗子,没廉耻的女人。不,你决不能到她那里去,决不能去1

“再说,那样也不合适,爸爸,很不合适。”

“刚才他跑开的时候喊着:‘你去一趟',他打发你到哪里去?”

“打发我到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那里去。”

“为钱么?向她要钱?”

“不,不是为钱。”

“她没有钱,一个钱也没有。阿辽沙,让我躺一夜,仔细想一想,你现在先走吧。你也有可能会遇见她。……不过明天早晨你一定要到我这里来;一定要来的。我明天要对你说一句要紧话;你来不来?”

“来。”

“你如果来,要做出自己要来的样子,自己来看我。不要对谁说是我叫你来的。对伊凡也一句都不要说。”

“好吧。”

“再见吧,天使,刚才你替我出头,我是一辈子也忘不了的。我明天要对你说一句话,……不过还要想一想。……”

“你现在觉得怎样?”

“明天,明天就起床下地,完全健康,完全健康,完全健康!……”

阿辽沙走过院子,看见伊凡哥哥坐在大门边长椅上:他在那里用铅笔在一本记事簿上写着。阿辽沙告诉伊凡,老人醒了,神智很清,打发他回到修道院去睡。

“阿辽沙,我很想和你明天早晨见一面,”伊凡欠身起来,客气地说,这种客气甚至有点完全出乎阿辽沙的意外。

“我明天要到霍赫拉柯娃家里去,”阿辽沙回答,“如果现在会不着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的话,也许明天还要到她那里去。……”

“你这会儿到底还是要到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那里去?是去‘道别,道别'么?”伊凡忽然微笑了。阿辽沙不好意思起来。

“刚才喊叫的话我好象全都明白了,以前的事也多少明白了一些。德米特里大概是请你到她那里去一趟,传一句话,说他……唔……唔……总而言之,是‘告别'的意思,对不对?”

“哥哥!父亲和德米特里两人这些可怕的事情会弄成什么结局呢?”阿辽沙大声感叹说。

“谁也说不准。也许什么事也没有;这件事情就不了了之了。这个女人是一只野兽。无论如何,应该把老头子留在家里,不让德米特里进屋来。”

“哥哥,容我再问一句:难道每个人都有权利决定别的人谁值得活下去,谁不值得再活下去么?”

“为什么要扯到决定值得不值得的问题呢?人们的心里在决定这个问题时,时常不是根据价值,而是根据其他比这更直截了当得多的原因。至于说到权利,那么谁没有希望的权利呢?”

“怕不能包括希望别人死吧?”

“即使是死又怎样呢?为什么当大家全这样生活,也许根本不大能照另一种样子生活的时候,要自己欺骗自己呢?你这样问,是跟我刚才所说‘两条毒蛇相咬'的话有关的,是不是?那么让我也问你:你是不是认为我也和德米特里一样,能够使伊索流血——杀死他的呢?”

“你怎么啦,伊凡!我的脑子里从来没有生过这种念头!就是德米特里我也不认为……”

“谢谢你至少还肯说这句话,”伊凡笑了笑,“告诉你,我永远准备保护他。可是就愿望来说,我却保留着充分的自由。明天见吧。不要责备我,不要把我看作是坏蛋。”他微笑地补充说。

他们互相紧紧地握手,这是以前从来没有过的。阿辽沙感到哥哥首先主动向他靠拢一步,是有所为而发的,这里面一定有某种用意

笔录签字以后,尼古拉-帕尔费诺维奇郑重地向被告读了“裁决书”,里面说某年某月某日,在某处地方,某区法院预审推事,对被控某罪某罪(一切罪状都详细写了下来)的被告某人(即米卡)进行了审讯,因被告坚不承认所控各罪,但未提出任何证据,以资辩白,而同时某某证人(一一列出),某某事实(一一列举),又足以充分证明其罪状,为此根据刑法某条某条,裁决如下:为预防某人(即米卡)逃避检举与审讯起见,将该被告予以拘押。本裁决书已向被告宣读,抄件一份咨送副检察官查照云云。一句话,他们宣布米卡从即时起已成为罪犯,立即押解进城,送到一个很不愉快的地方去加以监禁。米卡注意地听了以后,只是耸耸肩膀。

“好吧,诸位,我不埋怨你们,我准备好了。……我明白你们不能不这样做。”

尼古拉-帕尔费诺维奇柔和地对他说明将由现在恰巧在这村里的区警察所长马弗里基-马弗里基奇立刻押他进城。……

“等一等,”米卡忽然打断了他,带着一种抑制不住的感情对所有在屋子里的人说,“诸位,我们大家全是残忍的,我们大家全是恶魔,都在使人们,使母亲们和婴儿们哭泣,但是一切人里面,——现在就这样判定吧,——一切人里面,我是最卑鄙的恶棍!随它去吧!我一辈子都在每天自己顿足捶胸,决定改过自新,可是每天仍旧做些同样的肮脏事。我现在明白象我这类人需要打击,命运的打击,用套索套住,靠外界的力量把他捆起来。否则我自己是永远不会,永远不会改邪归正的!但是雷声响了。我承受一切背着罪名公开受辱的苦难,我愿意受苦,我将通过受苦来洗净自己!也许我会洗净自己的,对么,诸位?但是你们最后一次听清楚我的话:我没有犯杀死我父亲的罪!我承受刑罚,并不是因为杀死了他,而是因为想杀死他,也许果真会杀死的。……但是尽管这样我还是打算同你们斗争一下,这是要预先告诉你们的。我将同你们斗争到最后的结局为止,在那以后就让上帝来判决好了!再见吧,诸位,我在审讯的时候对你们叫嚷过,请你们不要生气,那时候我还是很愚蠢的。……再过一分钟我就要成为罪犯,现在德米特里-卡拉马佐夫作为还是一个自由的人,最后一次对你们伸出他的手来。同你们告别!同大家告别!……”

他的声音发抖了,他真的伸出手来,但是站在旁边最近的尼古拉-帕尔费诺维奇忽然近乎抽搐似的,把手往后一缩。米卡立刻看见,哆嗦了一下。伸出去的手顿时垂了下来。

“侦查还没有结束,”尼古拉-帕尔费诺维奇有点不好意思地喃喃说,“我们到城里还要继续下去,自然在我来说是愿意祝您成功,……希望您证明无罪的。……其实对您德米特里-费多罗维奇,我永远倾向于认为您与其说是有罪的人,不如说是一个不幸的人。……要是我能代表大家说话,我们这里大家都准备承认您是一个本性正直的青年,可惜沉湎于某些欲望未免沉湎得有些过分了。……”

尼古拉-帕尔费诺维奇在说到最后的时候,他那小小的身形显出一副威严的神气。米卡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仿佛这个“小孩”眼看着就会挽住他的胳膊,把他领到另一个角落,再继续谈他们不久前谈过的“姑娘”问题。但也并不奇怪,甚至是被带去处死刑的罪犯,有时也会闪过一些完全和眼前的事情无关的毫不相干的念头的。

“诸位,你们是善良的,你们是人道的,——我能不能见她一面,和她最后一次作别?”米卡问。

“当然可以的,但是由于……一句话,现在不能没有人在场……”

“请你们尽管在场好了1

格鲁申卡被领了进来,但是两人的告别是短暂的,话也极少,使尼古拉-帕尔费诺维奇感到颇不满足。格鲁申卡对米卡深深地鞠了一躬。

“我说过是你的,就一定是你的,不管他们判处你到哪儿,我永远跟着你走。再见吧,平白无辜地毁了自己的人1她的嘴唇颤抖,眼泪潸然而下。

“原谅我吧,格鲁申卡,原谅我的爱情,原谅为了我的爱情把你也害了。”

米卡还想说什么话,但是忽然打住,走了出来。周围立刻挤满了人,眼光全牢牢盯在他身上。在昨天他坐着安德列的三套马车象响雷般疾驰过来停靠在那里的门廊下面,停着已经预备好的两辆大车。马弗里基-马弗里基奇矮壮结实,满脸起褶,正在不知为出了一件什么意外的乱子而生气,又叫嚷又发火。他带着过分严肃的神情请米卡上车。“以前我在酒店里请他喝酒的时候,这人的脸完全不是这样。”米卡一面想,一面爬进去。特里丰-鲍里索维奇也从台阶上走了下来。大门旁挤了许多人,有农民,村妇,车夫们,大家都盯着看米卡。

“再见吧,信奉上帝的人1米卡忽然从车上向他们喊了一声。

“再见吧1响起了两三个人的声音。

“你也再见吧,特里丰-鲍里赛奇1

但是特里丰-鲍里赛奇甚至头也没回,也许他很忙。他也在那里叫嚷着,张罗着。原来第二辆车,伴随马弗里基-马弗里基奇同行的两名村警所坐的那辆车,还没有预备妥当。那个被派赶第二辆车的农民一面穿罩衫,一面激烈地争辩说不应该他去,应该由阿基姆去。但是阿基姆不在,已经有人跑去找他;农民坚持己见,要求等一等。

“马弗里基-马弗里基奇,我们这里的乡下人全都不要脸1特里丰-鲍里赛奇嚷道,“阿基姆前天给了你二十五戈比,你喝酒花光了,现在又吵了起来。马弗里基-马弗里基奇,您对待我们这里这些可恶的乡下人这样好,真叫我吃惊,这话我不能不说1

“为什么要用第二辆车子?”米卡说,“我们可以坐一辆车,马弗里基-马弗里基奇,我决不至于进行抗拒,离开你脱逃的。要护送的人干什么?”

