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论民国官场
“鸿鸾禧”那出戏里的金松,本是一个乞丐头儿,然而嫁他的女儿,竟敢大言不惭地说:“要陪象牙床一座,闪缎褥子闪缎被七百二十床。”他的女婿莫稽,本是一个四等乞丐,居然也敢大吹其牛说:“备下凤冠一顶,白璧百双。”观戏的人,虽然知道是戏,但是也不能不加讥笑。可叹我国近四五年来,对内对外,也居然鸿鸾禧化了。戏剧中的鸿鸾禧,还可以解决了一个婚姻问题,我不知政治上的鸿鸾禧,要唱到什么结果。
人说小儿爱母是出于天性。其实母亲若不能替他解决饥食问题,他也不爱。母子尚且如此,何况当权的人与小民呢?
当初,孟子小的时候,问他母亲:“邻居为什么杀猪?”他的母亲因他问得心烦,对他说:“杀猪给你吃。”后来,她恐怕是对儿子说了谎话,于是特买些猪肉,给孟子吃,以免对儿子失了信用。母子之间尚需如此,假若多数的要人,对于民生,日日大唱高调,几乎没有一点实惠,临到人民身上,何怪人民对他们失了信仰的心而大加咒骂呢?
不必大骂古人,古人虽不好,他们全死去了,再没有为恶的机会。不必大捧今人,今人虽好,他们还活着呢,尚有为恶的可能。要知一百个死秦桧,实不如一个活要人可怕。
现在我国的“要人”,全是傻子,全害单思病。因为小民全怕他们爱,他们偏要爱。全怕他们救,他们偏要救。全厌恨他们替谋幸福,他们偏要替谋幸福。
以前,我在教会读洋书,我最怕听牧师讲道,我更怕听“为主做工”。现在,我最怕听要人演说,我更怕听“为国奋斗”。
古圣人的学说,是一愚民政策。新圣人的学说,是一政策愚民。古时是少数的强者,治多数的愚民,现在是多数的愚民,被少数的强者所治。正如“翠屏山”那出戏里,英儿所说的人心大变,就是大变人心,说法虽然不同,其实还是一档子事。
我中国目下,使真守旧的人治理,亡得慢。使假维新的人治理,亡得快。真守旧,人必起而亡我。假维新,我心趋于自亡。
“用夏变夷”是妄自尊大。“用夷变夏”是自趋灭亡。
现今我中国,要人也罢,小民也罢,提起国事来,全说没有办法。其实小民的没有办法,是真无办法。“要人”的没有办法,是有法不办。
中国的国事之坏,坏于小官僚随声附和,大官僚刚愎自用。
在古时将亡的国里,权臣挟天子以令诸侯。在将亡的共和国里,“要人”假借民意以骗人民。
我中国人,不做官(或失了势)全是好人,正如大姑娘不入娼寮,全是贞女。
你若果真从了良,改变了卖淫的念头,才可以提倡贞节。否则,你纵然舌干唇焦,人也要嗤之以鼻。我中国多数的要人,虽然日日发表通电宣言,仍是被人民视同狼嚎虎啸。其所以得这种结果,就因为他们那些好话,全是一边卖着淫,一边喊出来的。
文字、电报,本是表达思想的东西,也是我国的名人借以骗人的法宝。所以我常说,不但仓颉是中国的罪魁祸首,连莫尔斯也是中国的祸首罪魁。
我中国的要人通电,好说许多不必说的废话,然而独对于发电的日期,偏要用陈腐的韵母替代,以图省一个字的电费。这就应了俗语:“大处不计,小处算。大篓撒油,车辙里寻芝麻。”
某洋报讥讽我国为电报国,我乍一见非常愤恨。细一想实在佩服,因为我国许多救国救民的大事,发几个电报,就算办到了。
文字、电报,毕竟是沟通上下联络感情的东西。假若没有这种利器,那么,政客们爱国爱民的好心,与军阀们保国卫民的勇气,小百姓们怎么能知道呢?
无论什么政体,全是以少数的要人(官吏)统治多数的“非要人”(小民)。甚至无政府主义,往实里说,也不过如此。所以我总不相信“民治”那个好听的名词。因为无论在哪一国里,真正安分守己的人民,绝没有得操政权的日子。已往如此,现在如此,将来也不能不如此。官吏也罢,委员也罢,代表也罢,统统是优秀分子,是天生的俊杰。小民也罢,国民也罢,民众也罢,统统是愚笨之才,是天生的浑虫。
现今我国,百业停顿,四民破产。只有“爱国”、“救民”、“抗日”三种生意,无不一本万利,财运大来。不过他们发了财升了官之后,国也亡了,民也绝了,日本也来了。我对他们,无以名之,只好呼之曰“爱国贼”、“救国盗”、“抗日匪”。
宗教中的流氓,假借死后的天堂,骗取资财。政界中的匪徒,利用将来的幸福,攫取政权。名目虽殊,手段虽异,其损人利己的心志,则无不同。不过所生之祸害,有大小轻重之别而已。某学生对我说:“我国如同老房屋,全体腐烂了。非经大破坏,不能大建设。”我说:“若破坏,须将大家的一起破坏。若建设,须将大家的一起建设。不能先破坏我的,也不能先建设你的。更不可为建设你的而破坏我的。”
某官僚对我说:“官场如戏场,我也不过是随班唱戏而已。”我说:“你说得太言过其实了。戏子无论名角次角,无论生旦净末丑,只要登台,无不怕观众叫倒好,无不大卖气力,大显精神。所以扮演的君臣父子夫妇朋友以及将相卒仆,全能尽其所能。真是装什么,像什么。扮什么角,尽什么职。我国当权的人,若能以戏子为师,我中国这出‘大保国’还不至于愈唱愈糟啊!”
