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第三卷 好色之徒 第11节 又一个失去了的名誉
从城里到修道院只有一俄里路多一点。阿辽沙在这时已经行人稀少的路上匆匆地走着。天快黑了,三十步外就已看不清东西。在中途有一个十字路口。十字路口一棵孤零零的柳树底下看得出有一个人的身影。阿辽沙刚刚走到十字路口,那个人就一下冲出来,跑到他身旁,用凶狠的声音喝道:“掏出钱包来,不然就要你的命1
“原来是你呀,米卡1阿辽沙惊奇地说,被他吓了一大跳。
“哈,哈,哈!你没有料到么?我心想:上哪儿等你好呢?在她家附近吗?从那里出来有三条路,我会找不到你的。后来才想到上这儿来等,因为心想他一定会经过这里,到修道院去是没有别的路的。唔,你有什么话直说吧。你压扁我吧,象压死一只蟑螂似的……可是你怎么啦?”
“没什么,哥哥,……我是被吓坏了。唉,德米特里,刚才父亲流的血……”阿辽沙哭了,他早就想哭,现在他的心里忽然好象决了口。“你几乎杀死他,……还诅咒他,……而现在……刚刚……你还开玩笑,……‘掏出钱包来,不然就要你的命!'”
“那有什么?不正经么?不合时宜么?”
“不是的,……我只是……”
“等等。你瞧这黑夜:你瞧,这是多么陰沉的黑夜,满天乌云,起了多大的风!我躲在这棵柳树底下等你,忽然心想(上帝作证!):为什么还要这样受苦下去,还等候什么?这里是一棵柳树,有手帕,还有衬衫,立刻可以拧成一根绳子,还可以加上一条背带,——干吗不让世界少一个累赘,不再为了我这下贱生命丢脸!就在这时候,我听见你走了过来,——天呀!真好象有什么东西忽然从天外飞来:这么说,到底还有一个人是我所爱的,现在走来的正是他,正是这个小人儿,我的亲爱的小兄弟,这是我在这世上最爱的,也是唯一爱着的人!我是那么爱上了你,我在那一刻是那么地爱你,所以我就心想:让我立刻扑上去搂住他的脖子!可这时突然心生一个愚蠢的念头:‘让我逗他笑笑,吓唬他一下子。'这样我就象傻子似的喊起‘掏出钱包来!'请你原谅我这种愚蠢举动,——这不过是胡闹,其实我的心里……也是很正经的。……算了吧。还是请你说说,那里的情形怎么样?她是怎么说的?刀劈也好!斧锯也好!不要怜惜我!她气极了么?”
“不,不是的。……那里完全不是你想的这种情况,米卡。那里……我在那里刚才碰见了她们两个人在一块儿。”“哪两个人?”
“格鲁申卡到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家去了。”
德米特里-费多罗维奇惊呆了。
“不可能1他嚷道,“你说梦话!格鲁申卡会在她家里1
阿辽沙把从他走进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家的时候起所发生的一切事情讲述了一遍。他讲了十分钟左右,不能说讲得十分流畅和有条有理,但似乎传达得很明白,把握住了那些最主要的话和最主要的行动,而且还常常通过一言半语鲜明地传达出了自己的感受。哥哥德米特里默默地听着,两眼吓人地直勾勾凝视着。但是阿辽沙明白他已经全都了解,已经领会了全部事实。不过随着故事的进展,他的脸色不但越来越陰沉,而且仿佛还越来越可怕。他皱紧眉头,咬紧牙根,他那呆板的目光显得更加呆板、固执和可怕。……最出人意料的是他的整个的脸,本来显出愤恨和狂怒,一下子忽然又变了,变得想不到地那么快,紧闭的嘴唇松开了,德米特里-费多罗维奇忽然之间发出了最毫不抑制而又毫不做作的大笑。他简直被笑声噎住了,笑得甚至许久都说不出话来。
