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乡异客
尼古拉·特斯拉1856年出生于利卡省(Lika)的史密里安村(Smiljan),该地现属克罗地亚。当时,克罗地亚是奥地利帝国的军事前沿地区,该区域有时也被称为克拉伊纳(Krajina)。然而特斯拉的父亲米卢廷(Milutin)和母亲久卡(Djuka)都是塞尔维亚人,而塞尔维亚位于巴尔干半岛的更南部,时属奥斯曼帝国。特斯拉家族在19世纪中叶住在克罗地亚是怎么回事?他们是如何应付身为异乡异客的生活呢?
按照记者蒂姆·朱达的说法,“塞尔维亚一直是个处于迁徙中的民族”。3 作为自现在的德国和波兰南迁的斯拉夫人的后裔,塞尔维亚人在巴尔干半岛周期性迁徙,有时是为了寻找更好的耕地,也有时是为了应对暴力和侵略。奥斯曼土耳其人在15、16世纪的势力鼎盛时期向北扫荡了巴尔干半岛大部,让多个基督教族群流离失所。土耳其人将塞尔维亚人赶离家乡(现在的塞尔维亚和科索沃局部),导致部分塞尔维亚人迁往克罗地亚。4 奥地利帝国当局急于在巴尔干边境防御奥斯曼土耳其人,因而鼓励塞尔维亚人在克罗地亚定居,并利用塞尔维亚人与土耳其人的死敌关系,鼓动他们加入军队。与奥地利帝国的其他部分不同,军队长官牢牢掌控着克罗地亚,并且该地区每十二名男性必须有一人服兵役。其结果是,奥地利帝国开始把克罗地亚视为兵源地,不仅用之保卫巴尔干边境,还用之参加其他战争。5
3Tim Judah, The Serbs: History, Myth, and the Destruction of Yugoslavia (New Haven: Yale University Press, 1997), 5.
4http://en.wikipedia.org/wiki/Lika .
5http://en.wikipedia.org/wiki/Military_Frontier .
特斯拉的先祖在17世纪90年代从西塞尔维亚迁徙至利卡。塞尔维亚人在这片人烟稀少的山区艰难地耕耘着。据特斯拉说,为了调侃这片多岩的土地,利卡的塞尔维亚人有一句话常挂在嘴边:“当初上帝带了一麻袋岩石准备撒播在大地上,经过我们头顶的时候,麻袋破了。”6
6NY Herald , 1893, 92. See also Notecard on Kosanović's criticism of O'Neill's mss., KSP.
在塞尔维亚–克罗地亚语中,姓氏“特斯拉”有两层意思。通常,它是指斧刃与斧柄垂直的小斧头。然而该词也能用于描述暴牙的人,这也暗合了特斯拉家族常见的面部特征。
特斯拉的祖父也叫尼古拉,1789年生于利卡。在老尼古拉小时候,克罗地亚被奥地利帝国割让给拿破仑,并以伊利里亚省(Illyrian)之名成为法兰西帝国的一部分。7 跟其他利卡塞尔维亚人一样,老尼古拉从事军旅生涯;在拿破仑战争期间,他加入了法国军队,被擢升为军士军衔,并娶了上校的女儿安娜·卡利尼奇(Ana Kalinic)。
7http://en.wikipedia.org/wiki/Illyrian_provinces .
1815年拿破仑战败后,伊利里亚省回到了奥地利帝国的手中。为了防止土耳其人入侵以及强力控制当地的克罗地亚人和塞尔维亚人,奥地利人依旧把该省当成军事前沿来运作。尽管奥地利帝国的官方宗教是罗马天主教,他们还是允许塞尔维亚人在克罗地亚拥有自己的正教教堂。
拿破仑战争之后的几年里,老尼古拉回到了利卡,在那里他完成了从一个法国军人到服役于奥地利帝国的变迁。尼古拉和安娜有两个儿子,米卢廷(1819—1879)和约瑟夫(Josif),以及三个女儿,斯坦卡(Stanka)、亚尼娅(Janja),还有另外一个名字已不可考。两个儿子都是先被送到一间德语公立学校,然后进入奥地利军事训练学校(可能是维也纳新城的特雷西娅军事学院)。约瑟夫在这种环境下茁壮成长,成为一所奥地利军事学院的教授。约瑟夫是一名训练有素的数学家,他写了几本数学方面的权威著作。8
8NY Herald , 1893.
