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冥想案例
特别看重,
那么它们会变得越来越厚,
如果我们对阴云特别关注,
颜色越来越深。
许多处于这种境地的人已经很难记得他们的人生何时有过蓝色的天空,现在就更不可能有了。这个比喻是非常重要的,只要你去自身之外寻找快乐或者头脑空间,你能找到的就只能是通往抑郁的暂时的快乐和空间。
詹姆斯,40岁
詹姆斯,已婚,有三个孩子。他是一个成功的商人,虽然工作很辛苦,却保持着良好的生活方式。如果你知道他因为饱受焦虑之苦而来到我的诊所,你也许会感到惊讶。我们很容易忘记,我们在表层看到的东西往往跟其内里不一样。
詹姆斯跟我说了他的忧虑程度。他常常担心自己的妻子会跟别人私奔,担心自己的孩子会受到伤害,担心自己父母的健康,担心自己的企业,担心为自己工作的人。他也常为自己担心。事实上,他经常去看医生,经常在网上查来查去,想确定自己会在哪段时间患上什么病。
他说,别人经常跟他说他是多么幸运,他的生活多么精彩,所以他没法跟别人说他处在持续的焦虑状态中。同样地,他也不可能跟别人说,一切如此顺遂只会让他感到更加紧张,因为他可以失去的东西比别人要多。他说,只要一想到这些担忧,他就会感到焦虑。然后他就会感到愧疚,因为他觉得自己的这种想法实在太蠢了,他担心自己是不是疯了。
突然产生冥想的想法,是他在电视上看到相关内容之后。他说,虽然感觉冥想有点怪,但是他愿意试一试。他是带着许多关于冥想的先入之见来到诊所里的,他以为冥想的作用就是终止人的想法,清理人心中那些令人不快的感受。他来的时候,还带着一颗开放的心和接受一切新事物的意愿。事实上,他是如此愿意接受新事物,以至于他寻找一切机会应用冥想技法。他将正念应用到自己在健身房的训练中,应用到自己吃午饭的过程中,甚至应用到临时照看孩子的过程中。他还很快养成了每天冥想20分钟的习惯。
虽然热情不一定能影响结果,但在詹姆斯的事例中,这种热情似乎给他带来了很大的改变。渐渐地,我看到他对自己的感知变得越来越放松。我们一起用过许多种技法,其中有一些是通用的,有一些是专门针对焦虑的。大多数时候,我们关注的焦点是让詹姆斯适应他的焦虑想法。他总是将这些想法看成“问题”,看成“要摆脱”的东西,并对此多有抗拒,所以他一天中大部分时间都是在跟自己的想法搏斗。这是一种常见反应,但是这种抗拒不仅给他带来了紧张,而且因为他把想法当成实质的东西而夸大了形势。
因此,让詹姆斯感到惊讶的是,我让他在冥想的时候少关注焦虑本身,而把关注焦点放在自己对焦虑的抗拒上——焦虑这个东西,你对它放任不管,它往往会自行来去。过了一段时间之后,他开始注意到,自己执着于努力控制焦虑,这反而导致了焦虑。随着他对自己的这种习惯越来越觉醒,紧张情势也渐渐消散。
这些做法虽然没有立刻消除他的焦虑感,却改变了他看待焦虑的方式。在这几个月里,我注意到,詹姆斯开始发现其中的有趣之处,不再那么严肃地看待自身或者自己的想法了。事实上,他甚至开始跟别人谈及自己的这些想法。让他惊讶的是,他的妻子欣慰地告诉他,她一直觉得他“有条不紊”,而她自己则“十分疯狂”。在知道他也有类似的感受后,她的压力也减轻了一些。他甚至在酒吧里拿自己的焦虑跟朋友们开过几次玩笑。