“先生,要是您还不懂得怎样同我说话,请您好好学一学。您不能对我称‘你',别跟我你呀你呀的。至于您的好意,请您留到下次再说吧。……”马弗里基-马弗里基奇突然恶狠狠地对米卡说,好象正好借此发泄一下自己的怒气。

米卡不吭声了,他满面通红。过了一会,他忽然觉得身上发冷。雨停了,但是陰沉的天空仍旧遮满着乌云,阵阵寒风直扑到脸上。“我身上发了寒战还是怎么的?”米卡想着,扭动了一下两肩。最后马弗里基-马弗里基奇终于爬到车上,沉重地坐了下去,占了很大地方,好象毫不在意似的,紧紧地挤着米卡。确实,他心里不痛快,对于派到他头上来的这趟差使很不高兴。

“再见吧,特里丰-鲍里赛奇1米卡又叫了一声,自己感到这次喊叫已不是出于善意,却是怀着恶意,言不由衷地喊出来的。但是特里丰-鲍里赛奇傲慢地倒背手站着,眼睛直盯着米卡,带着严肃和恼怒的神情,一句话也没有回答米卡。

“再见吧,德米特里-费多罗维奇,再见吧1忽然传来卡尔干诺夫的声音。他不知突然从什么地方跑了出来。他跑到车旁,向米卡伸出手来。他连帽子也没有戴。米卡连忙抓住他的手紧握着。

“再见吧,亲爱的人,我永不忘记你宽厚的心肠1他热情地说。但是车子动了,他们的手分了开来。铃铛响了,米卡被带走了。

卡尔干诺夫跑进外屋,坐在角落里,低下头,手捂住脸哭了。他这样坐着,哭了许久,哭得就象还是个小孩子,而不是已经二十岁的青年人。唉,他几乎肯定相信米卡是有罪的!“人究竟是怎么回事呀?这以后,还怎么做人呢1他杂乱无章地感叹着,心情悲苦忧郁到几乎绝望的地步。他在这时候甚至都不想再活在世上。“值得活下去么?值得活下去么?”这位痛心的青年人叫嚷着

飞驰的三套马车。

检察官演词的终结

伊波利特-基里洛维奇的演词显然一直采取了严格的历史叙述的方式,——所有神经质的演说家都极爱用这个方式,他们故意设下严格限定的范围,以克制自己那种忘乎所以的狂热。他说到这里以后,对于这位“以前的”“无可争议的”人物特别多提几句,抒发了几点特别有趣的想法。“本来醋劲极大的卡拉马佐夫仿佛突然一下子在这位‘以前的'‘无可争议的'人物面前丧胆落魄、销声匿迹了。最奇怪的是他以前几乎完全没有注意到一个突如其来的情敌对自己的新威胁。他老以为这还离得很远,而卡拉马佐夫是永远只生活在目前的。他大概甚至还认为他是虚构的东西。在他怀着痛苦的心情一下子明白了,这女人所以把这个新的情敌隐瞒不提,一直欺哄他,也许正因为这个新情敌对于她并不是幻想,也不是虚构,却是她一生的希望,——他在突然明白了以后,顿时变得心平气和了。是啊,诸位陪审员,我不能抹杀被告身上这种出人意料的心灵特点。乍一看,被告似乎怎么也不会表现出这样的特点,可是现在他突然之间热切地坚持真理,尊重妇女,承认她有爱情的权力了。而且是在什么时候?就在他为了她而双手沾满父亲鲜血的时候!老实说,这时候那杀人所流的血已经在索取代价了,因为他既然葬送了自己的心灵和在世上的前途,便不由得会立时感到,而且扫心自问:‘现在他对于她,对于这个他爱得甚于自己的灵魂的人来说,还能有什么价值,他怎么还能和这个“以前的”“无可争议的”人相比,这个人已经心里感到忏悔,带着新的爱情,诚实的提议,和对于再生的、幸福生活的誓约回到他曾经陷害过的女人这里。而不幸的他,现在还能给她点什么?还能向她作什么提议?'卡拉马佐夫明白了这一切,明白他的犯罪堵塞了他的一切前途,他只是一个被判死刑的囚犯,而不再是个还值得活下去的人!这念头把他压倒,把他摧毁了。他一下子选择了一个疯狂的计划。依照卡拉马佐夫的性格,他不能不把这个计划看作是解脱他的可怕处境的一条唯一的、注定的出路。这条出路就是自杀。他跑去赎取抵押给官员彼尔霍金的手槍,一边在路上从口袋里掏出所有的钱,为了这笔钱竟使他用父亲的血玷污了自己的手。唉!钱是他现在最需要的;卡拉马佐夫将要死去,卡拉马佐夫将要自杀,但总得让人记住这一点!要知道,我们总不愧是个诗人,曾象两头都点着的蜡烛一般烧尽了自己的一生。‘我要到她那儿去,到她那儿去,——我要在那里高张盛宴,空前的盛宴,让人们永远记住,永远讲不完。在粗野的喧嚷,茨冈人疯狂的歌舞之中,我要举起酒杯,庆祝我所深爱的女子,祝她享受新的幸福,然后,就在她的脚下,砸碎我的脑袋,了结我的一生!她以后会想起米卡-卡拉马佐夫,明白米卡是怎样爱她,会怜惜米卡的!'这里面有许多矫揉做作,许多浪漫的疯劲和野蛮的卡拉马佐夫式的多情善感和放纵任性,——此外,诸位陪审员,还有一些什么别的,充塞灵魂,萦回脑际,把他的心都揉碎了的东西,这种东西就是良心,诸位陪审员,就是良心的裁判,良心的可怕谴责!但是手槍将了结一切,手槍是唯一的出路,别的出路是没有的。至于死后呢?我不知道卡拉马佐夫在那一刻想没想过‘死后将怎样?'的问题。而且也不知道,卡拉马佐夫究竟能不能照哈姆雷特的样子想到死后的情形。不,诸位陪审官,他们有哈姆雷特,而我们目前还只有卡拉马佐夫1

说到这里伊波利特-基里洛维奇详细描述了米卡准备出行的情景,在彼尔霍金家的一幕,在小铺里,以及和马车夫谈话的情节。他引证了许许多多经证人确认的语句、言词和神情姿势,而他所描绘的这幅图景对听众的信念产生了极其强烈的影响。特别是各种事实的总和使人产生了强烈的印象。这发狂般任性胡行,不再珍惜自身的人的有罪,显得再也没法否认。“他已经不值得再珍惜自己了,”伊波利特-基里洛维奇说,“他几乎有两三次完全坦白承认了这一点,几乎已经点明,只是没有完全说出罢了。”(说到这里引述了几个证人的供词。)“他甚至在路上对车夫说:‘你知道不知道,你载的是一个凶手!'但是他毕竟还不能完全说出来,他必须先到莫克洛叶村去,做完他的文章。但谁料到那儿是什么在等待着这个不幸的人呢?原来他到了莫克洛叶的最初几分钟内就看出,而且不久就完全明白,他那‘无可争议'的情敌也许并不见得那么无可争议,人家并不希望、也不想接受他的祝贺。但是诸位陪审员,你们已经从法庭侦讯中知道一切事实。卡拉马佐夫无疑地占了他的情敌的上风,他的心灵中开始了一个全新的阶段,这甚至是他的心灵过去未来曾经经历和可能经历的一个最可怕的阶段!诸位陪审员,我们可以肯定地说,”伊波利特-基里洛维奇大声感叹道:“遭到玷污的天性和犯罪的心灵会对自己进行报复,比任何人间的制裁都更为彻底!不但如此:法庭的制裁和人世间的刑罚甚至会减轻天性的惩罚,在那样的时刻,罪人的心甚至正需要它们,以便把它从绝望中挽救出来,因为我简直不能设想,当卡拉马佐夫知道了她爱他,她为了他拒绝了她的‘以前的'、‘无可争议的'旧情人,她召唤他——‘米卡'一块儿去过新的生活,允许给他幸福的时候,他是怎样的恐怖,精神上又是多么痛苦。而这正巧是在什么时候?正巧是在他一切都已幻灭,什么都已经谈不上的时候!这里,我还要顺便指出对于我们来说十分重要的一点,以说明被告当时的处境的真相。这个女人,他热恋的对象,直到最后的一分钟以前,甚至直到他被捕的一刹那以前,对他来说还始终是个可望而不可即的人物。那么为什么,为什么他并没有当时就自杀,却放弃了已下的决心,甚至忘记了他的手槍放在哪儿了呢?原来正是那种强烈的爱的饥渴和立刻就可以满足这种饥渴的希望拦阻了他。在狂饮烂醉的时刻,他紧紧黏在他爱人的身边,她和他一同喝酒,在他眼里显得比任何时候都更妩媚动人。他一步也离不开她,欣赏着她,在她面前忘记了自己。这种强烈的饥渴在一个短时间里甚至不仅能压下他对被捕的恐惧,而且足以抑制他的良心的谴责。一个短时间里!唉,只是在一个短时间里!我设想当时罪人的心情是正处在完全把他压倒的以下几种因素的绝对支配之下。首先是泥醉的状态,喧哗吵闹,舞姿杂沓,歌声刺耳,而她,醉颜绯红的她,一面唱,一面跳,醉眼惺忪地向着他笑!其次,是一种使他振奋的,隐约的幻想,觉得注定的结局还离得很远,至少不近,——也许明天早晨才会来逮捕他。这就是说,还有几小时,这已经很多,简直太多了!在几小时内可以想出许多办法。我设想他当时的情形有点象一个罪犯被领到断头台上去处死刑:还须走一条长长的街道,而且是一步步地,从成千上万的人群面前走过,以后再折到另一条街,在另一条街的末端才是那个可怕的广场!我总觉得,被判处死刑的人在行刑队伍出发的时候,坐在囚车上面,的确会感到在他的面前还有着无限长的生命。房屋往后倒退,马车一直向前走,——但这不要紧,离开拐上第二条街的转角还远得很,他还在那里精神抖擞地左顾右盼,朝成千上万带着冷酷的好奇心瞧着他的人们看着,还觉得他是和他们一样的人。现在拐到另一条街上去了。这不要紧,不要紧,还有整整一条街。无论走过多少房屋,他总是想:‘还剩下许多房屋哩。'这样一直到走完为止,一直到广场为止。我觉得卡拉马佐夫当时也是这个情形。他心想:‘他们还来不及赶到,还可以找找出路,还有时间想出抵御的计划,而现在,现在,——现在她是多么的美丽!'他的心里感到模糊的害怕,但是他还能从容地把那笔钱的半数留起来,藏在什么地方,——要不然,我就不明白,他刚从父亲的枕头底下拿来的三千卢布的一半会消失到哪里去了。他到莫克洛叶去已不是初次,他已经在那里喝过了两昼夜的酒。这所多年的大木房有许多堆房和围廊,是他所熟悉的。我总以为一部分钱在那时候,在被捕前不久的时候就藏起来了,而且一定在这所房子里,在地板缝、墙缝里,在某块地板底下,或者某个角落,顶棚下面——为什么?怎么为什么?灾祸立刻就会发生的,当然我还没有想好对策,我没有工夫,我的脑袋里直嗡嗡,我的心还黏在她的身上,但是钱呢——钱在任何情形下都是必要的!人有了钱,到处可以做人。也许你们觉得这时候还会有这样的精明算计是不自然的吧?但是他自己也说过,在一个月以前,在一个对于他也是十分惊惶而不幸的时刻,他曾把三千卢布分出了一半,缝在一个护身香囊里,尽管这话自然是不实在的,我们下面马上就要加以证明,但是这样的念头总是卡拉马佐夫常想的,是他考虑过的。不仅如此,当他以后对检察官说,他曾把一千五百卢布分出来,放在护身香囊里的时候(其实并没有这样一件东西),也许他临时想出这个托词来,正是因为他在两小时以前灵机一动,为了避免保存在身边,曾把一半的钱藏在莫克洛叶的什么地方了,以防明天早晨发生意外。两个深渊,诸位陪审员,你们要记得,卡拉马佐夫会一下子同时洞察两个深渊!我们在那所房子里找过了,却没有找到。也许这笔钱还在那里,也许第二天就失踪了,现在还在被告那里。总而言之,他在她的身边被捕,当时他正跪在她面前,她躺在床上,他的两手伸向她,他在那时候忘记了一切,竟没有听见逮捕他的人已走到了跟前。他的脑子里没有工夫准备回答的话。他和他的脑子一块儿出其不意地被抓住了。