相较于父亲和弟弟,米卢廷不喜欢军队生活。有一次在学校因为没把黄铜纽扣擦亮而受到了训斥,他就退学了,转而选择成为一个塞尔维亚正教会的司祭。米卢廷报读了位于普拉斯基的正教神学院,并于1845年在班上以优等生毕业。
1847年,米卢廷娶了久卡(格奥尔吉娜)·曼迪克(Djuka (Georgina) Mandic,1822—1892),来自格拉查赤的司祭尼古拉·曼迪克(Nikola Mandic)的25岁女儿。就像特斯拉家族从事军旅生涯,曼迪克家族的男性则多为神职人员;除了久卡的父亲,她的祖父和兄弟也都是司祭。久卡有几个兄弟很成功:尼古莱(Nikolai)做到了萨拉热窝的大主教和在波斯尼亚的塞尔维亚正教会的都主教,帕约(Pajo)被擢升为奥地利军队的总参谋部上校,特里丰(Trifun)则成为有名的酒店老板和地主。9
9Cheney and Uth, Master of Lightning , 5.
米卢廷与久卡成婚后不久,就被分派到克罗地亚亚得里亚海岸有40户人家的塞尼(Senj)教区。在那里,他们在一个陡峭悬崖上的石头教堂里安了家,并且久卡生了三个孩子:戴恩(Dane,1848—1863)、安吉莉娜(Angelina,生于1850年)和米尔卡(Milka,生于1852年)。
在塞尼,米卢廷被寄望建立会众集会,并在“外族和天主教徒”面前代表塞尔维亚人。米卢廷身材高大,面色苍白,颧骨高耸,胡子稀疏,这都造就了他严肃的形象(图1.1)。会众们感到他是一个精力充沛的司祭,主教也为表彰他的“关于劳动”的布道而授予他红巾奖。米卢廷是个理想主义的年轻司祭,他愿意挑战奥地利当局。1848年,他请求当地的军事指挥官允许塞尔维亚士兵在礼拜天参加正教会事奉,然而奥地利人拒绝了这个要求,并坚持塞尔维亚人继续参加天主教弥撒。10
10 Mrkich, “NT Father.” See also [Dan] Mrkich, Nikola Tesla: The European Years (Ottawa: Commoners' Publishing, 2004), 52–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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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卢廷可能是反思了他父亲在拿破仑军队中的经历,他的世界观结合了进步思想和民族主义。在拿破仑征服领土的过程中,法国人也为当地扫除了封建主义与君主专制的旧思想,带来了科学与理性,通过设立中学(预科学校)来提升教育,并因而激发着各族群对自治的梦想。11 这些观念无疑与奥地利人或奥斯曼土耳其人的想法水火不容。跟其他在19世纪中叶受过教育的塞尔维亚人一样,米卢廷认为,除非塞尔维亚人能够保存传统,并建立属于自己的独立于奥地利和土耳其的国家,他们的状况才能得到改善。正如米卢廷在1852年的一封信中所写的:“以上帝之名!对我来说,没有什么比教会以及祖先的律法与习俗更神圣,也没有什么比自由以及人民与弟兄姐妹们的幸福与进步更宝贵,并且为了这两者,教会和人民,无论我身在何处,我都将准备献出生命。”12
11 法国在伊利里亚省设立的25个预科学校,参见:http://en.wikipedia.org/wiki/Illyrian_provinces .
