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斯拉传：实现不可能

特斯拉在一次次的资金危机中拯救了自己，它的估值在十几年时间里由零增至数百亿美元。它继续着自己的故事，或许故事才刚刚开始。

2016年5月31日，身穿牛仔裤和贴兜休闲西装的马斯克在特斯拉年度股东大会上走上台，告诉大家这次大会的安排将有别于正常程序。很快，身穿白衬衫和西裤的史朝保也上了台。两位创始人都是一身中规中矩的商务装，但他们讲话的内容却有别于上市公司股东大会的老生常谈。他们将带领听众回顾特斯拉的整个历史。

马斯克说：“我认为很有必要去深挖特斯拉的发展史以及发展历程中的动机和决定，好让人们懂得特斯拉究竟追求什么，特斯拉意味着什么，我们为什么要做这些事情。”

当天讲话的主要是身为CEO的马斯克，他一直在营造轻松的气氛，时不时插入一段自嘲，调侃地谈及特斯拉这些年来面临的种种挑战。马斯克在回顾公司早期历程时说：“我们搞不清楚自己在做什么，比如，究竟该怎么造车？我们一头雾水。”听到这番话，听众和他一起放声大笑。

马斯克首先提到，他与史朝保第一次见面是在SpaceX附近的一家海鲜餐馆。带史朝保一起去吃午餐的是与他一起做电动飞机项目的工程师哈罗德·罗森。罗森想让史朝保帮他劝说马斯克投资这个飞机项目，但马斯克并不感兴趣。随后，史朝保提到他在与斯坦福一些制造太阳能汽车的朋友谈电动汽车项目。他们的思路是把上千枚外观类似5号电池的18650锂离子电池串联起来，让汽车能够行驶数百英里。这项计划没准儿能得到马斯克的支持。

从念本科时起，马斯克就把电动汽车作为自己的职业理想之一。在宾夕法尼亚大学读书时，他研究过如何把超级电容器作为电动汽车的储能装置；20世纪90年代初，他在硅谷一家名叫Pinnacle Research的储能公司做过两次暑期实习，进一步研究了自己感兴趣的课题。本来他还计划在斯坦福攻读博士，研究先进储能技术，但最终决定退学创办Zip2。经过两家互联网初创公司的磨炼，他做好了把精力重新投入电动汽车事业的准备。20年前，马斯克曾试图向年轻的克里斯蒂·尼科尔森施展魅力，问她是否也憧憬过电动汽车；20年后，马斯克终于找到了一位能与他一起投身可持续交通事业的合作伙伴。

这顿午餐之后，史朝保给马斯克发了封电子邮件寻求投资，他想为该项目融资10万美元。史朝保写道：“这个项目的确非常诱人，有望对公众在电动汽车续航里程和可行性方面的认知产生现象级影响。”他还写道：“制造出能够真正对行业产生影响的汽车也是让整个新生代工程师对可再生能源和节能汽车保持兴趣并积累专业素养的好办法。我相当强烈地感到，未来的电动交通工具将使用高能量密度电池而不是燃料电池，该项目将有助于证明这一论断。”马斯克承诺投资1万美元。

不久后，史朝保把马斯克介绍给了自己的好友、电动汽车动力系统公司AC Propulsion的主管汤姆·盖奇。AC Propulsion研发了一款名为“tzero”的全电动跑车，使用锂离子电池组，续航里程可达300英里，能在4秒之内从起步加速到时速60英里。马斯克试驾tzero之后，花了好几个月时间试图说服AC Propulsion将这款车商业化，但盖奇和他的公司却不感兴趣。他们的计划是造一款电动版的丰田赛恩。不过，马斯克还是决定继续践行做电动汽车公司的设想。盖奇提出，可以介绍马斯克认识一个叫马丁·艾伯哈德的人，因为艾伯哈德也有类似的想法。

1997年，艾伯哈德和他的朋友马克·塔彭宁创办了一家名叫NuvoMedia（新媒体公司）的公司，这家公司研发的Rocket eBook电子书阅读器是亚马逊Kindle的前身。经过几年的发展，在卖掉几万部阅读器之后，他们在2000年1月以1.87亿美元的价格把公司卖给了Gemstar，也就是TV Guide的母公司。和马斯克卖Zip2一样，他们的退出时机也堪称完美，恰好赶在互联网泡沫破裂前夕完成了变现。

艾伯哈德和塔彭宁都住在距帕洛阿尔托20分钟车程的硅谷富人区伍德赛德。卖掉NuvoMedia之后，两人开始寻找其他的创业思路，他们想做一个能对世界做出重大贡献的项目。他们一度考虑建立一个基于智能水传感网络的大型灌溉系统供农场和家庭使用，但最终激发他们想象的是tzero，与马斯克的想法不谋而合。

越来越担忧全球变暖的艾伯哈德从中看到了商业化潜力，并认为这是一个证明汽油并非机动车唯一动力来源的机会。与此同时，他和塔彭宁注意到锂离子电池技术在迅速完善，而且越来越便宜，这主要归功于这类电池在笔记本电脑中的广泛应用。汽车行业似乎也不像过去那样全是铜墙铁壁了。从20世纪90年代起，汽车制造商开始把汽车生产的许多环节外包出去，包括采购零部件，有时就连组装也会外包。两人认为可以创建一家公司，让这家公司至少设计并制造出一款原型样车，之后再筹集更多资金来进一步施展抱负。顺利的话，一辆加速性能超强的小型电动跑车没准儿能让他们在规模达万亿美元的汽车行业获得一小块立足之地。