“诸位陪审员,他现在站在裁判官面前,站在决定他的命运的人们面前。诸位陪审员,有的时候,在执行任务的时候,我们自己会在别人面前几乎感到害怕,替他害怕!这就是当一个犯人看见大势已去,但还在那里挣扎,还打算和你们抗争时,我们看到了他那兽性的恐怖的时刻。在这种时刻,他发挥了自己身上一切自卫的本能,为了拯救自己,用怀疑的、悲哀的、锐利的眼光望着你们,琢磨和研究你们,注意你们的脸庞,你们的思想,猜测你们将要从哪一方面进行打击,在惊惶的脑子里闪电似的构想着几千种对付的计划,但总怕说话,怕说错了话!这种人类心灵卑下的时刻,这种心灵的痛苦折磨,这种兽性的拯救自己的渴望,——那是多么可怕!有时甚至会打动预审推事,使他产生对于罪犯的同情心!而这正是我们当时所曾经亲眼目睹的。他起初吓昏了头,在恐怖中漏出几句对他大为不利的话来:‘血呀!我真罪有应得!'但是他很快就控制住了自己。说些什么,怎样回答,这一切他还没有准备好,但却准备好了一味矢口否认:‘我对于父亲的死并没有犯罪!'这是暂时先垒起的一道围墙,以后也许还可以在围墙里面再筑起一座壁垒。为防我们进一步追问,他对最初漏出的几句对自己不利的话急忙解释,说他承认自己有罪,只是指打死仆人格里戈里而言。‘我对于这人的血是有罪的,但是诸位,谁杀死父亲的?谁杀死的?如果不是我,谁能杀死他呢?'你们听听:他反倒来问我们,问特地跑来向他提出这个问题的我们。你们听到他这句预先说上前的话没有——‘如果不是我',注意到这种野兽般的狡猾,这种幼稚的语气,这种卡拉马佐夫式的迫不及待的心情没有?不是我杀的,你们连想都不应该想是我杀的:‘我想杀,诸位,我曾经想杀,'他连忙承认(他说得那么匆忙,实在太匆忙了!),‘但是我到底没有犯罪,不是我杀的!'他说他想杀,是对我们的让步。他的意思是说,你们自己看见,我是多么的诚实,所以你们更应该赶快相信不是我杀死的。唉,罪人在这种场合下有时真会变得难以置信地轻率和轻信。当时,预审的法官们好象完全不经意似的,突然单刀直入地提出一个问题:‘是不是斯麦尔佳科夫杀死的?'这一来就发生了正好是我们预料中的情形:他非常恼火,因为人家抢到了他头里,在他还没有准备好,还没有选好和抓到最适当的时机引出斯麦尔佳科夫来的时候,就出其不意地打中了他的要害。出于他的本性,他立刻走到了另一个极端,自己竭力对我们解释起来,说斯麦尔佳科夫决不会杀人,没有杀人的能力。但是你们不要相信他,这只是他的狡猾手段:他根本没有撇开斯麦尔佳科夫,正相反,他还要把他抛出来的,因为不把他抛出来就没有别人可抛,不过他想找另一个时间,因为眼前这个机会暂时被破坏了。他也许要到明天,或者甚至过几天以后才把他抛出来,他会选好一个时机自动向我们嚷起来:‘你们瞧,我自己曾比你们更坚决否认斯麦尔佳科夫有罪,你们自己应该记得,但是现在连我也相信了:这是他杀的,不是他又是谁!'可是在他正陰沉而气恼地否认的时候,一种恼怒和不耐的心情却促使他作出了一个极其笨拙而不可信的解释,说他如何朝父亲的窗内张望了一下,又如何恭恭敬敬地离开了那个窗子。这主要是因为他还不了解,不知道苏醒过来的格里戈里已作出了怎样的证词。我们着手搜查他的身体。搜查使他发怒,却也使他壮了胆:没有找到全部三千卢布,只找到一千五百。而且不用说,正是在他恼怒地沉默和否认的时候,他的脑子里才第一次产生了关于护身香囊的念头。毫无疑问,他自己也感到这种虚构是多么难以令人相信,所以他费尽心机,拼命费尽心机地想使它显得可信些,把它编成一套煞有介事的神话。预审的法官们遇到这类情况,最要紧的一件事,最主要的一项任务就是不让他有所准备,出其不意地进行突然袭击,使罪犯把他的隐秘的念头十分天真、荒诞而且矛盾地吐露出来。只能用一种方法使罪犯开口,那就是出其不意而且似乎毫不经意地告诉他一桩新的事实,一桩意义重大,但他一直毫未料到,而且怎么也不可能想到的情节。这样的事实就在我们手头,早就在我们手头预备好了:那就是仆人格里戈里清醒过来以后所供被告从里面跑出来的那扇敞开着的门的事。关于这扇门他完全忘记了。至于格里戈里会看见它开着,更是完全没有料到。发生的效果大极了。他跳起身来,忽然对我们嚷道:‘是斯麦尔佳科夫杀死的,是斯麦尔佳科夫!'这样他就泄露了他的这个主要的隐秘的念头,而且是在最荒唐不可信的方式下泄露的,因为斯麦尔佳科夫只有在他把格里戈里打倒在地抽身逃走以后才可能杀人。当我们告诉他,格里戈里在倒下以前就看见房门敞开着,而他走出卧室的时候,还听见斯麦尔佳科夫在隔板后面呻吟,——卡拉马佐夫听了真象是挨了一闷棍。我的同事,我们聪明可敬的尼古拉-帕尔费诺维奇以后对我说,他在那时候心里可怜起他来,简直想掉眼泪。就在这时候,为了想挽回局势,被告才连忙把所谓护身香囊的事情告诉了我们,仿佛在说,好吧,那你们就听这个故事吧!诸位陪审员们,我已经向你们表示过我的意见,为什么我认为一个月以前把钱装在护身香囊里的那套话不但荒诞,而且是极不可信,因为这种虚构只是在这种情形下才想出来的。即使有人打赌想说出和想出最不可信的故事来,他也想不出比这再坏的东西了。主要的是,别人可以用一些细节来把这种得意非凡的故事家逼入困境,压得粉碎,现实生活是永远不乏这种细节的,但那些不幸的、身不由己的编谎人却总是把它们当作似乎完全没有意义、没有用处的小玩意而加以忽视,甚至连想都不去想它。是的,他们在这种时候顾不到这些,他们的脑筋只在那里创造庞然大物,谁敢请他们注意这类琐碎的东西!但是恰恰就在这上面他们被抓住了!人家问被告:‘你缝护身香囊的材料是从哪里拿到的?谁给您缝的?'‘我自己缝的。'‘但是那块布是从哪里拿到的?'被告生气了,他认为这简直是故意找他麻烦的小事情,而且你们信不信,他确实是真的生了气,真的生了气!他们这类人都是这样的。‘那是我从衬衫上撕下来的。'‘好极了。这么说,我们明天就会在您的衬衣裤中找到这件撕掉了一块布的衬衫。'你们可以想象,诸位陪审员们,如果真有这件衬衫,那在他的皮箱或衣柜里是不会找不到的,而只要我们果真找到了那件衬衫,那就成为一个事实,一个具体事实,证明他的供词的正确!但他是不可能这样想的。‘我不记得了,也许不是从衬衫上撕下来的,我是用女房东的压发帽缝的。'‘什么压发帽?'‘我从她那里拿来的,就在她那里乱放着,一顶旧的布帽子。'‘您记得很清楚么?'‘不,我记得不大清楚。……'他当时那种生气的样子,真是不得了,但是你们想一想:怎么会不记得呢?在一个人最可怕的时刻,例如在被押去处刑的时候,会记清的恰恰是这些琐碎的事情。他会忘却一切,但是对于他在路上偶尔看到的某所楼房的绿色的屋顶,十字架上的乌鸦,却记得清清楚楚。他在缝护身香囊的时候,是背着屋里的人的,他应该记得:他手拿针线的时候,怎样感到屈辱地害怕得要命,生怕有人进来撞见;怎样在敲门的时候跳起身来,跑到隔板后面去,——他房间里有这样的隔板。……可是诸位陪审员,我为什么要把这一切,所有这一切详情细节告诉你们呢?”伊波利特-基里洛维奇忽然把声音提高说,“就是因为被告一直到现在为止,还坚持着他这一套荒唐的说法!在这两个月里,从他最不幸的那个夜晚以来,他没有做一个字的说明,没有在以前杜撰出来的供词上增添一桩现实的、能够说明问题的事实。他的意思是说这一切全是鸡毛蒜皮,你们相信我的名誉担保好了!我们愿意相信,我们急于要相信,即使相信你的名誉担保也行!我们难道是喝人血的狼么?请你们哪怕指出一件对于被告有利的事实来也好,我们非常欢迎,——但必须是具体的、实在的事实,而不是他的亲兄弟从被告的脸色上得到的推论,也不是指出他敲胸脯,就一定应该是指着那个护身香囊,而且还是在黑暗之中。我们很乐于得到新的事实,我们可以首先放弃我们的控诉,我们可以立刻放弃。可是眼前呢,公道在那里要求伸张,我们只能坚持我们的主张,我们什么也不能放弃。”说到这里伊波利特-基里洛维奇转入了讲词的结尾。他好象得了疟疾,他大声疾呼地要求为所流的血复仇,为被儿子“以卑鄙的劫财的动机”而杀死的父亲的血复仇。他坚决地指出了各种悲惨而罪恶的事实的总和。“无论你们将要从才能卓著的被告律师那里听到什么话,”伊波利特-基里洛维奇忍不住了,“无论这里将会发出什么样雄辩感人的言词来打动你们的心,你们总应该想到,此刻你们是正站在正义的庙堂之上。要想到,你们是我们的真理的维护者,我们神圣的俄罗斯的维护者,它的基础、它的家庭、它的一切神圣的事物的维护者!是的,你们眼前是正在这里代表着俄罗斯,你们的判决不仅将在这间大厅里回响,还将传遍整个俄罗斯,整个俄罗斯,整个俄罗斯将倾听你们,把你们看做他们的维护者和裁判者:你们的判决对他们不是鼓舞,就是挫折。不要辜负俄罗斯和它的期待吧,我们的不幸的三套马车正向前飞驰,也许会奔向灭亡。全俄罗斯都早已在伸出手来,要求制止这疯狂而不顾死活的狂奔。如果说别的民族暂时还在躲闪这辆没命奔驰的三套马车,那也许并不是出于尊敬,象诗人所希望的那样,却完全是由于恐怖。你们要注意这一点。由于恐怖,也许甚至是由于轻视它,而且单单躲闪还算是好的,只恐怕说不定竟会突然不再躲闪,而会象一堵墙似的坚决挡在这狂奔的噩梦面前,自己挺身来阻止我们这种无法无天的、疯狂的奔跑,以便拯救自己,拯救教育和文明!我们已经听到这种从欧洲传来的惊惶的呼声。这声音已经开始传播了。千万不要挑拨他们,不要做出为亲子杀父开脱罪名的判决,来加剧他们那愈来愈增长的忿恨!……”

