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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拉马佐夫兄弟

2021-05-27 0人点赞 0条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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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第一卷 一个家庭的历史 第04节 幼子阿辽沙

他还只有二十岁,——他的哥哥伊凡当时二十四岁,长兄德米特里二十八岁了。最先要说明的是这个青年阿辽沙并不是宗教的狂信者,至少据我看来,甚至也决不是个神秘主义的信徒。我先把我的意见说完全吧:他只是一个早熟的博爱者,所以撞到修道院的路上来,只是因为那时候唯有这条路打动了他的心,向他提供了一个使他的心灵能从世俗仇恨的黑暗里超升到爱的光明中去的最高理想。这条路所以打动了他,只是因为他在这里遇见了一位据他看来非同等闲的人物,——我们的著名的修道院长老佐西马。他在自己那如饥似渴的心灵里对长老产生了一种初恋般的热爱。其实,要说他在当时就已经十分奇特,甚至从摇篮时代起就不同于常人,我也并不反对。再说,我已经提过,他在母亲死时还只四岁,但以后却一辈子记住了她,她的脸庞,她的和蔼的样子,“就象她活生生地站在我面前一般”。大家知道,这样的记忆即使再小些,即使在两岁的时候也有可能记住的,只不过在以后一生中重现时,往往只好象黑暗中的光斑,又好象一张大画上撕下来的一角那样,除去这一角以外的全幅画面都隐没了,消失了。他的情形也正是这样:他还记得夏天的一个寂静的晚上,从打开的窗户射进了落日的斜晖——斜晖记得最真切。屋里一角有个神像,前面点燃着神灯,母亲跪在神像面前,歇斯底里地痛哭着,有时还叫唤和呼喊,两手抓住他,紧紧地抱住,勒得他感到疼痛;她为他祷告圣母,两手捧着他,伸到神像跟前,好象求圣母的庇护。……突然,奶娘跑了进来,惊慌地把他从她手里抢走。真象一个画面!阿辽沙马上就能想起母亲的脸来:他说据他的记忆,那张脸是疯狂却又很美丽的。但是他不大爱把这个回忆讲给什么人听。他在童年和少年时不好动,甚至不大说话,这倒不是由于不信任人,不是由于怕生,或者性情陰郁,不善于跟人交往;恰恰相反,是由于一种别的情形,好象是由于一种个人的、内心的思虑,和别人不相干而对他很重要,以致为此似乎忘掉了别人。然而他对人是友爱相处的:他好象终身完全信赖别人,却从来没有人把他当做头脑简单或幼稚的人。他身上有点什么表明着、暗示着——以后一辈子都是这样,——他不愿意做人们的裁判官,不愿意责备,也决不去责备人家。他甚至好象对一切都容忍,毫不怨人,虽然时常感到很痛心。不但如此,在这方面他甚至到了什么人也不能使他惊奇、恐惧的地步,这情形在他很小的时候就有了。童贞、纯洁的他二十岁上到了父亲家里,一直走进龌龊的婬窟,到了实在看不下去的时候,唯有默默地退出去,没有一点点轻蔑或责备任何人的神色。父亲做过人家的食客,因此,对于受气十分敏感,十分小心眼。他起初不信任这个孩子,并且陰沉地接待他(说他“总是沉默着,在自己心里打主意”),但最多过了两个星期光景,就竟然开始时常拥抱他,吻他了,尽管是带着醉汉的眼泪,出于酒后的多愁善感,但不用说,象这样的一位父亲,显然还从来没有用这样真挚、深沉的爱去爱过任何人。……

大家全都喜爱这个青年人,无论他出现在什么地方,甚至从他的儿童时代起就是这样。他到了恩人和继父叶菲姆-彼得罗维奇-波列诺夫家里以后,这家里所有的人都十分爱他,把他看作是自己家的孩子。他到这家去的时候还是个婴孩,人们决不能在婴孩身上发现什么狡黠的算计,机诈,或谄媚、讨好的艺术,招人喜爱的手腕。所以这种引起人家对他特别喜爱的因素,是蕴藏在他自己身上的,所谓出自天性,并无虚假,或者做作。他在学校里也是这样,尽管看起来他仿佛正是那一类引起同学不信任、有时被嘲笑、或许招嫉恨的孩子。例如,他常常闷闷不乐,好象离群索居似的。他从儿童时代就爱躲在角落里读书,然而同学们却十分爱他,他在整个在校期间简直可以被称为大众的宠儿。他不大淘气,甚至不大快乐,但是大家看他一眼,立刻发现这并不是因为他心里陰沉,相反地,他的心情是平静,明朗的。在和他年龄相仿的人中间,他从来不爱显出优越的样子。也许就因为这个缘故,他从来不怕什么人,而男孩子们也立即明白,他并不因他的无畏自豪,他的神气好象不知道自己勇敢无畏似的。他受了气,从不记仇。有时在受气刚一个钟头以后就答理冒犯自己的人,或是带着信任和谅解的神情,主动同对方先说话,好象他们之间并未发生任何事情,同时还不显得这是偶然忘记了,或故意饶恕别人的冒犯,而干脆只是不把它当作冒犯,这就使孩子们既欢喜又心折。他只有一个特点,使他在中学里从低年级到高年级,一直引得同学们时常想要取笑他,但并不是恶意的嘲笑,而只是因为他们觉得这样开心。他这特点是一种特别的、极端的害羞和贞洁。他不能听谈论女人的某种言语,某种说法。可惜,这“某种”言语和说法在学校内是无法断绝的。那些心地纯洁的男孩子,还几乎是小孩,就已经时常爱在教室里互相嘀咕,甚至高声谈论某些连大兵们都不常说起的事情、场面和景象。不仅如此,我们知识阶级和上等社会里的幼龄儿童们所早经熟知的这一类事情中,有许多还是大兵们所全然不知的。这也许还不是道德的败坏,也并非真正的、腐败的、发自内心的玩世不恭,而只是表面的东西,但正是这种表面的东西,却往往被他们当作甚至是优雅、机灵、勇敢的,值得模仿的行为。他们看见“小阿辽沙-卡拉马佐夫”在大家谈起“这件事”的时候,赶快用手指塞住耳朵,有时就故意围在他身旁,强行把他的手扳开,冲着他的两只耳朵喊脏话,他挣脱着,蹲在地板上,躺下来,蜷着身子,老是不说一句话,也不骂一声,默默地忍受欺凌。但是后来人家就不再去缠他了,也不再用“小姑娘”的称呼逗他,而且还对他露出同情的目光。此外,他的功课在全班中也永远是优秀的,但却也从不名列第一。

叶菲姆-彼得罗维奇死后,阿辽沙又在省立中学读了两年书。寂寞无聊的叶菲姆-彼得罗维奇的夫人在丈夫死后,立刻带着都是女性的全家到意大利去长期居住,阿辽沙就到了另两位太太的家里。这两位太太他以前从未见过,是叶菲姆-彼得罗维奇的远亲,他凭什么到她们家里去,他自己也不知道。他的一个特点,甚至是很突出的特点,就是他从不过问自己是靠谁的钱生活的。在这点上,他和他的哥哥伊凡-费多罗维奇完全相反,伊凡在大学里的最初两年吃够了苦,自食其力地生活着,并且从儿童时代就痛心地感到是在受人家的恩惠,吃别人的饭。但是阿历克赛性格上的这种奇怪特点,好象也不能过分严加责备,因为每一个人,只要稍稍熟悉了他,在一旦产生这类疑问时,就会立即相信,阿历克赛一定是那种近似疯僧一类的青年人,即使一旦有了万贯家财,只要人家一开口对他有所请求,或者为了拿去做善事,或者只是碰到甚至一个老滑头向他伸手索取,他也会毫不为难地交出去的。总而言之,他似乎完全不知道钱的价值,自然这话不是从字面的含义来说的。在人家给他一点零用钱的时候(他自己是从来没有请求过的),他不是一连几星期不知怎样把它花掉,就是毫不珍惜,一下子就弄得一文不剩了。彼得-阿历山德罗维奇-米乌索夫是个对于钱财和资产阶级的信用十分看重的人,在注意地观察了阿历克赛以后,有一次对人说过这样一段妙语:“也许这种人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你可以不给他一个钱把他放在一个百万人口的都市的广场上,他也决不会丧命,不会冻饿而死,因为马上就会有人给他食物,把他安排好,即使安排不好,他自己也会很快给自己安排好的,并且这样做他并不需要做多大努力,受任何屈辱,照顾他的人也不感到什么困难,相反地,也许还会觉得这是件乐事。”

他在中学里没有毕业;还剩一年,他忽然对太太们说,他想到一件事,要到父亲那里去。太太们很怜惜他,舍不得放他走。车票不很贵,他要把表(这是恩人的家属出国以前送给他的)拿去当掉做路费,太太们不许他这样做,便给了他充裕的盘费,还有新的衣裳和内衣。但是他把钱还了她们一半,说他决定要坐三等车。到了我们的小城以后,父亲第一句问话就是:“没有毕业,回来干什么?”他没有直接回答,据说当时不同往常,露出了沉思的样子。不久发现他在寻找母亲的坟墓。他当时甚至打算承认就是为了这件事来的。但是他回来的原因不见得只限于此。大概,他当时连自己也不知道,更不能解释:究竟是什么东西使他忽然心血来潮,把他引到一条陌生的、却已经不可避免的新道路上去,无论如何也拦挡不住。费多尔-巴夫洛维奇不能给他指出第二位夫人的葬身处,因为在棺材入土以后,他从未到她的坟上去过,加上年代久远,已完全记不清她当时葬在何处了。……

这里顺便谈谈费多尔-巴夫洛维奇吧。他有过好长时间没有住在我们城里。第二位妻子死后,过了三四年,他到南俄去,最后到了敖德萨,在那里一连住了几年。据他自己说,他在那里起初认识了“许多犹太佬,女犹太佬,小犹太佬和犹太崽子”,可是后来却不但受到了犹太佬,而且也受到了“犹太人的接待”。可以想见,他正是在一生中的这个时期发展了赚钱捞钱的特别本领。他重返我们城里来久居,不过是在阿辽沙回来以前三年的事,他的老熟人发现他苍老得多了,虽然他年纪并不怎么老。他一举一动不但未显得比从前高尚,却反而更厚颜无耻。譬如说,除了象从前那样自演小丑以外,现在又无耻地一心想把别人也弄得象个小丑。不但仍跟从前一样爱和女人胡缠,甚至好象比以前更加恶劣了。不久他在县里开办了许多新酒店。显然他已经有十万家私,也许稍为少些。很快就有许多本市的、县里的居民来向他告借,自然是有可靠的抵押品的。最近一个时期,他似乎有点老态毕露了,似乎有点丧失了平衡和自觉,甚至流于轻狂浮躁,做事有始无终,行动随心所欲,越来越频繁地狂饮烂醉,如果没有那个仆人格里戈里——那时候也已十分老迈,有时象家庭教师那样服侍着他,——也许费多尔-巴夫洛维奇的生活不免会碰到各种特别的麻烦。阿辽沙的归来,似乎甚至在道德方面也对他发生了影响,在这早衰的老人久已枯萎的心灵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又重新苏醒了过来。“你知道不知道,”他时常注视着阿辽沙说,“你很象她,那个害疯癫病的女人1他这样称呼自己去世的妻子,阿辽沙的母亲。“害疯癫病的女人”的坟墓终于由仆人格里戈里指给阿辽沙看了。他领他到我们城市的公墓上去,在远远的一个角落里,指给他看一块虽不贵重、却还体面的铁制墓石,上面刻着死者的姓名身分,年龄和死亡年分,底下还刻着四行诗,是古体的,中等人家墓上常用的诗句。令人惊叹的是这块墓石是格里戈里做下的。他自己把它立在可怜的“害疯癫病女人”的坟上,而且是自掏腰包做的,这是在他屡次不厌其烦地向费多尔-巴夫洛维奇提起这坟上的事,而主人不但摇头不管,还挥手赶跑一切回忆,径自动身到敖德萨去以后的事。阿辽沙在母亲坟上并没有显出任何特别的伤感;他只是倾听了格里戈里关于立这块墓石的既郑重又有条理的叙述,垂头站了一会儿,一言不发地走开了。从那以后,几乎整年没有再到坟上去过。但是他上坟的这件小事也对费多尔-巴夫洛维奇发生了很奇妙的影响。他忽然掏出一千卢布捐给我们的修道院,以追荐亡妻的灵魂,但是他追荐的不是续弦,不是阿辽沙的母亲,不是“害疯癫病的女人”,而是他的发妻阿杰莱达-伊凡诺芙娜,常打他的那个。那天晚上,他喝醉了酒,当着阿辽沙痛骂修士。他自己决不是虔信的人;也许他从来就没有在神像面前插过五分钱的蜡烛。这类人物身上常会奇怪地爆发出种种突如其来的情感和突如起来的思想。

我已经说过,他显得老态毕露了。当时他那副面貌清楚地标志出他所过的全部生活的特征和实质来。除了他那永远傲慢、多疑、嘲弄的小眼睛底下一长条肥肿的眼包,和小胖脸上的许多深深的皱纹以外,在尖尖的下颏下面还挂着一个大喉核,厚肉皮,椭圆形,象一只钱袋似的给他添上一种难看的、色情的样子。再加上一张食肉兽形的长嘴,厚嘴唇,嘴里露出乌黑的、几乎蛀尽了的残牙。一说话唾沫四溅。他自己也喜欢嘲笑自己的脸,虽然他对它基本上是满意的。他特别指出自己的鼻子,又细又不很大,鼻梁很高;“真正罗马式的,”他说,“和喉核连在一起,地道是一副古罗马衰落时期贵族的面貌。”他似乎还很引为骄傲。

阿辽沙在找到了母亲的坟墓不久以后,忽然对他说,想进修道院去,修士们也肯收他做见习修士。他又解释这是他的迫切愿望,所以郑重地请求做父亲的许可。老人早就知道,当时正在修道院里修行的佐西马长老已经在他这位“安静的孩子”的心目中产生了很深的影响。

“这位长老自然是他们那里最诚实的修士。”在默默沉思地倾听了阿辽沙的话以后,他说,对于儿子的请求几乎完全不感到惊奇。“嗯,那么说,原来你是想到那里去,我的安静的孩子1他已经喝得半醉,这时忽然露出了长时间的微笑,笑容中虽带着几分酒意,却仍不失机智和醉后的狡狯。“我早就感觉到你会落到这个结局,你知道不知道?你一直就在指望着上那个地方去!那好吧,你自己名下大概还有两千卢布,这就是你的嫁妆费。我的天使,我是永远不会把你抛开不管的,只要那里开口要多少,我立时就可以替你付出去。要是他们不开口要,我们何必自己送上门呢,对不对?你花钱就象金丝雀似的,一星期吃两粒米。……嗯,你知道,有一种修道院在市外单有一个村镇,大家都知道那里住着的全是所谓‘修道院的妻子',我看,一共有三十多个,……我去过,你知道,那里很有意思,就是说,别有风味。所差的只是带着浓厚的俄罗斯味,先全没有法国女人,本来可以有的,资本并不少,只要开了头,就会来的。但是此地却什么也没有,有二百多名修士,却并没有修道院的妻子。很纯洁。吃素。这我承认。……嗯。那么你真的要到修士那里去么?阿辽沙,我真舍不得你,相信不相信,我真是爱你。……不过这也是个合适的机会:你可以替我们有罪的人祷告,我们坐在这里,作孽作得太多了。我时常想:将来谁会替我祷告呢?世界上有没有这样的人呢?你这可爱的孩子,我在这方面真是愚蠢的,你也许不相信吧?这真可怕。你看没看见:我无论怎样愚蠢,对这类问题,总还是思索的,自然是偶然一想,不是永远想。我心想,我死的时候,鬼一定会用钩子来把我拉走的。可我又想:钩子么?他们是从哪里弄来的?什么做成的?铁的么?在哪里打的?他们那里还有工厂么?修道院里的修士一定以为地狱里,譬如说,也有天花板。我准备相信有地狱,可是最好没有天花板。这样显得雅致些,文明些,那就是说:照马丁-路德的派头。实际上有没有天花板不都是一样的么?可你要知道,这一点正是讨厌的问题的关键!假使没有天花板,就没有钩子,假使没有钩子,那就一切都滚它的蛋吧;这么说来,就又拿不准了:究竟谁用钩子拉我?因为假使没有人拉我,那么怎么办呢?世界上有没有真理呢?这些钩子faudraitlesinventer①,特意为了我,为我一个人,因为你要知道,阿辽沙,我是多么地无赖!……”

“在那里是没有钩子的。”阿辽沙看了父亲一眼,轻声而且严肃地说。

“是的,是的,只有一些钩子的影儿。我知道的,我知道的。有个法国人描写地狱说:‘J'aivul'omberd'uncocherquiavecl'omberd'unebrossefrottaitl'ombred'unecarrosse②.'你,亲爱的,怎么会知道没有钩子?你到修士那里住上几天,就不会这样说了。好了,你去吧,等你找到了真理,再来告诉我,因为如果能确实知道陰间是怎么回事,那也就可以更安心点到那个世界里去了。再说你在修士那里也比在我这里适合些,我这里只有一个老醉鬼和一些女孩子,……虽然对你这样的安琪儿来说,什么都触动不了你。也许在那里也什么都触动不了你,我所以答应你,就是因为抱着这样一个希望。你的智慧并没被鬼吃掉。你一阵热火劲过去以后,毛病治好了,就会回来的。我要等着你:我觉得你是世上唯一的不责备我的人,你是我的亲爱的孩子,我感觉到这一点,我不能不感觉到这一点!……”

他甚至痛哭流涕了。他心情感伤。既恼恨,又感伤——

注:①法语:应该造(虚构)出来。据说法国十八世纪作家伏尔泰曾说过:“即使没有上帝,也应该把他造出来。”

②法语:我看见车夫的影,他用刷子的影擦净马车的影

“我在那里度着荒唐的生活。刚才父亲说我花几千卢布,勾引女人。这是一个下流的捏造,根本没有过的事。至于真正有过的事,那么对于‘那个',也是决不需要花钱的。我的钱等于舞台的道具和布景,能表现一时乘兴的豪举。今天她是我的意中人,明天一个野妓就能代替她。不管对哪一位我都尽量让她们开心,大把花钱,听音乐,叫吉卜赛女人。有必要的时候,我也给她们钱,因为她们是要钱的,说实话,贪婪地要钱而且很满足,很感激。太太们爱我,倒不是全这样,但是偶尔有之,偶尔有之。但我总是最喜欢小胡同,冷僻幽暗的小巷,在广场的后面,——那里有奇遇,那里有意料不到的事,那里有落在污泥里的璞玉。兄弟,我这是作譬喻。我们小城里象这样有形的小胡同是没有的,但精神上的无形的小胡同是有的。如果你是象我这样的人,你就会明白那是怎么回事。我爱婬荡,也爱婬荡招来的耻辱。我爱残忍;难道我不是只臭虫,不是一只恶毒的昆虫么?早就说过,是个卡拉马佐夫嘛!有一次,我们许多人坐了七辆三套马车到郊外去野餐,冬天,在雪橇上,我在黑暗里握住邻座一个姑娘的手,强迫这女郎接吻,这是个官员的女儿,可怜又可爱,既温柔,又驯顺。她答应了我,在黑暗里她还容许我做更放肆的事。可怜的姑娘,她还以为我第二天就会去向她求婚的,——这里别人看重我主要因为我是个不错的未婚夫;可是以后我一直没有答理她,五个月没有对她说过一句话。在跳舞的时候(我们那里是时常举行舞会的),我看见她的眼睛在大厅的一个角落里盯着我,看见她的眼睛发出火花——温和的愤怒的火花。这种恶作剧,不过是为了挑逗一下在我身上寄生着的那只昆虫的婬欲罢了。五个月以后,她嫁给一个官吏,离开了那个地方,……一面生气,一面也许还在爱着。现在他们过着幸福的生活。你要注意,我对谁也没有说过,我对谁也没有讲过她的坏话;我的欲望固然下流,我也爱下流,但是我不是个不正直的人。你脸红,你的眼睛发光。这种丑行在你看来已经够瞧的了。但是这还只不过是PauldeKock①式的花朵,虽然残忍的昆虫已经在心灵里越来越成长壮大了。兄弟,这儿埋藏着大批的往事前尘哩。愿上帝保-这些可爱的人儿健康。我在断绝关系的时候,不爱争论。我永远不泄漏,永远不讲任何一个女人的坏话。但是够了。难道你以为我只是为了讲这么点屁事叫你来的么?不是的,我要对你讲一些比这更有意思点儿的事情:但是你不必惊讶我在你面前不但不害臊,甚至还好象很乐意讲这些似的。”——

注:①保罗-柯克,法国十九世纪作家,过许多渲染小市民生活习尚和庸俗趣味的小说——

“大概是因为我脸红,你才这样说的吧,”阿辽沙忽然说,

“我可并不是因为你的话脸红的,而是因为我也和你一样。”

“你?你这话可说得太过分了1

“不,不过分。”阿辽沙热烈地说(显然他心里早已产生了这样的想法)。“我们完全是在顺着同样的阶梯往上走。我还在最下一层,而你是在上面,大概是第十三层吧。这是我的看法。但不管怎样我们是一样的,完全类似的情况。谁只要一踏上最低的一层,就一定会升到最高的一层上去的。”

“那么说,应该根本不踏上去?”

“谁只要能做到——就应该根本不踏上去。”

“你呢,你能么?”