我最近遇到了詹姆斯。如我预料的那样,他对冥想的热情使他一直坚持了下去,他每天早上都进行静坐冥想。他说,虽然在某些特定情况下,他仍然会感到担忧,但是他已经不像以前那样为之困扰了。他再没有过强烈的焦虑感。更重要的是,他说他不再为自己的忧虑感到恐惧了,这意味着他不再需要花费大量的时间精力去摆脱这种感受了。颇具讽刺意味的是,他笑着说,自从他不再与忧虑感搏斗之后,它也不那么频繁地出现了。
瑞秋,29岁
瑞秋来到诊所是因为她开始出现睡眠障碍。她去见了医生,医生给她开了安眠药,但是瑞秋不愿意吃。
我们对她出现睡眠问题的原因做了探讨。瑞秋觉得,可能是由于在工作中面临着很大的压力。还有,她刚跟男朋友搬到一起住,而她的频繁加班导致他们之间发生了争执。他并不是不体谅她,而是觉得她分不清主次。

瑞秋说她的问题是得了“失眠症”。我问她有没有能够安睡的时候,她说有时候睡得非常好。这就不大可能是失眠症,因为失眠症是持续的、长期的。我问她是否还记得第一次睡不着的情形。她回答说那是六个月前,那天她的工作特别不顺心,当时她正在为第二天一个很重要的报告做准备,一直到午夜时分才回到家。等她回到家的时候,她的男朋友已经睡着了,她说这让她感到有点愧疚,而且感到有些孤单。
她说,她记得自己当时躺到床上的时候特别焦虑,各种想法纷至沓来。她很清楚,自己第二天必须状态良好,必须拿出最佳表现,但是她越想就越清醒。事实上,她发现,焦虑很快演变成沮丧。最初的时候,她恼火自己的上司,但是随后又开始恼火自己的男朋友,最后又开始恼火自己。
结果是,她第二天的报告进展很顺利,公司拿到了合同,即便瑞秋说她感觉糟透了,觉得自己并没有发挥出最佳状态。然而她最恐惧的是,自己可能会再次失眠。回到家的时候,她已经想好了入睡的策略。她要泡个澡,然后早早上床睡觉。虽然她很累,她的身体却不习惯那样早睡,因此她又睁着眼,久久睡不着。她开始恐慌,害怕这种事会一再发生,于是她又度过了一个不眠之夜。当然,有时候她会立刻睡着,但是睡眠障碍模式已经形成了,她越来越担心自己睡不着觉,这反过来又真的让她睡不着。
我先向她保证,她的睡眠障碍是非常常见的,然后我向她介绍了基本的冥想方法,让她回去每天做10分钟。虽然她对我让她早上冥想感到有点奇怪,因为她明明是晚上的时候才睡不着觉。我解释说,那不一定是心灵的运作方式,而且我告诉她,每天持续练习是非常重要的。
我还让她关注自己的“睡眠卫生健康”。这指的是我们准备入睡的方法。我让她确保只在卧室里睡觉,当然她可以和男朋友一起睡。这种做法会强化上床和入睡之间的关系。我让她白天的时候不要打盹儿,这样对于养成规律的睡眠时间非常重要,每天在差不多同一时间上床,在差不多同一时间起床——刚开始的时候,甚至周末都要如此。这听起来可能有点太严格了,但是为了让身体和心灵养成新的习惯,她必须重复很多次。我还让她晚上比较晚的时候不要看任何刺激性的电视,也不要玩电脑游戏,因为这都会让心灵运转加速。我们还讨论了她吃的食物,以及睡前几个小时进食的重要性,好让身体有时间去消化。最后,我们讨论了买一个老式闹钟的重要性,以便于她在夜间把手机放在另一个房间里,这样她才不至于克制不住自己去查看电子邮件。
在第一个星期里,瑞秋非常兴奋,因为她连着睡了几个囫囵觉。在第二周的时候,麻烦又回来了,她对自己的进展感到不耐烦。我们又讨论了一下方法,还讨论了她要采取的态度,以便能见到最好的效果。到了第三周的时候,她开始真的见到成效。