“结果还是没有吻手!还是没有吻,就这么跑走了1他终于喊了出来,带着一种病态的狂喜神情,——如果这种狂喜不是这样的自然真率,那么也可以称之为无礼的狂喜,——“她竟大声叫她老虎!真是母老虎!应该把她送上断头台去么?是的,是的。应该,应该,我自己就是这个意见,早就应该!你瞧,弟弟,送她上断头台是可以的,但是首先自己应该恢复健康。我了解这位横蛮无礼的女王,她的整个面目,整个面目全在这件吻手的事情上显露出来了,这女魔!她是世界上可以想象得出来的一切女魔中的女王!这也能让人感到一种特殊的痛快!那么她跑回家去了么?我立刻去……嗯……我要立刻跑去找她!阿辽沙,你不要骂我,我不是也同意,把她绞死都还嫌轻么。……”
“可是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呢?”阿辽沙伤心地叫道。
“那一位我也看透了,那一位我也从里到外彻底看透了,而且从来没有看得这样清楚过!这简直等于是发现全球的四大洲,说错了,五大洲!走了这样的一步!这正是那个女学生卡钦卡的本色,她为了拯救父亲这样一个慷慨的念头,竟不怕跑到一个粗野无礼的军官家里去,甘冒被人家侮辱的危险!真是充满骄傲,渴望冒险,渴望对命运挑战,向无边的深渊挑战!你说那位姨母曾经阻拦过她么?你知道,她那位姨母自己就是个专横的人,她原是莫斯科的那位将军夫人的亲姐姐,她的鼻子翘得比别人还要高,但是丈夫被揭露侵吞公款,丧失了一切,连田产,和其它一切,于是这位骄傲的太太忽然降低了调门,至今也没有提高起来。那么说她曾阻拦卡捷琳娜,可是卡捷琳娜不听。‘我能战胜一切,一切都由我支配;只要我愿意,也可以引诱格鲁申卡上钩,'——结果是……她过于自信,自负太甚,那怨谁?你以为,她是故意首先吻格鲁申卡的手,是有狡猾打算的么?不,她是当真的,她是真的爱上了格鲁申卡,不是格鲁申卡,而是自己的幻想,自己的美梦,——因为这是我的幻想,我的美梦!好阿辽沙,你是怎么脱身逃出她们这些人的掌心的?是不是撩起修士服,溜之大吉?哈,哈,哈1
“哥哥,可是你却好象毫不在意你对格鲁申卡讲了那天发生的事,而格鲁申卡刚才竟当面冲着她说,‘您自己私下到男人家里去出卖色相!'这是多么对不起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哥哥,还有比这侮辱再厉害的么?”使阿辽沙感到最痛苦的一个念头,是哥哥似乎高兴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受辱,尽管这自然是不可能的。
“哎呀1德米特里-费多罗维奇忽然可怕地皱紧眉头,举手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虽然阿辽沙刚才已把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怎么委屈,怎么喊:“你的哥哥真是个混蛋1这一切事情全讲了出来,可是他似乎现在才注意到。“真的,也许我确实对格鲁申卡讲过卡捷琳娜所说的那个‘倒楣'的日子的事情。对,是那样,是讲过的,我现在想起来了!那是在莫克洛叶,我喝醉了酒,吉卜赛女人在唱歌,……但是我哭着,当时我痛哭着,跪在地上,向自己心头卡嘉的形象祈祷,格鲁申卡是明白这意思的。她当时全都明白,我记得,她自己也哭着。……哎,见鬼!现在还能不这样么?当时哭泣,现在呢,……现在是‘当胸一剑',女人都是这样的。”
他垂下头,沉思起来。