马斯克被介绍给艾伯哈德和塔彭宁的时候，两人已经和一位名叫伊安·莱特的朋友兼邻居组建了一家名为特斯拉的公司，取这个名字是为了向尼古拉·特斯拉致敬。该公司有大致的商业规划，但没有原型样车，没有知识产权，也没有资金。2004年4月会面后不久，马斯克同意为特斯拉汽车总额650万美元的A轮融资出资635万美元。马斯克担任董事长，负责技术、产品、公司宣传等多项工作，艾伯哈德则负责日常运营。马斯克还说服史朝保加入了这家公司。

在接下来的两年里，特斯拉从路特斯、斯坦福和硅谷周边网罗了一批工程师加入了这家羽翼未丰的初创公司。2004年11月，第一辆试制车准备就绪，时任首席技术官的史朝保获得了第一个试驾的殊荣。从绘制电路图初稿到汽车上路行驶，特斯拉仅用了三个月时间。他们的成果是一个没有车体外板的秃骨架，一套新电池组，以及装在路特斯Elise底盘上的特斯拉原型样车内部部件。史朝保驾着车，在距门洛帕克6英里的特斯拉圣卡洛斯新办公室外的道路上飞驰，他的同事们站在路边，为自己亲手创造的作品而惊叹。

特斯拉早期的工程师、日后升任特斯拉技术副总裁的德鲁·巴格里诺也试驾了一回。在2016年的股东大会上，他被马斯克邀请上台回忆了试驾时的情形。“这是我第一次体验在4秒之内从零加速到60英里，我从来没有类似的体验。”他说，“我之前开的是80马力的本田思域之类的车。”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车并没有散架。巴格里诺表示：“这是令人称奇的4秒钟，我被电动汽车牢牢吸引住了。从那以后，我就再没想过要开别的车。”

马斯克也开了一下这辆试制车，随后，他信心十足地向特斯拉追加了900万美元投资（为总额1300万美元B轮融资的一部分，投资者还包括风险投资公司Valor Equity Partners）。在此后一年半的时间里，特斯拉研发出更接近定型投产的工程原型，并且又筹到了4000万美元资金。此时经济气候稳定，脸书和优兔等新兴科技巨头也受到了提振。马斯克为新一轮融资贡献了1200万美元，并说服他的朋友、谷歌创始人拉里·佩奇和谢尔盖·布林也加入了投资者行列。同时加入这轮融资的还有一些知名投资公司，包括Draper Fisher Jurvetson、VantagePoint Capital Partners和J.P.摩根安全战略基金。

2006年7月，即特斯拉成立三年之后，该公司向媒体发布了Roadster。但时至此时，仍旧很少有人听说过特斯拉汽车。戴着细边框眼镜、蓄着清爽的花白胡子的艾伯哈德主持了发布活动，带领记者进行了试驾，并畅想了电动汽车未来的种种可能。

他对当天第一位试驾的记者说：“如果用一加仑汽油所含的能量来发电，你获得的电量足够让电动汽车跑110英里。”艾伯哈德把市面上到当时为止出现的电动汽车说成是缓慢、毫无亮点和空间局促的“囚车”。与此同时，Roadster看起来却像经典跑车一样，一些身家百万的汽车发烧友会很乐意拥有这款汽车。唯一欠缺的是发动机的轰鸣声，但艾伯哈德给出的解释堪称金句，他说：“有人可能会怀念发动机的轰鸣声，就像人们曾怀念大街上嘚嘚的马蹄声一样。”艾伯哈德说，特斯拉将从2007年夏季开始交付，并已开始制造一款四门轿车。

然而，在光鲜的舞台背后却是一团乱局：一家供应商出的变速器不好用；泰国一家工厂被证明不能胜任生产电池组的任务；供应商连电话都不愿接，更别说为一款市场前景不明的小众汽车提供零部件了；碳纤维外板喷不上漆；被迫更换变速器之后，工程师们还得重新设计发动机。

在作为特斯拉投资者之一的Valor Equity进行审计之后，马斯克和特斯拉董事会发现Roadster的成本将远超预算，而且无法在2007年9月如期发布。艾伯哈德把责任归咎于马斯克管得太细且不断要求更改汽车设计。马斯克则指责艾伯哈德管理不当，并说他不懂财务。到了2007年夏秋之交，订购Roadster的顾客开始恼火地质问特斯拉为何要拖这么长时间。于是，马斯克和董事会决定实施一项计划，打算解除艾伯哈德的CEO职务，让他改任技术总裁。当年8月，已花费好几个月时间物色人选的特斯拉敲定了新CEO人选，马斯克给艾伯哈德打了个电话，告诉他特斯拉的早期投资者、电子服务公司伟创力（Flextronics）前CEO迈克尔·马克斯将接替他担任临时CEO。艾伯哈德同意了这项计划，随后他卸任了CEO一职并开始担任新职。但三个月之后，艾伯哈德在不愉快中辞职了。他后来说，他觉得自己别无选择。塔彭宁也走了。