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我们继续会面,陆续采用了其他技法,直到最后,到了针对睡眠的技法(如上文关于睡眠冥想的内容)。她偶尔还会睡不好,但是大体上在睡眠方面已经更有信心了。也许最大的改变在于瑞秋对睡眠的态度。她不再把它看得那么重了。她说,回顾以往,她无法理解自己为什么要把安睡看得那么重。她说,她现在认识到了,她的睡眠不会总是那么完美,但是没关系,对于这种起伏她也挺高兴。正是这种转变使冥想成了一种真正可持续的方法。
帕姆,51岁
帕姆被她的医生转诊到我的诊所。她在过去的3年里一直吃抗抑郁药,而且她为了战胜自己的情绪尝试了各种方法。她仍然做着一份全职工作,除她的医生和工作单位里的人事经理之外,没有人知道她患有抑郁症。她描述说,抑郁“就坐在那里”,使一切蒙上了阴影,使一切变得毫无意义。
帕姆的孩子已经成年,他们住在其他地方,她自己离婚已经10年了。来诊所见我的部分原因是她想减少吃药。在医生的支持下,她计划慢慢地减少药物剂量,这预计需要一年时间。一年时间听起来也许长了点儿,但是突然停了长期服用的抗抑郁药,会引起很严重的后果,因此,征求医生的同意后缓慢停药,是非常有必要的。各种研究已经反复证明,如果停药过程比较缓慢,复发的可能性就会大大降低。帕姆看到报纸上说,冥想对治疗抑郁应该很有好处,所以她迫切地想试一试。
帕姆抑郁的关键在于,她觉得自己的一切都出了问题,而且一切“都是她自己的错”。事实上,值得注意的是,她不断地强化这些观念。这种认知已经强烈到了如此地步,以至于她的心里眼里全是这样看自己的。只要她继续沉溺在这些想法中,甚至不断助长它们,她就不可能摆脱抑郁。
我们花了很长时间讨论如何才能从这些想法中抽身,创造出一点空间来。我们讨论说,不需要如此认同这些想法,它们并不能定义她,它们不过是被抑郁情绪渲染了的想法而已。我们谈到了“蓝色的天空”那个比喻。当有人感到抑郁的时候,这种理念(我们心里存在一种深层的幸福感)似乎能让人展颜一笑。如果我们对阴云特别关注,特别看重,那么它们会变得越来越厚,颜色越来越深。许多处于这种境地的人已经很难记得他们的人生何时有过蓝色的天空,现在就更不可能有了。这个比喻是非常重要的,只要你去自身之外寻找快乐或者头脑空间,你能找到的就只能是通往抑郁的暂时的快乐和空间。它还会加剧这种感觉——你目前感受到的快乐和空间是“不对劲的”。
创造头脑空间的过程对帕姆来说并不容易,渐渐地阴云开始散去,她想起了蓝色的天空。不过抑郁已经成了如此强大的一个习惯,以至于阴云立马又聚回。因为抑郁是一种习惯,所以这也意味着,它是可以去除的,而帕姆越多地看到蓝色的天空,她就越能意识到,抑郁并不是永久的。平静和快乐时刻已悄然潜入她的生活,到了不容忽视的地步,无论它们出现的时间多么短暂。与此同时,在医生的帮助下,她逐渐减少了药物治疗,直到做好了完全戒除药物的准备。到第六个月的时候,她对戒除药物产生抗拒。她觉得药物是她自身的一部分,她担心改变现状以后,她会变成什么样子。在很大程度上,其实就是她要对这种认知放手。一年以后,她已经更愿意放弃这种认知。她补充说,那感觉有点像跟一位老朋友告别,不过,她乐于与这个朋友一起前行。
正是帕姆愿意理解这种抑郁的情感,愿意与之交朋友,才最终促使她对其放手。此外,她自己做出了努力,每天花时间静坐,观察自己的内心——无论当时是什么感受。帕姆现在通过电子邮件跟我保持联系,她目前一切都很好。如果连续几天感到不开心,她仍然会害怕自己重蹈抑郁覆辙,不过她也说,她已经学会了,只要保持觉醒,记得它们不过是想法而已,她就知道自己永远不会再被它们伤害到。