“是的,我是混蛋,毫无疑问是混蛋,”他忽然用陰沉的声音说,“不管哭不哭,总是一个混蛋!你可以转告她,我接受这个称呼,如果这能使她解恨的话。够了,再见吧,有什么可谈的?没有快乐的事情。你走你的路,我走我的路。我也不愿意再跟你相见,除非到某一个最后的时刻。别了,阿历克赛1他紧紧握了握阿辽沙的手,还是低垂着眼皮,头也不抬,仿佛一下挣脱开一般,大踏步向城里走去了。阿辽沙目送着他,简直不相信他会这样突然永远离开了。
“等等,阿历克赛,还要坦白一点,只对你一个人说1德米特里-费多罗维奇忽然又回过头来。“你看我,仔细看我:你瞧,这里,这里,这里还正在孕育着一件可怕的不名誉的事情。”德米特里-费多罗维奇一面说着“这里,这里”,一面用拳头捶着胸脯,神情很奇特,好象这不名誉的事情就潜藏在他的胸脯里面,或是在某一地方,也许在口袋里,或是密缝后挂在脖子上。“你已经知道我:我是坏蛋,公认的坏蛋!但是你要知道,无论我从前、现在或将来做过什么事,它和现在,和眼前这一刻藏在我胸头的这件不名誉的事比起来,在卑劣的程度上是简直无法相比的。这件事就藏在这里,这里,它正在酝酿实现,而我本来是完全可以停止这事的进行的,既可以停止,也可以实行,你要记住这一点!但是我告诉你,我一定要实行它,决不停止。我刚才对你什么都讲了,却没有讲这件事,因为连我也没有那么厚的脸皮说出它来!我还能停止;我一停止,明天就可以挽回整整一半已失去的名誉,但我不停止,我要实行卑劣的计划,你可以预先做我的证人,证明我事先就清醒地对你说过这事!毁灭和黑暗!用不着再解释,到那时候你自会知道。恶臭的胡同和女魔!别了。不必为我祈祷,我不配,也完全用不着,完全用不着,……我完全不需要!走吧!……”
他突然走了,这一次是完全走了。阿辽沙也朝着修道院走去:“我怎么会,怎么会再见不到他了?他说的是什么话?”他觉得奇怪极了,“明天我一定要去看他,寻找他,专门寻找他。他说的是什么话!……”
他绕过修道院,穿过松树林,一直走进庵舍。虽然这时已到了不放人进门的时候,可是人家还是给他开了门。当他走进长老的修道室的时候,他的心战栗了:“为什么,为什么他要走出去?为什么长老要打发他进入‘人世'?这儿一片静寂,这儿是神圣的地方,而那里——却扰攘不安,那里是一片黑暗,会使人立即迷失方向,误入歧途。……”
见习修士波尔菲里正在修道室里,还有司祭佩西神父也在,他整天每隔一小时就来打听一下佐西马长老的健康。阿辽沙惊恐地听到长老的病况愈来愈恶化了。甚至通常晚上和修士们的谈话今天也不能举行。照例每天晚上,做完功课以后,临睡以前,修道院的全体修士都聚到长老的修道室里,每人朗声向他忏悔今天自己的过失,罪孽的幻想,念头,一切诱感,甚至相互间的口角,如果有这类事发生了的话。有的人竟跪下来忏悔。长老加以宽赦,调解,训示,判处悔罪,给予祝福,然后让他们回去。反对长老制的人们所不满意的也就是修士间的“忏悔”,说这是对作为一种圣礼的忏悔的亵渎,几乎犯了渎圣罪,实际这完全是两回事。他们甚至向教区主管方面提出,说这样的忏悔不但不能达到良好的目的,而且确实会有意地把人引到罪孽和引诱中去。他们说修士中有许多人觉得到长老那里去是桩苦事,只是因为大家都去,不愿意使人家认为他们骄傲和具有反叛思想才勉强去的。有人说,修士中有些人在晚间去忏悔的时候,彼此事先约定:“我说我早晨对你发过脾气,你就给我证实,”这是为了有话可说,为了能敷衍了事。阿辽沙知道,有时确曾发生过这类事情。他也知道修士里有人还最恨按照惯例,甚至隐修者所收到的家信,也必须先送到长老那里去,由他拆开来先看。自然,原来设想,这一切都应该自由、热诚而真挚地进行,以求达到自愿地服从和拯救性地施行训诫的目的,然而实际上发生的情况却是,有时非但弄得很不诚恳,相反地,只显得做作和虚假。但是修士中辈分老的和有经验的一些人坚持自己的主见,认为凡是诚恳地走进这墙里来修行的,这类修持和苦行肯定可以使他们得救,给予他们极大的利益;但是相反地,如有人引以为苦,产生埋怨,那么反正他们就好象已经不是修士了,本来就不应当来进修道院,这类人的位置是在俗世间。罪孽和魔鬼,不但在俗世里,即使在教堂里,也是无法回避的,所以完全不该对它们纵容姑息。