总之,尽管伊波利特-基里洛维奇还十分醉心于滔滔雄辩,但终于还是以动人的辞令结束了他的演说,而事实上,他的演词所产生的印象也确实是很强烈的。他本人一说完之后,就连忙离开大厅到另一个房间去,而且,我再说一句,几乎在那里昏了过去。听众没有鼓掌,但是一班正经的人都很满意。只有太太们不大满意,不过也很喜欢听他的巧妙的辩才,况且她们并不担心后果,因为她们一心指望费丘科维奇能左右一切,“只要他一开口,自然会驳倒所有的人1大家瞧着米卡。他在检察官说话的时候一直默默地坐着,捏紧拳头,咬紧牙关,低下头。只是偶尔抬起头来,倾听一下。特别是在提到格鲁申卡的时候。当检察官引述拉基金议论她的话的时候,他的脸上表现出轻蔑的、恶狠狠的冷笑,并且相当响亮地说了一句:“伯纳德1在伊波利特-基里洛维奇叙述他怎样在莫克洛叶审问他、折磨他的时候,米卡带着十分好奇的神情抬头倾听。说到某一段话时,他甚至仿佛想跳起来,嚷出几句什么话来,但到底勉强控制住了自己,只是轻蔑地耸了耸肩膀。至于演词的末段,就是关于检察官在莫克洛叶审问罪犯时的业绩,事后我们社会上曾加以议论,还嘲笑伊波利特-基里洛维奇说:“这个人到底忍不住要夸一夸自己的能干。”

法庭暂停审理,但只休息了很短的时间,有一刻钟,至多二十分钟。旁听的群众里面传出一阵谈话声和感叹声。我记下了一些来:“一篇有分量的演说1在一堆人中有一位先生皱着眉头说。

“加上了许多心理分析。”另一个声音说。

“这全是事实,驳不倒的真理1

“是的,这方面他是个能手。”

“他还下了结论。”

“他也给我们做了结论,”第三个声音接口说,“记得么,在演说开头的时候,他说大家全跟费多尔-巴夫洛维奇一模一样。”

“结尾的时候也是这样。不过他这话全是信口胡说。”

“而且有些地方说得含含糊糊。”

“有点说走了嘴。”

“不很公平,不很公平。”

“但到底还巧妙。这个人盼了好久,现在总算有了说一说的机会,哈哈1

“且看辩护律师怎么说?”

在另一堆人里:“他刚才把彼得堡的律师挖苦了一句,那又何必呢?你们不记得他所说‘打动人心'的话么?”

“是的,他这话说得有点蠢。”

“太沉不住气了。”

“神经质的人。”

“我们在这儿说说笑笑,可是被告是什么感觉呢?”

“是的,米卡怎么样呢?”

“且看律师怎么说吧1

在第三堆人里:“那位拿着长柄眼镜的太太,胖胖的,坐在边上,她是谁呀?”

“那是将军夫人独自一个人,已经离了婚的,我认识她。”

“怪不得,还拿着副长柄眼镜哩。”

“一个臭女人。”

“不,长得挺妖艳。”

“在她旁边隔两个座位,坐着一个金发女人,比她还漂亮些。”

“他们当时在莫克洛叶抓住他的时候,干得挺漂亮,对么?”

“干得倒是很漂亮。可他又大讲特讲起来。这事他在这儿挨家讲了有多少遍了。”

“今天也仍旧忍不住。虚荣心。”

“他是个郁郁不得志的人,嘿嘿1

“也是个好生气的人。过分讲究辞藻,句子长得厉害。”

“而且尽吓人,你们注意到了么,尽吓人。记得关于三套马车的话么?‘他们有哈姆雷特,而我们目前还只有卡拉马佐夫!'他这句话说得很巧妙。”

“他这是拍自由派的马屁。他怕他们1

“还怕律师。”

“是啊,费丘科维奇先生不知会说些什么呢?”

“不管他说什么,也不会把我们这些乡下人说服的1

“您这样认为么?”

在第四堆人里:“他那一段关于三套马车的话,就是关于别的民族那套话,倒说得很好。”

“他说的是实话,你记得他说别的民族不会等待的那句话么?”

“怎么样呢?”

“上星期在英国议会里有一位议员为了虚无党问题起来质问政府:现在是不是应该对野蛮民族实行干涉,加以教化了。伊波利特指的就是他,我知道就是指他。他在上星期谈到过这件事情。”

“这不是傻瓜们容易做到的事。”

“什么傻瓜?为什么不容易做到?”

“我们会把喀琅斯塔特封锁住,不运粮食给他们。他们到哪里去弄粮食呢?”

“不能到美国去弄么?他们现在已经到美国去弄了。”

“这是胡说。”

但是铃响了,大家全跑回座位。费丘科维奇走上了讲台

我不是医生,但是我觉得已经到了必须对读者交代一下伊凡-费多罗维奇的病的时候了。我在这里只想事先说明一点:他今天晚上恰巧处于发作脑炎的前夜。他的身上早已种了病根,不过一直还在顽强抵抗着,现在终于完全被疾病压倒了。我对于医学完全外行,只能冒昧地推测,也许他借着非常的意志力,的确曾暂时挡住了病魔,并想完全战胜它。他知道他身体不舒服,但是在这时候,在一生中将要来临的这个性命交关的时刻,正当必须亲自出头,勇敢而且坚定地说出自己的话,并且“在自己面前证明自己无罪”的时候,他特别厌恶生病。但他还是到莫斯科新来的医生那里去了一次,——这医生是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为了想实现她的一个幻想特地请来的,这在上面已经提到过。医生听了他的叙述,并经过检查,断定他的脑子甚至好象有点失常,对于他怀着厌恶心情承认出来的一些话一点也不惊讶。“在您的情况下,产生幻觉是完全可能的,”医生肯定说,“虽然必须加以验证,……总而言之,必须开始认真治疗,一分钟也不能耽误,要不然一定会有严重的后果。”但伊凡-费多罗维奇从他那里走出来以后,没有按他的明智的劝告做,不肯躺下来就医:“我还可以走路,暂时还有力气,如果倒下来,那就是另一回事了,到那时再让人家爱怎么治疗就怎么治疗去吧。”他摆了摆手就这么决定了。他现在坐着,几乎自己觉得自己正在陷入梦魇,象上边已经说过的那样,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对墙沙发上面的什么东西。那里忽然发现坐着一个人,谁知道是怎么进来的,因为伊凡-费多罗维奇从斯麦尔佳科夫那里回来进屋的时候,他还没有在屋里。那是一位老爷,或者不如说是俄国的某一类绅士,年纪已经不轻,正如法国人所说的那样,“quifrisaitlacinquantaine”①,深色的,还显得又长又密的头发里,以及修剪过的小尖胡子里都夹着不多的几缕银丝。他穿一件褐色上衣,显然是上等裁缝做的,但是穿破了,大概是两年前做的,已经完全不合时髦,这类衣裳在富裕的上流社会里已有两年没人穿了。衬衣和象围巾似的长领带,全和一般漂亮的绅士一模一样,可是如果近看一下,就可以看出衬衣是肮脏的,宽阔的围巾是十分破旧的。客人的那条带格的裤子很合身,但也是颜色太浅,又似乎太瘦,现在已经没有人穿了,就象那顶柔软的白绒帽一样,这位客人现在还戴着这么顶帽子未免太不合时令了。一句话,那是在囊中羞涩情况下维持的体面外表。这绅士很象属于在农奴制时代曾兴旺得意的那种游手好闲的地主。他显然见过世面和上等社会,曾经有过广阔的交游,也许至今还保持着,但是在度过了青年时代无忧无虑的生活以后,再加上农奴制新近被废除,渐渐变得贫穷,似乎变成了一位高等食客,经常出入于一些好心的老朋友家里,人家之所以乐意接待他,是因为他性格随和,易于相处,也因为他总还算是个体面人,甚至不管到谁那儿,总还可以占一席地,不过自然是只能敬陪末座。这类性格随和的上流食客善于讲闲话,陪打牌,却决不喜欢别人硬要托他们去办任何事情。他们通常是孤身一人,或是光棍,或是鳏夫,也许有子女,但总是在远地的某婶婶、姨母处抚养着,——对于他们,这位绅士几乎从来不在上流社会里提起,仿佛是有点为这样的亲戚害臊。他们逐渐地和子女们完全隔阂了,只是偶尔在过生日和圣诞节的时候得到他们的贺信,有时甚至也回答一两封。这位不速之客的面容不仅温厚而且随和,按照情况需要,随时准备作出种种亲切有礼的脸色来。他身上没有表,但是戴着系在黑色绸带上的玳瑁边夹鼻眼镜。右手的中指上赫然戴着一只厚重的金戒指,上面镶着块不太贵重的蛋白石。伊凡-费多罗维奇不高兴地沉默着,不愿意开口说话。客人等候着,坐在那里,正象一个食客,刚从楼上专门腾给他住的房间里走下来,和主人作伴,但因为主人正心里有事,皱眉想着什么,所以只是安分守己地沉默着,但是只要主人一开口,就随时准备作各种亲切的闲谈。忽然,他的脸上似乎露出一种关心的神气——