克莱尔,27岁
有时候,人们来到我的诊所是因为他们想往自己的人生中增添点东西,或者想改善其中的某个方面,例如,专业的运动员想要提高竞争力,艺术家或作家想要触发自己的创造潜能。克莱尔来到诊所时,她的目的是“挖掘自己的创造力”——她喜欢这样形容。她认为,创造力一直就在那里,只不过她接触不到它,因为心灵太过繁忙。这种观点与“蓝色的天空”那个比喻如出一辙,我们不需要创造出“创造力”,相反,我们需要找到一种方式使它浮现到表面来。
克莱尔似乎从事着多种不同的工作。她作曲、演奏乐器、写作,甚至还出版过一本书。她是一位艺术家,从各种意义上来讲都是如此,而且她很明显擅长自己的工作。因为同时要忙这么多不同的事情,她无法长时间地专注于某个想法,等待它完全发展。这带来的结果是,她的家里和工作室里到处都是没完成的诗篇、曲谱和艺术作品。
在练习十分钟冥想的过程中,克莱尔面临的最大挑战是,注意心灵是什么时候游离的——她的心灵经常游离。单单是跟着自己的呼吸数到2或者3,对克莱尔来说已经很难了。这有点像一个链条上的各个环节:一个想法出现了,如果我们带着觉醒之光清楚地看到它,它就会无处可去,就会失去动能,关注的焦点就仍然在冥想对象上。如果第一个出现的想法如此有趣,以至于我们顿时失去了所有觉醒,那么又一个想法会被制造出来,一个接一个的想法涌现。那么结果可能是,一环套一环,5分钟过去了,你才意识到自己的心灵已经游离。如果每天重复这个练习,那么链条的长度就会逐渐缩短。你的心灵仍然会时不时游离,但是当它游离的时候,你会早一点注意到,然后就可以避免陷在某个想法中了。
克莱尔不仅在保持关注焦点方面有困难,而且很难记住每天抽出10分钟时间。她说,她真的很想冥想,但是好像总有别的事情阻挡,总有些需要立刻关照的事情。我想,大多数情况下,没有什么连10分钟都等不了的事情。作为帮助她的一种方式,我建议她每天把自己的冥想记在日记里。这个简单的举动其实是在告诉她:“这件事跟生活中的其他日常工作一样重要。”我还让她记下每次漏掉的冥想修习——就记一个短句,说自己不打算做了。这不是每天结束工作时所做的复盘,而只是让她记录下来,写上当时她要做什么以至于连10分钟时间都不能等。克莱尔发现这种做法特别有用。事实上,她说,每次她把理由写在本子上的时候,都觉得那理由如此站不住脚,所以她就干脆抽时间去完成10分钟的冥想练习。
我还让她选择她一天中经常做的几项活动,即可以用来进一步激发正念的活动。她在做这些活动的时候并非只专注于呼吸,而是要以这些活动为支撑,修持心在当下。如果她正在刷牙,那么关注的焦点就在于牙刷在嘴里时的躯体感觉、牙膏的味道、牙膏的气味,甚至在于牙刷来回移动所发出的声音。如果心灵游移开了,那么当她在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她要将关注焦点返回躯体感觉上。她喜欢这种做法,即每周增添一种新的活动。等到10个星期过去的时候,她已经每天会有数次的短暂正念时刻。这种做法以及每天冥想的累积效应不容低估。对克莱尔来说,这些时刻是她的“整合时间”,是她检查自己是否摆脱了其他想法、重新专注于自己手头正在做的事情的时间。
约翰,45岁