“大概不能。”

“别说了,阿辽沙,别说了,亲爱的,我真想吻你的手,感动得吻你的手。格鲁申卡那个调皮鬼很会识人,有一次对我说,她迟早一定会把你吞下去的。……我不说了,我不说了!还是从这类肮脏事,从那些苍蝇成堆的领域转到我的悲剧上去,转到同样也是苍蝇成堆的,也就是种种下贱事成堆的领域上去吧。事实是老头子说我勾引良家妇女虽然是造谣,但实际上,在我的悲剧里,这倒实在是有的,尽管只有一次,而且那一次也并没有真正实行。老头子捏造一些事情责备我,却并不知道这件实事;我从来没对任何人说过,现在我对你说出来是第一次,自然伊凡除外,伊凡什么都知道。他在你之前老早就知道了。可是伊凡是守口如瓶的。”

“伊凡守口如瓶吗?”

“是的。”

阿辽沙异常注意地听着。

“我虽然在常备军的一个营里当准尉,但是好象受人家的监督,和流放的人差不多。可是我在那个小城里倒受到极好的接待。我挥霍了许多钱,大家相信我有钱,我自己也这样认为。不过我也许还有别的什么得到他们的欢心。虽然还只是点头之交,却都爱我。我的中校已经是个老头子了,他忽然不喜欢起我来,净找我的碴儿;但是因为我有后台,而且全城的人都支持我,所以也抓不住什么错处。也怨我自己不好,故意没有对他表示应有的敬意。我有点骄傲。这个老顽固是一个脾气很不坏,而且善意好客的人。他曾娶过两位太太,两位都死了。第一位太太是朴实人家出身,留下一个女儿也是朴实脾气。我见到她时已经有二十四五岁,和父亲、姨母——她的去世母亲的妹子住在一起。这姨母——是不言不语的朴实,而侄女,这位中校的长女,却是直爽麻利的朴实。我在回忆的时候喜欢说好话:我还从来没有碰见过一个女子有象这位女郎那样可爱的性格,她的名字叫阿加菲亚,你瞧,多别致——阿加菲亚-伊凡诺芙娜。她长得也挺不错,合俄国人的口味,——身高体壮,身材丰满,眼睛极美,脸似乎有点粗蠢。她还没出嫁,虽然有两家求婚的,她都拒绝了,也并没为此烦恼。我和她混熟了,——可不是搞那种关系,而是纯洁地友好相处。我是常常跟女人们在一起毫无歹意地、友好地厮混的。我向她瞎扯一些十分露骨的事情,——嘿!她只是嘻嘻地笑。你知道,许多女人喜欢听露骨的话,何况她又是一位姑娘,所以使我感到特别有趣。还有,怎么也不能把她称做是名门闺秀。她和她姨母住在她父亲家里,好象甘愿降低身分,不和别的人处于同等地位似的。大家爱她,需要她,因为她是一个有名的女裁缝:她很有才能,为了交情,义务替人家帮忙,但是人家送她礼物她也并不拒绝。中校呢,——却完全不同!他是我们这里第一流人物。他的生活十分阔绰,招待全城的客人吃晚餐,跳舞。在我刚到那儿进入营里的时候,满城都在议论,说中校的第二个女儿快要从京城里来到了。她是美人中的美人,刚从京城某贵族学校毕业。这位次女就是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是中校的第二位夫人生的,第二位夫人也已去世,她出身于有名望的某将军的大家庭,不过我确切知道,她也并没有给中校带来什么钱。那就是说,她有高贵的亲族,但也只此而已;或者还可以有点希望,至于现款是没有的。可是话虽如此,那个女学生到来以后(她是来做客的,不准备久住),我们的小城好象焕然一新,最高贵的太太们,包括两位将军夫人,一位上校夫人,还有她们以下的那班人马上全体出动来捧她,安排了消遣的节目,选她为舞会和野餐会的皇后,还扮演‘活画',替某些家庭女教师筹款。我一声不响,只管喝酒,就在这时候,我玩了一手把戏,弄得满城风雨。我看见她有一次打量了我一眼,那是在炮兵连长家里,但是我当时没走近前去:意思是我不屑结识她。过了几天,也是在一次晚会上,我才走到她面前,开口跟她攀谈,她带理不理地看了一眼,噘起轻蔑的嘴唇,我心想,你等着吧,我是要报仇的!当时在许多场合我显得是个十分粗野的家伙,我自己也感到这一点。更主要的是,我感到这位‘卡钦卡'并不是那种天真烂漫的女学生,而是个有性格的,骄傲而确实有品德的人,不仅如此,她还既聪明又有学问,我却什么都没有。你大概以为,我是想求婚吧?完全不是,我只是因为我是这么个好小伙子,而她竟毫不理会,想加以报复。我当时继续酗酒,胡闹。最后弄到中校把我禁闭了三天。那时候,刚好父亲给我寄来了六千卢布,事先我给他寄去了以后一切都没有我的份的字据,就是说我们已经‘算清了账',我不得再有什么要求。我当时完全弄不清楚;兄弟,我在回到这里来以前,甚至直到最近也许甚至到今天为止,我一点也不清楚我们同父亲在银钱上有什么争执。但是这不去管它,以后再说。当时在我收到了六千卢布以后,我忽然从朋友给我的一封信上预先得知一件我十分感到兴趣的事情。那就是上边不满意我们的中校,疑心他有不法行为,总而言之,他的仇敌们准备给他吃点苦头。不久师长果真来到,给了他好一顿申斥。过不几天,就命令他自行辞职。我不来对你细讲这事的前因后果,他确实有些仇人。只不过这样一来,城里就忽然对他和他的全家十分冷淡起来,大家对他们都好象一下子转过了背去。这时,我的第一手把戏来了:我见到了一直保持友谊的阿加菲亚-伊凡诺芙娜,对她说:‘令尊大人那里短了四千五百卢布。'‘您这是什么话?为什么这么说?将军新近来过,一点也没有短……'‘那时是没有短,现在却短了。'她吓得要命,说:‘请您不要吓唬我,您听谁说的?'我说:‘您别着急,我对谁也不说,您知道,对于这类事情我是守口如瓶的,我只想再补充一句,以备“万一”;一旦别人向令尊大人追讨四千五百卢布,而他恰巧拿不出来的时候,与其让他出庭受审,然后在这么大年纪时还罚去当兵,不如把你们那位女学生暗地给我送来,我恰好收到了汇款,也许可以分给她四千卢布,并且神圣地保守秘密。'她说:‘唉,您真是个无赖!(她当时就那么说的,)您真是穷凶极恶的无赖!您怎么敢这样!'她异常气愤地走了,我还朝她背后喊了一句,说一定神圣地牢牢保守秘密。阿加菲亚和她的姨母这两个女人,我预先说一句,在这段故事里确是纯粹的天使,真诚地崇拜这位骄傲的妹子卡嘉,她们在她面前甘愿低声下气,充当她的女仆。……我渴望阿加菲亚当时把这把戏、就是我们的谈话对她传过去。后来我全都打听了出来。她没有隐瞒,我呢,自然巴不得这样。

“一位新的少校忽然前来接收队伍。要办交代了。老中校忽然害了病,不能动,在家里呆了两天两夜,没有交出公款。我们的军医克拉夫钦柯说他真的有病。只有我知道其中一切秘密,而且早就知道了:那笔款子,每当上司查过账以后,就暂告失踪。四年以来,每年如此。中校把这款子借给一个十分靠得住的商人,一个名叫特里弗诺夫的、戴金丝眼镜、留大胡子的老鳏夫。他到市集上去,随意拣对他有利的生意做,然后很快就把款子如数交还中校,同时从市集上给他带来了些礼物,除礼物外还加上利息。但是这一次(我当时是从特里弗诺夫的儿子和继承人,一个流诞水的青年,世上少见的荒唐透顶的小伙子那里偶然听来的),我是说,唯有这一次,特里弗诺夫从市集上回来以后,一文钱也没有还。中校连忙跑到他那里去,得到的回答是:‘我从来没有拿到您什么钱,而且也根本不可能拿到。'于是我们的中校只好躺在家里,头上包着毛巾,她们三个人忙着把冰镇在他的额头上。忽然传令兵带着签收簿送来一道命令:‘限即刻,二小时以内,交出公款。'他签了字(以后我看到过那本簿子上的签字),站起身来,说去换军服,接着跑进卧室,拿起自己的双筒猎槍,上好弹药,装进了一粒军用子弹,右脚脱去靴子,槍口顶在胸前,开始用脚趾找扳机。阿加菲亚当时起了疑心,想起了我曾说过的话,就踮着脚走过去,恰巧看到了这个情形。她闯进房去,从后面扑到他身上,抱住了他,子弹射到上面天花板上去了,谁也没有受伤。大家全都跑进来,抓住他,夺去了槍,拉住他的手。……这一切情形,后来我详详细细全打听到了。我当时正坐在家中,黄昏时候,我穿上衣服,梳好头发,手绢洒了香水,拿起军帽,刚刚想出去,忽然门一开,——来到我的住所里,出现在我面前的是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

“也真有这样奇怪的事:街上当时并没有人看到她溜进我的屋里来,所以城里一点风声也没有漏出去。我是向两个老婆婆——官吏的妻子租的房子,她们还顺带着侍候我,那两个女人态度很恭谨,对我是唯命是从,遵照我的吩咐,两人事后都象哑巴似的一句也没说。当时,我自然一下子全都明白了。她走了进来,两眼直盯着我,黑色的眼睛露出坚决的神气,甚至带着挑衅的样子,但是在唇边嘴角上,我却看出了踌躇不决的心情。

“‘姐姐对我说,您能借给四千五百卢布,如果我来……我亲自到您这里来取的话。我来了,……您给我钱吧!……'她控制不住,喘着气,害怕起来,说不下去了,嘴角和唇边的纹路都在颤动。阿辽沙,你在听着,还是睡着了?”

“米卡,我知道你会把全部实情都说出来的。”阿辽沙激动地说。

“我就是要说出全部实情。既然说,就照所发生的原原本本全说出来,我决不怜惜我自己。当时我第一个念头就是卡拉马佐夫式的。兄弟,有一次一条蜈蚣咬了我一口,我躺在床上发了两个星期的烧;当时我觉得也有一条蜈蚣,就是那条恶毒的昆虫,你明白么,突然在我的心上咬了一口。我用眼睛打量了她一下。你看见过她么?确实长得美。可当时她的美不在那上面。当时她的美,美在她的高尚,而我是个无赖,她为父亲慷慨牺牲显得伟大,而我是个臭虫。现在,整个的她全身受我这个臭虫和无赖支配了,整个的她,包括精神和肉体。她被包围住了。我对你坦白说:这念头,蜈蚣的念头,牢牢地攫住了我的心,使我几乎苦恼得发晕。看来,似乎不可能再有什么犹豫:只能象臭虫,象大毒蜘蛛一般地做去,不加任何怜悯。……我甚至气都喘不过来了。你要知道:我自然可以第二天就到他们家去求婚,以便使这一切都以所谓最体面的方式圆满结束,那就没有人知道,也不会有人知道这事了。因为我这人虽然具有下流欲望,却十分诚实。谁知在那一刹那间忽然好象有人对我耳语:‘到了明天,等到你去求婚的时候,这个女人会根本不出来见你,而只吩咐马夫把你赶出院子。'意思是说:‘随你到全城去张扬吧,我不怕你!'我瞧了女郎一眼,这个耳语声说得不假:当然,一定会是这个样子。人家会把我叉着脖子赶出去,从现在的脸上就可以判断出来。我心里涌起了恶意,很想耍出一个最最下贱的、蠢猪式的、商人的把戏来:嘲弄地看她一眼,对准她的面孔用只有商人才会说得出口的语调给她一个意料不到的打击:“‘什么四千卢布!那是我说着玩的。您这是怎么啦?您算计得太美了,小姐。二百卢布我也许可以借给您,甚至还很乐意,很高兴,至于四千卢布,小姐,那可不是能随随便便轻易扔出去的。您白跑了一趟。'

“你瞧,那样一来我自然会一切都落空,她一定会跑出去的。但是这就达到了我狠毒地复仇的目的。不管怎么都值得。不管以后我会一辈子痛心忏悔,只要现在能耍出这个把戏就行。你信不信,我还从来没有对哪一个女人象这一刹那间那么用仇恨的眼光直盯着她,——我可以凭十字架起誓:我当时怀着可怕的仇恨,看了她三秒钟,或五秒钟,从那种仇恨到爱,到最疯狂的爱,中间只隔着一根头发!我走近窗子,额头贴在上了冻的玻璃上,我记得冰象火一般烧疼了我的额头。我没有久停,你不要着急,我当时回过身来,走到桌旁,拉开抽屉,取出放在一本法文字典里的一张票额五千卢布、利息五厘的不记名票据,默默地给她看了一下,然后折好,交给她,自己替她打开外屋的门,倒退一步,对她深深地行了一个极其恭敬、极其诚挚的鞠躬礼。你相信不相信!她全身哆嗦了一下,凝神地看了我一秒钟,脸色煞白,象桌布一样,忽然也一言不发,不慌不忙,柔和地,默默地,深深地全身俯伏下去,直接跪倒在我的脚前,额头碰到了地,不象女学生那样,而是照俄国人的样子!她跳起身来,跑走了。她跑出去的时候,我身上正佩着剑;我抽出剑来,想立刻自杀,为了什么?我不知道,这自然是极愚蠢的事,但大概是因为高兴才这样的。你明白么,人可以因为某种高兴的事而自杀。不过我并没有自杀,只是吻了吻剑,又把它插进鞘里,——这话其实不必对你提了。甚至刚才我讲述这一场斗争的时候,为了炫耀自己,大概也有点渲染的地方。但是随它去吧,让一切人性的探索者见他的鬼去!这就是我同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的一段‘往事'。现在只有伊凡弟弟知道这件事,还有你,此外再没有别的人了1

德米特里-费多罗维奇站起身来,兴奋地踱了几步,掏出手绢,擦干额上的汗,然后又坐下来,但是没有坐在原来的位置上,却在另一个地方,靠着另一处亭壁的对面一条长凳上,以致阿辽沙不得不重新掉转身子来对着他

外地来的地主太太看着同平民谈话和祝福他们的情景,静静地流泪,用手绢擦着。她是一位多愁善感的上流社会太太,许多方面带着诚恳善良的倾向。当长老最后走到她的跟前来时,她兴奋地迎着他说:“我看到这种感动人的场面,心里真是说不出地……”她心情激动得说不成句了。“哎,我知道农民们爱您,我自己也爱他们,我愿意爱他们,再说,怎么能不爱我们这些出色的,又伟大又朴实的俄罗斯农民呢1

“令媛的健康怎么样?您希望再同我谈谈么?”

“哎呀,我坚决地请求,我恳求,我准备跪下来,哪怕在您的窗前跪三天,求您许我进见。伟大的良医,我们到您这里来,表示我们衷心的感谢。您把我的丽萨治好了,完全治好了,怎么治好的?就是因为星期四您替她祷告,把您的手放在她头上。我们忙着来吻这只手,表明我们的激动和我们的崇拜1

“怎么治好了?看,她不是还躺在安乐椅上么?”

“但是夜间的发冷发烧完全没有了,从星期四那天起,已经有两昼夜没有了。”那位太太神经质地忙着说,“不但这样:她的腿也硬朗起来。今天早晨她起床时身体很好,她睡了一整夜,您看她脸上红啧啧,眼睛亮晶晶的。以前老哭,现在却又笑,又高兴,又快乐。今天一定要让她站在地上,结果她居然自己站了一分钟,什么也不扶。她和我打赌,两星期以后就要跳‘卡德里'舞。我请此地的赫尔岑斯图勃大夫来看;他耸耸肩说:我真奇怪,实在莫名其妙。您还要我们不来打搅您,不飞也似的赶来感谢你么?丽萨,你谢呀,道谢呀1

丽萨笑容可掬的可爱脸庞忽然变得一本正经,她竭力在椅子上坐直身体,小手合在胸前,望着长老,但是忍不住,忽然笑开了。……

“我是笑他,笑他1她指着阿辽沙说。她因为忍不住笑出了声,孩子气地对自己生起气来。如果有人看见站在长老后面一步的阿辽沙,就会觉察到他的脸上突然显出一块红晕,迅速布满两颊。他的眼睛闪耀了一下,连忙低垂下来。

“阿历克赛-费多罗维奇,您好!她有东西带给您……”母亲忽然转向阿辽沙说,把戴着漂亮的长手套的手伸出来给他。长老回头一望,忽然注意地端详起阿辽沙来。阿辽沙走近丽萨跟前,带著有点不好意思的奇怪的微笑跟她握手。丽萨显出郑重其事的神气。

“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托我交给您的。”她递给他一封小小的信。“她特别请求您到她那里去一趟,快点去,越快越好,不要骗人,一定要去的。”

“她请我去吗?请我到她家……为什么?”阿辽沙非常惊讶地说。他的脸上忽然露出十分担心的样子。

“哦,这都是为了跟德米特里-费多罗维奇有关的事情,……和最近发生的那些事。”母亲匆匆地解释说。“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现在拿定了主意,……但是为这事,她一定要见您一次。……为什么?我自然不知道,但是她请您越快越好。您应该照办,一定照办,这甚至可以说是基督徒的责任。”

“我总共才见过她一次。”阿辽沙还是疑惑不解地说。

“噢,这是一个多么高尚无比的人啊!……即使单凭她所受的那些苦难……您想一想,她遭受过什么,现在还在遭受着什么?再想一想,她正在面临的是什么。……这一切真可怕,真可怕1

“好吧,我会去的,”阿辽沙匆匆读了那张莫名其妙的,除了坚请前去、什么理由也没有说明的短字条以后,打定主意说。

“啊呀,您那么做多好心、多大方呀1丽萨忽然兴高采烈地大声说。“可我还对妈妈说过,他决不会去的,他正在修行哩。您真是,真是好极了!我一直认为您这人真好,我现在对您说这话,心里真高兴1

“丽萨,”母亲严肃地喝了一声,但是立刻就微笑了。

“您把我们忘记了,阿历克赛-费多罗维奇,您一点也不想到我们家去,可是丽萨却一再对我说,她只有跟您在一块才感到舒服。”阿辽沙抬起低垂的眼睛,突然又脸红了,一会儿又突然微笑起来,自己也不知道笑什么。但是长老已经不再注意。他在同外地来的修士谈话,这修士,我们上面已经说过,一直在丽萨的椅子附近等候着长老出来。这显然是一个极卑微的修士,那就是说出身卑微,具有狭隘而牢不可破的世界观,但是信仰坚定,而且百折不挠。他自称从辽远的北方,从奥勃多尔斯克,圣西尔维斯特修道院——一个只有九个修士的穷修道院里来的。长老为他祝福,请他随便什么时候到他的修道室里去。

“您怎么能做到这样的事情?”修士忽然问,郑重、严肃地指着丽萨,意思是指她的“痊愈”。

“这话自然说得过早。减轻还不等于完全治愈,由于别的原因也会发生这种情形的。但是如果说真是痊愈,那么除去上帝的意旨以外,就不可能是借着任何人的力量。一切都在于上帝。请您来看我吧,神父,”他对修士补充说,“我并不能随时接见客人;我有病,我知道我的日子是有限的了。”

“唉,不,不,上帝不会把您从我们手里夺走的,您还会活得很长久,很长久。”母亲嚷着说,“再说您有什么病?您的样子是那么健康,快乐,幸福。”

“今天我特别轻松,但是我已经知道,这只是一会儿的事。我现在对自己的病知道得很清楚。假使您觉得我很快乐,那么再也没有比您说这样的话更使我喜欢的了。因为人是为幸福而生的。谁十分幸福,谁就完全有资格对自己说:‘我在这世上履行了上帝的约言。'所有虔诚的人,所有圣者,所有神圣的苦修者全是幸福的。”

“啊呀,您说得多好,说得多么勇敢、高尚1母亲大声说,“您的话好象透到了别人的心坎里。可是幸福,幸福,幸福究竟在哪里?谁能自己说他是幸福的?唉,既然您这样善心,许我们今天再见您一面,那么请您听完我上次没有说,不敢说出来的一切,好久、好久以来就使我感到痛苦的一切吧!我很痛苦,请饶恕我,我很痛苦。……”她带着一种激烈而冲动的感情,两手紧握在一起,站在他的面前。

“您有什么特别感到痛苦的?”

“我的痛苦是……没有信仰。……”

“不信上帝么?”

“哦,不,不,这是我想也不敢想的;但是我觉得来世是一个谜!谁也不能,谁也不能解开这个谜!您听我说,您能治疗百病,您熟知人类的心灵;我自然不敢希望您完全相信我,但是我可以用最庄严的话向您保证,我现在决不是信口开河,关于来世的这种念头使我不安到既痛苦、又害怕、又恐怖的程度。……我不知道去问谁好,一辈子也不敢。……可我现在竟大胆来向您。……唉,现在您会把我当做什么人呀1她激动地把两手一拍。

“您不必担心我会怎样想,”长老回答说,“我完全相信您的烦恼是真诚的。”

“唉,我实在感谢您!您瞧:我常闭上眼睛,心里想:如果大家全相信这个,那么这是怎么产生的?有人说,这最初是从对可怕的自然现象发生的恐惧产生的,其实这一切都是没有的。但是我心想,我一辈子都相信这个,可现在一旦死去,就马上什么也没有了,只有‘在坟墓上长满了牛蒡草',象一个作家所说的那样。这真是可怕!要怎样——怎样才能恢复信仰呢?不过,我只是在小孩的时候才这样相信,机械地相信,一点也不用脑子想,……究竟用什么,用什么来证明这个呢?所以我现在跑来恭敬地向您请教。如果我错过了现在的机会,那么这一生就没有人来回答我了。有什么来证明,用什么来使我相信呢?唉,这真是我的不幸!我站在这里,看看四周,发现大家都觉得无所谓,没有人考虑这个问题,只有我一个人不能忍受。这真是可怕,这真是可怕1

“无疑地是可怕。但是这种事情无法证明,却可以确信。”

“根据什么?靠什么?”