12 Mrkich, “NT Father.”
尽管米卢廷满怀热忱,他还是发现在塞尼任职很艰难。低薄的薪水仅够勉强维持温饱,潮湿的海边空气也影响了他的健康。因此米卢廷请求调职,并于1852年被派到利卡省史密里安的圣彼得与圣保罗教堂。
史密里安翻译过来就是“甜罗勒之地”,特斯拉一家感到跟这个村子要合契得多。圣彼得与圣保罗教区服务七八十户人家(大约一千人),包含一间白色的教堂,坐落在波格丹尼奇山脚,旁边流淌着瓦格纳兹小河。这间教堂周围风景如画,然而远离人烟,最近的邻居也在三公里之外。教堂旁边是一座适合家庭居住的房子,并配以肥沃的农田(图1.2)。13 为了答谢米卢廷对当地一些穆斯林的帮助,来自波斯尼亚的一位土耳其帕夏送了他一匹健壮的阿拉伯公马,使得他能方便地走访教区的家家户户。14
13 Mrkich, Tesla: The European Years , 53. 这间教堂在1941年被烧毁,并在20世纪80年代被修复,不过很快在1992年战争期间再次被毁(Mrkich,“NT Father”)。克罗地亚政府在2006年重建了这间教堂。
14 NT, My Inventions , 28; Mrkich, Tesla: The European Years , 6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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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史密里安,久卡总有办法为全家把家里弄得舒舒服服。“我妈妈从来不知道疲倦”,特斯拉回忆道。
她基本上都从早上四点忙到夜里十一点。从早上四点直到六点的早餐时间之前,其他人还在睡觉,她已经找了很多事情在忙,有时候还用跑的。每当这时,我都会睁大眼睛非常快乐地看着她。她指示仆人管好我们所有的家畜,她挤牛奶,她还独自忙着干这干那,铺桌子,准备全家人的早餐。一切都准备就绪了,家里其他人也开始起床了。妈妈的干劲感染了家里的每个人,早餐后,大家勤奋做事,热爱工作,并因而获得了某种程度的满足。15
15 NT, “A Story of Youth Told by Age,” http://www.pbs.org/tesla/ll/story_youth.html .
在久卡一双能手的勤勉操持下,米卢廷的健康状况也改善了,并能重新充满活力地讲道了。米卢廷开始组建图书馆,收藏宗教、数学和科学方面的书卷,以及各种语言的文学书。他对诗歌倒背如流,并自诩说,如果某个经典失传,他能凭记忆恢复回来。米卢廷最珍视的财产是一本1519年印于威尼斯的《事奉经》(Sluzhebnik ,一种塞尔维亚礼拜仪式书)。特斯拉从他父亲手里继承了这本书并随身带到了美国。16
16 特斯拉死后,这本书传到了他时任南斯拉夫驻美大使的外甥萨瓦·科萨诺维奇手里。1950年,科萨诺维奇把这本珍贵的经卷赠送给了哈里·杜鲁门总统,该经卷现放置在密苏里州独立城的杜鲁门总统图书馆。参见:George C. Jerkovich, “An Unusual Treasure: Library's Serbian Book of Liturgy Found to Be a Rarity,” Whistlestop: Harry S. Truman Library Newsletter 5, no. 4 (Fall 1977) and Mrkich, Tesla: The European Years , 67.
米卢廷也开始为几家塞尔维亚报纸杂志写文章,包括诺维萨德的《塞尔维亚日报》、在萨格勒布出版的报纸《塞尔维亚扞卫者》(Srbobran ),以及扎达尔的一份塞尔维亚–达尔马提亚杂志。虑及文盲问题会阻止塞尔维亚的社会与政治进展,米卢廷呼吁为塞尔维亚人建立以自己的语言教学的学校。17 因此在某种意义上,米卢廷是一位为改善塞尔维亚人民日常生活而寻求出路的改革者。
17 Mrkich, Tesla: The European Years , 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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