约翰来到这里只为一个原因:他的妻子说,如果他不做些事情控制自己的怒火,她就要离开他。约翰并没有肢体暴力倾向,他既不打自己的妻子,也不打自己的孩子,但是他有语言攻击和霸道行为。事实上,约翰发现自己也会跟陌生人发火。他常常在商店里硬闯插队,他开起车来像个疯子,而且一丁点儿不如意就会使他发怒。他有高血压,他常常感到胸口发闷。
约翰知道自己的行为很不理智,但他的脾气一上来就会头脑发热,怒火像红色迷雾一样无处散发。在他的原生家庭里,大家既不讨论也不表达情感。他说,失业好像引发了他所有的脾气。失业这件事给家里带来了额外的压力,约翰痛恨自己无事可干,他还说,自己好像丧失了人生目标。
我建议他尝试两个星期的冥想,如果两个星期后见不到任何效果,就得跟妻子谈谈,商量一下别的可能。我跟他讲了怎样做10分钟的练习,然后简要说明了冥想的时候什么样的态度最有效。
当约翰在第二个星期回到诊所的时候,他说冥想根本没有使他平静下来,反而使他更发狂了。他说,当他开始冥想的时候,他所能感受到的只有怒火,而每个想法好像都带着那种情感。他生气他以前的老板把他解雇了,但最重要的是,他对自己感到生气。他生气自己不能控制那些想法,生气那些想法导致他对他所爱的人不友善。最重要的是,他生气自己不是自己所想的那种人,不是自己想要成为的人。我向他解释说,冥想不会使情况变得更糟糕,而是会让他更清楚地看到自己处于怎样的愤怒状态。不过我还解释说,虽然用愤怒来回应愤怒是可以理解的,而且是符合人的本能的,但这并不是最有益的。
我问约翰,当他的大女儿生气的时候,他会有什么反应。他说,在这些时候,如果女儿真的很生气,他只想抱抱她。他说,如果她愿意,他就会那样搂着她。他根据自己的经验知道,在那个时候无论他说什么,都不可能使她感觉好起来,只要在她身边让她安心就好。我让他花一点时间想想,如果他以这种方法来应对他自己的愤怒,由着这种情绪而不加以评判,他会有怎样的心情。正是在这个时候,约翰开始哭起来了。虽然对他来说,这种做法很明显令他不快而且尴尬,他却无法对其加以控制。他说,他一直没有意识到自己对自己有多么狠,他一直在持续不断地为自己的情绪苛责自己。
于是,约翰和我达成了一个协议,他的冥想过程将不是着重于如何摆脱愤怒,而在于以善意和理解面对愤怒。他的任务是在每一次生自己气的时候仔细观察,然后,在意识到自己生气的时候,不要因为自己生气而生气,而要给愤怒的情感一点空间。在他觉得自己快要失控的时候,他要提醒一下自己,如果这是女儿的情绪的话,他会怎样做。约翰同意这样去做,在他失业期间,他甚至开始坐下来一天冥想两次。他说,他发现这个练习颇具挑战性,他还是常常陷入愤怒,但是他也说了,当他想起我的话时,愤怒的情感就突然之间变得温和多了。
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我们采用了很多不同的技法,每种都是专门针对约翰的性格的,而所有的技法都围绕着善待自己的愤怒这项简单却颇有挑战性的任务展开。我可以很高兴地告诉你,约翰现在与妻子的关系很亲密,他也找到了新工作。并没有发生奇迹,在这段时间他也不是没发过火,不过他说,他的生活现在惬意了很多,而且如果他真的生气了,他会对这种怒火更有洞察力,也能够更好地应对。
艾米,24岁
艾米是个单身妈妈,一个人带着女儿。她在跟医生谈论了各种各样的健康问题之后,来到我的诊所。她的身体过于瘦弱,已经停经,而且有点轻微脱发。她是一个意志坚定的人,似乎把整个世界都扛在自己肩上。她努力靠自己一个人抚养女儿,而且虽然很渴望重新恋爱,却觉得没有哪个人会真的对一个单身妈妈感兴趣。艾米对自己的身材特别在意。她每天至少锻炼一次,还在进行节食,她吃得实在太少了,无论是数量还是营养上都远远不够,而且痛苦地纠结于自己对自己的看法。
