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旧赋》
中国文学关键词
1,箕山之志
相传唐尧时的隐士许由,住在“颖水之阳,箕山之下”(见《高士传》)。后人便以“箕颖”或“箕山之志”指称隐居山林之志。本文的作者向秀是“竹林七贤”之一。他在亲眼目睹了司马昭拉拢山涛、杀害嵇康之后,颇为胆寒。为了避免司马氏的残害,他“应本郡入洛”。司马昭为此挖苦他:“闻有箕山之志,何以在此?”向秀只得作答:“巢、许狷介之士,未达尧心,岂足多慕?”这样一来,既替自己归隐竹林后复又出仕求官的矛盾行为解了嘲,又将司马昭吹捧为尧舜,算是躲过一劫。向秀后任散骑侍郎,且“卒于位”。“箕山之志”,本代表了文人士大夫不与当政者合作的一种人生态度或者价值取向,也是魏晋时期颇为“流行”的一种时代风尚。但向秀与司马昭的这段问答,却无疑透露出那个时代巨大的政治压力,以及非常时期非常态的君臣关系。
2,悲黍离、叹麦秀
黍离,即《诗经·王风》中的一篇。其曰:“彼黍离离,彼稷之苗。行迈靡靡,中心摇摇。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悠悠苍天,此何人哉?”《诗序》云:“黍离,闵(悯)宗周也,周大夫行役,至于宗周,过故宗庙宫室,尽为禾黍,闵宗周之颠覆,彷徨不忍去,而作是诗也。”
麦秀,即《麦秀歌》:“麦秀渐渐兮,禾黍油油。彼狡童兮,不好我仇。”(歌辞据今本《尚书》,与李善注引不同。《史记·宋微子世家》记载:此歌乃是殷王室旧臣箕子朝周时,“过故殷墟,感宫室毁坏,生黍离,箕子伤之,欲哭则不可,欲泣为其近妇人,乃作麦秀之歌以咏之。”
叹黍离、悲麦秀,后来便成为旧臣在面对故国废墟之时感时忧国之情。
3,山阳闻笛
后来成为悼念死友的典故。如方干《题故人废宅》:“山阳邻笛若为听。”卢尚书《哭李远》:“不堪旧里经行处,风木萧萧邻笛悲。”韦应物《楼中阅清管》:“山阳遗韵在,林端横吹惊。”耿湋《太原送许侍御出幕归东都》:“莫向山阳过,邻人夜笛悲。”窦牟《奉诚园闻笛》:“秋风忽洒西园泪,满目山阳笛里人。”以及张炎《桂枝香》:“旧怀难写,山阳怨笛,夜吹凉月。”等。
问题分析
1, 嵇康死因之真相?
据干宝《晋纪》记载:嵇康有一好友吕安,其妻许氏被庶兄吕巽奸污。丑迹败露后,吕巽倚仗司马氏势力,反诬吕安不孝,将其流放。吕安临行前留给嵇康书信一封(即《文选》卷四十三赵景真《与嵇茂齐书》,李善并列两说,干宝以为吕安作,《文选钞》以干宝为是),书中有云:“蹴昆仑使西倒,蹋泰山令东覆。平涤九区,恢维宇宙,斯亦吾之”。唐张铣注:“昆仑、泰山,喻权臣也。”权臣即司马氏。又因嵇康曾经慢待司马氏手下的权臣钟会,故遭嫉恨。钟会吕巽等人为铲除异己,便以此书信为谋反的确证,将吕、嵇两人杀害。
嵇康“谋反”的另一证据,是他曾在著名的《与山巨源绝交书》一文中提出过“非汤武而薄周孔”的政治见解,这大大触怒了当时一心篡权夺位的司马氏集团。因为,汤武和周孔,被主张“以孝治天下”的谋逆者当作夺取政权的符码。嵇康的否定和抨击,使司马氏失去了篡权易代最为冠冕堂皇的理由,无怪乎司马氏要迫不及待地除掉他了,而吕安书信一案恰恰为他们提供了机会。可见,嵇康之死,从深层看乃是新旧两大政治集团尖锐斗争的必然结果。
2, 向秀赴任洛阳,途经山阳友人故居。是先赴洛阳,还是先访山阳?