随后的媒体报道向我们呈现了马斯克与艾伯哈德的互撕。艾伯哈德向《财富》杂志表示，他与特斯拉公司并无过节，但“看不惯埃隆和他待人的方式”。马斯克的回应也不客气。马斯克向《财富》杂志解释了为何让艾伯哈德抢先表达了立场，他说：“我在忙着处理他留下的烂摊子。我要说，我从没见过有谁像马丁·艾伯哈德这样善于搞假情报活动。”2008年11月，艾伯哈德向《新闻周刊》表示，他认为马斯克是个“糟糕的CEO”。马斯克则回应称：“马丁是我不幸共事过的最差劲的一个人。”

两人的纠纷最终升级为一场官司。2009年5月，艾伯哈德起诉马斯克和特斯拉对其进行诽谤。马斯克进行了反击，先是发布博文列举艾伯哈德担任CEO期间的种种失误，随后又提出两项动议，要求法官驳回诉讼。2009年9月，双方宣布已就此案达成和解。两人都向对方发表了一份安抚性声明。马斯克说：“没有马丁不可或缺的努力，特斯拉汽车就无法取得今天的成就。”艾伯哈德则表示：“埃隆为特斯拉做出了非凡的贡献。”根据这份保密的和解协议，艾伯哈德还宣布特斯拉拥有5位官方联合创始人，即：艾伯哈德、马斯克、史朝保、塔彭宁和莱特。

新任CEO马克斯推行了成本削减措施，他把很大一部分生产业务放在了圣卡洛斯，并开始推行一项战略，准备把特斯拉卖给一家大型汽车生产商。但马斯克为特斯拉树立的愿景绝不只是期望它成为一家现有汽车生产商的电动车子公司。在2001年和2002年，作为贝宝最大股东的马斯克曾反对把该公司卖给易贝，他相信贝宝能够发挥比网上支付更大的作用。他认为贝宝可望取代传统银行的许多职能。同样，他也坚信特斯拉面临比互联网更大的机遇。他不可能满足于让特斯拉接受与贝宝类似的结果。

2007年12月，特斯拉任命吉夫·德罗里接替马克斯担任CEO。德罗里是一位经验丰富、注重运营的高管，曾在以色列军队服役，后在IBM（国际商业机器公司）和仙童半导体公司工作，之后创办了自己的半导体公司Monolithic Memories，该公司于1980年上市，并于1987年与超微半导体公司合并。德罗里随后收购了汽车报警器生产商Clifford Electronics，并成为该公司总裁，这家公司1999年被卖给了Allstate Insurance。德罗里是颇有造诣的赛车手，参加过长滩大奖赛，但他没有汽车制造方面的经验，鉴于他的首要任务是让Roadster尽快退出市场，没有造车经验反倒是个优点。他也没能树立起威信，所有重大决策都是马斯克做，在公司内部的人看来，德罗里不过是听命于董事长的执行者罢了。

2008年2月，在德罗里担任CEO期间，特斯拉在圣卡洛斯的总部举办了一次小型活动，庆祝首辆Roadster交付。除了特斯拉的内部员工，谁都猜不到会有这项活动。马斯克成为这辆与黑蝙蝠侠颜色相同的汽车的车主，并发表了讲话。他承诺特斯拉将继续努力，直到马路上每辆车都变成电动汽车。不过，即便在这种欢天喜地的气氛之下，他的言语中也暗示出特斯拉正面临暗潮涌动的财务风暴。

在追踪特斯拉风雨创业历程的纪录片《电动汽车的复仇》中，马斯克笑道：“到目前为止，这辆车是非常昂贵的。”他开玩笑地说：“这辆车价值5000万美元，跟我对特斯拉的投资差不多。”

2013年，菲斯科汽车公司破产了。该公司打造了一款车型，也就是被热炒的菲斯科Karma，并向车主交付了2000辆汽车，随后遇到一系列问题，比如软件问题和零部件故障。这些汽车需要不断进行复杂的维修。该公司的生产期限也多次延误。在Karma面市5年后，亨里克·菲斯科退出了自己的公司，75%的员工被解雇，公司开始考虑破产。菲斯科汽车公司生产的每辆车都赔了钱，在短暂的一生中烧了几亿美元，包括美国能源部提供的一笔1.92亿美元的贷款。菲斯科汽车公司最终被中国汽车零部件生产商万向集团收购，2015年更名为Karma Automotive。该公司计划重新发布这款旗舰车，并将其重新命名为Karma Revero。

2013年申请破产的还有科达汽车公司。该公司制造了一款经济型电动汽车，续航里程可达88英里，最高时速为85英里。科达瞄准关心预算的购车者，使用哈飞赛豹（一款便宜的中国产轿车）的车身，在加州安装动力总成。这家总部位于洛杉矶的公司由通用中国前总裁墨斐领导，但其汽车质次价高，售价与奥迪A4相当，性能却和过时的紧凑型轿车差不多。科达在加州开了4家经销店，但一年只卖出了100辆车。申请破产后，该公司把重点转向了储能业务。2016年，这家现金吃紧的公司被一家名为Exergonix的小型能源公司收购。