我注意到艾米的手上伤痕累累。我以为是湿疹,但是问她的时候,她说,每当她感到有压力的时候,她就会频繁洗手,于是在反复擦洗之下双手变得很粗糙。我问她洗手有多频繁。她说,一旦在公共场合碰了东西,她就会去洗手。她知道这样不对,但每次有压力的时候她还会去洗手。更大的问题是她的头发开始掉落,而且她的月经突然间停了。因此,在她去看家庭医生的同时,我们约定每周在我的诊所见一次面。
从很大程度上来讲,艾米自律性非常强,这一点在她开始冥想的时候非常有益,她几乎一次都不会漏掉冥想。坐下来冥想是一回事,而以适当的方式投入进去则完全是另一回事,而且艾米是一个对自己极其不满的人,她发现很难坐下来不带评判地观察自己的想法。她说,大多数想法似乎是关于练习本身的,冥想过程就像是一个实况报道,她随时在点评事情进展。艾米陷入思考模式,她没法心灵宁静。她似乎一直在不断地“纠正自己”,致力于创造她设想中的冥想该有的完美心境。
如果你以前从未试过冥想,你也许会奇怪,怎么会有人一边被告知这样事与愿违,一边仍以这种方式冥想。心灵的习惯模式有时候非常强大,有时候哪怕已经有人告诉我们要以不同的方式做事,我们也会控制不了自己。冥想的耐人寻味之处正在这里。它反映的是你理解你周围这个世界的方式。因此,艾米的冥想体验不过是她的人生态度的折射而已。冥想之后,艾米对于自己为什么会这样生活,还是有了一些重要的见解。她更清醒地认识到,她缺乏自我价值感,她常常会拿自己跟她在学校里教的那些年轻女孩子从身体上去做比较,尽管她比人家大了10岁多。她还更清醒地认识到,强大的思维模式促使她出现了强迫症患者的行为。我们采用的冥想技法的主要关注点是鼓励她对自己友善和慈悲。从本质上讲,这些技法跟十分钟冥想里面的基本要素是一样的,但是它们更适应个体的个性和性格特点。
艾米现在已经做了三年冥想。她在冥想早期获得的洞见有了进一步的发展,她现在已经在自我感知方式上发生了显著变化。她的体重仍然过低,但是已经不具有危险性。她仍然每天都锻炼。她说,现在的锻炼更多的是一种快乐,而不是一种自我惩罚,而且她的月经已恢复正常。艾米说,虽然她有了一些很明显的变化,比如生活方式更健康,对生活的看法更平和,然而变化最大的是她对自己的看法。她说,感觉好像是她在自己内心中找到了一些东西,这些东西提醒她,她很好,无论她的“外部感受”如何——因此,哪怕在她再次陷入旧有的思维方式的时候,她也会觉得没什么大不了。
汤姆,37岁
汤姆来到诊所,称自己是个“专业瘾君子”。在过去的15年间,他一直沉溺于酒精、香烟、性、赌博和食物。有时候他只沉溺于一种,而有时候他好几种同时上瘾。他进出过康复所好几次,而当他来到我的诊所的时候,他加入了很多不同的支援团,以至于他每周只有一个晚上有空,用来放松或者跟他所说的“没有瘾的”朋友见面。
在这里,我有一句很重要的话要说,如果你觉得自己或者别人好像由于你的成瘾行为陷入危险,那么在采用正念等方法之前,你永远应该先找医生。汤姆之前见过他的医生很多次,但是他感觉自己已经试过了一切方法,仍然会重新陷入旧有的成瘾行为。