此赋小序中称:“余适将西迈,经其旧庐”,似乎是先访山阳旧庐;而正文中又称:“将命适于远京兮,遂旋反而北徂。济黄河以泛舟兮,经山阳之旧庐”,则似乎是先去洛阳,两处显然构成了矛盾。何以短短一篇小赋中出现如此的矛盾呢?只有一种解释,即写于从洛阳返回,又准备去洛阳之前。作者在写作过程中,有某种“去”或“不去”的心理焦虑,投射在文本中,即有面对山阳旧庐产生“逝将西迈”或“旋返北徂”两种方位感:一种是要离开山阳的,一种是要回向山阳的。前者代表了官场人生的取向,后者代表了自由人生的取向。此时内心产生了徘徊、犹豫。
颜延之《五君咏·向常侍》云:“流连河里游,怆然思旧赋”。“流连”二字,透露消息。这里,表面上是文本间的矛盾,史实中的疑案,但实际上却可以让人窥见那个时代里士人内心世界的游移不安和举棋不定。究竟是该坚守竹林七贤的内心操守和心灵世界,还是屈从于现实生活和统治者的任命?在现实与内心间疲于奔命,向秀的《思旧赋》为我们记录下了那一个时代士人的苦闷的生存境遇。
3,文中“黍离”、“麦秀”二典有何用意?此二典在文中有着“用古典”与“托今事”的双重用意。
“用古典”,也就是借《黍离》、《麦秀》二歌抒发自己作为易代之臣,重游故地时的凄怆感受。这里的感情由于是触景而生,且上通于古人,故用此二典就显得自然贴切。
“托今事”则将古典的很好得融入当下之情境,且又生发出三层新的内涵。一是以“周殷两代之亡”的故事覆射“魏之将亡”的今痛。二是追思怀想竹林七贤饮燕、作文的风流遗韵,遥叹今已不可复得。三是对一种逝去的文化精神的伤悼。黍离麦秀的作者,也就是周殷两朝之孤臣,实际上都是对逝去的礼乐文明念念不忘的追悼者。在向秀以及当时大多数士人看来,魏仍然代表着一种高贵的精神文化传统,而司马氏则代表了“杀戮”的丑恶的传统。这与黍离麦秀的作者,在身份和价值认同上是何等相似。
4,文中“叹黄犬”一典,将李斯、嵇康相提并论,是否属于“比拟不伦”?
“昔李斯之受罪兮,叹黄犬而长吟。悼嵇生之永辞兮,顾日影而弹琴”,向秀把好友的冤屈而死,比作历史上颇有恶名的李斯,这是令人较难理解的。《文心雕龙·指瑕》就指出:“若夫君子拟人必于其伦,而崔瑗之誺李公,比行于黄虞;向秀之赋嵇生,方罪于李斯。与其失也,虽宁僭无滥。”乍看之下,刘勰之论,颇有道理;然悉心考究,未必竟然。何则?原因有三:其一,两人都是蒙冤下狱而死。嵇康则不必复论,李斯被定谋反之罪也确系诬指。他曾在狱中仰天长叹:“嗟乎!不道志军之君,何为可计哉!”其二,两人都“笃君王”。他们所反对的,都是当权的奸臣(赵高与司马氏),而对于皇权本身,却是持维护立场的。其三,将两人并举,恰构成了修辞学上的“反对”。换言之,李斯的“黄犬之乐”,乃是想要延续个人在世俗世界中的欢乐;而嵇康的“临命索琴”,却是想要延续个人在精神上的追求。向秀将他们并举,实是以李斯反衬嵇康,此曲笔用心之良苦,也是为了逃避当时深刻周密的文网,无怪乎不足为外人道也。
5,试问段末“山阳闻笛”的兴象之美。
“听鸣笛之慷慨兮,妙声绝而复循。”向秀最终在邻人那寥亮清寻的笛声中,领悟到了好友精神上的永生。这笛声与好友临死时的琴声,仿佛穿梭时空般的相与为一了——此时,这种文字与音乐上的双重首尾呼应,是多么具有感染力。而正因为此,“山阳闻笛”,从此以后也渐渐成为了一种传统:每当诗人追悼亡友之时,便会有这悠扬的笛声缓缓而起。