“靠积极地爱的经验。您应该积极地,不倦地努力去爱您周围的人,您能在爱里做出几分成绩,就能对于上帝的存在和您的灵魂的不死获得几分信仰。如果您对于邻人的爱能达到完全克己的境地,那就一定可以得到坚定的信仰,任何疑惑都不能进入您的灵魂里去。这是累试不爽的,也是确凿不移的。”

“积极地爱么?现在还有一个问题,而且是那么重要的问题!您知道:我很爱人类,您相信不相信,我有时幻想着抛弃所有的一切,离开丽萨,去当护士。我闭上眼睛,心里幻想着,在这种时候我感到自己具有无法战胜的力量。任何创伤,任何脓疮都不能使我害怕。我可以换绷带,亲手去洗涤,我可以做这些受痛苦的人的看护妇,我准备吻这些脓疮。……”

“您的脑子里能幻想这些,不想别的,就很好,很不容易。碰上机会,也许真的会做点好事出来。”

“是的,但是我能长久忍受这种生活么?”这位太太激动到近乎狂热地继续说,“这是最紧要的问题!这是我最感痛苦的一个问题。我闭上眼睛,自己问自己:你能不能在这条路上支持很久?假使你给他洗疮的那个病人不立即报答你的好意,反而做些任性的行为使你伤心,对于你的仁爱的服务不加珍重,不予注意,朝你吆喝,提出粗暴的要求,甚至在上司面前抱怨你,——这是痛苦难忍的人们常有的事,——那时会怎样呢?你的爱能继续下去吗?您知道,我已经心惊胆战地预料到:如果说有什么东西会使我对人类积极的爱马上冷却,那就是忘恩负义。一句话,我是一个需要报酬的工作者,我要求立即取得代价,那就是给我夸奖和以爱来报答我的爱。要不然我是不能爱哪一个人的1

她带着真诚地自我谴责的狂热心情说着,说完,用挑战般的坚决神情看着长老。

“很早的时候,有一个医生就已经对我说过一模一样的话。”长老说。“这人年纪不轻,确是一个聪明人。他说得很坦白,和您一样,虽然带点玩笑口气,却是辛酸的玩笑。他说,我爱人类,但是自己觉得奇怪的是我对全人类爱得越深,对单独的人,也就是说对一个个个别的人就爱得越少。他说,我在幻想中屡次产生为人类服务的热望,也许真的会为了人类走上十字架,如果忽然有这个需要的话,然而经验证明,我不能同任何一个人在一间屋里住上两天。他刚刚和我接近一点,他的个性就立即妨碍我的自爱,束缚我的自由。我会在一昼夜之间甚至恨起最好的人来:恨这人,为了吃饭太慢,恨那人,为了他伤风,不断地擤鼻涕。他说,只要人们稍微碰我一下,我就会成为他们的仇敌。然而事情常常是我对于个别的人越恨得深,那么我的对于整个人类的爱就越见炽烈。”

“那怎么办呢?在这种情形下应该怎么办呢?是不是应该为此感到绝望呢?”

“不必,既然您已经对这事感到难过,这就够了。您只要尽您所能的去做,就算是好事。您已经做得不错,能够那么深刻而且诚恳地反省自己。假使您连现在这样诚恳地同我说话,也只不过是为了希望我夸奖您的诚实的话,那么不用说,您在积极去爱人这一方面就自然会一无成就;一切就会只限于幻想,您的整个一生也就只会象幻影般白白逝去。显然,这样您就会连来世的问题也忘得一干二净,最后就会自己模模糊糊地心安理得起来了。”

“您真说中了我的要害!我只是在现在,在您说这些话的时候,才意识到我对您讲我不能忍受人家忘恩负义的时候,我的确只不过是在期待您夸奖我的诚恳。您把我的真面貌给指了出来,您看透了我,让我明白了我自己1

“您说的是真心话么?那好,在您现在这样坦率承认以后,我相信您是诚恳的,您的心是善良的。即使您达不到幸福的境地,您也应该永远记住,您走的路是正确的,千万不要从这条路上离开。主要的是避免说谎,不说一切谎言,特别是不对自己说谎。留心提防自己的虚伪,每时每刻都小心监视它。还要避免对别人和自己苛求;凡是您觉得自己内心里似乎是恶劣的东西,只要您一旦在自己身上觉察到了,也就等于已经洗干净了。您还应该避免恐惧,虽然恐惧只是一切虚伪的必然后果。您永远不必害怕自己在努力爱别人时所表现的畏缩,甚至也不必过分惧怕在这样做时所犯的错误行为。我很遗憾,不能对您说些比较轻松愉快的话,因为积极的爱和幻想的爱相比,原是一件冷酷和令人生畏的事。幻想的爱急于求成,渴望很快得到圆满的功绩,并引起众人的注视。有时甚至肯于牺牲性命,只求不必旷日持久,而能象演戏那样轻易实现,并且引起大家的喝彩。至于积极的爱,——那是一种工作和耐心,对于某些人也许是整整一门科学。但是我可以预言,就在您大惊失色地看到无论您如何努力也没能走近目的,甚至似乎反倒离它愈远的时候,——就在那个时候,我可以预言,您会突然达到了目的,清楚地看到冥冥中上帝的奇迹般的力量,那永远爱您、永远在暗中引导您的上帝的力量。请原谅我不能再同您多谈一会,有人在等着我。再见吧。”

那位太太哭了。

“丽萨,丽萨,请您祝福她!祝福她1她突然忙乱地张罗着。

“她是不值得爱的。我看见她一直在那里淘气。”长老开玩笑似的说。“您为什么尽在取笑阿历克赛?”

丽萨确实一直在干这个。她从前一回开始就早已注意到,阿历克赛在她面前很怕羞,尽量不看她,这使她觉得非常有趣。她聚精会神地等候着捕捉他的眼光。阿辽沙受不住紧盯着他的眼光,自己时不时地会突然身不由己,象被一种无法抑止的力量支配似的,偷眼看她,于是她立即会直盯着他的眼睛,发出胜利的微笑。阿辽沙感到害羞,更加不安了。后来他索性掉过脸去,藏到长老的背后。过了几分钟,当他被那种无法抑止的力量所引诱,又回过身来看她是不是还在看着他时,却发现丽萨差不多全身挂在椅外,斜眼溜他,全神贯注地正在等着他来看她;在捕捉到他的眼光以后,她又哈哈大笑起来,连长老都忍俊不禁地说:“淘气包,为什么要这样惹他害羞?”

丽萨突然完全出人意料地涨红了脸,小眼睛闪耀了一下,脸色变得十分严肃,忽然激烈而又不满地抱怨起来,她神经质地飞快说:“但是他干吗把什么都忘了呢?我小时候他抱过我,我跟他一块儿玩。他常到我家来教我念书,您知道么?两年前,他临别时曾说他永远不会忘记,我们永远是好朋友,永远,永远!可他现在忽然怕起我来,难道我会吃了他怎么地?为什么他不愿意走近来?为什么他不说话?为什么他不愿意到我们家来?难道您不放他来么?我们知道他是到处都去的。要我先请他去可不大合适,要是他没有忘记,他应该首先想着来。哦,他才不哩,他现在是在修行啦!您干吗要让他穿上这么长的修道服,……他一跑准会栽跟头的。……”

她忽然憋不住,手捂着脸,发出止不住的大笑,长长的,神经质的,抖颤的,无声的大笑。长老含着微笑听她说话,温柔地为她祝福;等到她吻他的手时,她忽然把他的手按在自己的眼睛上,哭了起来:“您不要生我的气,我是傻子,一点也没有价值,……阿辽沙也许是对的,他不到我这样可笑的人那里去是很对的。”

“我一定要叫他去。”长老肯定地说

阿辽沙回到隐修庵时,照修道院平时的习惯说来时间已经算很晚了;看门人从另外一扇门放他进去。九点已打过,这是大家经过这纷扰的一天以后开始休息和平静下来的时候。阿辽沙畏畏缩缩地开了门,走进长老的修道室,——现在他的灵柩就放在里面。除去孤零零地在灵边读福音书的佩西神父和年轻的修士波尔菲里以外,修道室里其他一个人也没有。波尔菲里由于昨天听谈话熬了一夜,今天又忙乱一天,累坏了,已在另一间屋子的地板上睡熟,做着年轻人那种沉酣酣的好梦。佩西神父虽然听见阿辽沙走了进来,却连看都不朝他看一眼。阿辽沙转身到门右首的屋子角上,跪下来,开始祈祷。他的心里思潮纷繁,却似乎茫无头绪,没有哪一种感觉特别鲜明突出,相反地是各种感觉就象在那里悄悄反复循环似的,不断一个排挤取代了另一个。然而心里却是甜滋滋的,而且说来奇怪,阿辽沙自己也并不觉得诧异。他又看见这个灵柩,和里面遮盖得严严实实的那个对他十分珍贵的死者,但是他的心灵里已没有象早晨那样的哀恸、刺心、痛苦的悲戚心情。他刚走进来,就对灵柩下跪,象朝拜圣物一样,但在他的脑海里和他的心里却洋溢着快乐。修道室的一扇窗户敞开着,空气是新鲜、冷冽的,阿辽沙想:“既然决定打开窗户,想来气味一定是更加强烈了。”然而关于臭味的问题,不久前在他看来还是那样可怕而且丢脸,现在想起来却并没有勾起他刚才那种烦恼和愤慨。他开始静静地祈祷,但很快自己也感到他是在近乎机械地祈祷着。各种思绪不断在他的心灵里闪过,象小星星一般,一亮就灭,又换上另一颗小星星,但同时却也有某种总的坚定而使人慰藉的心情在主宰着他的心灵,而他自己也感觉到这一点。他有时开始热烈地祈祷,渴望着感谢和爱,……但是刚一开始祈祷,心就突然又转到什么别的事情上,又沉思了起来,既忘了祈祷,也忘了究竟是什么打断了它。他开始听佩西神父所诵读的圣经,但是由于太疲倦,渐渐地打起盹来。……

“第三日,在加利利的迦拿有娶亲的筵席,”佩西神父读着,“耶稣的母亲在那里。耶稣和他的门徒也被请去赴席。”

“娶亲?……这是怎么回事,……娶亲,……”这念头象狂飙般在阿辽沙的脑海里掠过,“她也有幸福,……已经赴筵席去了。……不,她没有带刀子,没有带刀子。……这只是一句‘伤心话'。……嗯……伤心话应该原谅,这是一定的。说说伤心话可以让心灵得到点安慰,……没有它,人们的悲伤就会重得受不了。拉基金走到小胡同里去了。只要拉基金一味在想着他所受的委屈,他就总是要走进小胡同里去的。……可是大路……明明有宽广、笔直、光明的,象水晶一般的,它的前面就是太陽。……啊?……还读着什么?”

“……酒用尽了,耶稣的母亲对他说:他们没有酒了。……”阿辽沙听着。

“啊呀,我竟听漏了。我本来不想听漏的,我很爱这一段。这是讲加利利的迦拿,第一件奇迹。……哎,这个奇迹,这个有趣的奇迹!基督在初次创造奇迹的时候,他所颁给人们的不是悲伤,而是人们的快乐,他加强了人们的快乐。……‘凡爱人的必爱他们的快乐,……'逝世的长老时常反复说这句话,这是他的一个最主要的思想。……没有快乐是不能生活的,米卡说。……说得对,米卡。……所有真实和美丽的东西永远充满了宽恕一切的精神,这又是他说的。……”

“……耶稣说:妇人,这与你我有什么相干?我的时候还没有到。他母亲对佣人说:他告诉你们什么,你们就作什么。”“作什么,……给予快乐,一些穷人,赤贫的人们的快乐。……既然在娶亲的时候都没有酒喝,自然是穷人。……历史家说格尼萨莱斯湖旁和附近地方,当时居住着极贫穷的人民,穷得无法想象的人民。……当时在场的另一个伟大的人物——他的母亲——的伟大的心知道他的降临并不单只是为了完成可怕的伟大业绩。她知道他的心也能体会那些十分愚昧无知但却胸无城府的人们的天真烂漫的快乐,——他们是那样和蔼地邀请他赴他们那疲乏的喜筵。‘我的时候还没有到,'他说时带着安详的微笑——他准是对她温顺地笑了一下。……的确,他的降临大地,难道就是为了让穷人的筵席上增添葡萄酒么?然而他就照着她的请求做了。……哦,他又在接着读了……”

“……耶稣对佣人说,把缸倒满了水,他们就倒满了,直到缸口。

“耶稣又说:现在可以舀出来,送给管筵席的。他们就送去了。

“管筵席的尝了那水变的酒,并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只有舀水的佣人知道。管筵席的便叫新郎来。

“对他说:人都是先摆上好酒;等客喝足了,才摆上次的。你倒把好酒留到如今。”

“但是这是怎么回事,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屋子变得宽大起来。……哦,……这是在娶亲,办喜事,……当然罗。这儿是来宾,这是那年轻新婚夫妇坐在那里,还有快乐的人群和……那位明智的管喜筵的在哪里呀?可他是谁呢?谁?屋子又更扩大了……是谁从大桌子后面站了起来?怎么,……他也在这里?他不是在棺材里面么,……可是他也在这里,……站起来,看见了我,走了过来,……主啊!……”

是的,他走过来了,他走到他面前来了,这位干瘪瘦小的老人,满脸细小的皱纹,愉快而安详地笑着。棺材已经没有了,他仍旧穿着昨天客人聚集在他那里谈话的时候所穿的衣服。他的脸没有遮住,眼睛闪着光。这么说来,他也在喝喜酒,也被邀请来赴加利利的迦拿的喜筵了。……

“亲爱的,我也被邀请,我也被再三邀请来了,”他头上响起了一个轻柔的声音,“你为什么躲在这里,别人都看不见你,……你也到我们这里来吧。”

这是他的声音,佐西马长老的声音。……明明是他在那里呼唤,还能不是他么?长老用手扶起阿辽沙。阿辽沙站了起来。

“我们在那里很快乐,”干瘪瘦小的老人继续说,“我们在喝新的酒,新的、巨大的欢乐之酒,你看,有多少客人?那边是新郎、新娘,那边是明智的管筵席的,在尝着新的酒,你为什么对我感到诧异?我舍了一棵葱,所以我也在这里。这里有许多人每人只舍了一棵葱,只有一棵小葱。……我们的事业是什么?你,我的文静、温顺的孩子,你今天也给了一个饥渴的女人一棵小葱。开始吧,亲爱的,开始做你的事业吧,温顺的孩子!……你看见我们的太陽,你看见他了么?”

“我怕……我不敢看……”阿辽沙喃喃地说。

“你不要怕他。他的庄严显得可怕,他的崇高使人畏惧,然而他怀有无限的慈悲。由于爱,他显出和我们一样的形象,同我们一起快乐,为了使客人们不致扫兴,他把水化成美酒,等待新的客人,不住地召唤新的客人,而且在永恒地召唤。你瞧,又取来了新酒,取来了杯碗。……”

阿辽沙感到心里火热,感到似乎突然有某种情感激动得使他的心里发痛,欢欣的眼泪从他的心灵涌出。……他伸出双手,喊了一声,醒了。……

还是棺材,敞开的窗,轻轻的、庄严而清晰的读圣经的声音。但是阿辽沙已经不去听读些什么了。说来奇怪,他是跪着睡熟的,现在却竟站立着。他忽然猛地离开原地,迅速而坚决地三脚两步,一直走到棺材旁边。肩头甚至碰了佩西神父一下,也没有理会。佩西神父的眼睛离开了书本,抬起来对他看了一下,但是立刻又移开了,知道这青年人的心里发生了什么怪事情。阿辽沙朝棺材看了半分钟光景,朝那个浑身盖得严严地一动不动挺卧在棺材里的死者看着,——他的胸前放着圣像,头上戴著有一个八角形十字架的修士帽。他刚刚还听见过他的声音,这声音还一直在他的耳边萦绕着。他又倾听了一会,还在等着听见说话的声音,……但突然间,他猛地转过身子,从修道室走了出去。

他在门廊上也没有停步,就迅速地走下了台阶。他那充满喜悦的心灵渴求着自由、空旷和广阔。天空布满寂静地闪烁着光芒的繁星,宽阔而望不到边地罩在他的头上。从天顶到地平线,还不很清晰的银河幻成两道。清新而万籁俱静的黑夜覆盖在大地上,教堂的白色尖塔和金黄色圆顶在青玉色的夜空中闪光。屋旁花坛里美丽的秋花沉睡着等待天明。大地的寂静似乎和天上的寂静互相融合,地上的秘密同群星的秘密彼此相通。……阿辽沙站在那里,看着,忽然直挺挺地仆倒在地上。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拥抱大地,他自己也弄不清楚为什么他这样抑止不住地想吻它,吻个遍,他带着哭声吻着,流下许多眼泪,而且疯狂地发誓要爱它,永远地爱它。“向大地洒下你快乐的泪,并且爱你的眼泪……”这句话在他的心灵里回响。他哭什么呢?哦,他是在欢乐中哭泣,甚至就为了在无边的天空中向他闪耀光芒的繁星而哭,而且“对自己的疯狂并不害羞”。所有从上帝的大千世界里来的一切线索仿佛全在他的心灵里汇合在一起,这心灵为“与另一个世界相沟通”而战栗不已。他渴望着宽恕一切人,宽恕一切,并且不是为自己,而是为一切人,为世上的万事万物请求宽恕,而“别人也同样会为我请求宽恕的”,——他的心灵里又回响起了这句话。他时时刻刻明显而具体地感到有某种坚定的、无可摇撼的东西,就象穹苍一般深深印入了他的心灵。似乎有某种思想主宰了他的头脑,——而且将会终身地、永生永世地主宰着。他倒地时是软弱的少年,站起来时却成了一生坚定的战士,在这欢欣的时刻里,他忽然意识到而且感觉到了这一点。阿辽沙以后一辈子永远、永远也不能忘却这个时刻。“有什么人在这时候走进我的心灵里去了。”他以后常常坚信不疑地这样说。……

三天以后,他离开了修道院,以便履行去世的长老命令他“到尘世上去生活”的遗言

“您不知道,德米特里-费多罗维奇,您这么乐意答复问题,使我们也受到了极大的鼓舞。……”尼古拉-帕尔费诺维奇摘下了眼镜,兴致勃勃地开口说,在他那鼓出的,虽大而十分近视的浅灰色眼睛里露出明显的愉快神色。“您刚才说我们应该相互信赖,这话很对,在这样严重的案件上,要是受嫌疑的人真正愿意、希望、而且能够为自己辩白,那么我们中间如果没有互相信赖,有时简直是不行的。从我们来说,我们将尽其所能努力去做,就是现在您也可以看出我们是在怎样处理这件案子的。……您同意我的话吗,伊波利特-基里洛维奇?”他忽然对检察官说。

“毫无疑问。”检察官同意说,虽然和尼古拉-帕尔费诺维奇的热情相比,显得有点冷淡。

有一点我要在这里交代清楚:新到此地的尼古拉-帕尔费诺维奇从接事之日起就对我们这位检察官伊波利特-基里洛维奇十分敬重,而且差不多和他完全情投意合。几乎唯有他绝对相信我们这位“职务上受委屈”的伊波利特-基里洛维奇具有不寻常的心理学方面和辩论方面的天才,而且也十分相信他受了委屈。他在彼得堡时就听人说起过他。在另一方面,年轻的尼古拉-帕尔费诺维奇也是全世界唯一为我们“受委屈”的检察官所衷心喜爱的人。他们俩在到此地来的途中就已经大致交换过意见,约定好关于办案的步骤,现在两人坐在桌旁,头脑敏锐的尼古拉-帕尔费诺维奇能从一言半语、一个眼色或眼睛的一眨中,就迅速地抓住和理解他的老前辈的每一个指示和他脸上的每一种表情。

“诸位,只要让我自己讲,不要用不相干的事和我打岔,我就可以一下子全都跟你们讲出来。”米卡的精神振奋了。

“好极了。多谢您。但是在听您的陈述以前,最好请您先让我再查明一件我们觉得极有意思的小事实:听说您昨天五点钟左右,用手槍作抵押,向您的朋友彼得-伊里奇-彼尔霍金借过十个卢布。”

“是押的,诸位,押了十个卢布。还有什么呢?刚刚出门回到城里的时候押的,就是这样子。”

“您出门回来?您出城去了么?”

“出城去了,诸位,坐了四十多俄里马车,你们竟不知道么?”

检察官和尼古拉-帕尔费诺维奇交换了一个眼色。

“总而言之,您在开始叙述的时候,先从昨天早晨起把一整天有系统地描写出来好吗?比如,请您说说:您出城去有什么事,什么时候走的,什么时候回来的,……以及一切诸如此类的事实。……”

“您一开头就应该这样问了,”米卡大笑说,“假使您愿意的话,不是应该从昨天说起,而是应该从前天,从前天早晨说起,那样您就可以明白我到哪里去,怎样去的,为什么事情去的。诸位,我前天早晨到此地的商人萨姆索诺夫那儿去,向他借三千卢布,有最可靠的抵押做保证,——我是突然急需,诸位,突然急需……”

“容我打断您的话,”检察官客气地说,“为什么您忽然这样需要钱,而且恰巧是那个数目,是三千卢布?”