此外，还有1982年破产的德罗宁汽车公司。该公司成立于1975年，创始人是通用有史以来最年轻的高管约翰·德罗宁。一些业内人士认为，他是缔造美国第一款肌肉车庞蒂亚克GTO的功臣。德罗宁为自己的公司筹集了数千万美元风险资金，投资者包括美国银行、歌手小萨米·戴维斯和《今夜秀》主持人约翰尼·卡森。凭借英国政府的优惠政策和资金支持，该公司在北爱尔兰建了一家生产厂。这家工厂遇到了生产延迟和费用超支等种种问题。1981年，工厂终于开工了，但由于工人缺乏经验，造出来的汽车问题很多，板件、交流发电机以及这款车特殊的鸥翼门都出了毛病。德罗宁看起来就像来自科幻小说，有着花哨的车门、不锈钢车身和方形引擎盖，可惜却是失败之作。它是一款双门轿跑车，但从起步加速到时速60英里要耗费10.5秒之久，定价则高达25000美元（相当于今天的62000美元），性价比实在太低。该公司被迫取消了原定于1982年进行的股票发售，随后，约翰·德罗宁又中了美国联邦调查局的圈套，被控试图走私价值2400万美元的可卡因至美国境内。虽然他后来恢复了清白，却无法再为公司筹集更多资金。德罗宁申请了破产，导致2500人失业，1亿美元投资也打了水漂。不过，在《回到未来》系列电影中，DMC–12作为时光机被永久保留了下来。

菲斯科、科达和德罗宁并不是特例。历史趋势显示，新生的汽车公司往往在诞生后不久便急转直下，并最终陷入失败。失败者的名单很长，而且可以一直追溯到20世纪初，Detroit Electric、Think Global、Aptera Motors、Vector、Tucker、Kaiser-Frazer、Duesenberg等公司都在名单之列。事实上，在过去100年里创立的有影响的美国汽车公司中，只有两家经受住了汽车行业无休止的挑战。一家是一个名叫沃尔特·克莱斯勒的家伙于1925年成立的公司，另一家便是特斯拉。

如果把种种漂亮的创业思路列成清单，那么，在美国创办汽车公司应该排在末尾。工程方面的工作（设计出一款符合你期望和诉求的新车）可能很酷，但乐趣到此为止，接下来就全是枯燥无味、让人神经紧张和烧钱的苦差事了。

花销的增长始于创业之初。设计出一款你觉得人们可能会喜欢的汽车之后，就得考虑如何以适中的价格把车造出来了。为此，你得付钱给工程师、设计师和律师，以确保你的设计符合法律和安全规定。

一旦清除了这一障碍，你就要着手生产成千上万辆汽车了，所以你需要买一家工厂。买工厂可能得花10亿美元左右，接下来，你还要花几千万美元购买设备。

即使你一年只打算生产两万辆汽车，也得说服供应商与你开展合作。这一步比你最初设想的要难，因为你的公司在业内毫无积淀，经营规模也小，对大多数供应商来说毫无吸引力。拿起电话吧，愿你能够幸运地找到好的供应商。

不过，如果你能够脱颖而出进入下一阶段，就应该准备生产汽车以投放市场了。这时，你应该制定一套流程，以便迅速、完美地生产出满足市场需求的汽车。这一步完成之后，你得投入更多资金让工人进行装配，然后，你还得把律师召回来，确保你的车遵守《公路安全法》和其他联邦标准。与此同时，开展耐久性、性能、效率和空气动力学方面的测试还得让你再花上几百万美元。

下一步要考虑销售策略。你是准备跟经销商合作，还是打算建立自己的零售网络，然后再花上几百万美元来挑战规定新车销售只能由经销商代理的州法律？你打算怎么处理配套服务？你需要一大笔资金来支付保修、召回和诉讼费用，还需要认证、培训和雇用机修工和技师来进行车辆维修。

假设你的初创企业克服重重困难，最终发展了起来。接下来，你就该再雇几千名工程师、设计师和工人了。没准儿你还有余力考虑做广告，或者用其他方式来塑造品牌。毕竟，你得把自己的车和那些老品牌区分开来。那就深吸一口气，回到投资者那儿继续要钱吧——到这时为止，你的成本已经达到数十亿美元。

不妨把这一整套流程在脑子里过一遍。不过，你要创办的不是一家普通的汽车公司，而是把宝押在了电动推进系统上。这可就难多了。这样一来，你不仅要发明许多新技术，还得调整一些设计和制造流程。你必须确保汽车不会随随便便就没电了，还要保证车主不论在世界哪个角落都能找到充电的地方。你要教育人们，电动汽车的性能其实也可以相当出色，让人们考虑选择与他们这辈子熟知的汽车技术不一样的东西。就算这些尝试都能大获成功，要想吸引更多顾客，你还得去面对怀疑和犹豫，有时还有起劲的贬低。准备好做一大通解释吧。

还有，最重要的是（真的很重要），从一开始，你就应该求上帝保佑全球经济不要突然急转直下。

场景一：2008年年底，一群管理人员聚在特斯拉的会议室里开会。埃隆·马斯克当时36岁，剃着短发。坐在他旁边的是刚从福特跳槽过来担任首席技术官的迪帕克·阿胡加。

马斯克：“我们必须在6~9个月内让公司产生正向现金流，要不我们就惨了。”

他看上去就像在战争中遭受了心理创伤一样。

他眼望着天空说：“我们现在真的需要脚踏实地。每过一个月，我们都得花费几千万美元。我们必须意识到这一点。”