“他衰弱得很,净要睡觉,”佩西神父为阿辽沙祝福以后,轻声告诉他,“很难叫醒他。不过也用不着去叫醒了。刚才醒过五分钟,请求向修士们转致祝福;请他们为他作晚祷。还打算明早受一次圣秘礼。又想起了你,阿历克赛,问你出去了没有,我们回答他说在城里。‘我就是祝福他要他这样的;他的位置是在那里,目前还不是在这里。'——这就是他提到你时所说的话。他想到你时总是流露着爱和关心。你明白自己是受到多大的恩惠么?不过他为什么决定你暂时应该到尘世里去呢?他一定对于你的命运预见到了什么!你要明白,阿历克赛,即使你真回到尘世去,那也应当把它作为是去修长老指定给你的功课,而并不是去投身于空虚的浪游,不是去追求尘世的享乐。……”
佩西神父出去了。长老即将逝世一点,对于阿辽沙来说是毫无疑义的,虽然他也许还能活上一两天。阿辽沙坚定而且热烈地决定,虽然他曾答应和父亲,霍赫拉柯娃母女,哥哥,以及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等人会面,明天也决计不出修道院一步,一定要留在长老身旁,直到他去世为止。他的心中充满了热烈的爱,他痛心地责备自己,竟会在城里有一个短暂的时间完全忘记了那个被自己遗留在修道院中的垂死的人,那个自己平素在世上最最敬爱的人。他走进长老的卧室,跪下来,向睡着的人叩头。长老静静地,动也不动地睡着,轻微地呼吸着,均匀而且几乎觉不出来。他的脸是安静的。
阿辽沙回到另一间屋子,——就是长老早晨接见宾客的那间,——脱下皮靴,几乎和衣躺在坚硬狭窄的皮沙发上,——长久以来他就每夜经常睡在这里,只加上一个枕头。刚才他的父亲叫嚷着提到过的褥子,他早已忘记了铺垫。他只脱下修士袍,盖在身上,代替被子。今天在临睡之前,他急忙跪下来,祈祷了很长时间。他在热烈的祷词中,不求上帝为他消释他的不安,只求给他那种欣悦的感动心情,以前,在他赞颂过上帝以后(这是他临睡前祷词照例的内容),时常有这样的心情降到他心灵里来。降临他身上的这种快乐心情引他进入轻松安静的梦乡。今天也正在这样祈祷的时候,他偶然间忽然在衣袋里摸到那封小小的、玫瑰色的信,就是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的女仆在中途追上来转交给他的。他感到有点困惑不安,但仍旧念完了祷词。接着在迟疑了一会儿以后,便打开了信封。里面有一封短信,署名“丽萨”,——这就是早上当着长老那样取笑他的,霍赫拉柯娃太太的那个年轻的女儿。
“阿历克赛-费多罗维奇,”她写道,“我瞒着一切人,也瞒着妈妈给您写信,我知道这是很不好的。但是如果不对您说出我心里产生的一切话,我就活不下去,这些话除去你我两人以外,事先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但是叫我怎样对您说出我十分渴想要对您说的话呢?据说,纸张不会脸红,告诉您,这是不对的,纸张也脸红得和我现在一样。亲爱的阿辽沙,我爱您,从儿童时代起就爱,从莫斯科起,那时您还完全不是现在的这个样子。我终身爱您。我的心选中了您,我愿意和您结合,白头到老,同生共死。自然先决条件是您必须脱离修道院。关于年龄一层,我们可以等待法律允许的时候。到那时候我一定会恢复健康,可以走路,跳舞。这是用不着多说的。