“唉,诸位,不必扯那些不相干的事:如何,什么时候,为什么,为什么恰巧需要这么多钱,而不是那么多钱,以及诸如此类的一大堆废话。……照这样三卷书也写不完,还要加上一段后跋哩1

米卡说这些话时,用的是一个真心实意想说出全部真情来的人那种好意却又不耐烦的亲昵态度。

“诸位,”他仿佛突然醒悟了过来,“你们别怪我爱闹别扭,我再次请你们相信,我是完全尊敬你们,也明白眼前的处境的。你们不要以为我喝醉了。我现在已经完全清醒了过来。即使酒醉,也并不碍事,我这人是这样的:酒醒后聪明些——变得傻了,

酒醉后愚笨些——变得聪明了。

哈,哈,不过,诸位,我明白,现在在还没有解释清楚以前,就在你们面前说玩笑话是不合适的。我也应当保持自己的尊严。我完全明白眼前的差别:不管怎么说我在你们面前总是一个犯人,和你们的地位并不平等,你们是奉命监督我的一切的,你们总不能为了格里戈里的事反而抚爱地摸摸我的头,老实说砸破老人们的头也确实是不能不加惩罚的,因为这事你们要把我送交法庭,判我蹲上半年或一年反省院,我不知道你们怎样判,恐怕总不至于剥夺公权,不会剥夺公权吧,检察官?所以,诸位,我是明白这个差别的。……但是你们也要明白,你们用这类‘这一步是在哪里跨的?怎么跨的?什么时候跨的?跨上了什么路?'等等的问话,会把上帝都弄糊涂的。如果这样下去,把我弄糊涂了,你们立刻一把抓住,记录下来,那又会有什么结果呢?不会有什么结果的!即使我现在胡说起来,也要让我说完,你们诸位既是极有教养、极正直的人,就一定会原谅我的。归根结底,我的请求还是:请你们诸位别再搞那种老一套的审讯办法了吧,就是先从一点小事情,微不足道的事情开始:怎样起床,怎样吃饭,怎样吐痰,然后,‘在麻痹了犯人的注意力以后',突然用一个惊人的问题弄得他措手不及:‘杀死了谁?抢了谁的钱?'哈,哈,这是你们的老一套,这已成了你们的常规,你们的全部把戏就都在这里面!你们可以用这类把戏麻痹乡下人,却麻痹不了我。我懂这一套,自己也担任过公职,哈,哈,哈!诸位,请别生气,你们会原谅我的狂妄无礼吧?”他大声嚷着,用一种几乎令人惊异的憨厚态度望着他们。“这是米卡-卡拉马佐夫说的话,所以是应该原谅的,因为对聪明的人不该原谅,对米卡是应该原谅的!哈,哈1

尼古拉-帕尔费诺维奇听着也笑了。检察官虽然不笑,却锐利地、目不转睛地端详着米卡,好象不愿意放过他的一句话、一个字、一点点动作以至脸上神情的一点点细微的变化似的。

“可是我们一开始问您,”尼古拉-帕尔费诺维奇仍旧继续笑着回答说,“就没有用您早上怎样起床、吃什么东西等等的问题来打乱你,甚至一开头就是从极重要的事情上问起的。”

“这我明白,早就明白而且十分珍视,尤其珍视你们目前对待我的无比的好意,这正说明你们心灵的无比高尚。我们现在是三个高尚的人碰在一起了,让我们把一切都建立在有教养、有共同的高尚出身和名誉的上流社会人士之间的相互信赖上吧。无论如何,请容许我把你们看作是在我一生的这一时刻,在我的名誉受侮辱的时刻的最好的朋友吧!诸位,你们不觉得这是冒犯么?不觉得是冒犯么?”

“相反地,您这些话说得很好;德米特里-费多罗维奇。”尼古拉-帕尔费诺维专用郑重和赞成的态度表示同意。

“至于那些琐碎问题,诸位,所有那些故弄玄虚的琐碎问题应该统统抛掉,”米卡兴高采烈地说,“要不然鬼知道会弄出什么事情来,对不对?”

“我愿意完全接受您的有见识的劝告,”检察官忽然插嘴对米卡说,“但是我仍旧不能不提刚才的那个问题。我们认为十分有必要知道,为什么您恰恰需要这个数目,——恰恰需要三千。”

“为什么需要?总是为了这个或者那个原因,……嗯,为了还债呗。”

“还谁?”

“这个我坚决拒绝回答,诸位!并不是因为我不能说,或是不敢说,或是怕说,因为这本来是小事,完全不相干的事,我不说,是因为这里有个原则问题:这是我的私人的生活,我不许人家干涉我的私生活。这是我的原则。您的问题和案件无关,一切与案件无关的就属于我的私生活范围。我打算还债,打算还名誉担保的债,至于还给谁——我不能说。”

“那就请让我们把这一点记录下来。”检察官说。

“请吧,您就记录说,我就是不能说,就是不能说。诸位,请你们写下来吧,我甚至认为说出来是不名誉的。你们真肯费工夫来记这些事情呀1

“先生,容我警告您,假如您还不知道,我再提醒您一下,”检察官用极严肃的特别强调的口气说,“您完全有权利不回答现在对您所提出的问题,相反地,如果您出于某种原因拒绝作答的话,我们也没有任何权利强迫您回答。这完全根据您自己的想法来决定。但是在逢到发生和现在相类似的情况时,我们有义务对您明白和详细地说明您在拒绝作某一种供词时,将给自己带来多么大的害处。现在请您继续说下去。”

“诸位,我并不生气,……我……”米卡嗫嚅地说,被这几句话的强调口气弄得有点心慌了。“你们知道,诸位,我当时去找的那个萨姆索诺夫……”

我们自然用不着把他所讲的那些读者已经知道的事再详细复述一遍。供述人急于想讲得十分仔细,同时又想越快讲完越好。但是因为一面供述,一面要记录下来,所以不得不时常打断他。德米特里-费多罗维奇不满意这办法,但还是服从了,虽然生气,却暂时还保持着好脾气。固然他有时嚷着:“诸位,这连上帝也会发疯的,”或是:“诸位,你们知不知道,你们这完全是无缘无故招我生气?”但是嘴里尽管这样嚷,却暂时仍没有改变他那友好热烈的心情。因此,他供述了萨姆索诺夫前天怎样“愚弄”他(现在他已经完全意识到他受了愚弄)。关于把表卖了六个卢布作路费的事,是检察官和预审推事完全不知道的,这立刻引起了他们特别的注意,却使米卡感到无比地生气,因为他们竟认为必须把这一点详细记录下来,作为一项附带的旁证,证明他头天晚上就几乎一个钱也没有了。米卡渐渐变得陰郁了。接着,在描述了他去找“猎狗”的那次旅行,和在烟熏的农舍里度过的那一夜之后,又一直说到了他怎样回城,说到这里,他并没有特别经别人请求,就详细说其他为格鲁申卡吃醋的苦恼感情来。大家沉静而全神贯注地听他说着,特别注意地弄清了这样一件事,那就是他在费多尔-巴夫洛维奇宅后,玛丽亚-孔德拉奇耶芙娜家里,早就设置了一个监视格鲁申卡的嘹望哨,还有斯麦尔佳科夫替他传消息;这事他们非常注意,并且记录了下来。他热烈而且全面地讲到他的醋意;虽然他把自己极隐秘的情感暴露出来“被大家耻笑”,内心里不免感到羞惭,但是为了做到真实不欺,显然在尽量克制这种羞惭。预审推事,特别是检察官在他供述时一直紧盯着他的目光中那种冷淡的严肃态度,最后弄得他心里很不舒服:“这个小孩子尼古拉-帕尔费诺维奇,我和他几天以前还谈论关于女人的傻话,还有那个痨病鬼检察官,都不值得我对他们讲这些事,”他的脑子里忧郁地这样想,“真可耻1“忍着吧!驯顺下去,沉默下去吧1他用这样一句诗作为结束,不再想下去。但他仍旧再次振作精神,以便继续讲下去。当他改换话题开始讲霍赫拉柯娃的事的时候,甚至重又愉快起来,甚至想特别讲讲新近有关于这位太太的一件与本案无关的小趣闻,但是预审推事止住了他,客气地请他转到“比较重要的话题”上去。最后,在描述了他大失所望的心情,讲到他从霍赫拉柯娃家中出来,甚至想“就是杀个什么人也要弄到三千卢布”的时候,人家又把他止住,记录了他“想杀人”的话。米卡一声不吭地听任他们记录。后来他讲到他忽然知道格鲁申卡骗他,他送她到萨姆索诺夫家去,她虽然亲口说她在老人家中要坐到半夜,却立刻离开了那里,说到这儿他忽然迸出一句:“诸位,我当时没有杀死那个费尼娅,只是因为我没有工夫。”这句话也仔仔细细记录了下来。米卡陰郁地接着说下去,刚开始讲他怎样跑进父亲的花园,预审推事忽然止住他,打开放在沙发上面他身旁的大公事皮包,从里面掏出铜杵来。

“您认识这个东西么?”他给米卡看。

“啊,是的1他陰郁地苦笑了一下。“怎么不认识呢?让我看一看……见鬼,不用了1

“您忘了提到它了。”预审推事说。

“见鬼!我不应该瞒你们,想不提它是不成的,——您大概在这样想吧?其实只不过是偶尔忘记罢了。”

“劳您驾仔细讲一讲,您是怎么用它作武器的。”

“好吧,诸位,我可以劳驾。”

于是米卡讲他怎样取了铜杵跑开。

“可是您准备下这家伙有什么目的?”

“什么目的?一点目的也没有!抓住就跑了。”

“既然没有目的,那拿它干什么?”

米卡心里气往上冲。他盯了这“小孩”一眼,陰郁而又恨恨地苦笑了一声,——他对他刚才这样诚恳而自愿地对“这种人”讲述他的吃醋的经过,越来越感到羞愧了。

“这倒楣的铜杵1他突然迸出这句话来。

“但到底拿它干什么?”

“为了防狗才拿它的。夜里很黑,……防备发生万一的事情。”

“您那么害怕黑暗,以前夜里出门的时候,也带着什么武器么?”

“唉,真是见鬼!诸位,我简直没法子跟你们说话1米卡恼火到极点地嚷了起来,转身向著书记,气得满脸通红,带着一种疯狂的口气,迅速地对他说:“你就记录下来,……马上记录下来,……‘抓起铜杵,预备跑去杀死我的父亲……费多尔-巴夫洛维奇……当头一下,'你们现在满意了吧,诸位?开心了吧?”他用挑衅的神情盯着推事和检察官说。

“我们很明白,现在您的供词是在对我们生气并且对我们所提的问题发火的时候说出来的——这类问题您认为极琐碎,实际上是很重要的。”检察官冷冷地回答他。

“嗳呀,诸位!是的,我抓了一个铜杵,……是的,为什么在发生这类事情的时候手里要抓点什么东西呢?我不知道为什么。抓起就跑了。就是这样子。真丢脸,诸位,passons①,不然我真要起誓不讲下去了1

他用肘支着靠在桌上,手托着头。他斜对着他们坐在那里,眼望着墙,努力抑制心里的恶劣情绪。他确实真想站起身来,宣布他不再说一句话,“哪怕立即处死也不说。”——

注:①法语:就这样——

“你们瞧,诸位,”他忽然勉强地控制着自己说,“你们瞧。我一面听你们说话,一面好象又做起梦来,……你们瞧,我有时睡觉的时候老做一个梦,……那样一个梦,我时常做,时常重复,梦见好象有一个人追我,一个我极为惧怕的人,在夜里、黑暗中追赶着,寻找我,我逃避他,躲在门后,或是厨柜后面,不顾有失身分地躲起来。最糟的是他明知道我躲在什么地方,但是故意假装不知道我在什么地方,以便再折磨得我长久些,拿我的恐怖取乐。……现在你们就是那样的做法!就象那样1

“您常做这种梦么?”检察官问。

“是的,我常做这种梦,……您要不要记录下来?”米卡佯笑着说。

“不,不用记录,但是您的梦是很有意思的。”

“可现在已经不是梦!现在是现实,诸位,生活的现实!我是狼,你们是猎人,你们在那里猎狼哩。”

“您打这样的比喻是多余的……”尼古拉-帕尔费诺维奇十分温和地正要说下去。

“并不多余,诸位,并不多余1米卡又暴躁起来,尽管显然由于突然发泄了一顿怒气,心里好过了一点,语气中逐渐恢复了善意。“你们可以不相信被你们的问题所折磨的犯人或被告,但是对于高尚的人,对于高尚的心灵流露(我要斗胆地这样说!)你们不能不相信,……你们甚至没有权利不相信,……不过:沉默吧,心儿,

忍着吧,驯顺下去,沉默下去吧!

唔,怎么样?继续说下去么?”他陰郁地打断了话头。

“自然喽!请吧1尼古拉-帕尔费诺维奇回答

他跑到哪里去?很明显:“她不在费多尔-巴夫洛维奇那里,还能在哪里呢?现在事情已经很明白,她从萨姆索诺夫家一直跑到他那里去了。全部的陰谋,全部的欺骗现在都已经是明摆着的了。……”这些念头象旋风一般在他的脑子里掠过。玛丽亚-孔德拉奇耶芙娜的院子里他没有去:“用不着到那里去,完全用不着,……一点也不要打草惊蛇,……马上就会去通风报信,出卖我的。……玛丽亚-孔德拉奇耶芙娜显然是同谋,斯麦尔佳科夫也一样,也一样,大家都被收买了1他脑子里想好了另一个主意:他穿过胡同,围绕费多尔-巴夫洛维奇的房子绕了一大圈。先经过德米特罗夫大街,然后跑过小桥,一直溜进后门外的那条僻静胡同里。那是一条空荡荡的、人迹罕见的胡同,一面是邻家菜园的篱笆,另一面是坚固的高围墙,把费多尔-巴夫洛维奇的花园团团围住。他当时选好了一个地方,根据他所知道的传说,好象这里就是丽萨维塔-斯麦尔佳莎娅曾经越墙而进的地方。“既然她能越过,”天知道他脑子里为什么闪出了这样一个念头,“那我为什么就不能越过呢?”果然,他跳了一下,立即设法用手抓住了墙头,接着用力提起身子,一下子就爬了上去,骑在墙头上。园内离这里稍近处有一个小澡堂挡着,但是从围墙上看得见正屋里点着灯的窗子。“果然不错,老头子的卧室里有亮光。她一定在那里1想着,他就从围墙上跳进了花园。他虽然知道格里戈里有病,斯麦尔佳科夫也可能真的病倒了,不会有人听见他的动静,但是他还是本能地躲了起来,屏息不动,注意地倾听。四下里是死一般的沉寂,而且好象天意似的,万籁俱静,没有一点微风。

“‘只有寂静在微语',”他的脑子里不知怎么闪出这句诗来,“但愿没有人听见我越墙的声音;大概没有人。”站了一分钟以后,他轻轻地在园里草地上走动起来。他蹑手蹑脚绕着大树和灌木丛走了半天,每走一步都要侧耳细听一下。足有五分钟,他才走到了灯火通明的窗子旁边。他记得紧靠窗前有几棵高大茂密的接骨木和雪球树。屋子左侧通到花园的门闩上了,他经过时特地去仔细察看了一下。最后他终于走到灌木丛边,躲在后面。他连大气也不敢出。“现在必须先等一会儿,”他想,“如果他们刚刚听见了我的脚步声,现在正在那里侧耳倾听,那就让他们安一安心,……只是但愿不要咳嗽,不要打喷嚏。……”

他静等了两分钟光景,但是他的心跳得厉害,有时候跳得简直仿佛喘不过气来。“不行,心跳老不停,”他想,“我实在等不下去了。”他站在灌木丛后面的黑影里,树丛的前面一部分被窗内的灯光照亮着。“雪球花果,红莓果,多么红呀1他喃喃地说,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这样说。他悄然无声地一步步走到窗前,踮起脚尖。费多尔-巴夫洛维奇的卧室清清楚楚地整个显现在他的眼前。这是一间不大的房间,当中用一道红色的、费多尔-巴夫洛维奇称之为“中国式”的屏风把整间屋子隔开。“中国式的屏风,”米卡的脑子里掠过这个念头,“格鲁申卡就在那屏风后面。”他开始观察费多尔-巴夫洛维奇。他穿了一件带条子的新的绸睡衣,腰间系着一根带穗的丝带,米卡还从来没有看见他穿过这件衣服。睡衣领口里露出干净、讲究的内衣,荷兰细布衬衫,上面缀着金钮扣。费多尔-巴夫洛维奇的头上还是戴着阿辽沙看见过的红头巾。“打扮了一番。”米卡想。费多尔-巴夫洛维奇站在窗旁,显然在那里凝想。他忽然抬起头稍为倾听了一会儿,没有听到什么,就走到桌边,从酒瓶里倒了半杯白兰地,喝干了。随后他发出了深深的叹息,又站了一会,无精打采地走到墙上的穿衣镜前,用右手把红头巾从额上微微掀起一点,开始察看他那还没有消下去的紫血印和创痕。“他一个人在家,”米卡想,“大概是一个人。”费多尔-巴夫洛维奇离开镜子,忽然转身向窗,朝外张望。米卡立刻跳到陰影里去。

“她也许在屏风后面,也许已经睡了。”他的心里象被针扎了一下。费多尔-巴夫洛维奇离开了窗子。“他是在窗前张望她,这么说,她不在里面;要不然,他为什么往黑暗里瞧呢?……看来心里一定正在等得不耐烦。……”米卡立刻又跳过来,朝窗里窥视。老人已经坐在小桌前面,显然露出忧郁的样子,后来胳膊肘支在桌子上,用右掌托着腮。米卡贪婪地细看着。

“一个人,一个人。”他又一次断定。“假使她在这儿,他的脸色不会这样的。”说来奇怪:他的心里突然因为她不在而涌起一种奇怪而不可思议的懊丧。“并不是因为她不在,”米卡觉察到了这种心情,立刻自己解释说,“而是因为这样就仍旧无法确切地弄明白她究竟在不在里面。”据米卡以后自己回忆,他当时的脑子是异常清楚的,对一切事情都能算得十分周到,不放过每一个细节。但是烦恼,由于看不清和捉摸不透而引起的烦恼,很快地在他的心里变得越来越强烈。“她到底在里面不在里面呢?”他的心里急得发狠。他突然下定决心,伸出手去,轻轻地敲起窗框来。他敲出老人同斯麦尔佳科夫约定的暗号:先是两下慢的,接着是三下快的:笃、笃、笃,这个暗号是表示“格鲁申卡来了”。老人哆嗦了一下,猛地抬起头,迅速跳了起来,跑到窗前。米卡立刻跳进了陰影里。费多尔-巴夫洛维奇开开窗子,把整个头都探了出来。

“格鲁申卡,是你?是你么?”他用有点发抖的声音悄悄地说,“你在哪儿,我的小乖乖,我的天使,你在哪儿?”他激动极了,连气都喘不过来。

“是一个人1米卡心里断定。

“你在哪儿呀?”老人又喊着,把头更探出来些,连肩膀也伸在外面,向四面八方前后左右地张望着。“快来呀。我预备好了礼物。你快来,我给你看!……”

“他指的是装着三千卢布的那个信封。”米卡闪过这个念头。

“在哪里呀?……在门旁么?我马上就来开。……”

老人几乎要爬出窗子来似的,朝右面通花园的门那儿张望着,竭力向黑暗里搜寻。眼看再过一会儿,他听不到格鲁申卡的回答,就要跑去开门了。米卡一动不动地躲在一旁望着。老人那整个使他十分讨厌的侧影,那整个松垂的喉结,他那在甜蜜的期待中显露出笑意的鹰钩鼻子,以及他那两片嘴唇,这一切都被左面屋子里斜射的灯光照得清清楚楚。米卡的心中突然涌起一股可怕的狂怒:“这就是他,他的情敌,折磨他、毁掉他的一生的人1这是一种突如其来的、复仇的狂怒,——对于这种怒气,四天以前他在凉亭里同阿辽沙谈话的时候,当他回答阿辽沙“你怎么能说你会杀死父亲呢”这句问话时,他就曾仿佛有所预感似的公开提到过。

“我实在不知道,不知道,”他当时说,“也许不会杀,但也说不定会杀。我怕正在那个时候他的脸会忽然引起我的痛恨。我恨他的喉结,他的鼻子,他的眼睛,他的无耻的嘲笑。我感到有一种人身的厌恶。我怕的就是这个,就怕我会按捺不住。……”

这种人身的厌恶增长到了无法忍耐的地步。米卡已经失掉了自制,他突然从口袋里拿出铜杵来……

……

“上帝当时在看顾着我。”后来米卡自己这样说。恰巧在那个时候有病的格里戈里-瓦西里耶维奇在床上醒了过来。那天傍晚他正用斯麦尔佳科夫对伊凡-费多罗维奇讲过的那种偏方作了治疗:由他妻子帮助用伏特加酒搀一种神秘的浓汁遍擦全身,接着一边把剩下的喝下去,一边由他妻子为他低声念着“某种祷词”,然后躺下睡觉。玛尔法-伊格纳奇耶芙娜也喝了些。她本来不会喝酒,所以就在她的丈夫身旁沉沉地睡熟了。但完全出乎意外地,格里戈里忽然在夜里醒了过来,他思量了一会儿,虽然马上又感到腰际剧痛,还是在床上坐了起来。随后又思索了一下,就下了床,匆匆忙忙地穿上了衣服。也许他是因为自己在睡觉,“在这种危险的时候”家里没人看守,因而感到良心有些不安。犯了羊癫疯弄得精疲力竭的斯麦尔佳科夫正躺在另一间小屋里,一动也不动。玛尔法-伊格纳奇耶芙娜也没有惊醒。“这女人醉垮了。”格里戈里-瓦西里耶维奇看了她一眼,这样想着,就一面哼哼,一面走到了门外台阶上。自然,他只打算站在台阶上看看,因为他没有力气走路,腰间和右腿实在疼得难受。但这时他恰巧忽然想起他晚上没有把通花园的门锁上。他是个凡事认真、一丝不苟的人,严格遵守已定的规矩和多年的老习惯。他痛得一歪一瘸地从台阶上下来,向花园走去。园门完全敞开着。他不加思索地走进了花园,也许是他产生了什么幻觉,也许是因为听见了什么声音,但他往左右一望,果然看见主人房间的窗子敞开着,空洞洞地,没有人在窗前张望。

“为什么开着?现在已经不是夏天1格里戈里想。突然,正在那个当儿,花园里有某种异常的东西在他的眼前一闪而过。在他面前四十步远的地方,黑暗中好象有一个人跑过,有一个黑影在很快地移动。“天啊1格里戈里说着,不顾一切,也忘记了自己的腰痛,就拔脚奔过去拦截那正在跑着的人。花园里的路径显然他比那个跑着的人熟些,他找了一条捷径;那个人跑向澡堂里,绕到澡堂后面,朝墙脚下跑去。……格里戈里毫不放松地两眼紧盯着他,同时不顾一切拼命地跑着。他跑到围墙脚下时,正巧那人已经在开始攀越围墙。格里戈里一声怒吼,直冲过去,两手紧紧拉住了他的腿。

果然如此,预感并没有错:他认出他来了,这正是他,那个“杀父的恶棍”!