注:①法语:年将半百——

“喂,”他开始对伊凡-费多罗维奇说,“请别见怪,我只是想提醒你一句:你到斯麦尔佳科夫那里去,是为了打听关于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的事情,但是你却一点也没有打听出什么就回来了,一定是忘了。……”

“啊,是的1伊凡忽然脱口说,脸色变得焦虑而陰沉。“是的,我忘记了。……但是现在反正一样了,一切到明天再说吧。”他自己嘟囔着说。“至于你,”他生气地对客人说,“这是我自己马上会想起来的,因为我正是为这事烦恼!你现在闯了进来,难道我就会相信你,说这是你提醒的,不是我自己想起来的么?”

“那你就别相信好了。”绅士和气地笑笑说。“强制信仰算什么?而且在信仰上是任何证据也不起作用的,特别是物质上的证据。多马所以相信,并不是因为他看见了复活的基督,而是因为他原来就想这样相信。例如那些迷信招魂术的人,……我很喜欢他们,……你想一想,他们以为他们是起了维护信仰的作用,因为他们看见魔鬼从另一世界里向他们露出了尖角。他们说:“这可以说就是物质的证据,足以证明另一世界是存在的。”既是另一世界,又是物质证据,唉,这些人的脑子啊!再说即使证明了有鬼,也还不知道是否就证明着也有上帝?我真想加入唯心主义者学会,在他们里面和他们作对,跟他们说:“我是现实主义者,却不是唯物主义者”,哈,哈!……”

“你听着,”伊凡-费多罗维奇忽然从桌边站起来,“我现在好象是在发梦呓,……自然是在发梦呓,……你尽管胡说好了,我都无所谓!你不会再象上次那样引得我狂怒了。我只是有点惭愧。……我想在屋里走一走。……我有时不象上次那样看得见你,甚至听不到你的声音,但是永远猜得到你乱嚼的是什么,因为这是我,我自己在那里说话,而不是你!我只是不知道,我上次是睡熟的时候还是醒着的时候见到你的?我现在一用冷水浸湿手巾,敷在头上,你也许就要无影无踪了。”

伊凡-费多罗维奇走到角落里,拿起手巾,照他说的做了,于是头上缠上了湿手巾,在屋里踱来踱去。

“我很高兴,你我彼此直接用“你”来称呼了。”客人开口说。

“傻瓜,”伊凡笑着说,“我还会和你用“您”来称呼么?我现在很高兴,只不过太陽穴很痛,……后脑勺也痛,……但我请你别象上次那样讲哲学。你要是不能走开,就该聊些快乐的事情。你可以瞎编一点人家的闲话,你本来就是食客,可以谈一谈东家长西家短。唉,这梦魇真烦人!但是我不怕你。我会战胜你,不至于被送进疯人院去的1

“食客,C′estcharmant①。是的,我就是这类人。在这世上我不是食客又是谁呀?顺便说说,我听你讲话,觉得有点奇怪:说实话,你仿佛渐渐地有点把我当作了什么真实的东西,而不象上次那样地坚持着只把我当作你的幻想了。……”——

注:①法语:妙极了——

“我从来也没把你当作真实的东西。”伊凡近乎狂怒地喊了起来。“你是谎言,你是我的一种疾病,你是幻影。我只是不知道怎样才能把你消除,明白我必须忍受你一个时期。你是我的幻觉。你是我的化身,但只是我某一方面的……思想和情感的化身,而且是最卑劣最愚蠢的一个方面。从这一点来讲,你甚至对我来说是很有意思的,只要我有工夫和你混。……”

“等一等,等一等,让我来戳破你:刚才在路灯下边,你朝着阿辽沙大喊:“你是从他那里知道的!你怎么会知道他到我这里来呢?”的时候,你是想起了我吧。这么说,有短短一会儿你是相信的,你相信我是实在有的。”绅士温和地笑着说。

“是的,这是天性的弱点,……但是我不能相信你。我不知道我上次睡着还是醒着。我也许当时仅仅在梦里见到你,并不是在清醒的时候。……”

“你刚才为什么对他,对阿辽沙那样严厉?他是可爱的:我在佐西玛长老的事情上,是对他有错处的。”

“你不许提阿辽沙!你居然敢这样说,你这奴才1伊凡又笑了。

“你一边骂,一边笑,这是好兆头。其实,你今天对我比上次客气多了,我明白为什么缘故:是因为那个重大的决定。……”

“不许你提那个决定1伊凡蛮横地嚷着。

“我明白,我明白,C′estnoble,C′estcharmant①,你明天又要去替哥哥辩护,牺牲自己,……C′estchevaleres-que②。……”

“住嘴,不然我要给你一下子1

“从某一点说来,我会很高兴,因为那样我的目的就算达到了:既然给了我一下,那就是说你承认我是真实的,因为对于幻影根本就没法给他一下子。好,说正经的吧,我是无所谓的,你要骂就骂,不过最好能稍微客气一点,甚至同我也应该客气一点。要不然,傻瓜呀,奴才呀,象什么话1——

注:①法语:这很高尚,很好。

②法语:这是骑士风度——

“骂你就是骂我自己1伊凡又笑了。“你就是我,就是我自己,不过面孔不同罢了。你所说的话都是我心里想的,……你根本不可能对我说出什么新鲜话来1

“假如我的思想和你一样,这只会使我感到荣幸。”绅士严肃而有礼貌地说。

“不过你净拾取我的坏思想,主要的是愚蠢的念头。你愚蠢而且庸俗。你愚蠢极了。不,我简直受不了你!叫我怎么办呢?叫我怎么办呢?”伊凡咬着牙说。

“我的好朋友,不管怎样我还是想做一个绅士,而且希望人家也这样看待我。”客人开始说,做出一副纯粹食客式的、温和而预先留有退路的自尊神气。“我穷,但是……我不说我很诚实,但是……社会上普遍公认我是个堕落的天使,这已成为不言而喻的事了。说实话,我真想不到,我什么时候曾经是个天使。即使曾经做过,也已经很久,不妨把它忘掉了。现在我只珍重一个体面人的名誉,凑凑合合地生活着,努力做个讨人喜欢的人。我诚恳地爱别人,——唉,人家有许多话是糟蹋我的!我有时寄住在你们这里,我的生活就过得仿佛实际了些,这是最使我喜欢的。我自己和你一样,也苦于不切实际的幻想,所以我爱你们地上的现实主义。你们这里一切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全是定理,全是几何学,可是我们却全是些不定方程式!我在这里走来走去,一味幻想。我爱幻想。而且在地上我变得迷信了,——请你不要笑我:我最喜欢迷信。我在这里接受你们的一切习惯:我爱上商界澡堂,你想得到么,爱和商人和神父们一块儿洗蒸气浴。我的幻想就是化身为一个七普特重的肥胖的商人太太,并且相信她所相信的一切,这幻想是能实现的,不过但愿它能一劳永逸地彻底实现。我的理想就是走进教堂,诚心诚意地插上一支蜡烛,说实话真是这样。那时候我受苦就到头了。我也爱在你们那里治病:春天天花流行时,我跑到育婴堂去给自己种了牛痘,你要知道,那一天我是多么心满意得,因为我给斯拉夫兄弟会捐了十个卢布!……哦,你没有在听我说话。你知道,你今天样子很不自在。”绅士沉默了一会。“我知道,你昨天到那位医生那里去过了,……你的健康怎样。医生说什么?”

“傻瓜1伊凡喝道。

“你真聪明。你又骂人了么?我说这话,并不是表示同情你,只是随便说说罢了。你尽可以不必回答。现在风湿病又流行了。……”

“傻瓜。”伊凡又说了一句。

“你净说这些话!我去年得了一场风湿病,至今还心有余悸哩。”

“鬼也得风湿病么?”

