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 魔术师——诊疗者:梅斯梅尔
1778年,在凡多姆的一个大厅里,灯光昏暗,明镜高悬,满屋子弥漫着巴洛克的怪诞气息。十来位衣饰崭新、举止优雅的女士和先生围坐在一个橡木大桶的旁边,每人手握一根从木桶里伸出来的铁棒,木桶里装满磁铁屑和一些化学品,隔壁房间传来玻璃敲打在乐器上的阵阵呜呜声。不一会儿,乐声消失,房门大开,走出一位令人敬畏的人物。他步履沉重而庄严,一身紫袍随风轻飘,手握一根像手杖一样的铁棒。
他就是创造奇迹的梅斯梅尔医生。
梅斯梅尔一脸严肃,阴森可怖。他生就一张下颌宽大的脸庞,嘴巴大而长,眉毛高挑。他的出现使病人们呆若木鸡,浑身震颤。
梅斯梅尔医生的两眼紧紧盯住其中一位男士,然后一声令下:“入睡!”这位男士的眼睛立刻闭上,头颅无力地垂在胸前,其他的病人则直喘粗气。然后,梅斯梅尔医生盯住一位妇女,用铁棒缓缓指向她。她浑身发抖,大叫起来,因为一股麻刺感正涌遍她的全身。随着梅斯梅尔沿圆圈继续前行,病人们的反应也越来越激烈。最后,他们中的一些人开始尖叫,双臂扑腾,然后晕厥。助手们把他们带到急症室加以处理,使其平静,直到完全恢复。
经过这番折腾,许多病人所患的各种疾病,从忧郁到瘫痪等,无不感觉良好,甚至当场痊愈。尽管梅斯梅尔收费不菲,可求医者依然络绎不绝,门前车马喧闹。
在今天看来,梅斯梅尔的行医好像是在胡闹,至少说是些骗人的把戏。他自己最后也未得善报。然而,大部分学者认为,梅斯梅尔当时的确相信自己的所作所为是有道理的,他是在用这个道理来为病人治病。
梅斯梅尔出生于康斯坦茨一个贫穷家庭,父亲是护林员,母亲是锁匠的女儿。他通过巴伐利亚和奥地利的教育系统闯出了一条出路。他原指望当牧师,后来又想当律师,最终选择的却是医生。
32岁时,他在维也纳拿到医学学位,因为当时他的导师并没有发现他的学位论文,即《论行星的影响》,大部分抄袭自牛顿一位同事的作品。尽管论文的题目与行星有关,可论文的内容却与星相学完全不同。论文提出,牛顿的万有引力与人体身心之间存在某种联系。在论文中属于梅斯梅尔本人的那一小部分里,他把这种理论按照牛顿随口说过的一句话而推进一步,提出人体内部存在一种不可见的体液,这种体液能够根据行星的引力而产生对应行为。不管是健康还是疾病,梅斯梅尔认为,都取决于身体的“动物引力”与行星引力是否处于和谐状态。
得到学位两年之后,梅斯梅尔娶了一位年龄远比他大的富有维也纳寡妇,从而获得进入维也纳上流社会的入场券。因为不再需要全天行医,他便把大部分注意力集中在文化和科学的发展上。当本杰明·富兰克林发明玻璃敲打乐器时,作为一位相当有天赋的业余乐师,梅斯梅尔当即购买了一台,而且很快成为行家里手,演奏如飞。他和妻子都是热切的音乐爱好者,经常看望莫扎特及其家人,而12岁的莫扎特的第一部歌剧《巴斯蒂安夫妇》,就是在梅斯梅尔家的花园里上演第一场的。
梅斯梅尔一边欣赏这些赏心悦目之事,一边在医学和心理学上开辟道路。1773年,一位27岁的少妇拜访他,说她患上一种怪病,其他医生无法医治。梅斯梅尔当然也无法医治,不过,他突然想起此前与一位耶稣会士的谈话。这位牧师对他说,磁石有可能影响人体的功能。于是,梅斯梅尔买来一套磁石,在这位妇人第二次造访时,他小心翼翼地摆弄磁石,一块接一块地将其贴在她身体的不同部位上。
奇迹发生了,她开始发抖,不一会儿竟然浑身痉挛——梅斯梅尔认为这就是“危象”——等她醒过来时,她感到症状轻了许多。经过一系列的进一步治疗,她的病症完全消失了。(今天,这种病症可被诊断为歇斯底里神经官能症,康复的原因则是受到暗示。)
梅斯梅尔终于看到磁力与他自己的动物引力之间的联系了。他认为,人体里面充满这种磁力,而不是引力体液。他还认为,最终形成的力场可能会错位,从而导致疾病发生。如果治疗得当,即可对错位的磁力进行重新对位,从而使健康得到恢复。于是,他以前称作“动物引力”的东西,现在改称“动物磁力”。病人的危象,他解释,是人体磁液流动突破障碍所致,接下来的恢复则是“和谐”。
梅斯梅尔开始治疗其他病人了。他告诉他们,要做好思想准备以面对一些反应,包括这种危象本身。果然,他们都不由自主地做出了反应,与所预期的一样。很快,维也纳报纸登满了梅斯梅尔医生的医疗奇迹。
梅斯梅尔为了广播声名,在许多城市举办了听众甚多的演讲和表演。然而,在维也纳,他公开炫耀其疗法的张扬举止激怒了城里的一些名医,而这些医生的名声在1777年又因为梅斯梅尔宣称治好一位名叫玛丽娅·特里莎·冯帕拉迪斯的病人而蒙垢。