“杀父的人1老人声震四邻地大喊一声,但是刚刚喊出了这一声,他就象被雷殛了一般地突然倒下了。米卡重又跳到花园里,俯身去看被打倒在地的人。米卡的双手还握着铜杵,他不加思索地顺手把它扔到草地上,铜杵落在格里戈里身旁两步的地方,但并不是在草丛里,而是落在小径上最明显的地方。他对躺在他面前的人察看了好几秒钟。老人的头上血迹模糊;米卡伸出手去摸索着他的头。他后来清楚地记得,他那时候很想“弄明白”,他是砸开了老人的脑壳还是只用铜杵打中他的头把他“打蒙”了。但是血在流着、流得怕人,一股热血一下子就沾满了米卡发抖的手指。他还记得他当时从口袋里掏出自己雪白的新手帕,是为到霍赫拉柯娃家去拜访特意带在身边的,他把它按在老人的头上,毫无意义地竭力想擦干他额上和脸上的血。但是连手帕也很快就被血全都渗透了。“天啊,我这是在干什么?”米卡忽然清醒过来,“要是当真砸破了,那还怎么看得清楚,……不过现在反正也都一样了1他忽然绝望地说,“杀死了也就只好杀死了,……老头子是自己碰上来,自己找死1他大声说了一句,突然奔向围墙,纵身跳到胡同里,拔腿就跑了。浸透了血的手帕揉成一团捏在他的右手里,他一边跑,一边往上衣的里面口袋里塞。他拼命跑着,街上偶尔有几个过往行人,在黑暗中和他相遇,以后还记得他们在那天夜里遇见了一个没命奔跑的人。他又飞奔着回到了莫罗佐娃家的房子。刚才费尼娅在他离开以后就马上跑去找门房的头儿纳扎尔-伊凡诺维奇,哀求他“看上帝的分上”无论如何“不管是今天也好,明天也好,都不要再放上尉进门”。纳扎尔-伊凡诺维奇听完以后满口答应了,但是不巧得很,他因为太太突然叫他,所以暂时离开,上楼去了,中途遇见了他的侄子,一个二十多岁的青年,新近刚从乡里来的,便吩咐他在院里呆一会,却忘了交代关于上尉的事情。米卡跑到大门口,敲起门来。青年马上认出了他,因为米卡曾不止一次给过他酒钱。他立刻给开了门,放他进来,还带着愉快的笑容,连忙殷勤地告诉他说:“现在阿格拉菲娜-阿历山德罗芙娜可不在家呀。”

“她在哪儿,波罗霍尔?”米卡突然站住了。

“她刚才走了,大概两个钟头以前,由季莫费依赶着车,到莫克洛叶去了。”

“干什么去?”米卡大声问。

“这个我不知道,去找一位军官,有人从那里叫她去,还打发了马车来……”

米卡扔下他,几乎象发疯似的跑去找费尼娅去了

他很快走到了霍赫拉柯娃太太家,那是座石头建的两层楼私家住宅,式样美丽,是本城最好的房子之一。虽然霍赫拉柯娃太太大部分时间住在她有大片地产的另一省里,或是住在她有自己的房子的莫斯科,但她在我们城里也有祖传的房子。她在本县拥有的地产还是她所有的三处地产中最大的,可是到现在为止她却一直很少到我们省里来。当阿辽沙走进外屋的时候,她就跑了出来。

“您接到了没有,接到关于新奇迹的信没有?”她神经质地急急地说。

“是的,收到了。”

“宣传过,给大家看过没有?他把儿子交还给母亲了1

“他今天就要死了。”阿辽沙说。

“我听说过,我知道的。唉,我真想找您谈谈!同您或是别的什么人谈谈关于这一切事情。不,我要同您谈,同您谈!可惜我怎么也没法去见他!满城的人全都很兴奋,大家全期待着。但是现在……您知道不知道,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现在就在我们这里?”

“啊,这真是好运气1阿辽沙叫了起来,“我可以在府上同她见面了,她昨天曾吩咐我今天一定要到她家里去一趟。”

“我全知道,全知道。昨天在她家里出的事情,……同那个……贱人发生的可怕的事情,……我已经详细地听说了。C'esttragique①,如果我处在她的地位上,——我真不知道我处在她的地位上该怎么办!令兄德米特里-费多罗维奇这人也真是,——唉,我的天!阿历克赛-费多罗维奇,可真把我弄糊涂了,您想想:令兄现在正在那里,并不是那一个,昨天坏透了的那一个,而是另外一位,伊凡-费多罗维奇,正在同她谈:他们正在郑重其事地谈话。……您决想不到他们中间现在正在发生的是什么事,——那真可怕,我对您说,那简直是折磨,简直是叫人没法相信的可怕的怪事:两人都在无缘无故地毁灭自己,他们自己也明白,可偏高兴这样。我在等着您!我真盼着您来!……主要的是我不能忍受这种样子。我马上把一切讲给您听,可是现在先要讲另一件最要紧的事,——唉,我甚至竟忘记了这才是最要紧的事。您告诉我,为什么丽萨犯起歇斯底里病来了?她刚听到您走进来,就立刻犯了歇斯底里病。”——

注:①法语:这真是悲剧——

“妈妈,您才正在那儿犯歇斯底里病,可不是我,”丽萨娇细的声音忽然从旁边屋子的门缝里传了出来。门缝极小,声音有些发颤,就好象极想笑出来却又竭力忍住的样子。阿辽沙立刻看见了那门缝,丽萨一定是正坐在大椅子上从门缝里朝他窥视,只是他看不见。

“这也不奇怪,丽萨,也不奇怪,……就为你闹的这些恶作剧,我也要犯歇斯底里病的。但是她真是有病,阿历克赛-费多罗维奇,她闹了一整夜,发烧,呻吟!我好容易才耐心等到天亮以后赫尔岑斯图勃来。他说他一点也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得观察些时候再说。这个赫尔岑斯图勃跑来总是说他什么也不明白。您刚走近这房子,她就喊了一声,犯了毛病,叫把她搬到她原来住的这间屋子里来。……”

“妈妈,我根本不知道他来,我完全不是为了他才想搬到这间屋里来。”

“这不是真话,丽萨,尤里亚跑来告诉你说阿历克赛-费多罗维奇来了,她是替你在外面望着风的。”

“亲爱的妈妈,您这可说得太不聪明了。如果您想要补救一下,马上说几句很聪明的话,亲爱的妈妈,那就请您对刚来的这位阿历克赛-费多罗维奇先生说,他在发生了昨天的事情以后,不顾大家的笑话,今天还敢到我们这里来,光凭这一点就可以证明他这人太不机灵。”

“丽萨,你太放肆了,我告诉你,我可早晚一定要给你点厉害看看了。谁在笑话他?我很高兴他来,我正需要他,非常用得着他。唉,阿历克赛-费多罗维奇,我是多么不幸啊1

“您这是怎么啦,亲爱的妈妈?”

“唉,就为你这种任性的行为,丽萨,你的没有常性,你的闹病,那可怕的发烧的一夜,还有那个可怕的,老是这样的赫尔岑斯图勃,主要的是老是这样,老是这样,老是这样!还有一切一切……甚至还有那奇迹!哦,这奇迹是多么使我惊愕,使我震动,亲爱的阿历克赛-费多罗维奇!现在还有客厅里的这出悲剧,我真是不能忍受,预先告诉您说,我真不能忍受。也许是喜剧,不是悲剧。请问您,佐西马长老还能活到明天么?活得到么?哦,我的天!我不知道我是怎么回事,我常常闭上眼睛,就看出这一切全是瞎胡闹,全是瞎胡闹。”

“我想请求您,”阿辽沙忽然插嘴说,“给我一块干净的布,好让我包扎手指头。我把它弄伤得很厉害,现在痛得不得了。”

阿辽沙打开被咬的指头。手帕上全都是血。霍赫拉柯娃太太叫了一声,眯起了眼睛。

“哎呀,好厉害的伤,这真可怕1

但丽萨刚刚在门缝里看见了阿辽沙的手指,就立刻用力把门推开了。

“快进来,快到我这里来,”她以命令的口气坚决叫道,“现在别再说那些蠢话了!哎呀,老天爷,您为什么这么长时间站在那里一声不响?他会流血过多的,妈妈!您是在哪儿,是怎么搞成这样的?先取水来,先取水来!应该洗一洗伤,直接浸进冷水里,就会止痛的,要浸着,老浸着。……快些,快拿水来,妈妈,盛在洗茶杯的盆子里。快点呀。”她焦急不安地说。阿辽沙的伤使她大吃一惊,她完全吓慌了。

“要不要叫人去请赫尔岑斯图勃来?”霍赫拉柯娃太太嚷道。

“妈妈,您真是要我的命了。您的那位赫尔岑斯图勃一来,就一定会说一点也不明白!水呀,水呀!妈妈,看上帝的分上,您自己去一趟,催尤里亚一下,她也不知道在哪儿耽搁住了,老是不能快一点!快些,妈妈,要不然我要死了。……”

“可是这算不了什么呀1阿辽沙被她们的惊慌吓坏了,连忙大声说。

尤里亚端着水跑来了。阿辽沙把手指浸进水里。

“妈妈,看上帝的分上,您去拿棉纱团①来,拿棉纱团来。还有那种抹刀伤用的混浊刺鼻的药水,叫什么名字?我们家里有的,有的,有的。……妈妈,您自己知道那个瓶子在哪里,就在您卧室里靠右面的柜子里。一个大玻璃瓶和棉纱都在那里。……”——

注:①从旧布上扯下的棉纱,俄国旧时常用它代棉花作裹伤用——

“我马上都拿来,丽萨,只是你别嚷,别着急。你瞧阿历克赛-费多罗维奇对他遭到的祸事多么镇定。您是在哪儿弄出这么厉害的伤来的呀,阿历克赛-费多罗维奇?”

霍赫拉柯娃太太匆忙地出去了。丽萨早就在等着这样一个时间。

“首先请您回答这个问题,”她急忙地对阿辽沙说,“您是在哪儿把自己伤成这样的?然后我还要问您另一件事。喂1

阿辽沙本能地感到,此刻她母亲还没有回来的这段时间,对她是十分宝贵的,就连忙把他奇怪地同小学生们相遇的情景讲给她听,讲得十分简单扼要,但却很准确明。丽萨听了他的话,把两手一拍:“您怎么能,怎么能同小学生们打交道,尤其是还穿着这种衣裳1她气冲冲地说,好象对他已经有了某种权利似的,“您做出这种事情来说明您自己就是个孩子,世上最小最小的孩子!但是您一定要给我打听出这个坏孩子的来由,详详细细地告诉我,因为这里面一定有什么秘密。现在,第二件事情。但是我先问您,阿历克赛-费多罗维奇,您痛得这样厉害,还能不能谈论完全无关紧要的事情,而且谈得清清楚楚?”

“完全可以,再说我现在也不感到怎么痛了。”

“这是因为您的手指浸在水里。应该立刻换水,因为它很快就会变热的。尤里亚,快到地窖里去取一块冰来,再另外去拿一盆水来。现在她走了,我可以谈正事:亲爱的阿历克赛-费多罗维奇,请您立刻把我昨天给您的那封信还给我,——快些,因为妈妈一会儿就要进来,我不愿意……”

“我身边没带着信。”

“不对,这封信在您身上。我早就知道您要这样回答。它就在您的口袋里。我为这个愚蠢的玩笑后悔了一夜。请您立刻把信还给我,立刻还我1

“那封信留在那里了。”

“但是在我写了这封信,开了这样愚蠢的玩笑以后,您不能再把我看作是一个小姑娘,一个很小很小的小姑娘了!我请求您原谅开了这个愚蠢的玩笑,但是那封信请您一定送还给我,如果真不在您身边的话,——今天就送来,一定的,一定的1

“今天无论如何办不到,我回到修道院里去,要有两三天,也许四天不能到这里来,因为佐西马长老……”

“四天,真是胡闹!喂,您狠狠嘲笑我了么?”

“我一点也没笑。”

“为什么呢?”

“因为我完全相信这一切。”

“你在侮辱我1

“一点也不。我一读完后立刻就想到,事情正是会那样的,因为佐西马长老一死,我就要立刻离开修道院。以后我将继续完成学业,一到合法年龄,我们就结婚。我会很爱您的。虽然我还没有功夫细想,但是我觉得再也找不到比您更好的妻子了,而长老嘱咐我一定要结婚。……”

“可是我有残疾,要靠人家用椅子推来推去的呀1丽萨笑了,脸涨得通红。

“我要亲自用椅子推您,可我相信到那个时候您会痊愈的。”

“可您是一个疯子,”丽萨神经质地说,“从一句玩笑话忽然引出这么多胡说八道来!……哎呀,母亲来了,也许来得正巧。妈妈,您怎么总是那么慢腾腾地,怎么能耽搁那么长时间呢?瞧,尤里亚也取冰来了1

“唉,丽萨,你不要嚷,千万千万不要嚷。你一嚷我就……那有什么办法,你自己把棉纱团塞到别处去了,……我拼命找呀,找呀,……我疑心这是你故意搞的。”

“我总不可能知道他一定会捧着一只被咬伤的手指头来的吧,要如果那样,倒也许真的是我故意这样做的。好妈妈,您说的话实在太聪明了。”

“就算是太聪明吧,但是为了阿历克赛-费多罗维奇的手指和一切别的事,丽萨,我的心情是多么激动啊!唉,亲爱的阿历克赛-费多罗维奇,使我要命的不是某一桩别的事情,也不是什么赫尔岑斯图勃,而是所有这一切,整个的一切,我不能忍受的是这个。”

“算了吧,妈妈,别再提赫尔岑斯图勃的事了,”丽萨快活地笑了,“快拿棉纱团来,妈妈,还有药水。这就叫醋酸铅罨敷药水,阿历克赛-费多罗维奇,现在我想起它的名字来了,这是很好的罨敷液剂。妈妈,您想得到么,他半路上同小孩子们在街上打起架来了,这是一个男孩咬伤的。您瞧他不是个小孩子,他自己不也是个小孩子么,这个样子,妈妈,他还能和人家结婚吗?因为您猜怎么,妈妈,他还想结婚呢!您想想,他这样要是结了婚,不是很可笑,很可怕么?”

丽萨一边说一边不断发出神经质的、咯咯的笑声,狡黠地望着阿辽沙。

“什么结婚不结婚的,丽萨,干吗说这些?你这话说得完全不合适……那个男孩也许不过是发了疯。”

“唉,妈妈!难道孩子有发疯的么?”

“怎么会没有,丽萨,好象我说的是蠢话似的。您那个男孩也许是被疯狗咬过,他就成了疯孩子,自己也咬其他附近的人来。瞧她给您包扎得多好,阿历克赛-费多罗维奇,我就从来包不到这个样子。您现在还痛么?”

“现在不大痛了。”

“您不觉得有点怕水么?”丽萨问。

“行了,丽萨!我也许刚刚确实不假思索地说了几句关于疯孩子的话,你马上抓住做起文章来了。阿历克赛-费多罗维奇,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刚听说您来了,简直就要扑到我身上来。她正急着想见您,急着想见您。”

“哎哟,妈妈!您一个人先去吧,他现在不能去,他难受着哩。”

“我一点也不难受,完全可以去。……”阿辽沙说。

“怎么!您就走么?您竟这样?您竟这样?”

“那有什么?我等到那边的事情一完,马上就来,我们可以再谈,谈多少都行。我很想赶快去见见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因为我今天无伦如何想尽可能早点回修道院。”

“妈妈,请你把他带走,赶快带走。阿历克赛-费多罗维奇,您在见了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以后就不必劳驾到我这里来了,一直回您的修道院去吧,您就配这样!现在我想睡觉,我整夜没有睡觉呢1

“丽萨,你这自然只是开玩笑罢了。不过要是你果真睡一会该多好1霍赫拉柯娃太太大声说。

“我不知道我到底怎么……那我再留两三分钟吧,如果您愿意,甚至五分钟。”阿辽沙喃喃地说。

“甚至五分钟!您快把他带走,妈妈,这人是个怪物1

“丽萨,你发疯了。我们去吧,阿历克赛-费多罗维奇,她今天太任性了。我怕惹她。哎呀,跟神经质的女人在一起真要命,阿历克赛-费多罗维奇!她也许真的有您在跟前就睡得着觉了。您怎么这样快就能使她想睡了呢?——这真是幸运1

“妈妈,您可真会说话,为了这,妈妈,我要吻吻您。”

“我也要吻你,丽萨!喂,阿历克赛-费多罗维奇,”霍赫拉柯娃太太在同阿辽沙走出去的时候,显出神秘而郑重其事的神气急促地低声说,“我并不想给您什么暗示,也不想去揭那个底。可是您一进去自己就会看出那里所发生的一切,——这真是可怕,这真是难以想象的喜剧:她爱看令兄伊凡-费多罗维奇,却拼命让自己相信爱的是令兄德米特里-费多罗维奇。这真是可怕!我同您一块儿进去,如果他们不赶我走,我要等着看结局。”

柯里亚脸上一本正经,斜靠在围墙上面,等候阿辽沙出来。是的,他早就想同他相见了。他听那些男孩子说过不少关于他的话,但直到现在为止,在人家向他讲起他的时候,他总是表面显出一副冷淡轻视的神色,甚至在听完别人所讲的那些事情后,还对阿辽沙“批评”一番。但是心底里他却非常非常想和他结识,因为在他所听到的关于阿辽沙的一切情况里,都有某种令人产生好感的吸引人的东西。因此,现在的时刻是极为重要的:首先应该不丢面子,显示出有独立性;“要不然他觉得我只有十三岁,会把我和这些小孩一样看待的。他跟这些孩子在一块混有什么意思?等我和他熟悉以后我要问他。可是气人的是我的个子这么矮。图济科夫比我岁数小,但是高半个脑袋。不过我的脸是聪明的;我不漂亮,我知道我的脸难看,但是聪明。另外,也应该不过分真情流露,假如一下子就和他拥抱起来,他要以为……假使被他看不起,那是多丢人!……”

柯里亚的心里很慌乱,努力作出潇洒独立的姿态。特别使他烦恼的是他的矮小的身材,——与其说是他那“难看”的脸,不如说是他的身材。他在家里墙角落上,从去年起就用铅笔画好了一道表示他的身高的线,从此以后,每隔两个月就带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去比量一下,看长了多少。但是实在令人悲叹!他长得太慢,有时简直使他感到绝望。至于脸,其实并不太“难看”,相反地,还相当招人喜欢,白净,秀气,有点雀斑。不大而极机灵的灰眼珠勇敢地看人,时常显得很富于情感。颧骨宽宽的,小嘴的嘴唇不很厚,却很红,鼻子很小,明显是翘起的:“我是翘鼻子,完全是个翘鼻子1柯里亚照镜子时总是这样嘟嘟囔囔,带着懊恼的心情离开镜子。“脸也不见得聪明吧?”他有时甚至对于这层也疑惑起来。但是不要以为对于面貌和身材的关心会占据他整个心灵。相反地,他在照镜子的时候无论怎样心里发狠难熬,但却很快就会忘记,甚至很长时间都不再记得,他对自己的事业下断语说:“要把自己完全献给理想和实际生活。”

阿辽沙很快就出来了,急忙地向柯里亚跟前走来。还在几步以外,柯里亚就看出阿辽沙似乎一脸高兴的神色。“难道真是喜欢我么?”柯里亚愉快地想着。说到这里我们要顺便提一提,阿辽沙自从前文我们把他搁下的时候起已经改变得很多:他脱下了修道服,现在常穿着一身裁制得很好的常礼服,一顶细软的圆盆帽,头发也剪得短短的。这一切把他修饰得十分漂亮,显得完全是一个美男子。他的俊秀的脸总带着快乐的神气,但是这快乐是温柔而恬静的。使柯里亚惊讶的是阿辽沙就穿着坐在屋里时的衣服出来见他,没有戴帽子,显然是急忙跑来的。他一见面就马上向着柯里亚伸出手来。

“您到底来了,我们大家多么盼着您来呀。”

“有一点原因,您立刻就会知道的。不管这么说,我很喜欢同您认识。我早就在等候机会,还听到许多关于您的话。”柯里亚喃喃地说,呼吸有点急促。

“就不是这样我同您也早就该互相认识了,我也听到过许多关于您的话,但是您一直迟迟不到这里来。”

“请您说一说,这里的情形怎么样?”

“伊留莎的病很不好,他一定快要死了。”

“您说什么?卡拉马佐夫,您必须同意,医学是卑鄙的东西1柯里亚激烈地叫了起来。

“伊留莎时常提起您,时常提起的,您知道,他甚至在梦中说胡话的时候还提起您。可见过去您在他心目中是很宝贵的,很宝贵的,……在那件事情……动刀子的事情以前。这里还有另外一个原因。……请问,这是您的狗么?”