在此前两年里，特斯拉烧了1亿美元，但只造出100多辆Roadster。阿胡加的首要任务就是把Roadster的动力系统成本削减30%。

马斯克得知一些汽车出问题的原因在于零部件不符合标准，而工程师发现的时候已经太晚。他气坏了。

马斯克：“我要知道谁是责任人。谁要老是惹麻烦，老是制造问题，就不能在这个公司再待下去。”

场景二：这次会议后不久，马斯克参观了位于门洛帕克的特斯拉车辆交付中心。等待他的是满满一车间有毛病的Roadster。

“好家伙！”马斯克把双手放在头上，“老天！这儿简直有一个军团的车。神啊！”

马斯克让团队多雇些人来解决这个问题。

“我一天24小时，一周7天，随时可以帮忙解决问题。星期日凌晨3点给我打电话也没问题，我不在乎。”

背景：这是在2008年9月。面对次贷违约潮引发的流动性危机，美林被卖给了美国银行，雷曼兄弟申请了破产，美国财政部接管了房利美和房地美这两家抵押贷款公司。股市大幅下跌，信贷吃紧，金融行业陷入了危机，硅谷几乎无法融资了。

场景三：《华尔街日投》汽车专栏作家丹·尼尔在纪录片《电动汽车的复仇》中接受了采访。

尼尔：“埃隆会赔到连衬衫都不剩！”

背景：金融危机袭来后，八卦博客Valleywag爆料称，特斯拉账上只剩下最后900万美元。该公司推迟了融资1亿美元的计划。从马自达聘来的弗朗茨·冯·霍兹豪森已经着手设计Model S，但特斯拉推迟了这款汽车的投产日期。马斯克接替德罗里担任CEO，并把公司大约360名员工裁掉了1/4。

与此同时，马斯克在与贾斯汀闹离婚，贾斯汀把经过记录在她的个人博客上。而前三次发射试验均告失败的SpaceX 也陷入了财务危机。

场景四：2014年的某天。马斯克在接受传记作家艾什利·文斯采访时回忆了2008年这段时期。

马斯克：“我觉得我们快完蛋了。”

在接下来的5年里，特斯拉竭尽全力让自己远离悬崖边缘，而这一过程中发生的种种事件让马斯克在科技企业中备受尊敬。传奇在很大程度上始于2008年圣诞节前夜发生的一件事，当时，这场电动汽车革命距夭折只有几天的时间了。两天前，马斯克刚刚得知SpaceX从NASA（美国国家航空航天局）赢得一项价值16亿美元的国际空间站供应合同（他日后表示，接到NASA打来的这通改变命运的电话时，“我激动得不能自持，我很想说‘我爱你们！’”）马斯克自己东拼西凑拿出了2000万美元，这些钱来自各种渠道，包括2007年年底将他表亲的数据初创公司Everdream卖给戴尔所得的收益。马斯克还请求特斯拉现有投资者再出些钱。他的朋友、企业家兼投资人比尔·李签了张200万美元的支票，谢尔盖·布林则投了50万美元。几名特斯拉员工也你两万五、我五万地凑了些钱。到12月24日下午6点，马斯克完成了一轮4000万美元的融资，足以让公司再支撑一小段时间。

到次年3月，冯·霍兹豪森和他的设计小组已经在齐心协力制造Model S的展示用车了。任务完成得十分仓促，就在汽车展示给应邀前往SpaceX工厂的嘉宾的前一刻，小组成员还在忙着摆弄零部件和安装座位。趁着试驾的间隙，小组工作人员将冰水注入动力总成部件之间，以防止汽车过热。一些板件则是用磁铁吸在框架上的。

这种策略在一定程度上奏效了。媒体盛赞这款汽车，《连线》杂志称其“令人震惊”，《纽约时报》则把它比作玛莎拉蒂。但马斯克感到筋疲力尽。他对一名跟拍进程的摄制组工作人员说：“最近这几个月的工作量非常非常大，没时间睡觉。”

他究竟为什么要做这些？

在2016年的股东会议上，马斯克和史朝保提到了特斯拉的拯救者：一家有朝一日将成为特斯拉竞争对手的德国汽车公司。

2008年年底，马斯克见到了戴姆勒董事托马斯·韦伯博士，韦伯告诉他，戴姆勒想做微型车Smart的电动版，但找不到好的电池或动力总成供应商。韦伯告诉马斯克，戴姆勒的一个高级工程师小组将于2009年1月访问硅谷。马斯克回忆说：“听到这话，我心想‘哇，太好了’。会面一结束我就给史朝保打电话，我跟他说，‘我们要用三个月时间造一辆能开的Smart汽车’。”史朝保说马斯克的想法“不合逻辑”，因为当时特斯拉正在努力制造Roadster，这款车本身就够让人头大了。当时美国甚至根本买不到Smart。但马斯克却认为应该抓住这次机会，吸引强大的合作伙伴。

特斯拉派人到墨西哥弄了辆Smart开回加州。车一抵达总部，由一小批工程师组成的“特种部队”就拆下推进系统，开始为这个一次性项目设计新电池组。马斯克和往常一样提出了苛刻的要求：汽车看起来必须跟没改装过的一样，动力总成也不能挤占车厢空间。史朝保说：“组里的人那几个月都没怎么睡觉。”工程师们想办法改造了Roadster的电机和电力电子系统，使之适合新的汽车。他们很快意识到，这辆车将成为有史以来最快的Smart。这辆不到9英尺长的微型车将拥有Roadster的全部扭矩。马斯克说：“这车快极了，你都可以在停车场炫后轮支撑车技了。”