汤姆单身,没有孩子,虽然他说自己特别想有一个家庭,但他觉得自己很可能是同性恋。这样的话事情就有点复杂了。他在这些年间也谈过很多次恋爱,但是都不了了之——通常是因为他永不满足的喜新厌旧。汤姆总是在不停地追逐着什么,而只要他有事可做,那么他就一切都好。一旦停下来,他就会紧张不安。他组建了一个能使自己放松的阵列,可以随时跳进去。阵列里的部分事物是社会可接受的,比如大吃大喝,也有一些是隐秘的、不可为他人所知的。
汤姆在这些年间进行了太多次治疗,以至于他都觉得自己无所不知了,所以他不太容易接受新观点。他的情感听起来好像曾经被剖析过,被拆解过,然后又以精神鉴定的形式被重组起来。并不是只有治疗才能做到这一点,冥想和正念也可以做到这一点。在冥想和正念中,我们的观点只被应用在智力层面,而不是真的成为自身的一部分。即便如此,冥想其实比接受治疗难,因为冥想要在沉默中静坐,你无处可躲。他接受的有些治疗是非常宝贵的,而且支援团一直给他带来很大的安慰和安全感,但是也有一些让他失望的。
这对我来说是一个好机会,我借这个机会提醒汤姆,我无法保证他能得到什么样的结果,但是我可以告诉他目前人们正在做的正念和成瘾方面的研究,我可以根据自己的经验,告诉他其他人从冥想练习中得到了什么。我解释说,这一过程的成功取决于他是否按规划进行,取决于他是否能每天冥想,取决于他能否承诺保持开放的心态。汤姆同意了,他未来一周每天要进行冥想,在我跟他讲了如何操作之后,他满怀欣喜地离开了诊所。让他惊讶的是,他发现做起来比他料想的容易得多,而这反过来又给了他极大的鼓励。对那些之前从未做过冥想的人来说,冥想是一个很陌生的概念,因此,如果他们担心自己不能做到,是完全可以理解的。一旦你真的去尝试了,而且亲眼看到自己的确能做到,那就很简单了,就是坐下来,抽出10分钟,放松下来,体悟那种静默。就算你的心灵在最初的时候不能集中,然而能够静坐10分钟也会使你获得一种自信心,相信自己每次都能做到。
对汤姆来说,这种方法跟他以前试过的其他方法都不一样。过去的很多年里,他已经习惯了每周接受治疗,但是他说,“真正起作用”的是每周一次的跟我见面。有时候,我会在见面的时候安排他在这一周里要思考的事情,但是大多数时候,我只是让他过来,让他谈一谈他童年时期发生的事情。他说,他觉得“让他恢复正常”很大程度上是治疗专家的责任。我指出,我并不是治疗专家,而且这一次要扛起责任的是他本人。这种观念刚开始有点吓到汤姆了,他以为,如果要负责任的人是他,那么如果进展不顺利,他也要对后果担责。无论我如何向他解释,冥想中没有对后果担责一说,他似乎总是不信。
汤姆对冥想上瘾了,虽然这种说法有点不恰当,然而他在冥想上表现出来的热情和自律确实是我以前很少见过的。是不是他对某种东西的依赖换成了对在冥想中体验到的某种情感的依赖?也许吧,虽然看起来好像不仅如此,而且如果他一定要依赖什么才能生活下去,那很难想象还会有什么比冥想更对人有益。为了解决依赖这个问题,我们也讨论了这种可能:每隔一周过来,而不是每周过来,然后一个月来我这里一次。这对汤姆来说,是迈出了很大的一步。这意味着,他开始为自己的身心健康承担责任,而不是在情况不顺的时候怪罪他人。碰上棘手问题的时候,或者需要指导的时候,他仍然会跟我联系,但是大多数情况下,他很满足于顺其自然地坐下来,看看自己的心灵、自己的生活中会发生什么。他仍然参加着几个支援团,但他感觉自己可以在那里给别人提供帮助,而不只是接受别人的帮助。






本书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