“您看,我是一切都想到了,只有一件事不能猜想:那就是您读了这封信以后,会对我怎么想?我爱笑,好淘气,我刚才惹您生气,但是我对您说实话,我在执笔以前,曾向圣母像祷告,现在还在祷告,几乎哭泣。
“我的秘密现在掌握在您的手里了,明天您来时我不知道怎样看您。阿历克赛-费多罗维奇,假使我象刚才那样,看到您的脸时,又象傻瓜一样按捺不住,大笑起来,那可怎么办呢?您一定会认为我是好取笑的坏女人,不再相信我这封信。因此我恳求您,亲爱的,如果您对我有一点同情,在您明天走进来的时候,不要过于正面看我的眼睛,因为我的眼神和您相遇的时候,我一定会忽然大笑起来,何况您又穿着这种长袍。……现在,我想到这一点的时候,就全身发冷,所以您走进来的时候,暂时请您不要看我,可以看母亲或窗外。……
“我居然给您写了情书,我的天,我做出了什么事情!阿辽沙,请您不要瞧不起我。如果我做了很坏的事,使您生气,那么请您饶恕我。现在,我的也许会永远使我失去了名誉的秘密交在您的手中了。
“我今天一定要哭。再见吧,直到那可怕的再见时刻。丽萨。
“又及。阿辽沙,请您一定,一定,一定要来!丽萨。”阿辽沙不胜惊奇地读完这封信,读了两遍,想了想,忽然轻声而甜蜜地笑了。他不禁打了个哆嗦,在他看来这笑声是有罪的。但是过了一会,他又那样轻声地、幸福地笑了。他慢吞吞地把信装进信封,画了十字,躺下来。他的心灵的纷扰忽然过去了。“上帝,愿你宽恕这些人,保佑这些不幸的、心情不安的人们,给他们以指引。你掌握着道路:指给他们道路使他们得救吧。你就是爱。你给一切人送来欢乐1阿辽沙喃喃地说,画着十字,渐渐沉入了静谧的梦乡
律师的演说中有一个论点,使大家都大吃一惊,那就是完全否认这倒楣的三千卢布的存在,因此也就没有抢劫的可能。
“诸位陪审员,”律师开始说,“在这个案子里有一个极为突出的特点最使一切刚来的、没有成见的人觉得惊愕,那就是控诉抢劫,同时却完全不能在事实上指出:所劫的是什么?据说,所劫的是钱,就是那三千卢布,但是谁也不知道,这笔钱究竟是否实际存在。你们想一想:第一,我们怎么知道有这三千卢布,谁看见的?只有仆人斯麦尔佳科夫一个人看见过,而且指出这钱是放在信封里,还注有几行字。也是他,在灾难发生以前,就把这事告诉了被告和他的兄弟伊凡-费多罗维奇,也曾通知过斯维特洛娃小姐。但是这三个人自己都并没有看见过这笔钱,看见过的还是只有斯麦尔佳科夫一个人。这里自然而然产生了一个问题:假使果真有这笔钱,斯麦尔佳科夫果真看到过,那么他最后一次是在什么时候看到的?如果主人把这笔钱从床上拿走,又放在小箱里,没有对他说,又怎样呢?你们要注意,据斯麦尔佳科夫说,钱放在床上被褥底下;被告应该从被褥底下摸出来,但是床铺一点也没有弄皱,对于这层,笔录里记载得清清楚楚。被告怎么会一点也不弄皱床铺?还有他的染满了血的手,怎么竟没有弄脏特地铺上的干净而细致的床单?有人会说:地板上那个信封怎么说呢?关于这信封,倒正值得我们好好谈一下。我刚才甚至感觉有点惊讶:才智高超的检察官在提到信封以后,就在他指出关于斯麦尔佳科夫杀人的这种怀疑十分荒诞的时候,曾突然自己说明,——诸位听清楚,他是自己声明的:‘假如没有这个信封,要是它不留在地板上成为一个物证,要是抢劫的人把它带走了,那么全世界没有人会知道有这个信封,信封里面有钱,从而知道那钱是被告抢走了。'因此,甚至检察官自己也承认,只有这一块上面写着字的破纸,是控告被告抢劫的根据,‘要不然,谁也不知道抢去了钱,也许根本就不知道有这笔钱。'