戴姆勒的工程师刚来特斯拉的时候，对这家不知名的美国初创汽车公司并不太感兴趣。特斯拉高管一开始是用幻灯片做介绍，但反响平平，这时马斯克突然打断了介绍，建议直接试驾。戴姆勒的工程师搞不懂他在讲什么——因为据他们所知，根本没有电动版Smart汽车。马斯克说：“我们做了一辆，就在外面。你们想不想开开看？”很快，戴姆勒使团便乘着一辆性能疯狂的Smart上路了。马斯克说：“他们一开始有点不耐烦，后来大赞，‘天哪，真是太棒了！’”这次试驾的成果是一份现在被马斯克誉为救命稻草的研发合同。戴姆勒这家德国汽车巨头把为Smart制造动力总成的任务托付给了初出茅庐的特斯拉。2009年5月，戴姆勒更宣布将以5000万美元收购特斯拉10%的股份。

与戴姆勒的交易以及Model S原型车的亮相让特斯拉从美国能源部拿到了4.65亿美元贷款，这笔贷款是乔治·布什政府牵头的一项方案的组成部分，旨在鼓励研发替代性能源汽车。贷款协议要求特斯拉在美国生产电动汽车和动力总成部件，并在12年之内还清贷款。贷款协议是2009年，即奥巴马总统执政后第一年敲定的，但第一笔钱到2010年年初才到位。现在特斯拉有了足够的资金，可以让Model S项目走上正轨了。Roadster的销售也为特斯拉带来急需的收入。

2010年5月，特斯拉又拿到5000万美元资金，并找到了一家极为重要的合作伙伴。当时，丰田收购了特斯拉2.5%的股份，并给了特斯拉一份为丰田电动版RAV4代工生产动力总成的合同。丰田还为马斯克带来一件更为重要的东西：一家位于加州弗里蒙特的工厂。

落实一家合适的工厂是特斯拉面临的一个大问题。特斯拉已经两次取消建厂计划，一次是在新墨西哥州阿尔伯克基，还有一次是在加州圣何塞。但特斯拉的生产问题现在有了漂亮的解决方案，这座工厂就坐落在帕洛阿尔托总部对岸的弗里蒙特。

这是一处占地500万平方英尺的生产设施，曾是丰田与通用旗下合资企业新联合汽车制造公司的生产厂，丰田起初开价超过1亿美元，但特斯拉只愿意出4200万美元。转机出现在一顿早餐之后：马斯克在位于贝莱尔的家中与丰田CEO丰田章男共进了早餐，随后，丰田章男吩咐公司接受了特斯拉的出价。

情况有所好转，特斯拉似乎为加速做好了准备。然而，就算银行里多了1亿美元，政府也给了笔巨额贷款，特斯拉的日子还是不好过。特斯拉要实现为自己设定的预期目标，就必须在两年内制造出大量汽车，数量要相当于之前销量总和的20倍。到2009年年中，特斯拉创立以来筹得的3亿美元资金已经用完，需要再筹集大笔资金来购置生产设备，雇用数千名员工，并开设更多门店。这就意味着马斯克必须做一件从未做过的事情：让公司上市。

从Zip2、贝宝、SpaceX到当时的特斯拉，马斯克采用的都是相当传统的融资策略。他和他的联合创始人用风险投资家、投资银行和富豪的钱为公司融资，而这些投资者都希望公司有朝一日能够实现巨额利润，或者出现有利可图的“套现机会”，为他们带来巨额回报。有一种套现机会是 IPO（首次公开募股），也就是公司让股票在交易所上市，从而使公众也能购买股票。通过IPO，现有股东有机会以公开市场愿意支付的任意价格卖出手中的股票——在许多情况下远高于上市前早期投资者的出价。公司上市后，在财务实践和财务状况方面就必须更加公开透明，但投资的滚滚流入也能产生巨大的新现金池，让公司从中获益。2010年6月，特斯拉在上市申请中表示，希望通过IPO筹集1.78亿美元。

2010年6月29日，也就是特斯拉IPO当日，CNBC（美国全国广播公司财经频道）《疯狂的金钱》主持人吉姆·克拉默在节目中建议观众远离这只股票。他说：“别买这只股票，也别让别人接盘！这破玩意儿连租都不要去租！”他指出，特斯拉只卖出了1063辆汽车。如此说来，特斯拉每股17美元的定价确实显得颇为狂妄，特别是考虑到纳斯达克指数当天早晨还下跌了2%。

但投资者并没有理会克拉默的建议，他们热情地拥抱了这家继福特之后首家上市的美国汽车公司。特斯拉股价在上市首日大幅上涨，到收盘时已涨至每股23.89美元，让公司一举筹得2.26亿美元资金。纳斯达克市场收盘钟声敲响时，马斯克右手抱着儿子格里芬，左臂高高举起欢庆胜利，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

在此之后，特斯拉继续投入大笔资金生产Model S，但花费了比预期更长的时间才将这款汽车推向市场。IPO一年后，特斯拉增发了1.585亿美元股票。2013年，特斯拉再度资金吃紧，有报道称该公司考虑把自己卖给谷歌。当年5月，特斯拉通过一项融资安排发售了总额10亿美元的股票和债券，提前9年还清了能源部的贷款。特斯拉发布新闻稿强调自己还清了贷款，并指出，在金融危机期间获得救助的汽车公司没有一家完全偿清了债务。