但,“山阳闻笛”之美,究竟在于何处呢?魏晋以后,赋体创作渐有“诗化”的趋势。所谓“赋的诗化”,一是指在赋中直接引用诗歌。二是用音乐来代替诗。这两种手段都能使篇章文字产生“意在言外”的“兴象之美”,从而达到诗歌般的醇美意境。而“山阳闻笛”正是借助了后一种手段,其所涵括的涵义有三层:一是听乐感怀,由此及彼,借眼前景说心中事;而是以超尘绝迈笛音,引人入那高洁旷远无人之境,所谓“手挥五弦,目送归鸿”是也——这也正暗合了魏晋玄学的主题;三是用音乐来串连过去、现在和未来,形成一种余音袅袅,思情深切的精神氛围。笛声、琴声,音乐的时空交错和相互辉映,不仅成就了文字的首尾回环,也成就了向秀那隐晦的精神暗喻:好友嵇康精神的永恒和心灵的不死……
文化史扩展
1,中国文化友道之美的其他几个成语:
郢人运斤 挂剑空垄 伯牙绝弦 范张鸡黍 黄公酒垆之叹 山阳邻笛之思
2,广陵散
古代著名古典之一。早在嵇康之前,就已经流行。不仅是一首琴曲,并早被吸收为笙的曲调。嵇康死后,代代皆有弹奏者,而且发展成为合乐曲。经过多次的丰富发展,全曲达四十五段,曲体结构庞大,旋律丰富,技巧较复杂,曲调激昂慷慨。所描写的内容是战国时聂政复仇行剌的故事。(参王世襄《古琴曲广陵散说明》)
与嵇康有关的故事是:《世说新语》记:“嵇中散临刑东市,神气不变,索琴弹之,奏广陵散。曲终曰:袁孝尼尝请学此散,吾靳(吝惜),固不与,广陵散于今絶矣。”
又有一说,《广陵散》没有失传。《太平御览》引《世说》曰:“?稽贺思令善弹琴,常夜在月中坐,临风鸣弦。忽有一人,形貌甚伟,着械,有惨色,在中庭称善。便与共语。自云是嵇中散。谓贺云卿手下极快,但于古法未备。因授以《广陵散》,遂传之于今不絶。
集评
向秀甘淡薄,深心托毫素。探道好渊玄,观书鄙章句。交吕既鸿轩,攀嵇亦凤举。流连河里逰,恻怆山阳赋。(南朝宋 颜延之《五君咏·向子期》)
向子期《思旧赋》云:听鸣笛之忼慨兮,妙声絶而复寻。余毎读之,未尝不沾襟。遂题是集曰《寻声谱》。(明 鹿善继《寻声谱引》,转引自明周顺昌《忠介烬余集》巻三)
向子期《思旧赋》。不容太露,故为词止此。晋人文尤不易及也。“叹黍离之愍周兮,悲麦秀于殷墟”,使晋不代魏,二子其夭枉乎?故以黍离麦秀兴感,非使事之迂大也。当陈留之后,经山阳之国,其犹宗周既灭,追溯殷亡矣。倒用亦有为也。(清何焯 《义门读书记》卷四十五)
只有一篇《思旧赋》,江关萧瑟几人看。(清 吴伟业《梅村集》巻七《赠陆生》)
《晋阳秋》曰:安冀州刺史昭之第二子,志量开旷,有拔俗风气。又曰:逊阴告安挝母,表求徙边。安当徙,诉自理,辞引康。《文士传》曰:吕安罹事,康诣狱以明之。锺会廷论康曰:“今皇道开明,四海风靡。边鄙无诡随之民,街巷无异口之议。而康上不臣天子,下不事王侯。轻时傲世,不为物用。无益于今,有败于俗。昔太公诛华士,孔子戮少正卯,以其负才乱羣惑众也。今不诛康无以清洁王道。”于是录康闭狱。临死而兄弟亲族咸与共别,康颜色不变。问其兄曰:“向以琴来不邪?”兄曰:“以来。”康取调之,为《太平引》,曲成,叹曰:“《太平引》于今絶也。”(清 杭世骏《三国志补注》卷三“遂杀安及康”条)
李都尉之途穷箭尽,事业可知;亦向子期之人去炉存,生平已矣。(清 陈维崧《陈检讨四六巻四《董得仲集序》)
问题与讨论
鲁迅先生说:“年青时读向子期《思旧赋》,很怪他为什么只有寥寥的几行,刚开头,却又煞了尾。然而,现在我懂了。”(《南腔北调集·为了忘却的纪念》)鲁迅的分析对不对?请分析说明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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