“是我的。名叫彼列兹汪。”

“不是茹奇卡么?”阿辽沙同情地看着柯里亚的眼睛。“那只狗从此就失踪了?”

“我知道你们大家都想找到茹奇卡,我都听说了。”柯里亚神秘地笑了一笑。“您听着,卡拉马佐夫,我要把一切情况对您说说明白,我主要是为这事而来的,也就是为了这件事情叫您出来,在走进去以前,预先对您说明这件事情的前前后后。”他兴奋地开始说。“您知道,卡拉马佐夫,伊留莎在春天进了预备班。大家都知道,我们学校的预备班净是些小孩子们。他们立刻欺侮起伊留莎来。我比他高两班,所以自然只站在旁边远远地看着他们。我看出,这孩子很小很弱,但却决不肯服输,甚至还敢同他们打架,气昂昂地,小眼珠冒着火。我喜欢人们这样。但是他们却为了这个更加欺侮他。主要的是因为他穿的大衣很坏,裤子短得吊起着,皮靴上全裂了口。他们就因为这个侮辱他。这是我最不喜欢的,于是立刻出头帮他忙,好好教训了他们一顿。我虽然揍他们,但是他们崇拜我,您知道不知道,卡拉马佐夫?”柯里亚带着炫耀的神气夸口说。“我一向是爱小孩的。眼下我家里就有两只小‘家雀'骑在我的脖子上,甚至今天还耽误了我许多时候。就这样,伊留莎后来就归我保护,没人再打他了。我知道,他是一个骄傲的小孩,这一点我可以对您说,他是骄傲的,但是结果竟象奴隶般对我忠心,执行我的一切命令,象服从上帝似的听从我的话,还模仿起我来。在课间休息时立刻来找我,我同他一块儿走来走去。星期日也是这样。我们的中学里每逢有年纪大的学生同小孩要好的时候,大家会加以嘲笑,但这是偏见。我高兴这样做,管它干吗,不对么?我教他读书,启发他的脑筋,——请问:既然我喜欢他,为什么我不能教导他呢?卡拉马佐夫,您不是也同这些小家伙们很要好么?那就是说您想感化少年,教导他们,作些对他们有帮助的事情,对不对?说实话,我听到您有这样一种性格,特别引起了我的兴趣。不过还是讲正事吧:我看出这孩子身上越来越滋长出一种温情脉脉、多愁善感的脾气,可是您知道,我却跟那种牛犊般的温柔劲势不两立,从我生下来就是这样。此外还有矛盾:他很骄傲,却奴隶般对我忠诚,但尽管奴隶般忠诚,却忽然会瞪起眼睛,甚至不愿赞成我的话,争论不休,火冒三丈。我有时说出各种想法,他并不是不赞成,看得出,他是对我本身反抗,因为我用冷淡对待他的温柔。为了锻炼他,他越温柔,我越冷淡,故意这样做,这是我的信念。我的用意是要训练他的性格,弄得坚强一些,把他培养成一个人,……就是这个样子,……您大概一听就会明白我的意思的。突然间,我看出他一连三天心里苦恼,怏怏不乐,但已经不是为了渴望温柔,而是为了另外的什么更高、更强烈的东西。我心想,出了什么悲剧吧?我竭力盘问他,才知道其中的原因:他不知怎么和当时还活着的已故令尊大人的仆人斯麦尔佳科夫认识了,那家伙给这傻子出了一个坏主意,一个野蛮的主意,卑鄙的主意,——就是拿一块软心的面包,里面插上一个大头针,扔给看家狗吃,而且要扔给那饿得连嚼也不嚼就吞下去的狗吃,以后看它会怎么样。他们当时预备好了这么一块东西,就扔给了现在大家都在议论的那只长毛狗茹奇卡吃。它是一家院里的看院狗,那一家根本没人喂它,它只好整天迎风嗥叫。(您喜欢听这种愚蠢的狗叫么,卡拉马佐夫?我简直受不了。)它当时跑过来,一口吞了下去,就身子打转,狂叫起来,接着就拼命地跑了,一边跑,一边叫,从此就失踪了——这是伊留莎亲自对我讲的。他一面对我坦白,一面不停地哭着,拥抱我,全身哆嗦着反复地说着这样一句话:‘一边跑,一边叫,一边跑,一边叫。'那种景象真把他吓坏了。我看出,他的良心受了谴责。我把这事看得很严重。尤其是因为为了以前的种种事情我早就想教训教训他了,所以说实话,我当时耍了个狡猾的手腕,假装比实际更加生气似的。我说:‘你做了一桩下流事,你是个坏蛋,我自然不会给你说出去,但是我要暂时同你断绝关系。等我好好考虑过后,再叫斯穆罗夫(就是今天同我一块儿来的那个孩子,他永远是对我十分忠实的)来通知你,是继续同你做朋友呢,还是永远抛弃你,把你当作混蛋看待。'这使他十分震惊。说实话,我当时就感到也许对他太严厉了,但是有什么办法,当时我是这样想的。过了一天,我派斯穆罗夫转告他,我以后跟他‘不再说话',我们这里两个同学绝交的时候,总是这样说的。实际上我心里只是想用这个来考验他几天,等看到他忏悔了,再向他伸出手去。这是我打好了的主意。但是结果您猜怎么着:他听到斯穆罗夫的话,忽然瞪起眼睛,嚷道:‘请你转告克拉索特金,我现在要把带针的面包扔给所有的狗吃,所有的,所有的!'我心想:‘居然犯起性子来了,应该想法清除它。'我就对他表示彻底的轻蔑,每逢碰见的时候不是扭身不理,就是嘲讽地冷笑。不久忽然又发生了他父亲的那件事,就是那个‘树皮擦子',您记得么?您要知道,他就这样已经眼看要大发脾气了,因为孩子们看见我和他绝交,就攻击他,‘树皮擦子呀,树皮擦子呀'地直逗他。这样他们之间不久就开了仗,我对这事感到十分遗憾,因为他有一次大概被揍得很厉害。有一回,大家刚下课出来,他在院子里一个人向大家扑去,我恰巧站在十步以外看着他。我可以赌咒,我不记得我当时笑过他,正相反,我当时十分、十分地可怜他起来,眼看再过一会儿就要跑过去帮他的忙了,这时他突然遇到我的眼光,我不知道他究竟产生了什么错觉,但是他竟摸出一把铅笔刀朝我扑来,一刀戳在我的大腿上,就戳在这儿,右腿上。我动也不动,说实话,我有时是很勇敢的,卡拉马佐夫,我只是露出轻蔑的神色,眼光中似乎在对他说:‘为了报答我对你的友谊,你还要再戳一下么?我可以使你满足。'但是他并没扎第二下,他受不住,自己害怕了,把刀子扔掉,哭出声来,跑了。我自然没去告发他,叫大家也不要作声,免得传到学校当局那里,甚至对母亲也在伤好以后才说出来,再说那伤也算不了什么,只擦破了一点皮。以后我听说就在那一天,他乱扔石块,还把您的手指咬伤了。但是您要明白,他当时是处在一种什么境况啊!有什么办法,我做了极愚蠢的事:他有病的时候,我没有前去饶恕他,——就是说,去和他和解,现在真感到后悔。但是我另有目的。这件事整个前前后后就是这样,……只不过我的行为大概很愚蠢。……”

“啊,真可惜,”阿辽沙激动地喊道,“我以前不知道您同他有这种关系,要不然我早就会到您那里去,求您同我一起去看他。您相信不相信,他在病中,发烧说胡话的时候还老念叨您的名字。我竟不知道他这样重视您的友谊。难道说,难道说,您竟没有找到茹奇卡么?他的父亲和所有的孩子找遍了全城。您相信不相信,他生病的时候有三次当我的面含着眼泪对他父亲反复地说:‘爸爸,我生病是因为我弄死了茹奇卡,这是上帝惩罚我。'无论如何也扭转不了这个念头!假如现在能把这只茹奇卡找到,给他看一看,它并没有死,还活着,大概他会高兴得复活过来的。我们大家都对您抱着希望哩。”

“请问:你们为什么希望我能找到茹奇卡,为什么偏偏我能找到呢?”柯里亚问,露出非常好奇的样子,“为什么你们偏偏指望我,而不指望别人呢?”

“听说你可以找到它,而且一找到就会送到这里来。斯穆罗夫就说过这类话。主要的是,我们尽力使他相信茹奇卡还活着,有人在什么地方看见过它。孩子们不知从哪里给他弄来了一只活兔,他刚看了一眼,微笑了一下,就请他们把它放到野外去。我们就照他的意思做了。方才他父亲刚回来,给他带来一只小獒犬,不知从哪里弄来的,想借此使他得到安慰,可是结果好象更坏。……”

“再请问您一件事,卡拉马佐夫:他的父亲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我知道他,但是据您的判断,他是什么样的人?小丑?装疯卖傻?”

“哦,不是的,有一种人有着很深的感情,但是却因为某种原因受到了压抑。他们的小丑行为就仿佛是对人们的狠狠的嘲讽,因为他们对这些人长期低声下气,不敢当面说实话。克拉索特金,您要相信,这类的小丑行为有时是很可悲的。他现在把一切,把世上所有的一切,全寄托在伊留莎身上了。伊留莎一死,他不是伤心得发疯,就是自杀。我现在看着他,几乎深信这一点1

“我明白您的意思,卡拉马佐夫,我看出您是懂得人心的。”柯里亚热诚地补充说。

“我一看见您带了狗来,还以为您是把那只茹奇卡领来了哩。”

“别忙,卡拉马佐夫,也许我们真会找到它的。不过这只狗是彼列兹汪。我现在放它进屋去,也许会使伊留莎比看到小獒犬高兴些。您等一等,卡拉马佐夫,您立刻会看出一点什么来的。哎,真是要命,我为什么老把您拖住在这儿呀1柯里亚忽然着急地喊了起来,“天这样冷,您光穿着一件便服站在外面,我还老拖住您;您瞧,您瞧,我真是自私的人!我们全是些自私的人,卡拉马佐夫1

“您不要着急,天虽然冷,我是不大会着凉的。不过我们还是进去吧。顺便请问大名,我知道您叫柯里亚,但是全名叫什么呢?”

“叫尼古拉,叫尼古拉-伊凡诺维奇-克拉索特金,或者象人们打着官腔称呼那样,是克拉索特金少爷。”柯里亚不知为什么笑了一下,但忽然补充说:“我当然恨我的‘尼古拉'这个名字。”

“为什么?”

“俗气,还有官气。……”

“您今年十三岁么?”阿辽沙问。

“十三岁多了,过两星期就是十四岁,很快的。我先向您坦白一个弱点,卡拉马佐夫,这是只在您的面前说,好让您在初次跟我结识时就马上看出我的整个天性来:我最恨人家问我的岁数,恨得最厉害,……还有……比方说,有人糟蹋我,说我在上星期同预备班的学生们做强盗的游戏。我做游戏是不假,但是说我为自己而游戏,为了自己找愉快,这根本就是糟蹋人。我有理由认为这话已经传到您的耳朵里去了,但是我做游戏并不是为了自己,我是为那些小孩们才做游戏的,因为他们没有我就什么也想不出来。我们这里总是传播一些无聊的话。我可以对您说,这是一个造谣的城市。”

“即使是为了自己找快乐而做游戏,又有什么关系呢?”

“嗯,为了自己……可是您总不至于做跑马的游戏吧?”

“您应该这样想一下,”阿辽沙微笑着说,“比方说,大人们常上戏院里去,但是在戏院里演出的也都是各种英雄的冒险故事,有时也有强盗和战争,——难道这不是只不过方式不同,实质却一样的么?学生们在课间休息时做战争的游戏,或者做强盗的游戏,这也正是萌芽状态的艺术,是年轻的心灵中正在开始诞生的对艺术的需要,这类游戏有时编得甚至比戏院里的表演还好些,只有一点区别,就是人们上戏院去看演员表演,而在这里,少年人自己就是演员。不过,这恰恰只显得自然。”

“您以为这样吗?这是您深信不疑的看法么?”柯里亚凝视着他说。“您知道,您说出了一个十分有意思的看法;我要回家去,把这个问题好好琢磨一下。说实话,我早就估计到我能从您这里学到一点什么。我是来跟您学习的,卡拉马佐夫。”柯里亚用诚挚而热情洋溢的口气最后说。

“我也跟您学习。”阿辽沙微笑着说,紧紧地握握他的手。柯里亚很满意阿辽沙。使他惊奇的是阿辽沙完全平等待他,和他说话象和“真正的大人”说话一样。

“我现在要给您表演一出戏,卡拉马佐夫,也是一场舞台表演,”他神经质地笑着说,“我是为这件事来的。”

“先到左边房东那里去,你的同学们都把大衣放在那里,因为屋里又挤,又热。”

“哦,我只呆一会儿,我可以穿着大衣进去坐一下。叫彼列兹汪先留在过道里装死不许动:‘嘘,彼列兹汪,你躺下,死过去!'——你瞧,它就装着死过去了。我先走进去,观察一下情况,然后,到了必要的时候,就打个口哨:‘嘘,彼列兹汪'——您瞧,他会立刻象疯子似的飞跑进来。只有一件,斯穆罗夫可不要忘记到时候开开门。让我来布置一下,您就可以看到一出好戏啦。……”

这在阿辽沙本人也是完全出于偶然的。他被传唤作证,免予宣誓。我记得从询问的开头几句话上,各方面就对他异常温和而且同情。显然事先关于他就传扬着极好的名声。阿辽沙的证词十分谦虚而且拘谨,但是其中明显地流露出对于他不幸的哥哥的热烈同情。在回答一个问题时,他形容哥哥的性格也许是暴躁而耽于情欲的,但同时却是正直、骄傲、宽容的人,只要需要,甚至会乐意自我牺牲。他承认他的哥哥在最近的日子里,因为对于格鲁申卡的迷恋,因为和父亲吃醋争风,处于难堪的状态之下。但是他气愤地断然否定那样一种推断,就是说他的哥哥会为了图财而害命,固然他也承认这三千卢布几乎成了使米卡发狂的一块心病,因为他认为这是父亲用欺骗的方法没有给够他的遗产,他本来对于钱财并不贪婪,然而一提起这三千卢布来,却总要暴怒得发狂。对于两位“女太太”(如检察官所称的),那就是格鲁申卡和卡嘉之间争风吃醋的事情,他回答得含糊躲闪,对于其中一两个问题甚至完全不愿回答。

“不管怎样,您的哥哥曾对你说起过他想杀死他的父亲没有?”检察官问。“您可以不回答,假如你认为必要的话。”他补充了这句话。

“没有直接说。”阿辽沙回答。

“怎么?是间接的么?”

“他有一次对我说过他对父亲有一种切身的憎恨,并且害怕……怕……在极端的情况下,……在感到极端憎恶的时候,……也许有可能杀死他。”

“您听到以后,相信他的话么?”

“我怕说出我是相信的。但是我永远深信有一种高尚的情感总会在致命的时刻挽救他的,实际上也真的挽救了他,因为杀死我父亲的不是他。”阿辽沙用洪亮得使全场都听得见的声音坚定地结束了他的话。

检察官哆嗦了一下,象一匹战马听到了军号声。

“请您相信,我完全相信你的想法是十分诚恳的,并不把它归因于您对您不幸的哥哥的感情,或者把它们混为一谈。您对于自己家庭里酿成的这整个悲剧抱有独特的看法,这是我们从预审中就知道的。不瞒您说,这种看法十分特别,而且和检察方面所得到的其他各种证词大相矛盾,因此认为有必要切实地请问您:您究竟是以什么事实作为依据,使您彻底深信您的哥哥并没犯罪,而是别人犯的罪,象您在预审时直率地指出来的那样。”

“在预审的时候我只是回答问题罢了,”阿辽沙平静而轻声地说,“我并没有自己对斯麦尔佳科夫提出指控。”

“但是您到底指出了他。”

“我是由于德米特里哥哥的话才这样说的。我在被传唤以前就已听人说到他被捕时所发生的一切情形,还讲起他自己当时曾指出斯麦尔佳科夫来。我完全相信哥哥是无罪的。假使不是他杀死,那么……”

“那么就是斯麦尔佳科夫么?……为什么一定是斯麦尔佳科夫?为什么您这样坚决地相信你的哥哥没有犯罪呢?”

“我不能不相信我的哥哥。我明白他不会对我撒谎的。我从他的脸上看得出他没有对我撒谎。”

“仅仅是从脸上看出来的么?您的证据仅仅只是这个么?”

“我再也没有别的证据了。”

“关于斯麦尔佳科夫的犯罪,除了您哥哥说的话和他的脸色以外,你也没有任何一点点别的证明作为根据,是不是?”

“是的,我没有别的证据。”

检察官停止了讯问。阿辽沙的回答使旁听的群众感到极为失望。在开庭以前,我们这里就已经有人谈到斯麦尔佳科夫,有人听到什么风声,还有人指出某种事实来。有人说,阿辽沙已搜集到一些对于他哥哥有利并且可以证明那个仆人有罪的非同寻常的证据,但结果是,什么也没有,除去一些道德上的信念以外没有任何证据,从他是被告的同胞弟兄的关系上看来,这信念是很自然的。

但费丘科维奇也开始讯问了。他问什么时候被告对阿辽沙说他憎恨父亲,有可能会杀死他,是不是在惨剧前最后一次会晤的时候听到他说这句话的,阿辽沙在回答的时候,忽然似乎哆嗦了一下,好象现在刚想起并且注意到一件什么事情。

“我现在记起一件事情来,是连我自己也已完全忘记了的,当时我对这件事不大明白,现在却……”

阿辽沙显然现在才猛然想起。他兴奋地讲起他和米卡最后一次会晤,在晚上去修道院的路上,一株树下面,米卡捶着自己的胸,“捶着胸脯的上部”,对他几次反复地说,他有恢复他的名誉的手段,这手段就在这里,这地方,在他的胸脯上。……“我当时以为他捶自己胸脯是指自己的心,”阿辽沙继续说,“说他可以在自己的心里找到力量,以避免一桩什么可怕的耻辱,这耻辱正临到他的头上,他甚至对我也不敢讲出来。说老实话,我当时以为他讲的是父亲,他一想到他要到父亲那里去,做出什么野蛮的举动来,就感到羞耻得发抖,可实际上他当时就似乎指的是胸前的一件什么东西,我记得我的脑子里当时曾闪过一个念头,觉得心根本不在胸脯的那个部位,而是在下面,他捶的地方太高,就在颈子的下面,他一直指着这个地方。我当时觉得我的念头是愚蠢的,可是也许他当时就是指的那个里面缝着一千五百卢布的护身香囊!……”

“就是的1米卡忽然从座位上嚷道。“就是这样,阿辽沙,就是这样的,我当时就是用拳头捶在那上面。”

费丘科维奇急忙跑到他跟前,恳求他安静一点,接着就立刻紧紧钉住了阿辽沙不放。阿辽沙自己也沉浸在自己的回忆之中,热烈地说出了他的猜想,他以为这所谓耻辱,很可能就是指米卡身上既带有一千五百卢布,本可以还掉他欠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的债务的一半,但却仍然决定不还,而把它用在别的上面,也就是作为带走格鲁申卡的用费,假使她答应的话。……

“就是这样,准是这样,”阿辽沙带着突如起来的兴奋叫道,“我哥哥当时正是对我这样说,他本可以把一半、一半的耻辱(他当时几次说出‘一半'两个字!)立刻从自己身上卸下去,但不幸他的性格是那样软弱,竟办不到,……他预先知道他不会这样办,也没有力量这样办1

“你坚定而且清楚地记得他捶的就是胸脯的那个部位么?”费丘科维奇急切地问。

“清楚而且坚定,因为我当时就想到心的部位极低,为什么他捶得那么高,我当时还觉得我的念头是愚蠢的,……我记得我觉得自己是愚蠢的,……我的脑子里当时这样想了一下。因此我现在立刻想起来了。我怎么会一直没想起来呢?他说他有办法,但他不肯交还这一千五百卢布,指的就是这个护身香囊!我知道,别人转告我说:他在莫克洛叶被捕的时候,曾经大声说,他认为自己终身莫大耻辱的就是本来有方法可以把一半的债务(正是一半!)还给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在她面前洗去贼名,然而他却到底没有能下决心去还,宁可在她的眼里成为小偷,也不愿放弃钱!可他为了这笔债务心里曾感到多么痛苦,多么痛苦啊1阿辽沙最后感叹万分地说。

检察官自然也出面干预了。他请阿辽沙从头叙述一下这事的前后情况,还好几次坚持地问:被告捶胸脯的时候,是否真的仿佛确有所指?或许是单纯地用拳头捶捶自己的胸脯?