当年5月份形势良好。特斯拉首次实现了季度盈利，消息公布后第二天，《消费者报告》将Model S称为该杂志试驾过的最佳车型，并打出了99分的高分（满分为100）。4天后，新的销售数据显示Model S成为市场上销量最高的高档轿车，甚至超过了戴姆勒的梅赛德斯–奔驰S级。戴姆勒没准儿已经开始怀疑4年前救助特斯拉是否失策了。

2013年，随着特斯拉斩获更多佳绩，公司的声望也像特斯拉汽车的喷漆一样闪动着明艳的光泽。当年8月，Model S开始在欧洲交付，NHTSA也授予这款汽车最高安全评级。当年11月，就在困难重重的竞争对手菲斯科申请破产之时，《财富》杂志将马斯克评为“年度商业人物”。到了2014年年初，《消费者报告》将Model S评为该杂志年度首选车型。

2014年2月，特斯拉披露了兴建电池厂的计划，电池厂建成后，会让弗里蒙特工厂看起来像娃娃屋一样。特斯拉这一回不准备撞大运，也不准备利用与丰田章男的友谊，而是从一开始就精心筹划建立名为Gigafactory的工厂，与松下合作生产比世界上其他所有公司产量总和还要多的锂离子电池。特斯拉将在全国各地有条不紊地物色最合适的厂址，并向最终落脚的州寻求财政激励。随后，根据最初的计划，特斯拉将分阶段建立工厂。特斯拉已经证明了自己的生存能力，接下来，马斯克的所作所为似乎是要让人们相信，他的宏伟志向是切实可行、能够实现的。

接下来，特斯拉迎来了更多里程碑。当年4月，《极速志》（Top Gear）杂志称Model S为该杂志测试过的最重要的一款汽车。特斯拉在中国的交付也开始了。当年6月，首辆右舵Model S在英国交付。

接下来是一项出人意料的举动：马斯克一反业内惯例，宣布特斯拉将向所有人免费开放自己的专利。他承诺，任何人都可以免费使用特斯拉的专利——即使竞争对手也一样（只要是善意的使用），特斯拉不会为此提起诉讼。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大多数公司都把专利视为保护自己发明的方式，至少会确保让专利许可费成为可靠的收入来源，但马斯克却把专利视为大企业用以扼杀竞争的法律工具，他想让其他汽车生产商更容易制造电动汽车，好减少碳排放，进而造福世界。此外，随之而来的关注能够帮助特斯拉聘到有才干的工程师，他认为这些人才对特斯拉的业务至关重要。

在特斯拉宣布专利相关消息后不久，摩根士丹利一名分析师将特斯拉誉为“美国最重要的汽车公司”。9月，Model S获得了《消费者报告》的再次肯定，此后，特斯拉股价触及291美元的创纪录新高。到当年年底，上路行驶的特斯拉超过了70000辆。

特斯拉汽车已从跌跌撞撞的初创企业变身为展翅高飞的金凤凰，马斯克也从在破产边缘挣扎的创业者成长为科技企业界英雄。他启发了粉丝和拥趸，在会议上吸引了大批听众，登上了许多杂志的封面。2015年1月，他在《辛普森一家》以他为原型打造的一集剧中客串配音。2015年5月，学究范儿博客Wait But Why称他为“世界上最酷的人”。

随着马斯克名声的远扬，电动汽车革命的种子也播撒了出去。一度被蔑视为痴人说梦的电动汽车开始成为诱人的商机。创办汽车公司似乎不再是什么疯狂的念头。

从拉斯维加斯上空一万英尺处透过飞机舷窗往下眺望，展现在眼前的是极其恶劣的环境。这座城市坐落在莫哈韦沙漠中一块盆地平坦的底部，萧瑟的浅棕色中夹杂着一排排屋顶和一抹抹鲜绿色，那是一些人工“移植”的高尔夫球场。人造水池紧紧挤成一团。一条缺水的河流有气无力地穿城而过。

当然，城市天际线中最夺目的景观当属赌城大道两旁高耸的赌场大楼，它们沿一条人造断层线向上伸展，其中有威尼斯人、曼德勒海湾、百乐宫——它们都是市场经济的丰碑。

铁路曾在拉斯维加斯发挥着重要作用，但现在已经没有了——除非算上送游客去赌城的大道上那些赌场后门的单轨铁路。这座城市最主要的交通设施是星罗棋布的公路。要想不靠汽车或巴士出行，简直是天方夜谭。机场的租车中心本身就有小型机场那么大。汽油是这座城市的血液。

这是2016年4月的一天，炎热而晴朗。在拉斯维加斯以北30英里处一片布满石块的平地上，支起了一个装有空调的帐篷，内华达州州长布莱恩·桑多瓦和来自一家新建汽车公司的一小批高管聚集在帐篷里。帐篷矗立在Apex工业园内一片900英亩的土地上，来自附近内利斯空军基地的战斗机成双成对地从工业园上方湛蓝的天空中呼啸而过。这些人是来出席一家初创电动汽车装配厂开工典礼的，工厂要在未来两年之内建成，总投资10亿美元。当天有二十几名来自中国的记者出席典礼，并在旁边一个房间里举行的中文新闻发布会上向桑多瓦州长提问。