“既然我有时化身为人,怎么会没有呢?我化了身,就得承受它的结果。撒旦说,sumetnihilhumanumamealie-numputo①。”

“什么?什么?撒旦说,sumetnihilhumanum……,一个鬼能引用这话,倒真不算蠢1

“我很高兴,我到底博得你的喜欢了。”——

注:①拉丁文谚语:我是人,关于人的一切我没有不熟悉的——

“你这话不是从我这里学去的,”伊凡忽然停住,象惊呆了一般,“我的脑筋里从来没有想到这层,这真奇怪……”

“C′estdunouveau,n′estcepas?①这一次我要诚恳待人,我可以对你解释一下。你好好听着。在睡梦中,特别在发梦魇的时候,由于肠胃的失调或其他什么原因,有时人会做极曲折离奇的梦,梦见那么丰富多彩的现实情景,那么重大的事件,甚至一连串的事件,而且编排成那么巧妙的情节,有种种意想不到的细节,从你最高尚的行为表现一直到衬领上的最后一个纽子,我敢赌咒,这是连列夫-托尔斯泰也编不出来的。而且做这梦的有时并不是文学家,却是最普通的人,官员,小品文作者,神父们。……这甚至完全成了一个谜:有一位大臣甚至亲自对我承认,他的一切好见解都是在他睡着的时候得到的。此刻也就是这样。我虽然是你的幻觉。但是就象在发梦魇的时候一样,我说的净是些你脑子里还没有出现过的新奇的念头,所以我并不是重复你的思想。我只是你的梦魇,并不是别的。”——

注:①法语:这很新鲜,不是么?——

“你撒谎。你的目的就是让我相信你是独立存在的,并不是我的梦魇,可你现在又自己断言你是个梦了。”

“我的好朋友,我今天采取了一种特别的方法,我以后再对你解释。慢着,我刚才说到什么地方?是的,我当时着了凉,不过不是在你这里,还在那边……”

“那边是什么地方?你说,你是不是要在我这儿呆很久,不准备走开么?”伊凡几乎绝望地喊了出来。

他不再踱步,坐在沙发上,胳膊肘支在桌子上,两手紧按着脑袋。他把湿手巾从自己头上摘下,懊恼地把它扔在一边:它显然没有什么用处。

“你的神经失常了。”绅士说,带着随随便便、漫不经意,但却十分亲切的神色。“你甚至只因为我也会着凉而生我的气,但实际上这次着凉是发生得极自然的。我当时忙着赴一个彼得堡的高级贵夫人的外交晚会,她正在笼络那些大臣们。不用说,得穿晚礼服,白衬衫,戴手套等等,但我当时还不知道在什么地方,为了到你们大地上来,还必须飞过一大段广阔的空间,……自然这只是一会儿的事,但要知道光线从太陽射来也要走整整的八分钟时间,你想想看,我要穿上晚礼服和敞口的背心。鬼灵是不会着凉的,但是在化了身以后,那就……一句话,我一时大意,就动了身,在辽阔的空间,在以太里,在穹苍上面的水中,非常冷,……那种冷简直不能光叫做冷了,你想想看:竟到零下一百五十度!大家知道,乡下姑娘有一种恶作剧:在零下三十度的天气下叫一个不知好歹的人舔斧子。舌头一下子就冻住了,结果那上当的人被血淋淋地粘去了一层皮;但这还只是零下三十度,如果到零下一百五十度,我想只要把手指往斧子上面一放,那只手指就会没有了,只要……那儿有斧子的话。……”

“那么那儿会有斧子么?”伊凡-费多罗维奇突然心不在焉而憎厌地插嘴说。他拼命抗拒着不去相信自己的梦呓,以免最后完全陷入疯狂里去。

“斧子么?”客人惊讶地反问。

“是的,斧子在那里会变成什么样的?”伊凡-费多罗维奇忽然用一种蛮横而一味固执的态度喊了起来。

“斧子在辽阔的空间将成为什么样的?Quelleidée①!它假使落得远些,我以为它会绕着地球转,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成了一个卫星。天文学家们将计算斧子在地平线出没的时间,高德左格将把它记进历书里,就是这些。”——

注:①法语:这是什么念头呀!——

“你真是愚蠢,你真愚蠢透顶1伊凡脾气暴躁地说,“你瞎扯也该扯得巧妙些,不然我不愿意再听下去。你想用现实主义来制服我,让我相信你是存在的,但是我不愿意相信你存在着!我不能相信!1

“我根本不是瞎扯,全是实话;可惜实话几乎永远是不聪明的。我看你是一心指望在我身上看到什么伟大的,也许是出色的东西,这很可惜,因为我只能做我力所能及的……”

“不要玩弄哲学,驴子1

“玩弄什么哲学,当时我的整个右半边身子都麻木了,我在那里痛苦呻吟。我到各种医生那里都去过:他们很会辨明病情,象扳着手指头那样把你所有的病症都对你历数出来,但是却不知道怎么治好你的病。还遇到这么个热心的医学生。他说:“即使您会死,但那样一来您总会清楚地知道,您是得什么病死的了!”他们还有一个习气,就是把病人推到专家那里去,他们会说,我们只是诊断,您可以到某某专家那里去,他一定会治愈你的。我对你说,以前那种能治百病的医生完全绝迹了,现在只有一些专家,而且大家全在报上大登广告。你的鼻子有了病,会把你介绍到巴黎去:那里有欧洲的专家专治鼻子。于是你到了巴黎,他诊察了你的鼻子,说道:我只能给你治右鼻孔,因为我不治左鼻孔,这不是我的专业,您以后可以到维也纳去,那里有一位特别的专家可以治好你的左鼻孔。有什么法子?我只好去找土法偏方来治疗,有一位德国医生劝我在澡堂的蒸架上面用盐搀在蜜里遍擦全身。我就抱着反正只是多上一趟澡堂罢了的心情去到了澡堂,把全身弄得一塌糊涂,但是一点好处也没有。我无法可想,只好给米兰的马迭伯爵写信:他寄了一本书和药水来,愿上帝保佑他!但是你想得到么:结果却是霍夫的麦芽精发生了效力!我偶然买到,喝了一瓶半,一下就药到病除了,起来跳舞都可以。我动了感激之情,决定登报向他“鸣谢”。但是你想得到么,这立刻又招来了另外的麻烦:无论哪一家报馆都不肯刊载!他们劝我说:“这太开倒车了,谁也不会相信的,lediablen′existepoint①,你最好匿名登报吧。”既然匿名,那还“鸣”什么“谢”。我和报馆的办事员笑着说:“在现在这个时代信仰上帝是开倒车,我是魔鬼,相信我总可以吧。”他们说:“我们很明白。谁不相信魔鬼呢?但到底不能这样办,这会有碍于报纸的方针的。作为笑话来登怎么样?”我心想,得了,作为笑话可并不怎么可笑。于是就没有登出来。你信不信,这事甚至老使我耿耿于怀。我的最好的情感,比方说,感激心,竟单单为了我的社会地位而横遭禁阻。”——

注:①法语:现在已经没有魔鬼了——

“又谈起哲学来了1伊凡憎恨地从牙缝里说。

“哪能这样?但有时候可实在叫人不能不抱怨?我这人已经被人家糟蹋够了。你就不住地说我愚蠢。一看就知道是青年人。我的好朋友,事情不在于聪明不聪明。我的天性就是良善和快乐的,“我也曾写过各种小喜剧”。你好象完全把我当作白了头的赫列斯达可夫①了。但是我的命运严肃得多。自从开天辟地以来,就给我加上了一种我一直不能理解的使命,让我专门去“否定”,但实际上我秉性善良,完全不擅长否定。“不,你一定要去否定。无否定即无批评。如无“批评栏”,还能成为杂志么?没有批评,就只剩了“和散那”②了。但是对于生活来说,单单赞美是不够的,赞美必须经过怀疑的熔炉的考验。”如此等等。然而我本来并没插身这些事,不是我创造的,不应该归我负责。可他们却选了我作替罪羊,硬要我去写那种批评栏的文章,这样就凑成了生活。我们是懂得这出喜剧的:例如说,我直截了当地要求消灭自己。他们说,不行,你应该活下去,因为没有你将一无所有。假使地上一切都合情合理,那就什么事情也不会发生了。没有你就不会有任何事件,但地上是必须有事件的。这样,我就只好违心地服务,使世上产生事件,奉命干出些荒唐的事情来。人们尽管有无可否认的智慧,他们却把这出喜剧当成了什么严肃的东西。他们的悲剧就在这上面。自然也受痛苦,但是……到底大家全生活着,现实地,而不是幻想地生活着;因为痛苦也就是生活。没有痛苦,生活里还有什么愉快;那就会完全变成没完没了的祈祷仪式,这固然神圣,但未免有点无聊。至于我呢?我受痛苦,却始终没有活过。我是不定方程式的X。我是某种生命的幻影,已经没有任何开端和结尾,甚至自己也忘了应该叫自己什么。你笑……不,你并不笑,你又生气了。你永远生气,你只需要智慧,但是我还要对你重复一句,我可以放弃整个天上的生活,一切职位和荣誉,只求能化身为那个七普特重的商人太太的灵魂,在上帝的神座前插上蜡烛。”——

注:①果戈里喜剧《钦差大臣》里的主人公。

②圣经中的赞美词(原意为“上帝是可赞颂的”)——

“连你也不信上帝么?”伊凡憎恨地笑了笑。

“叫我怎么对你说呢,假如你这是认真的……”

“到底有没有上帝?”伊凡又带着蛮横的固执态度嚷着。

“那么你是认真的么?我的好人,老实说我真是不知道,瞧,我这是说了句非同小可的话。”

“你不知道,可你不是看见过上帝么?不,你不是独立的,你是我,你就是我,别的什么也不是!你是无聊的东西,你是我的幻想1

“换句话也可以说,我和你信奉的是同一种哲学,这倒是真话。Jepen-se,doncjesuis①,这我很知道,其余在我周围的一切,这整个世界,上帝,甚至撒旦本身,这一切在我看来都还未经证实,它们究竟是不是独立地存在着,或者只是我的分出物,是从来就单独存在着的“自我”的逻辑的发展。……一句话,我得赶快停止,你好象马上要跳起来跟我打架似的。”——

注:①法国哲学家笛卡儿(1596-1650)的名句:“我思故我在——

“你最好还是说点故事1伊凡痛苦地说。

“故事倒有一个,而且恰巧跟我们的话题有关。其实并不是故事,而是一段神话。你责备我没有信仰:“你看见了却不信”。但是我的好朋友,不是我一个人这样,我们现在大家都弄糊涂了,这全是由于你们的科学造成的。当还只有原子,五种感觉,四大原素的时候,万物总还算能够勉强凑合在一起。因为原子是在古代就有的。但是我们一听说你们那里已经发现了“化学分子”和“原生质”以及其他鬼知道还有什么东西的时候,当时就搭拉下了尾巴。简直什么都被弄得混乱动摇了。尤其是迷信和谣言;我们这里的谣言和你们那里一样多,甚至还要稍微多一些。此外还有告密,我们那里也有一个机关,收集某种“情报”。现在我要说的这个荒唐的神话还是属于我们的中世纪的,——是我们的中世纪,不是你们的。现在甚至我们那里也没有人相信这神话了,只除了七普特重的商人老婆以外,——这也不是指你们的,而是指我们的商人老婆。你们所有的一切我们也有,我这是由于友谊才对你透露我们的秘密,虽然这是被禁止的。这是个关于天堂的神话。说的是在你们地上有那么一个思想家和哲学家,他“否定了一切,包括法律,良心,信仰”,尤其是否定了来世的生活。他死了,以为自己准会直接进入黑暗和死亡里去,但不料来世的生活竟出现在他的面前。他惊讶而且愤慨了。他说:“这不合我的信念。”他就因此受到处罚,……你瞧,你应该原谅我,我只是转述我听到的一切,这只是一个神话,……您瞧,他被判处在黑暗里走亿万兆公里的路,——我们那里现在也改用公里了,在走完亿万兆公里以后,就会为他打开乐园的大门,宽恕他的一切。……”

“在你们的世界里,除了亿万兆公里以外还有什么苦刑?”