玛丽娅是位盲人钢琴家,莫扎特为她创作过《K.456降B调钢琴协奏曲》。她3岁那年即失明,18岁那年找到梅斯梅尔求医。他宣称,在他的治疗下,她重新获得了部分视力,但只有他在场时才有视力,其他证人则不行。也许,她的失明是心理影响所致,而他也的确能够对她产生影响。然而,在1778年,她的父母决定终止治疗,维也纳医生们也宣称梅斯梅尔为江湖骗子。梅斯梅尔在巨大压力下,只好抛开一切,包括已上年岁的妻子,逃至巴黎。
在巴黎这座起伏不定、时尚如潮的都市里,梅斯梅尔凭借自我提拔的天才很快再次获取巨大声誉,但不久就又身败名裂。开始时,他为单个病人看病,后来,随着业务的增大,他发现集体处理病人更容易赚钱。他使用的方法就是自己发明的木桶法,即橡木桶,里面有用铁棒配好的磁液。由于他还可以通过碰触、手势,或长时间盯住病人眼睛的办法影响病人,他开始想到,磁铁和铁屑都不是最基本的东西。最基本的是他自己的身体,它一定是一块不同寻常的大磁铁,具有直接传递看不见的磁液的能量。
这种方法很快被称作“梅斯梅尔疗法”,成为最后的疗救希望。人们蜂拥而至,来到梅斯梅尔的诊所里。助手们在他的指导下研究学习,其弟子们在不到10年的时间里写出至少200多篇小册子和着作,专门介绍这种疗法。然而,巴黎大学的医学教授和其他正规医疗机构大都认为他是江湖骗子,公开发表看法。不过,如果梅斯梅尔认定自己是个骗子,他就不会像当时那样奋力反驳。1784年,他还通过与官场的关系,诱导国王指定一个特别委员会,由杰出的医生和学者组成,包括化学家拉瓦锡和美国大使本杰明·富兰克林,专门调查他的疗法是否属实。
委员会进行了仔细研究,包括一项在当代心理学中很常见的实验。他们告诉一些受试者,他们将通过一扇关闭的门进行磁疗,但实际上并不给他们上磁。这些受哄骗的受试者果真像真正受到磁疗一样,准确地报告说自己感到了磁疗。
对这些证据进行分析之后,委员会正确地报告说,梅斯梅尔的磁液根本不存在,但他们也错误地报告说,磁力治疗的效果只是想象而已。自此以后,梅斯梅尔疗法的名声江河日下,这场医疗运动也分裂出了彼此争辩不休的几个宗派。梅斯梅尔的结局也只能是离开名望尽失的伤心地,将其生命的最后30年花费在瑞士的土地上,过着隐士生活。
在半个多世纪里,人们一直将梅斯梅尔疗法视作一种准魔术而给予误解。一些纯粹的江湖骗子,还有杂耍艺人、冒险的外行,以及法国、英国和美国的非正规医生,都尝试过这一把戏。大部分梅斯梅尔疗法的实践者慢慢抛弃了磁石的使用,通过仪式和召唤、眼部接触和其他一些步骤实现磁液的传递。事实上,这些方法的确也能引起神情恍惚的现象和危象,起到减轻某些症状的作用。
在19世纪40年代的英国,梅斯梅尔疗法一度受到重视,因为一位叫约翰·艾略逊的医生用它治疗过神经病,外科医生W.S.瓦德也通过梅斯梅尔疗法使病人进入催眠状态,并在此状态下锯掉了病人的大腿。
在中世纪的法国,有位名叫圣奥古斯特·里埃波特的乡村医生抛弃了催眠法中所有近乎魔术和神秘仪式的装饰。他让病人看着自己的眼睛,他一边不断地暗示说,病人马上就要睡着了。当病人进入恍惚状态时,这位医生告诉他,他的症状将会消失。在许多情况下,这些症状果真消失了。到19世纪60年代,里埃波特的声名远传,传播于他的家乡法兰西之外。他写过一本书,专门讲解他的催眠法及其结果。催眠法当时受人怀疑,甚至是争辩的议题,然而从他之后,开始成为医术的一个部分。
这种催眠法的最着名实践者,是19世纪末期的让·马丁·夏尔科(Jean Martin Charcot)。他是巴黎一家医院的院长,有“治疗神经病的拿破仑”之称。他认为,催眠现象与歇斯底里状态具有许多共同之处,且也只有歇斯底里患者才可能受到催眠。他在学生面前给许多歇斯底里病人催眠,以演示歇斯底里的症状。
夏尔科还错误地认为,恍惚状态只有在病人经过两个先期阶段,即慵倦和强制性昏厥以后,才可能进入。每一个阶段都具有特定的症状,并涉及主要神经系统的功能变化。他的观点受到其他学者的批驳,因为他们证明,恍惚状态可以直接诱发,而且非歇斯底里病人也可进入催眠状态。
1882年,法国科学院正式接受催眠法,认为它是一种与磁力无关的神经生理学现象。夏尔科的几位学生,其中最着名的是弗洛伊德,继续寻找对催眠现象的心理学而不是神经生理学解释,也都以自己的方式利用过催眠法。
梅斯梅尔医生假如知道这一切的话,可能会因自己的理论受到如此排斥而大光其火,也可能幸甚志哉,因为他的治疗方案经证明仍然是有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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