这项工程的进度之紧张，目标之宏伟，足以让人以为是埃隆·马斯克的项目。但这家想在内华达州沙漠里兴建生产设施的初创公司并不属于特斯拉，而是特斯拉的追随者。这家公司叫法拉第未来（Faraday Future），总部位于洛杉矶，投资人是一位神秘的中国亿万富豪。公司高管中包括几名特斯拉前雇员，其中一位是达格·雷克霍恩，他曾在特斯拉主管生产，在法拉第未来也担任类似职务。

雷克霍恩是个头发蓬松的德国人，被加州的阳光晒得黝黑，戴着能在明亮日光下变深的验光眼镜。他站在帐篷内的舞台上，对台下200名来宾和媒体记者（包括我）说，法拉第未来的汽车将采用“极限科技”生产，工厂也将与之配套。这些汽车将环保而前卫，处于世界领先水平。

“我们的目标是完成一个一般需要花费4年时间的项目。”他凑近麦克风，重复了一遍“4年”，然后接着说：“而我们希望只用一半的时间。”他顿了顿，等待听众鼓掌，但掌声并未响起，于是他又凑近了些，补充了一句：“但我们仍然希望把事情做好。”听众迟疑了一会儿，会场上响起一阵不自然的掌声。

法拉第未来没有CEO，也没有可以驾驶的原型车。该公司建于2014年年初，但直到2015年7月才开始走出“隐藏模式”，通过新闻发布会向外界宣告自己的存在。然而，展示给公众的不过是一个公司网站、为数不多的新闻报道，以及一些关于新交通方式的含糊营销说辞。

雷克霍恩放了段20秒的视频来展示工厂的3D效果图。伴着让人热血沸腾的激昂配乐，一帧帧快速移动的画面呈现出华美的水景、悠然摇曳的棕榈树和建筑物顶部的太阳能面板。厂房表面大量使用玻璃材质，黑色地板光可鉴人。不管是什么样的无人驾驶汽车，估计都会很乐意在这里安家。

在桑多瓦州长的领导下，内华达州被打造成为美国商业环境最友好的州。桑多瓦本人也逐渐赢得高科技制造业推手的声誉。除法拉第未来斥资10亿美元兴建的工厂以外，这位州长还在内华达州北部引入了特斯拉的Gigafactory。在与法拉第未来厂区一山之隔的地方，美国超级高铁公司（Hyperloop One）正在修建一条轨道，以试验马斯克所说的“第五种交通模式”。沿着公路往前走一点，便是BEAM（Bigelow Expandable Activity Module）充气式太空舱的生产商毕格罗宇航公司（Bigelow Aerospace），这家公司把总部建在拉斯维加斯北部。在法拉第未来的工厂破土动工前三天，SpaceX的龙飞船刚刚把一个BEAM送往国际空间站。将BEAM送至轨道的猎鹰火箭随后落在太平洋一艘无人驾驶船上。

雷克霍恩讲完后，桑多瓦也走上台祝贺他的新租户。这位长着方下巴的前法官环顾四周后开口说道：“就在一年多以前，我们当中还没有一个人能够设想或想象到这个项目。这在别的州是不可能的，我敢打包票。”

地平线尽头的拉斯维加斯告诉人们，桑多瓦为何如此重视为该地区引进产业和创造就业机会。2005年前后在次贷泡沫中纵情狂饮的拉斯维加斯出现了严重的“宿醉”。内华达大学拉斯维加斯分校经济学教授斯蒂芬·米勒称拉斯维加斯为“大衰退的原爆点”。2008年次贷危机来袭时，拉斯维加斯是美国主要城市中受害最严重的一个。到2010年，失业率已升至创纪录的14.8%。2016年年初，内华达州失业率仍居美国第三。

政府官员和法拉第未来的高管做了半小时的发言。随后，典礼转到室外，好让大家为这帮头戴安全帽、手拿铁铲的代表拍照。桑多瓦和雷克霍恩手拿闪闪发光的铁铲，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但人们却把相机的镜头对准了他们身后的看板，看板上有一位艺术家设计的工厂效果图，并写着一句标语：“未来从这里开始。”来宾举杯啜饮香槟，尘土在他们的脚下飞扬。

我踩着坚硬的路面，走回到我租的车前，一边想着特斯拉这些年来的种种挣扎。法拉第未来面临着极大的挑战。这些人知道他们会陷入何种困境吗？

在特斯拉2016年的股东大会上，马斯克开玩笑地提起特斯拉建立之初许下的那些浮夸的诺言。他说：“我们把我们相信的东西告诉大家，即便有时我们知道这些东西是痴心妄想。”这番话引来听众的一阵哄笑。那时，特斯拉已经领悟了许多沉痛的教训，并得以生存下来讲述自己的故事。在短短12年里坐看特斯拉估值从零增至300亿美元的股东确实可以轻松地开怀大笑。但这句玩笑掩饰了特斯拉经受的磨难，也掩饰了其追随者必将经受的磨难。

特斯拉诞生6年并制造出数百辆Roadster之后，才以4200万美元的折扣价收购了一家现成的工厂。而名不见经传的法拉第未来诞生还不到两年，名下也没有任何能够上路的车，却豪掷10亿美元，准备在两年之内从零开始建立一家工厂。即使以拉斯维加斯的标准衡量，这也是一场疯狂的豪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