但是难道仅仅因为有一块破纸留在地板上就能算做里面曾放过钱,而且这钱已被抢走的证据么?有人会回答:‘可是斯麦尔佳科夫看见过这信封里有钱的。'但是他在什么时候,最后一次是在什么时候看见的?我现在要问的就是这句话。我同斯麦尔佳科夫谈过,他对我说,他在灾祸发生的前两天看见过这笔钱!但是为什么,比方说,我不能作以下的设想呢,那就是费多尔-巴夫洛维奇这老头子独自关在屋里,在不耐烦地、歇斯底里地期待着他的情人来到时,由于无事可做,突然把信封拿出来,拆开封口说:‘要信封干吗,也许她还不会相信哩,如果把三十张一百卢布的钞票摆在一堆给她看,也许会印象更强烈,引得她流出口水来。'于是他撕破信封掏出钞票以后,作为主人,自然有权把信封随手扔在地板上,不会担心什么物证不物证。诸位陪审员,请问,还有比这种设想,这种情况可能性更大的么?这有什么不可能呢?但要是类似这种情况有可能发生的话,那么关于抢劫的指控就不攻自破了:既没有钱,自然也不会有抢劫的事,如果那个信封留在地板上,就是里面有钱的证据,那为什么我不能提出相反的说法,就说信封所以落在地板上,正是因为里面已经没有钱,那笔钱已由他的主人事先取了出来呢?‘不错,照这样说,这笔钱在费多尔-巴夫洛维奇自己从信封里取了出来以后,既然家里进行搜查的时候并没有发现,那么它究竟到哪里去了呢?'第一,在他的小钱箱里发现了一部分钱,第二,他在早晨的时候,甚至还在头一天,就可能把钱取了出来,另作处置,付给别人,寄出去,或者变更主意,根本改变了他的行动计划,而在这样做时根本不认为事先必须要报告给斯麦尔佳科夫知道。只要哪怕有这样设想的可能存在,就怎么可以这样坚决、这样肯定地指控被告为抢劫而杀了人,而且确实有抢劫的事情发生呢?要是这样,就等于是侵入了小说的领域。既然肯定某种物件被劫,就该指出这东西来,或者至少确切证明它是存在的。但是竟没有一个人看到过它。在彼得堡,最近有一个作小贩的青年人,只有十八岁,还几乎是个小孩,在大白天拿斧子闯进一家钱铺,用不寻常的、典型的大胆举动杀死了老板,抢走一千五百卢布。五小时以后他被捕,从他身上抄出除了他已经用去的十五卢布以外的全部款项。此外,一个伙计在凶手走后回到铺子里,不但把被抢去的钱数报告了警察,还说出这笔款子是什么样的钱,有多少张花钞票,多少张蓝色,多少张红色的,多少个金币,是什么样的,而在被捕的凶手身上发现的恰巧就是这样的钱和金币,不但如此,跟着凶手还完全坦白地承认了他杀人,并且抢走的正是这样一笔钱。诸位陪审员,我认为这才叫物证!因为在这里我知道,看见,而且摸到了这笔钱,决无法说没有钱,或者以前根本就没有过这笔钱。本案的情况是这样么?要知道这事关系到一个人的生死,一个人的命运。人家要说,‘这话对,不过他在那天夜里酗酒胡闹,乱花银钱,在他身上发现了一千五百卢布,他是从哪里弄来的呢?'但是正因为发现的只有一千五百卢布,而另外一半无论如何也找不到,发现不出;因此恰恰证明这也许并不是那笔钱,也根本从来没有装在任何信封里过。经过时间推算(而且非常严密),预审中已经查明并且证实被告从女仆那里跑到官员彼尔霍金那里去的时候,并没有回家,也没有到任何别的地方去,以后一直在众人面前,所以不可能从三千卢布里分出一半来,藏在城里。正是因为这一点,检察官才猜测钱藏在莫克洛叶村中的地板缝里。诸位,是不是藏在乌道尔夫城堡①的地窖里了?这个猜测是不是太富于幻想和浪漫色彩了呢?大家注意,只要这一个猜测,就是藏在莫克洛叶的猜测,一被打消,关于抢劫的指控就完全成了泡影,因为要是那样,这一千五百卢布究竟在哪里,究竟跑到哪儿去了呢?既然已经证明被告没有到任何地方去过,那么究竟是什么奇迹竟会使这笔钱变得无影无踪了?