伊凡显出一种奇怪的兴奋心情插嘴说。

“什么苦刑么?唉,你简直不必再问:以前是种类齐全,现在却越来越讲起道德的刑罚来了,所谓“良心的谴责”呀,以及诸如此类的胡说八道。这也是从你们这里学去的,因为“你们的风俗规矩变得软些了”。但是谁占了便宜?得便宜的只是一些没良心的人,因为他们既然没有良心,还谈得到什么良心的谴责呢?倒楣的是一些还剩有良心和名誉感的正派人。……那些在不成熟的基础上实行的,而且还是从别人的体制中抄袭来的政策,——只能产生害处,还不如古代的火好些。当时那个被判决走亿万兆公里路的人站了一会,看了看,就在道路当中躺下了,说道:“我不愿意走,根据原则我不能走!”你把一个俄国有教养的无神派的灵魂,和在鲸鱼的肚子里生了三天三夜闷气的预言者约拿的灵魂搀和在一起,——就成了这个躺在道路上的思想家的性格。”

“他究竟安心躺在什么上面呢?”

“总能安心躺在点什么上面的吧。你不是在发笑么?”

“真是好汉1伊凡嚷着说,仍旧显出那种奇怪的兴奋心情。现在他是怀着一种意想不到的好奇心在听下去了。“怎么样?现在还躺着么?”

“问题就在他不躺了。他躺了几乎一千年,以后就站起来走了。”

“真是笨驴1伊凡嚷道,神经质地哈哈大笑起来,似乎一直在那里用心思考着什么。“永世躺着,或是走亿万兆公里的路,还不都是一样?这总得要走十亿年吧?”

“甚至还要多得多,可惜没有纸笔,要不然可以计算一下。但是他早就走到了,故事就是从这里开始的。”

“怎么,走到了?他哪里来的这十亿年?”

“你只要想想我们现在的大地。现在大地的本身也许就重复过十亿次了,衰亡,冷却,破裂,粉碎,分化为构成它的各个元素,然后又是“穹苍上面的水”,又是彗星,又是太陽,以后又从太陽化出大地,——这种发展也许已经重复了无数次,而且老是一个样子,分毫不爽。真是难堪到极点的乏味事。……”

“得了,得了,他走到以后,又出了什么事呢?”

“天堂的门为他打开,他刚进去以后,还没有过两秒钟,——这是照钟表的时间,照钟表的时间(虽然据我看来,他口袋里的表早就应该在路上化为元素了),还没有过两秒钟,他就感叹道,为了这两秒钟,不但值得走亿万兆公里,甚至可以走亿万兆的亿万兆公里,再乘上亿万兆次方!总而言之,他不但唱了“赞美”诗,甚至还添油加醋,所以有些思想方式比较正直的人,起初甚至连手也不愿意和他握,觉得他摇身一变成了保守派,也变得太快了。这全是俄国人的脾气。我重说一句:这是一个神话。怎样贩来的就怎样卖出去。你瞧我们那里如今对于这类问题还抱着什么样的见解。”

“这回我把你抓住了1伊凡叫道,甚至带着一种孩子气的欢乐,似乎他终于完全想起来了,“这个亿万兆年的故事是我自己编出来的!我那时是十七岁,在中学读书,……这个故事我当时编好,讲给一个姓柯罗夫金的同学听,这还是在莫斯科的时候。……这段故事十分特别,我决不会是从任何地方引用来的。我几乎已经忘记它,……但是现在无意中想起来了,——是我自己想起来的,不是你讲的!有成千上万桩事情有时是无意中想起来的,甚至是在被绑赴刑场的时候,……在梦里想起来的。你就是这样一个梦。你是梦,实际是不存在的1

“从你否认我时这副激动的神气看来,”绅士笑着说,“我确信你总还是相信我的。”

“一点也不!连百分之一都不信1

“但总还有千分之一的相信,“顺势疗法”医派的极微剂量也许是最强烈的。你应该老实承认你是相信的,即使是一万分之一的相信。……”

“决不1伊凡愤恨地叫道。“不过,我倒是很愿意相信你的1他忽然又奇怪地补充了一句。

“哎!这才是老实的承认!不过我是心善的,在这问题上也愿意帮你的忙。你听着:是我把你抓住了,不是你把我抓住!我是故意把你自己已经忘了的故事讲给你听,好让你彻底不相信我。”

“你这是胡说!你出现的目的就是要我相信你是存在的。”

“就是呀。但是游移,不安,信仰和不信仰间的斗争,有时成为象你这样有良心的人的一种磨难,简直到了宁可上吊的地步。我正因为知道你有一点相信我,所以讲出这个故事,让你根本不相信我。我轮流地一会儿把你引向信仰,一会儿引向不信仰,我这样自有我的目的。这是一种新的方法。如果你真完全不信我了,你就一定会立刻当面向我保证说我不是梦,是实有其人。我知道你的。这样我就能达到目的了,我的目的是正直的。我只要把一小粒的信仰撒到你身上,就会长出一棵橡树,而且是那么大一棵橡树,你坐在它上面,就会想充当起“沙漠的苦修者和神圣的贞女”来,因为你内心深处非常非常想当这个。你将靠吃蝗虫为生,千辛万苦到沙漠里去苦修以拯救自己的灵魂1

“那么你这混蛋,是在竭力拯救我的灵魂么?”

“有时候总得做些好事呀。你又生气了,我看出你又生气了1

“小丑!你曾经引诱过那些靠食蝗虫为生,在不毛的沙漠里祈祷十七年,身上长满了苔藓的人们么?”

“我的好人,我正是一直在做这种事情。你会忘记整个世界和一切世界,而恋恋不舍这样一个人,因为他是一颗无价的宝石,这样的一个灵魂有时抵得上整个星座,——我们自有我们的数学。胜利是宝贵的!他们中间有些人学识实在不比你差,尽管你不会相信。他们能够同时一眼看穿信仰和不信仰的奥秘,弄得人有时似乎简直只差一点点就会“摔个倒栽葱”,象演员戈尔布诺夫所说的那样。”

“怎么样?碰了一鼻子灰走的么?”

“我的好朋友,”客人含义深长地说,“碰一鼻子灰,有时总比完全没有鼻子好,新近有一个害病的侯爵(大概是专门医生治疗的),对他那位耶稣会士的忏悔神父忏悔时就这样说过。我当时也在场,——那真是妙透了。他说:“请您还我的鼻子吧!”他捶胸顿足地说。“我的儿子,”神父搪塞说,“一切事情都会按照不可测的天命发展,看得见的不幸有时会带来尽管是看不见的,但却是不寻常的好处。如果说严峻的命运使你丧失了鼻子,那么您的好处就是您这一生再没有人敢对您说您碰了一鼻子灰。”“神父,这并不能给我安慰!”那个绝望的人叫道,“相反地,我高兴一辈子每天碰一鼻子灰,只要它能呆在我脸上原来的地方!”神父叹了一口气说,“我的儿子,美满的幸福是不能一下子求到的。您这已经是对于天道的一种抱怨了,可是就这样它也没有忘掉你,因为既然你象现在这样大声哭喊,说你情愿一辈子碰一鼻子灰,那么你的愿望等于已经间接地达到了:因为你丧失了鼻子这件事也就是碰一鼻子灰。””

“呸,真是蠢话1伊凡嚷道。

“我的好朋友,我只想逗你笑一笑罢了。但是我敢赌咒,这是真正的耶稣会士式的诡辩;我敢赌咒,这件事一字不差就象我对你所叙述的那样。它发生得不久,给我找了不少麻烦。这不幸的青年人回家后当夜就用手槍自杀了;这以前我一直寸步不离地呆在他跟前,直到最后的一刻。……至于那些耶稣会士的忏悔室,那真是我在发愁时最有趣的解闷的地方。还有一件事情,完全是最近发生的。有一个诺尔曼女人,一个二十岁的金发女郎,跑到老神父那里。她的美貌,身段,性格,都简直会使你流涎水。她弯下身子,朝着小洞对神父悄声说出了自己的罪孽。“怎么?我的女儿,你怎么又堕落了?……”神父说。“O,SanctaMaria①,我听到的是什么话呀?这一次又不是那个男人了。这还要继续多久呢?你怎么不害臊呢!”“Ah,monpère②,”女罪人满脸流着忏悔的泪水回答说:“Caluisaittantdeplaisiretàmoisipeudepeine!③”。你想想看,竟会有这样的回答!当时连我都倒退了一步:这是自然本身的呼喊,这可以说比最纯洁的清白还好!我当时就赦免了她的罪,正要转身走开,但是立刻又不能不回过身来,因为我听到神父在小洞里和她约好了在晚上相会。这个老头子象燧石一般坚硬,却竟一下子就堕落了!自然,自然的本性终于得了势!怎么?你又转过脸去?又生气了么?我真不知道怎样才能博得你的欢心。……”——