“并不是用拳头1阿辽沙说,“恰恰是用指头指着,指着这个很高的地方。……我怎么会一直没想起来呢1

首席法官问米卡,他对于这个证词有什么话要说?米卡证实这事就是这样的,他正是指着在他胸前,就在脖子底下的一千五百卢布,自然这是一个耻辱,“无法否认的耻辱,是我一辈子最耻辱的行为1米卡大声说。“我能还而不还。宁愿在她的眼里做一个小偷,却不肯还钱。而且最主要的耻辱就在于预先知道自己不肯还钱!阿辽沙说得很对!谢谢你,阿辽沙1

阿辽沙的传讯结束了。重要而且值得注意的是总算找到了一桩事实,总算有了一件证据,尽管只是一件小小的证据,几乎只是对于证据的一点暗示,但它总还是可以稍稍地证明这个护身香囊是的确存在的,里面有一千五百卢布,被告在莫克洛叶预审的时候声称这一千五百卢布是“我的”,他并没有撒谎。阿辽沙很高兴;他涨红了脸,走到给他指定的座位上去。他许久还不住自己对自己说:“我怎么会忘记了!我怎么会忘记了!怎么刚刚现在才突然想了起来1

开始传讯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她刚一出现,大厅里就显出了某种不寻常的气氛。太太们拿起带柄眼镜和望远镜,男子们挪动着身子,有人从座位上站起来,想看得清楚些。以后大家全证实说,她刚走进来,米卡的脸就忽然惨白得“象一张纸”。她穿一身黑衣裳,十分谦恭,几乎近于畏怯地走到指给她的那个位置上去。从她的脸上看不出她有心神纷乱的样子,倒是一种果断的神气在她陰郁的黑眼睛里流露出来。应该指出的是以后许多人说她在这时候的容貌特别美丽。她说话声音很低,但字句清晰,整个大厅都听得见。她的口气异常平静,或者至少努力显得平静。首席法官开始谨慎而且特别有礼地发问,似乎生怕触及“某些心弦”,并对重大的不幸表示体谅的样子。但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自己一开口回答人家所提出的问话,就坚定地宣称她是被告正式订过婚的未婚妻,“直到他自己抛弃我为止。……”她轻声补充说。在人家问她关于她托米卡把三千卢布汇给她的亲戚那件事的时候,她坚定地说:“我给他这笔钱,并不让他马上汇出去。我当时已感到他正迫切需要钱,……在当时那个时候,……我给他这三千卢布,以他在一个月内汇出去为条件。以后他本犯不着为这笔债务白白折磨自己的。……”

我不想转述所有的问题和她详细的回答,只准备传达她的证词中主要的意思。

“我坚信他早晚会汇出这三千卢布的,只要他从父亲那里一拿到款子。”她继续回答问题说。“我始终相信他的不贪婪和他的诚实,……高度的诚实,……在银钱一方面。他深信可以从父亲那里拿到三千卢布,这一点他对我说过好几次。我知道他和父亲不和睦。我永远相信,而且至今还相信,他是受了父亲的委屈。我不记得他对父亲有什么威胁的话。至少他在我面前一句话也没有说,任何威胁的话也没说过。假使他当时到我这里来,我立刻会平息他为了亏空我那笔不幸的三千卢布而感到的不安的,但是他没再到我那里去,……而我自己……正陷于那么一种处境,……不便去叫他来。……何况我也没有任何权利为了这笔债务对他认真计较,”她忽然补充说,话音里流露出一种坚决的口气,“有一次我自己也从他手里借过一笔钱,比这三千还多些,我拿了这笔钱,尽管当时简直无法想象什么时候才能归还这笔债。……”

在她的语调里似乎有一种挑战的意味。就在这时候,该费丘科维奇发问了。

“这事不在这里,是在你们开始认识的时候,是不是?”费丘科维奇当时就预感到这里面有某种有利的情况,便谨慎地绕着弯子接口说。这里应该附带说明一下,尽管他部分地可说是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从彼得堡聘请来的,但却一点也不知道当初米卡在另一个城里借给她五千卢布和“跪地叩头”这一段事情,她隐瞒着,没有对他说!这是很奇怪的。完全可以猜想,连她自己在最后一刹那以前也拿不定主意,到底要不要在法庭上讲出这段故事,只好到时候由灵感来决定。

唉,我永远也不能忘记这个时刻!她开始讲述起来,把米卡对阿辽沙讲过的故事全都讲了,既包括“下跪”,也包括事情的起因,讲到她的父亲,也讲到她到米卡家里去的情形,但却没有一句话,一个暗示,提到米卡通过她的姐姐,提议“打发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到他家去取钱”的事。她慷慨地隐瞒了这一点,竟不惜把事情说得好象是她,是她自己当时凭着一时的冲动,抱着某种指望,跑到一位年轻的军官那里去,希望……从他手里借钱。这真是使人震惊。我听着,身上发冷,打颤,整个大厅的人全屏住呼吸,不放过每一句话。她说的这种事是少有的,因此即使以她这样敢作敢为,傲视一切的女郎,人们也几乎不敢想象她会作出这样极端坦率的供词,这样勇于献身,自我牺牲。而这又为了什么?为了什么?完全是为了拯救一个对她变心并且侮辱了她的人,引起于他有利的良好的印象,以便能哪怕稍稍帮一点忙,有助于使他得救!的确,一个青年军官,把他最后的五千卢布,他在世上仅有的一切拿出来给人,并且恭恭敬敬地对一个天真无邪的小姐鞠了一躬,——这形象是很令人同情,引人好感的,但是……我的心却难过得发痛了!我感到以后会发生谣言的!(而以后也果真发生了,发生了!)后来,全城的人都带着恶意的讪笑流传说,她所讲的故事,在讲到那个军官把女郎放走时,“好象只朝她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的地方,也许并不十分确实。大家暗示,在这地方有一点事实被“遗漏”了。“即使没有遗漏,即使全是实事,”甚至我们最可敬的太太们也这样说,“一个小姐就算是为了救她的父亲而做出这样的事来,也很难说是否是极为正当的1难道说,以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的那种聪明,那种病态的敏锐感觉,会预先想不到人们会这样议论么?一定是预先感到,却还是下决心全说了出来!自然,对于所讲情况是否实在的这一切下流的怀疑是以后才开始的,而在最初的一刹那间大家全都受了感动。至于那几位法官,更是带着一种虔敬的,甚至可以说是惭愧的沉默倾听着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的话。检察官在这个问题上没有敢作任何进一步的盘问。费丘科维奇深深地向她鞠了一躬。哦,他甚至露出了几分胜利的神色。收获是很多的:一个人激于高尚的热情能把自己最后的五千卢布拿出来给人,以后却会为了三千卢布深夜里去杀死自己的父亲,这两件事简直是有点难以相容的。至少,费丘科维奇现在可以把抢劫的一层撇开了。“案子”仿佛突然给人以一种新的印象。弥漫开了某种对于米卡有利的同情气氛。至于他呢,……人家说他在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作证的时候一再从座位上跳起来,然后又倒在长凳上,双手捂住了脸。但在她说完的时候他忽然把两手朝她伸出来,用呜咽的声音说道:“卡嘉,你干吗毁了我1

说着就用全场都听得见的声音失声痛哭了起来。但接着马上又自己忍住了,大声喊道:“我现在是永劫不覆了1

随后,他就似乎呆呆地僵化在那儿,咬着牙,两手交叉紧按在胸前。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在大厅里留了下来,坐在给她指定的椅子上。她坐在那里,脸色苍白,低垂着头。坐在她旁边的人们后来说她全身哆嗦了半天,象发疟疾似的。这时格鲁申卡来接受传讯了。

我现在就快要写到那桩也许确实毁了米卡的突如其来的灾难性事件了。因为我相信,所有的律师们以后也说,如果不发生这段插曲,罪人是至少可以得到从宽处理的。不过这话以后再说。现在先说两句关于格鲁申卡的事情。

她上堂的时候也穿着一身黑,肩上罩着她那块美丽的黑色围巾。她从容地迈着她那轻柔无声的脚步,微微地摆着身子,就象有时一些丰满的女人走路时常有的那样。她走近栏杆,凝视着首席法官,一次也不左顾右盼。据我看来,她这时显得非常美丽,脸色并不惨白,象一些太太们以后硬说的那样。她们还说她脸上一副专心致志的、恶毒的神色。我以为她不过是十分气恼,由于那些渴望瞧热闹的旁听的群众把轻蔑好奇的眼光盯着她而感到难堪。她具有骄傲的性格,不能忍受人们的蔑视。她这种人只要疑心到有人对她轻视,就会立刻爆发怒火,渴望报复。自然还带着畏怯和暗中为这畏怯而感到的羞惭,因此她说起话来不免有点喜怒无常:一会儿愤恨,一会儿轻蔑而又特别粗鲁,一会儿又忽然露出真心诚意自怨自艾的口气。她有时说话就好象怀着破釜沉舟的心情似的:“无论出什么乱子,反正一样,我一定要说……”关于和费多尔-巴夫洛维奇来往的一层,她厉声说:“这全是不相干的事。他硬要缠住我,难道是我的错处么?”可一会儿以后又说:“这全是我的错,我拿他们两人开心,既取笑老头子,又取笑这一位,——把他们两人弄到这种地步。都因为我弄出这些事来。”说话中不知怎么又提到了萨姆索诺夫。“这跟人家有什么相干?”她立刻用一种蛮横的挑战口气反驳起来。“他是我的恩人,当我家里把我赶了出来的时候,是他把我这个光着脚的人收留下来的。”首席法官还十分客气地对她说,应该直接回答问题,不要扯到无关的细节上去。可格鲁申卡却脸涨得通红,眼睛冒出火来。

她没有看见装钞票的信封,只从“坏蛋”嘴里听说费多尔-巴夫洛维奇有一个信封,里面装着三千卢布。“不过这全是蠢事,我笑得要死,怎么也不会到他那里去的。”

“您刚才说的‘坏蛋'是谁?”检察官问。

“就是那个仆人,斯麦尔佳科夫,杀死了他的主人,昨天又自己吊死了的。”

人家自然马上问她:她有什么根据这样坚决地指控,但是她也同样没有任何根据。

“德米特里-费多罗维奇自己对我说的,你们相信他就是了。那个拆散别人的女人害了他,一点也不错,她一个人是这一切祸事的根源,一点也不错。”格鲁申卡又加了这么一句,忿恨得似乎浑身哆嗦,嗓音里流露出恶狠的声调。

人家问她这指的又是谁。

“就指的是那位小姐,那个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她当时叫我到她家去,给我吃巧克力糖,想拉拢我。她这人很少真正的廉耻心,就是这话。……”

这次首席法官严厉地阻止了她,请她检点自己的话。但是一个发了醋劲的女人已经满心火冒,甘心破釜沉舟,什么也不顾了。……

“在莫克洛叶村里执行拘捕的时候,”检察官回忆起来,问,“大家看见,而且听见您从另一间屋子里跑出来,嚷着说:‘一切都怨我,我们一块儿去服苦役!'这么说,那时候您已经相信他是杀父的凶手,不是么?”

“我不记得当时我的心情是怎样的,”格鲁申卡回答,“当时大家叫嚷他杀死了父亲,所以我才感到这是我的错处,他是为我而行凶的。等到他说他没有犯罪,我就立刻相信他,现在还相信,而且将来也永远相信,他不是那种撒谎的人。”

轮到费丘科维奇发问。除了其他事情外,我记得他问起了拉基金和二十五个卢布的事情,“为了他把阿历克赛-费多罗维奇-卡拉马佐夫领到您那里来。”

“他拿我的钱,有什么奇怪的,”格鲁申卡轻蔑地冷笑说,“他常到我这里来要钱,每月总要拿走三十卢布,差不多全是用在寻欢作乐上,他的吃喝是不用我帮助的。”

“为什么缘故您要对拉基金先生这样大方呢?”费丘科维奇不管首席法官怎样作出不耐烦的姿势,抢着问道。

“他是我的表弟呀。我母亲和他的母亲是嫡亲姊妹。不过他总央求我不要对这里的任何人说,怕为了我丢人。”

这个新的事实对于大家来说都是完全意料不到的,全城,甚至修道院里,至今也没有人知道他的情况,连米卡也不知道。有人说拉基金当时坐在椅子上羞惭得满脸通红。格鲁申卡不知怎么还在走进大厅以前就已知道他作了反对米卡的供词,所以生起气来。这一下拉基金先生刚才的整个那一番宏论,其中的全部高尚义愤,他关于农奴制,关于俄国人散漫混乱的大胆论调在公众的印象中都彻底完蛋,全部破产。费丘科维奇很高兴:上帝又意外开恩了。整个说来,格鲁申卡被传讯的时间不很长。她自然也不能说出什么特别新鲜的事情来。她给旁听的观众留下了极不愉快的印象。在她作证完毕,在大厅里离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很远的地方坐下时,几百双轻蔑的眼睛集中在她身上。她被传讯的全部时间内,米卡一声也不响,好象变成了僵硬的化石似的,垂眼瞧着地上。

证人伊凡-费多罗维奇出现了

十一月的天是不长的,时间已经很晚,阿辽沙才去敲监狱的门。天色甚至已黑了下来。但是阿辽沙知道会顺利地放他进去见米卡的。我们城里的情况,也和别的地方完全一样。当然起初,在侦查刚全部结束以后,亲戚和另外的一些人要获准探望米卡,还需要办好各种必要的手续,可是到了后来,倒也不是手续放松了,但至少对于常到米卡那里去的某些人,似乎自然而然形成了某些例外。有时甚至到了可以在指定的屋里和米卡单独会晤的地步。但是这类人很不多:只有格鲁申卡,阿辽沙和拉基金三人。警察局长米哈伊尔-马卡罗维奇对于格鲁申卡特别优待。这老头儿一直记得,他在莫克洛叶曾对她怒叱了一顿。等到弄明白了全部真相以后,他就完全改变了对她的看法。奇怪的是虽然他深信米卡是罪人,但是自从他被监禁以来,他对他的态度显得越来越温和:“也许原本是个心肠不坏的人,只是由于好酒和胡闹,就象个可怜虫似的完了1在他心里,以前的恐怖换成了怜惜的情感。至于阿辽沙,警察局长很爱他,早就和他相识,而最近老是来探望的拉基金,则是“局长小姐们”——象他称她们的那样——的最亲近的朋友,他每天都在她们家里鬼混。看守所长忠于职守,却也是一个善良的老人。拉基金曾在他家里教过功课。阿辽沙也是看守所长特别要好的老友,他爱和阿辽沙海阔天空地谈论各种“高深的哲理”。对于伊凡-费多罗维奇这样的人,看守所长就不光是尊敬了,他对他,主要是对他的意见,甚至有点敬畏,尽管他自己也是个很大的哲学家,——自然是“无师自通”的哲学家。但是他对于阿辽沙却有一种强烈的好感。最近一年来,老人正在着手研究福音书,时时把自己的感想告诉他这位年轻朋友。以前甚至还到修道院找他,同他和司祭们一谈就是好几个钟头。一句话,阿辽沙即使在很晚的时刻到监狱来,他只要去找一下看守所长,事情永远可以顺利解决的。此外,监狱里所有的狱卒都和阿辽沙熟悉了。门岗呢,只要上级准许,自然也不会来多加留难。米卡在有人叫他的时候,总是下楼来,到指定接见的地方去。阿辽沙进屋的时候,恰巧和拉基金相遇,他正从米卡那里离开。他们两人大声说话。米卡一面送他,一面不知为什么笑得很厉害,拉基金却似乎在嘟嘟囔囔。拉基金特别是最近以来,很不愿意见到阿辽沙,几乎不和他说话,甚至点头打招呼也是很勉强的。他现在看见阿辽沙走过来,特别皱紧眉头,眼睛望着别处,似乎只顾扣他那件又大又厚的皮领大衣的钮子。后来又马上去找他的陽伞。

“可别忘了自己的东西。”他喃喃地说着,只是为了找句话说说。

“你也别忘了别人的东西呀1米卡开玩笑,立刻对自己的俏皮话哈哈大笑起来。拉基金顿时发急了。

“你这句话可以去对你们卡拉马佐夫家这些农奴主崽子们说,不必对我拉基金说1他忽然大声嚷着,气得浑身战栗。

“您怎么啦?我只是说着玩的1米卡叫了起来,“呸,真见鬼!他们全是这样的,”他朝迅速走出去的拉基金摆了摆头,对阿辽沙说,“一会儿坐在那里发笑,很高兴,一会儿忽然发起脾气来!甚至对你头也不点一下,你们是不是拌嘴了?你为什么来得这样晚?我等了你整整一早晨,渴望你来。哎,不要紧!我们可以现在补转来。”

“他为什么老来看你?你和他很要好了么?”阿辽沙问,也朝拉基金走出去的门摆了摆头。

“和米哈伊尔要好么?不,还不至于,他简直是一只猪!他以为我是个……恶棍。他们连开玩笑也不懂,——这是他们最糟糕的地方。从来不懂得玩笑。他们的心是干巴巴的,平直而干巴,就象我刚走进监狱时看到的牢墙的样子一样。不过他是个聪明人,聪明。唉,阿历克赛,现在我好象把自己的头脑都弄丢了1

他在长椅上坐下来,让阿辽沙坐在自己身边。

“对了,明天就要开审了。难道你完全不抱希望了么,哥哥?”阿辽沙带着胆怯的心情说。

“你在说什么?”米卡似乎有点茫然地看了他一眼,“啊,你说的是开审!见鬼!直到今天我和你净谈些无聊的话,净讲开审的事,却没有跟你讲到最主要的问题。是的,明天就要开审,不过我说我的头脑弄丢了,并不是指开审的事。头脑并没有丢失,而是在头脑里装着的东西遗失了。你为什么露出那么不以为然的神气瞧着我?”

“你说的是什么,米卡?”

“思想,思想,就是说这个!伦理学。你知道伦理学是什么?”

“伦理学么?”阿辽沙惊异地说。

“是的,那是不是一种科学?”

“是的,有这样一门科学,……不过……说实话,我没法对你解释清楚那是什么科学。”

“拉基金知道的。拉基金知道得很多,见他的鬼!他不想做教士。他准备到彼得堡去。他说,他要加入评论界,不过是要搞高尚正派的评论。好吧,他也许可以做出点有益的事,自己也名利双收。唉,他们这些人全是追求名利的能手!去它的伦理学吧!我算是完了,阿历克赛,我算是完了,你这个虔诚的人!在所有的人当中我最爱你。瞧着你,我的心都会跳起来。卡尔-伯纳德是谁?”

“卡尔-伯纳德?”阿辽沙又惊讶起来。

“不,不是卡尔,等一等,我说错了;是克劳德-伯纳德。他是谁?是化学家么?”

“大概是一个学者,”阿辽沙回答,“不过说实话,关于他的情况,我也说不出多少。只听说他是学者,至于什么学者,就不知道了。”

“见他的鬼去吧,我也不知道,”米卡骂起来了,“大概总是个混蛋,十有八九是的。这班人全是些混蛋。但是拉基金是会爬上去的,拉基金会钻缝子,也会成个伯纳德的。哎哟,这些伯纳德!他们现在到处都是1

“你到底是在说些什么?”阿辽沙坚决地问。

“他打算写一篇关于我和我的案子的文章,借此在文坛上初露头角。他就为了这件事跑来跟我说明一切。他想写得有点道德寓意,意思是说:‘他不可能不杀人,他是被环境所毒害的'等等,他对我这样解释过。他说他要带点社会主义的色彩。见他的鬼去吧!带色彩就带色彩,我反正是一样。他不爱伊凡,他恨他,对你也没好话。我不赶走他:因为他是个聪明人。但是他的态度十分傲慢。我刚才对他说:‘我们卡拉马佐夫一家不是卑鄙的人,却是哲学家,因为所有真正的俄国人全是哲学家。你虽然读过书,却并不是哲学家。你是个俗人。'他笑了,一副怀恨在心的样子。我对他说:‘deideabusnonestdisputandum'①这句俏皮话妙不妙?至少我也冒充了一下古典派。”米卡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注:①拉丁文:思想问题是没法辩论的——

“为什么你的头脑丢失了,象你刚才所说的那样?”阿辽沙插嘴问道。

“为什么我的头脑丢失了?唔!实际上……总的说来,——是因为惋惜上帝,就为了这个1

“怎么惋惜上帝?”

“你想一想:在神经里,头脑里,那就是在脑子中的那些神经里(真见它的鬼!)……有那样一些小尾巴,神经上的小尾巴,只要它们一哆嗦,……也就是说,我抬眼望一望什么东西,就这样望一望,那些小尾巴就哆嗦起来,……而哆嗦起来,就出现了一个形象,不是立刻出现,是等一刹那,等那么一秒钟,就仿佛出现了那么一个契机,哦,不是契机,——去它的契机,——是形象,那就是说一个物体,或者一项事件,——咳,真见鬼!这就是为什么我能看,还能想的缘故,……是因为有那些尾巴,而并不是因为我有灵魂,我就是那种形象和模型,那全是蠢话。兄弟,这是米哈伊尔昨天对我讲的,当时我好象被火烫了似的。阿辽沙,科学真是伟大!一种新的人就要出现了,这我明白。……但是到底惋惜上帝1

“但这也很好嘛。”阿辽沙说。

“你是说惋惜上帝么?化学,弟弟,化学!那是没有办法的,教士大人,请你稍为靠边挪一挪,化学来了!拉基金不爱上帝,完全不爱!这是他们大家最要害的心病!但是他们隐瞒看不说,他们撒谎,他们装假。我问:‘怎么样,你会把这种想法带进评论界去么?'他说,‘自然不会让我这么公开说的。'说着笑了。我问他:‘不过这样一来,既没有上帝,也没有来生,人将会变成什么样呢?那么说,现在不是什么都可以容许,什么都可以做了么?'他说:‘你还不知道么?'他又笑了。他说:‘聪明的人是什么都可以做的。聪明的人也知道该怎么做,可是瞧瞧你杀了人,却陷了进去,在监狱里烂掉!'这话是他对我说的。真是头臭猪!以前我会把这样的人撵出去的,现在却只是听着他说。他说的许多话都很有道理。写得也不错。他一星期前曾对我读过一篇文章,我当时特地抄下了三行,等一等,就在这儿。”

米卡匆匆忙忙地从背心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来,念道:“‘欲解决此问题,须先将自己的人格与自己的现实处境分开。'你明白不明白?”

“不,我不明白。”阿辽沙说。

他好奇地一面偷偷瞧着米卡,一面听他说话。

“我也不明白,又含混,又不清楚,却很聪明。他说:‘现在大家都这样写,因为潮流风气就是这样。……'他们害怕潮流。这混蛋,他还会写诗,赞美霍赫拉柯娃的纤足,哈,哈,哈1

“我听说过了。”阿辽沙说。

“你听说过么?听过那首诗么?”