我们竟准备用这样的传奇小说断送一个人的生命!有人会说:‘无论如何他始终说不出他身上那一千五百卢布是哪里来的;大家又都知道在这夜里以前他并没有钱。'但是谁知道呢?被告自己却清楚而坚定地交代过钱是哪里来的,而且可以说,诸位陪审员,可以说,再没有也不可能有比这供词更可信,而且同被告的性格和心灵更符合的了。检察官喜欢他自己的传奇小说:一个意志薄弱的人,决定蒙着耻辱拿他的未婚妻给他的三千卢布,是不会分出一半来缝到护身香囊里的,反过来说,即使果真缝了,也会每两天一拆,一百一百地掏出来用,在一个月内把它全数花光。别忘了,这一切全是用毫不容人反驳的口气说出来的。但假如事情根本不是这样又怎么办呢?假如你们编了一部传奇小说,可是小说里描写的完全是另外一个人物,又怎么办呢?而事实上你们恰恰是创作了另外一个人物!有人也许要驳:‘有证人可以证明他在灾祸发生以前的一个月,在莫克洛叶村里已经把从维尔霍夫采娃小姐那里拿来的三千卢布挥霍干净,象花一个戈比那样的随便,因此是不可能分出一半来的!'但那是些什么证人呀?这类证人可靠的程度已在法庭上暴露无遗了。再说,别人手里的面包看起来总是显得大些的。何况这些证人里面谁也没有数过这笔钱,只不过用眼睛估量了一下。证人马克西莫夫不是曾经供过,说被告手里有两万卢布么。你们瞧,诸位,既然心理学是两头的,那就容许我也利用一下另一头,再看看结果是否一样——
注:①指英国女作家安娜-拉德克利夫(1764-1823年)所着小说《乌道尔夫的秘密》中的故事——
“祸事发生前的一个月,维尔霍夫采娃小姐曾给被告三千卢布,托他代汇出去,但问题是,托付这笔钱时竟是这样丢脸,这样屈辱,象刚才宣布的那样,这到底是否真实?在维尔霍夫采娃小姐对于这问题最初的供词里并没这样说,完全没这样说;而在第二次的供述中,我们只听到怨恨、复仇的叫嚷,长期积愤的叫嚷。单单从女证人曾在最初的供词里作不正确的供述这一层,就使我们有权利下结论说,第二次供述也有可能不正确。照检察官的话说,他‘不愿意,也不敢'接触这段浪漫史。随它去吧,我也不去接触它,但只想说,假使象可尊敬的维尔霍夫采娃小姐那样一位毫无疑问是心地纯洁、道德高尚的人,象这样一位女士,也竟会忽然在法庭上怀着陷害被告的明显动机突然翻供,那十分明白,她作这个供词时显然既不是不偏不倚,也并非平心静气的。难道我们没有权利断定复仇的女人会言过其实么?很明显,她正是过分夸大了她交钱给他时的那种轻侮和凌辱。恰恰相反,她交托这笔钱时,一定是还能够令人接受的,尤其是对于象我们的被告那样一个轻率不假思索的人来说。特别是因为,他当时可以指望从他的父亲那里很快地拿到账上欠他的三千卢布。这是轻率的,但正是由于轻率的缘故,他深信父亲会付他这笔钱,他会拿到它,因此早晚能把维尔霍夫采娃小姐交付给他的钱从邮局里汇寄出去,还清他的债务。但是检察官无论如何不愿意承认,他会在当天,在刚受过她指责的那一天,从到手的钱里分出一半来,缝进护身香囊。‘他不是这样的性格,不会有这样的情感。'但是他自己却又说,卡拉马佐夫天性广阔,他自己大声宣扬过卡拉马佐夫能同时体察两个正巧相反的深渊。卡拉马佐夫就具有这种两方面的,横跨两个深渊的天性。他即使在感到难忍的酗酒的需要时,如果有什么东西从另一方面打动了他,他也会顿时止步回头的。这另一方面就是爱情,——就是恰恰在那时候象火药一般燃烧起来的新的爱情。为了这爱情,他需要金钱,甚至比起和他的这位爱人一起酗酒的需要来还要迫切得多,哎,还要远为迫切得多!一旦她向他说:‘我是你的,我不要费多尔-巴夫洛维奇,'他就要马上抓住她,把她带走,到那时候他必须有钱才办得到。