注:①拉丁文:哦,圣母玛丽亚。

②法语:唉,我的神父。

③法语:这能给他许多快乐,却只费我很少的力气——

“你离开我吧。你在我的脑子里纠缠得就象无法摆脱的梦魇似的,”伊凡痛苦地呻吟着,在自己的幻影面前束手无策,“我同你一起感到乏味,厌烦,痛苦极了!只要能把你赶出去,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1

“我重复一句:只要你别要求太多,别向我要求“一切伟大、出色的东西”,你就可以看到你我会亲密地相处下去的。”

绅士强调说。“你对我生气,其实是因为我不在红光中出现,不带“雷鸣和闪电”,也没有烧焦了的翅膀,却是一副寒伧相。你首先是在审美感上觉得受了屈辱,其次是在自豪感上,意思是说,这样庸俗的鬼怎么能去见那样伟大的人物?你的心里总不免有早被别林斯基狠狠讥笑过的浪漫主义的气息。有什么法子,青年人。我动身来见你的时候,想开开玩笑,扮成一个曾在高加索服务过的退职的四级参议官,晚礼服上挂着“狮子与太陽”的宝星勋章,但是我很担心你会揍我一顿,就因为我胆敢在礼服上仅仅挂“狮子与太陽”,而不是至少挂一颗“北斗星”,或“天狼星”勋章。你净说我愚蠢。但是我的天呀,我并不想和你比较智力。靡非斯脱斐利到浮士德那里去,证明自己希望作恶,而行的却总是善事。①但是这随他去好了,我是完全相信的。我也许是整个宇宙间唯一爱真理而且诚恳地希望行善的人。当在十字架上死去的“人子”怀中带着被钉死的悔悟的强盗的灵魂升到天上的时候,我正在那里。我听见小天使们欢欣呼喊,唱着和喊着“和散那!”还有上级天使们雷动的欢呼声,使天地和整个宇宙都为之震动。我可以用一切神圣的事物的名义赌咒,我想加入这合唱队,和大家一起高喊“和散那!”话音眼看就要出口,眼看就要发自肺腑,……你知道,我是易动情感,并且富于艺术感受力的。但是常识——我的天性中最不幸的本质——却在这种情况下也仍旧使我保持着分寸,于是我就错过了时机!我当时心里想:在我喊出了“和散那”以后,将得到什么结果呢?世界上的一切会立即消失,再也不会发生任何事件。因此单单由于职责,并且根据我的社会地位,我也不能不压下自己心里善良的因素,仍旧为非作歹。别人把善良的荣誉全都抢走,留给我干的全是坏事。但是我并不着慕靠欺诈为生的荣誉,我不是好名的。为什么世界上一切生物中间只有我一个人注定要受所有正派人的咒骂,甚至挨他们的皮靴踢呢?因为每当我化为人形时,就时常不能不承受这样的后果。我知道其中大有秘密,但是他们无论如何不肯把这秘密对我公开,因为一旦我猜到怎么回事,也许就会大声喊出“和散那”来,那个必要的负数就将马上消灭,明智就将在全世界出现,不用说,随之而来的也就是一切的完结,甚至连报章杂志也在内,因为那时候谁还会去订阅它们呢?我也知道,我最后总会安静下去的,我也会走完我的亿万兆公里的路,知道这个秘密的。但是在这一切以前,我会做出乖戾的举动,违反本意,执行我的任务;毁掉千千万万人,使一人得救。比方说,必须毁灭多少灵魂,糟蹋多少诚实的名誉,才能树起一个正义的约伯来,为了他,在古时候他们曾怎样嘲弄过我啊!不,在没有揭开秘密以前,对于我存在着两种真理:一种是他们的,我暂时毫不理解的,另一种就是我的。现在还不知道到底哪一种干净些哩。……你睡着了么?”——

注:①见歌德的《浮士德》——

“那还用说么1伊凡恨恨地呻吟着。“我的天性里一切愚蠢的东西,早就在我的头脑里反复体味、琢磨过,而且象死尸一样扔弃了的,——你又给我端上来,当作新鲜东西1

“又不配你的胃口!我还一心想用我的文学叙述拍你的马屁哩。真的,我那段关于天上的“和散那”的故事不算坏吧?现在干吗又用起那种海涅式的嘲讽语调来,对么?”

“不,我从来没有做过这种奴才!为什么我的心灵会生出象你这样的奴才来呢?”

“我的好朋友,我认识一个非常可爱而迷人的俄国年轻绅士,青年思想家,文学和艺术的极大爱好者,一篇极有希望的史诗的作者,史诗的题目是《大宗教法官》……我指的正是他呀1

“我不许你提起《大宗教法官》。”伊凡叫道,羞愧得满脸通红。

“还有《地质学上的激变》呢?你记得么?这该算是一首小史诗了1

“住嘴,不然我要杀死你1

“你说要杀死我么?不,对不起,让我说出来吧。我来到这里,就为了使我自己享受这种快乐。我真是爱我的那些年青、热烈、渴求生活的朋友们的幻想!“那里有新的人物,”你在去年春天动身到这里来的时候,曾这样断定说,“他们打算毁灭一切,从吃人肉做起。傻瓜,他们竟不问我一下!据我看来,什么也不必毁灭,只要毁灭人类关于上帝的观念就行了,人们正应该从这一点着手去干!只应该从这一点、从这一点着手,——你们这些一点也不懂事的盲人呀!只要人类全都否认上帝(我相信这个和地质时代类似的时代是会来到的),那么不必吃人肉,所有旧的世界观都将自然而然地覆灭,尤其是一切旧道德将全部覆灭,而各种崭新的事物就将到来。人们将联合起来,从生活中汲取可能的一切,但目的必须是纯粹为了谋取他们在现实世界上的幸福和快乐。人由于神和泰坦①式的骄傲精神而显得伟大,成为人神。人藉自己的意志和科学的力量,无限制地不断战胜自然,因而不断感到高度的愉快,以致在他心目中,这种愉快终于完全取代了过去一切关于天国的愉快的向往。每个人都知道他总难免一死,不再复活,于是对于死抱着骄傲和平静的态度,象神一样。他由于骄傲,就会认识到他不必抱怨生命短暂,而会去爱他的弟兄,而不指望任何的报酬。爱只能满足短暂的生命,但正因为意识到它的短暂,就更能使它的火焰显得旺盛,而以前它却总是无声无臭地消耗在对于身后的永恒的爱的向往之中。……”还有许多许多诸如此类的话。真是妙极了1——

注:①希腊神话中的巨人,曾统治世界——

伊凡用手捂着耳朵坐在那里,眼睛望着地下,但却浑身打起哆嗦来。那话音仍接着说下去。

“我的年青的思想家又想道:现在的问题在于这种时代究竟会不会来到?假使会来到,那就一切都解决了,人类就会彻底走上了轨道。但由于人类根深蒂固的愚蠢,也许再有一千年还上不了轨道,所以对于每个目前已经认识真理的人,可以允许他完全随他的意思用新的原则来安排自己的生活。在这意义上,他是“什么都可以做的”。不但这样:即使这个时代永不来到,但既然上帝和灵魂不死总是没有的事,所以新人是可以被容许成为人神的,甚至整个世界上只有他一个人也可以,而且不用说,他凭着他这种新的身分,在必要的时候,可以毫不在乎地越过以前作为奴隶的人所必须遵守的一切旧道德的界限。法律对于神是不存在的!神站在哪儿,哪儿就是神圣的地方!我站立的所在,立刻就成为显赫的所在,……“什么都可以做”,这就完了!这一套说法很有趣。但是既然你想骗人,又何必要真理批准呢?我们现代的俄罗斯人就是这个样子:不经批准是连骗人的勾当都不敢干的。爱真理竟到了如此地步。……”

客人说着话,显然对自己的辩才感到得意,越来越提高嗓音,嘲笑地瞧着主人!但是他没有说完,伊凡忽然从桌子上抄起一个杯子,举手向雄辩家身上砸去。

“Ah,maisc′estbêteenfin!①”客人嚷道,从沙发上跳起来,用手指拂去身上的茶渍,“想起路德的墨水瓶来了!他自己把我当作一个梦,却用茶杯朝梦扔去!这是女人的行为!我早就疑心,你只是装出捂住耳朵的样子,其实是在听着。……”

突然传来有人从院子里用力坚决地敲窗框的声音。伊凡-费多罗维奇从沙发上跳了起来。

“听见了么,你最好开门去吧,”客人嚷道,“这是你的兄弟阿辽沙,他一定有最出人意外的有趣消息,我对你说1

“闭嘴,骗子,我比你先知道这是阿辽沙,我早就预感到是他,而且他自然不会无缘无故地来的,自然有“消息”!……”伊凡狂怒地叫嚷。

“开门呀,给他开呀。外面有暴风雪,他又是你的兄弟,Monsieur,sait——illetempsQu′ilfait?c′estànepasmettreunchiendehors!②……”——

注:①法语:唉,这才是愚蠢哩!

②法语:先生,你知道不知道,天气多坏?好主人是不会放狗上街的——

敲窗声继续响着。伊凡想跑到窗前去,但突然似乎有什么东西捆住了他的手脚。他就好象拼命想挣脱镣铐似的,但是办不到。敲窗的声音越来越紧,越来越响。镣铐终于忽然断了,伊凡-费多罗维奇从沙发上跳了起来。他狂乱地向四周望望。两支蜡烛几乎燃尽了,刚才扔在他的客人身上的茶杯还摆在他面前的桌子上,对面沙发上什么人也没有。敲窗框的声音虽然仍持续不停,但是并不象他在梦中感到的那样响,相反倒是很轻的。

“这不是梦!不,我敢赌咒,这不是梦,这都刚刚真的发生过1伊凡-费多罗维奇大声说,奔到窗前,打开了小气窗。

“阿辽沙,我说过不许你来了1他对兄弟蛮横地嚷道。

“只许三言两语,你有什么事?只许三言两语,听见没有?”

“一小时以前,斯麦尔佳科夫上吊死了。”阿辽沙在院子里回答。

“你到门廊上去,我马上给你开门。”伊凡说着,跑去给阿辽沙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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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更新:2021-05-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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