“没有。”

“我这里有,让我念给你听。你不知道;我还没有对你讲过,这里有整整一大段故事。真是个混蛋!他三星期以前忽然挪揄起我来,说:‘你为了三千卢布,象傻瓜似的陷了进来,但是我却可以捞到十五万,娶一个寡妇,到彼得堡去买一所石头大厦。'他对我讲他怎样追求霍赫拉柯娃,她在年轻的时候就不聪明,四十岁上简直就变得疯疯傻傻。他说:‘而且她还很多情,我就要利用这点把她弄到手。我娶了她以后,就把她带到彼得堡去,在那里办一张报纸。'他说时嘴唇上竟还带着下流的、贪婪的涎水,——他的涎水并不是为霍赫拉柯娃流的,却是为了这十五万。他自吹自擂,向我夸口;老上我这里来,每天都来,对我说:她上钩了。脸上一脸的喜色。谁料到他会突然被赶了出去;彼得-伊里奇-彼尔霍金占了上风,真是好样的!为了她把他赶了出去,我真想要好好吻吻这位傻太太!当时他到我这里来,编了这首诗。他说:‘我是生气第一次弄脏我的手写起诗来,为了奉承,也就是为了做有益的事。我把钱从一个傻女人手里抢过来,以后可以造福社会。'所有一切卑鄙龌龊的事情他们都可以找到这种造福社会的借口的!他说:‘无论如何,我比你的普希金总写得好些,因为我能在一首滑稽的小诗里也塞些忧国忧民的公民感进去。'他是在指普希金的什么,——这我明白。假使他果真是有才华的人倒也罢了,可他却只会描写女人的小脚!他还对他那些打油诗很自负哩!他们这种人的自尊心,自尊心啊!他想出了这么一个题目:《祝我意中人的病足早日痊愈》,他真是个滑稽角色。

纤足生来真美好,

肿得实在不大妙!

请位医生来诊治,

越包越扎越糟糕。

纤足并非我所好,

普希金才写这一套。

我所爱的是头脑,

只愁它不大爱思考。

刚刚有些开了窍,

又被足疾来打搅!

为使头脑能清明,

但愿脚痛早点好。

“下流胚,真是下流胚!但是这坏蛋做得倒很巧妙!果真塞了些‘公民感'进去。在他被撵走时候,可一定气坏了。简直咬牙切齿了吧1

“他已经报了仇,”阿辽沙说,“他写了一普通讯造霍赫拉柯娃的谣。”

于是阿辽沙匆匆地把在《流言》报上刊出那普通讯的事讲给他听。

“那是他,是他1米卡皱着眉肯定说。“那一定是他!这类通讯……我是知道的,已经写了不少这种下流的东西,譬如讲格鲁申卡的事情的!……还有讲她……讲卡嘉的。……哼1

他烦恼地在屋子里踱来踱去。

“哥哥,我不能在这里久留,”阿辽沙沉默了一会以后说,“明天对于你是一个可怕的、重大的日子:上帝的裁判临到你头上了,……可我真奇怪,你踱来踱去,不谈正事,不知道说些什么……”

“你不必惊讶,”米卡急躁地打断他的话说,“难道还叫我谈那只臭狗,谈那个凶手么?你和我已经谈得够多了。我不愿意再谈论这臭人,臭丽萨维塔的儿子!上帝会杀死他的,你往后瞧吧!你别响1

他带着激动的心情走到阿辽沙面前,忽然吻了他一下。他的眼睛闪着光。

“拉基金不会懂得这个的,”他开始说,似乎兴高采烈起来,“至于你,你却全都明白。所以我渴望你来。你瞧,我早就想在这里,在这剥落的牢墙里面,对你倾吐许多话,但是却还一直闭口没谈最主要的一件事:时间似乎还没有到。现在总算等到了最后的时刻,好对你吐露我的心里话了。兄弟,我在最近这两个月里感到自己身上产生了一个新人。一个新人在我身上复活了!他原来就藏在我的心里,但是如果没有这次这一声晴天霹雳,他是永远也不会出现的。真可怕!说到我今后会到矿山里去用铁锤挖二十年的矿,那有什么,我并不怕这个,我现在害怕的是另一件事:我就怕那个复活的人又离开了我!就在那里,矿山里,地底下,自己的身边,在同样的囚犯和凶手的身上,也可以找到一颗人类的心,和它融合无间的。因为在那边也可以生活,也可以爱和悲伤的!可以使囚犯身上僵化了的心复活起来,可以花费许多年的光陰来照顾他,最后终于从黑暗的深渊中培育出高尚的心灵,慈悲的胸怀,让天使再生,使英雄复活!他们这类人很多,有成百上千,我们这些人都是对不起他们的!我在那样一个时刻梦见了‘娃娃',‘娃娃为什么这样穷?'那是什么意思呢?这是在那样一个时刻对我昭示的预言!我要为着‘娃娃'而去流放。因为大家都应当为一切人承担罪责。为一切的‘娃娃',因为既有小的孩子,也有大的孩子。大家全都是孩子。而我将要为大家而去,因为必须有人为大家而去。我没有杀死父亲,但是我应该去。我甘愿接受!我是在这里才想到了这一切的,……就在这剥落的牢墙里。他们是很多的,那里有成百上千这样的人,在地底下,手持着铁锤。是的,我们将身带锁链,没有自由,但是那时,在我们巨大的忧伤中,我们将重新复活过来,体味到快乐,——没有它,人不能生活下去,上帝也不能存在,因为它就是上帝给予的,这是他的特权,伟大的特权。……上帝啊,人应该在祈祷里忘记自己!我到了地底下,如果没有上帝,那怎么能行呢?拉基金是在胡说八道。如果人们真要把上帝从地上赶走,那我们会在地底下迎接他!罪犯是少不了上帝的,甚至比非罪犯更少不了他!那时候,我们这些地底下的人将在地层里对上帝唱悲哀的赞美诗,对给予快乐的上帝唱!上帝和他的快乐万岁!我爱他1

米卡讲完这一番古怪的话,几乎气都喘不过来。他的脸色苍白,嘴唇颤抖,眼里滚出泪水。

“不,生命是无所不在的,生命在地底下也有1他又开始说,“阿辽沙,你想象不出我现在是多么想生活下去,就在这剥落的牢墙里,我心中产生了对于生存和感觉的多么强烈的渴望!拉基金不明白这个,他只想盖房子和出租。但是我等候着你。痛苦算什么?我不怕它,尽管它多得不计其数。以前我怕,现在我不怕。你知道,也许我在法庭上连问题都不愿回答——我觉得现在我身上力量多么充沛,我可以克服一切,克服任何的悲哀,只要能随时对自己说:‘我存在着!'在千万种苦难中——我存在着,尽管在苦刑下浑身抽搐——但我存在着!尽管坐在一根柱子顶上苦修,但是我存在着,我看得见太陽,即使看不见,也知道有它。知道有太陽——那就是整个的生命。阿辽沙,我的智慧天使,我真被各种各样的哲学害苦了,真是见鬼!伊凡弟弟……”

“伊凡哥哥怎么样?”阿辽沙连忙问,但是米卡没有听见。

“你瞧,我以前从来不曾产生过这一类怀疑,但它们其实一直隐藏在我的心里。也许就因为有这些不自觉的念头在我的心里翻腾,所以我才酗酒,打架,发狂。我的打架就为的是平服它们,把它们消除,压灭。伊凡弟弟不是拉基金,他把思想隐藏在心底里。伊凡弟弟是狮身人面的怪物,他默不作声,永远默不作声。但是我却被上帝问题折磨着。老是被它折磨着。假如没有上帝,那可怎么办?假使拉基金说它是人类凭空想出来的。假使他的话是对的,那该怎么样呢?要是没有上帝,人就成了地上的主宰,宇宙间的主宰。妙极了!但是如果没有上帝,他还能有善么?问题就在这里!我一直想着这个。因为那时候叫他——人——去爱谁呢?叫他去感谢谁?对谁唱赞美诗呢?拉基金笑了。他说,没有上帝也可以爱人类。只有流鼻涕的傻子才能这样说,我是简直没法理解。生活对拉基金来说是很轻松的。他今天对我说:‘你还是去鼓吹扩大人权,或是主张牛肉不得涨价好,这些哲学造福于人类更简单些,更直接些。'我信口回敬他说:‘而你呢,如果没有了上帝,你自己就会胡乱抬高牛肉的价钱,只要对你有利,你会拿一个戈比去赚一千卢布。'他生气了。归根结底道德是什么?你说说,阿历克赛。我有我的道德,中国人自有中国人的道德。可见这都是相对的。对不对?不是相对的么?这真是叫人挠头的问题!我要是对你说,我为这个问题两夜没睡着,你不要笑!现在我奇怪的只是人们在那里生活着,却一点也不去想它。真是无谓空忙!伊凡没有上帝。他有思想。我比不上。但是他不作声。我以为他是共济会员。我问过他——他也默不作声。我想在他的泉水里喝一口水,——可他默不作声。只有一次说了一句话。”

“说什么?”阿辽沙连忙追问。

“我对他说:既然这样,是不是什么都可以干了呢?他皱着眉头,说道:‘我们的父亲,费多尔-巴夫洛维奇是只猪猡,但是他的想法是正确的。'这是他信口说的话。只说了这一句话。这简直比拉基金更彻底了。”

“是的。”阿辽沙难过地承认。“他什么时候来看你的?”

“这话以后再说,现在先说别的事。我直到现在差不多还一点也没有对你谈起过伊凡。我要等到最后再说。等到我这里事情了结,作了判决以后,我有些话要对你说,全对你说出来。这里有一件极可怕的事情,……在这件事情上你将是我的裁判官。现在你先别提起,一声也别响。你方才说起明天的事情,开审的事情,你信不信,我一点也不知道。”

“你同那个律师谈过么?”

“律师有什么用!我对他全说了。他是一个外貌温和的光棍,京城里的滑头,伯纳德。他一点也不相信我。他深信是我杀死的,你想想看!这我是看得出来的。我问:‘既然这样,您为什么跑来替我辩护呢?'这种人真是该死。又去请医生来,想证明我是疯子。我不答应!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打算把‘自己的责任'尽到底。真是费了大劲1米卡苦笑了笑。“猫!残忍的心!她知道了我在莫克洛叶曾说过她是一个‘火气极大'的女人!有人转告了她。是的,证词简直象海滩上的沙子那么越积越多了!格里戈里一口咬定他的说法,格里戈里是诚实人,但却是一个傻瓜。有许多人所以诚实,就因为他们是傻瓜。这是拉基金的想法。格里戈里是我的对头。有些人做你的对头比做朋友对你来说还更好些。我这是指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唉,我真怕,我真怕她在法庭上说出借了四千五百卢布以后跪下来叩头的事情。她是要还清人情,一文不欠。我不愿意她这样自我牺牲!这样会使我在法庭上无地自容!我又不能不想法忍受。阿辽沙,你到她那里去一趟,求她在法庭上不要说出这件事来。能不能?不过见鬼,随它去吧。我总可以忍受下来的!我并不可惜她。她自己甘愿这样。自作自受。阿历克赛,我也会有我的话要说。”他又苦笑了笑。“不过……格鲁申卡,格鲁申卡,天呀!她现在为什么要忍受这种苦刑呢?”他忽然含着眼泪叫了起来。“格鲁申卡真要我的命。一想起她来,就真要了我的命,要了我的命!她刚到这里来过……”

“她对我说了。她今天对你很生气。”

“我知道。我的脾气真是要命。我竟大发起醋劲来!她走的时候,我后悔了,吻了她。却没有请求饶恕。”

“为什么不请求?”阿辽沙惊诧地说。

米卡忽然几乎是快乐地笑了起来。“上帝保佑你吧,可爱的小孩子,你可任何时候都千万别向心爱的女人请求饶恕自己的错处!特别是向心爱的女人,无论你怎样对她有错!因为女人,弟弟,鬼才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不过我对她们至少是懂得一点的!只要一开始在她面前认错,说:‘对不起,我错了,请你原谅,'那么责备的话立刻就会象大雨似的倾盆而下!她决不肯直截了当、干干脆脆地轻易饶恕你,一定要把您糟蹋得一文不值,连从来没有过的事情都会数落出来,什么都会想起来,什么都不会忘记,还要添枝加叶,一定要这样,最后才会饶恕你。这还是她们中间最好,最好的哩!她会搜出种种鸡毛蒜皮的事情来,统统都往你的头上扣。我对你说,她们生着一副活剥人皮的性子,他们全都是这样的,这些天使们,可是没有她们,我们却活不下去!好弟弟,我对你直截了当地老实说吧:每个体面的男人都应该怕一个女人。这是我的信念,哦,不是信念,是感觉。男人应该宽宏大量,这是不会使男人丢脸的。甚至也不会使一位英雄丢脸,使恺撒丢脸的!但尽管这样,还是不要请求饶恕,永远不要,无论如何也不要。你要记住这个规矩,这是你的哥哥米卡,为女人而毁了一生的米卡教给你的。不行,我不去请求饶恕,我要对格鲁申卡做点对得起她的事情。我崇拜她,阿历克赛,我崇拜她!但她却看不见这一点,她永远嫌爱她爱得不够。她折磨我,用爱情来折磨我。以前算得了什么!以前折磨我的只是那魔鬼般的肉体曲线,现在我是整个儿拿她的心当作了我自己的心,并且靠了她,我自己也成为一个真正的人了!他们会许我们结婚么?如果不结婚,我会嫉妒得要死的。我每天做梦都在疑神疑鬼。……她对你说我什么了?”

阿辽沙重述了格鲁申卡刚才所说的那番话。米卡仔细听着,反复地问了几次,很满意。

“这么说,我吃醋,她倒并不生气。”他感叹说。“真是个女人!‘我自己的心也是残酷的。'唉,我倒是爱这类残酷的人,不过如果他们对我怀疑吃醋,我是不能忍受的,不能忍受的!我们会时常打架。但是我仍旧会无限地爱她。他们会许我们结婚么?流放犯可以结婚么?这是个问题。可没有她,我简直活不下去。……”

米卡皱紧眉头,在屋里来回地走。屋里几乎全黑了。他突然露出十分焦虑的样子。

“她说其中有秘密,是不是?我们三人合谋反对她,连卡嘉也搅在里面么?不对,好格鲁申卡,不是这么回事。你这是瞎想了,是用你那种傻女人的心思瞎想了!唉,我的好阿辽沙,管它哩!我就把我们的秘密对你讲出来吧1

他四下里张望了一番,迅速地凑近站在他面前的阿辽沙,用神秘的神气对他悄声说起来,虽然实际上没有人能够听见他们说话:那个看守的老头儿正在角落里长凳上打盹,站岗的兵士是完全听不见的。

“我对你讲出我们的全部秘密来1米卡匆忙地低声说。

“我本来以后也要讲的,因为没有你,我能作出什么决定来呢?你是我的一切。我虽然说伊凡高出我们之上,但你是我的智慧天使。惟有你的决定才能算数。也许最高的人是你,而不是伊凡。你瞧,这事牵涉到良心,最高的良心,——这个秘密那么事关重大,我自己无法决定,一直搁着想等你来解决。但现在作出决定的时间还早,因为应该等候判决:等到判决一下,你就来决定我的命运吧。现在你不必作什么决定。我对你说。你听着,但不必作什么决定。你站在那里,静静听着。我不全对你讲。我只对你讲讲总的想法,不讲细节,你别作声。别提出问题,别作出什么举动,你同意么?不过天啊,叫我拿你的眼睛怎么办呢?我就怕你的眼睛会说出你的决定来,尽管你并不作声。哎,我真怕呀!阿辽沙,你听着:伊凡弟弟建议我越狱逃走。详细情节我不必说,一切都想到了,一切都可以事先安排好。你别作声,暂时先别决定。同格鲁申卡一起到美国去。要知道我没有格鲁申卡是活不下去的!要是他们不让她跟我一起去流放可怎么办呢?流放犯能结婚么?伊凡弟弟说是不能的。没有格鲁申卡叫我还怎么拿着铁锤到地底下去?我只好用那铁锤敲碎自己的脑袋!可见另一方面,良心上又怎么办呢?那样就等于逃避苦难!本来已经有了良心的指示,却把指示拒绝了。有一条赎罪的大道,却拐弯走上了别的路。伊凡说,在美国,只要有‘善意',比在地底下能作更多有益的事。但是我们那地底下的赞美诗又上哪儿去唱呢?美国有什么!在美国也仍旧不过是无谓空忙!我想蒙哄欺诈的事情美国也不少。我不过是逃避了上十字架!阿历克赛,我对你说,除了你以外,没有人能理解这个。我对你所讲关于赞美诗的话,在别人看来全是蠢话,胡闹。别人会说,你不是发疯,就是傻子。可我既没发疯,也不是傻子。伊凡也理解关于赞美诗的话,唉,他理解,可只是不回答,一声不响。他不相信赞美诗。你别说,别说。我看出你的眼里的神气:你已经决定了!别决定,可怜可怜我吧,我没有格鲁申卡是活不下去的。你等到审判以后吧1

米卡象疯子似的说完了这段话。他两手抓住阿辽沙的肩膀,用炽烈的、如饥似渴的目光紧紧盯着阿辽沙的眼睛。

“流放犯能结婚么?”他用哀恳的声音,第三次重复问道。

阿辽沙异常吃惊地听着,受了很大震动。

“我只问你一句话,”他说,“伊凡是不是坚决这样主张?这究竟是谁先想出来的?”

“是他,是他想出来的,他坚决主张这样做!他一直不来见我,一星期以前忽然到这里来,开口就谈起这件事情。他非常坚决地主张这样。他不是请求我,而是命令我。虽然我把所有的心里话都对他倒了出来,象对你似的,并且也讲起了赞美诗,他却仍旧毫不疑惑我会听他的话。他对我讲了应该怎样安排,还探问清楚了一切情况,但这话以后再说。他渴望这样做,甚至到了歇斯底里的程度。主要问题是钱。他说,需要有一万卢布做越狱的费用,两万卢布到美国去的路费。他说,有一万卢布我们可以安排一次极出色的越狱行动。”

“他绝对不许你转告我么?”阿辽沙又问。

“绝对不许我转告任何人。尤其是你:无论怎样也不能告诉你!他一定是怕你成为仿佛是我的良心,使我不肯那样做。你不要对他说我转告了你。唉,千万不能说1

“你说得对,”阿辽沙断定说,“在法庭判决以前是不可能作出决定的。审判以后你自己就会作出决定;那时候你一定会在自己身上发现一个新人,他会作出决定的。”

“新人也好,伯纳德也好,他反正会作出伯纳德式的决定来的!因为看起来似乎我自己就是卑鄙的伯纳德1米卡露牙苦笑着说。

“可是哥哥,哥哥,难道你竟对宣告无罪完全不抱希望了么?”

米卡痉挛似的耸了耸肩,表示否定地摇摇头。

“阿辽沙,好人儿,你该走了1他突然着忙起来。“看守所长在院子里叫呢,立刻就要走进来了。太晚了,违反了规章。你快点拥抱我,吻吻我,给我画个十字,好人儿,为明天的考验画十字。……”

他们拥抱着接吻。

“伊凡还提议逃走,”米卡忽然说,“尽管他深信是我杀的哩1

他的唇上露出了一丝伤心的苦笑。

“你问过他相信不相信么?”阿辽沙问。

“不,没有问。我想问,可是不敢问,没有勇气。但问不问都一样,我从眼睛上就能看出来的。哦,再见吧1

又匆匆地吻了一下,阿辽沙已经要走出去了,米卡突然又喊住了他:“你站在我的面前,就这样。”

他又紧紧地用两手抓住阿辽沙的肩膀。他的脸突然变得煞白,连在黑暗中也看得很清楚。嘴唇扭歪了,两眼紧紧盯着阿辽沙。

“阿辽沙,你对我完全说实话,就象在上帝面前那样:你相信不相信是我杀死的?你,就说你自己,究竟相信不相信?完全讲实话,不要撒谎1他发狂似的对他喊着。

阿辽沙觉得似乎眼前的东西一阵摇晃。他感到仿佛有一把尖刀猛地在他的心上扎了一下。

“算了吧,你这又是何苦。……”他喃喃地说,不知怎么办才好似的。

“全部实话,全说出来,不要撒谎1米卡重复着说。

“我从来连一分钟也没有相信过你是凶手。”阿辽沙用颤抖的声音发自肺腑地突然迸出了这样一句话,同时举起了右手,似乎是请上帝来做这句话的证人。米卡立刻满脸现出了幸福的光辉。

“多谢你1他拉长着声音说,好象在昏晕苏醒过来以后发出的一声长叹。“现在你使我再生了。……你相信么?我直到今天一直不敢问你,因为问的是你,问的是你啊!好了,你去吧,你去吧!你使得我明天有了力量,愿上帝赐福给你!好,你去吧,你要爱伊凡呀1米卡最后又突然说了这样一句话。

阿辽沙走出来时泪流满面。米卡会疑惑到这种程度,甚至对他,对阿辽沙也会不敢相信到这种程度,——这一切忽然使阿辽沙看清了他不幸的哥哥心灵里那种毫无出路的深沉忧伤和无比绝望,这是他以前所从来没有想到的。他心中霎时充满了无限的深深哀怜之情,使得他万分痛苦。他的被刺穿的心痛得厉害。“你要爱伊凡1他忽然想起米卡刚才所说的话来。他现在正是要去找伊凡。他在早晨就很想见一见伊凡。伊凡的事折磨他本来不亚于米卡,现在,和米卡见面以后,更加厉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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