这比酗酒还重要。卡拉马佐夫不懂得这一点么?其实他正是在为这件事情操心,为这件事烦恼,——因此他把钱分出一半,藏匿起来,以备万一的需要,还有什么不可能呢?但是时间一天天地过去,费多尔-巴夫洛维奇一直不曾把三千卢布交给被告,却听说反而要把这笔款子用来引诱他的情人。他想道:‘假使费多尔-巴夫洛维奇不肯付款,我在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面前岂不是将成为一个小偷么。'于是他产生了一个念头,就是他要走到维尔霍夫采娃小姐面前,把他一直藏在护身香囊里的一千五百卢布交出来,对她说:‘我是卑鄙的人,但不是贼。'这才是他所以把一千五百卢布宝藏着,决不会拆开护身香囊一百一百地掏出来花的双重原因。你们根据什么不承认被告会有名誉感呢?不对,他是有名誉感的,也许是不正确,也许时常有错误,然而这种情感是有的,还十分激烈,而且他已证明了这一点。但是事情复杂起来了,吃醋的痛苦达到了高峰,在被告的发热的头脑里越来越痛苦地呈现出那两个老问题。‘我把钱还给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可叫我拿什么钱来把格鲁申卡带走呢?'他在这一个月内不住发狂,暴饮,在酒店里闹事,也许就因为他心中悲苦,简直无法忍受。这两个矛盾问题最后终于尖锐到了使他绝望的地步。他刚打发三弟去代他最后一次向父亲索取这三千卢布,但没等到回音,就竟自己闯进家里去,结果弄到当着证人们的面揍了老人一顿。这样一来就再也不可能从任何人手里得到款子了,挨了打的父亲是不肯给钱的。就在那天晚上他捶着自己前胸的上部,藏着护身香囊的地方,还对兄弟起誓,他有办法不做卑鄙的人,但毕竟还是会成为卑鄙的人,因为他预感到自己是不会去利用那个办法的,他的意志力不够,性格不坚强。为什么公诉人不相信阿历克赛-费多罗维奇那样纯洁、诚恳、不装假、可信服的供词呢?为什么反而要让我去相信钱藏在地板缝里,乌道尔夫城堡的地窖里呢?在同一天晚上,被告和兄弟谈话以后,写了那封倒楣的信,而这封信就成了被告抢劫的最主要、最大的证据!‘我要向所有的人借钱,别人不肯借,我便杀死父亲,从床褥底下拿走他装在系着玫瑰色绸带的信封里的钱,只要伊凡离开了这里。'据说,这简直是完整的谋杀计划,所以杀人的一定是他!‘完全照所写的实行了!'公诉人这样说。但是首先,这是醉后气恼中所写的信;其次,他讲关于信封的事根据的还是斯麦尔佳科夫的话,因为他自己并没有见过信封,而第三点,写是写了,但究竟是否确已照所写的实行,凭什么来证明呢?被告是不是从枕头底下拿到了信封?找到了钱没有?究竟这钱存在不存在?再说被告究竟是不是跑去抢钱的,请你们好好想一想,好好想一想!他不顾一切地跑去,并不是去抢劫,而只是想知道她在哪里,这个伤透了他的心的女人到底在哪里?这就是说,他并不是为实行计划,实行他所写的话才跑去的,也就是说,并不是为了实行预谋的抢劫,而是突然地,偶然地,怀着疯狂的醋意跑去的!大家要说:‘话是对的,但不管这样他毕竟跑去杀了人,把钱抢走了。'对啊,最后就正是要问,他究竟杀了没有?对于抢劫的指控我愤慨地断然予以否认,因为既然不能确切指出究竟抢了什么东西,就不能控告人家抢劫,这是不言自喻的道理!但是他到底杀了没有,没有抢劫而杀了人没有?已经得到证明么?不会也是传奇小说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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