俗语说:人怕恶人,鬼也怕恶人。又说: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不但为人是如此,我看立国也是这样。亚洲出了两个恶国,一个是明坏,一个是暗毒。一个无法无天,一个暗枪暗箭。全球各国,无不受了他们的影响。可是对他们毫无办法。
“杀狗劝妻”那出戏里的焦氏,将她的婆母,打了一个肉绽皮开,她还大喊着说:“东邻家,西舍家,你们都来瞧啊,婆婆打儿媳妇呢。”这种大背良心的举动,本是泼妇的蛮行。想不到,在国际的舞台上,也有仿学的,可谓焦氏精神不死。
亡国之后,仅有一党——亡国奴党,仅有一系——亡国奴系,仅有一派——亡国奴派,仅有一团——亡国奴团。到那时,外国人只认定你们统统是亡国奴,统统一律以亡国奴待遇,绝没有闲心,详分你们的系属。
近几年来,失势的要人,屡屡大骂当权的人,如何摧残民意,如何钳制言论,如何倒行逆施,如何……其实,在他们当权之日,所行所为,也不好于他们所骂的人。正如娼妓,因生恶病,退捐之后,大骂未退捐的姐妹,不守贞操。一旦病愈上捐,重张艳帜,还是依旧地大过皮肉生涯。所以我常说:“唯人民始有说便宜话的权利,我国到了今日这样危亡的地步,凡是掌过大权的人,全不能推卸祸国的罪名。”
一国的要人,分立政府,叫不合作。一家的老少,各怀异心,叫不合作。一对夫妻,同床异梦,叫不合作。一商店的东伙,尔诈我虞,叫不合作。殖民地对宗主国,生叛离心,叫不合作。我国对日本,既没有以上的种种关系,岂可将这三个字作抗日的口号。
天下有无天理良心的官,绝没有无天理良心的民。善治国者,治官;不善治国者,治民。治官则轻而易举;治民则劳而无功。
从来娼妓多喜欢拜佛烧香,然而不能根本改变卖淫的念头,不能减轻敲竹杠的手段。从来要人也多喜欢诵经受戒,然而不能消灭作弊的恶习,不能去掉刮地皮的劣性。她们烧香愈多,他们念经愈勤,愈使旁观者多生讥笑。
我中国之所以日趋乱亡,并非起于人民不知要强,不守正轨。实在是起于多数掌权者,口甜心苦,缺少正大光明的目标,不能为民众的表率。
有人问我:“信仰什么主义?”我回答说:“我只信仰‘吃饭主义’,因为肚子若不饱,任什么好主义也听不入耳。”又问:“佩服什么学说?”我说:“只佩服‘吃饭了不饿’的学说,因为任什么学说,也不能治饿。”又问:“信奉什么宗教?”我说:“我只信奉‘尽人事,听天命’的宗教,因为任什么宗教,若不尽人事,也是瞎捣乱。”又问:“赞成什么政体?”我说:“不论民主君主,我只赞成‘能使人民安居乐业’的政体,反正是‘有治人无治法’,任什么好政体,若无好人主持,也必祸国殃民。”
有坚强的政府,才有坚固的国防。政府摇摇不定,为政者尔诈我虞,若高谈国防正如病夫妄谈决斗。
以前中国之所以衰弱,多是因为中国的要人,知内而不知外,知古而不知今。现今中国之所以扰乱,多是因为中国的要人,知外而不知内,知今而不知古。
各机关的参议,多是不参不议;顾问多是不顾不问;参事多是不参赞不办事。他们是多虚耗政费的蠹虫,是对付要人的陈设,是真正的冗员。我以为,为减政起见,裁去五十名书记,不如裁去他们一人。养他们是“锦上添花”,裁书记是雪上加霜。
对外战争,则兵单饷绌,噤若寒蝉。虽有中央的命令督催,也推诿不前,迟迟不进。对内混战,则士饱马腾,摩拳擦掌。虽经中央的命令阻止,也充耳不闻,竞进不已。这就是我们中国的军阀,只知作内争,不知御外侮的特色。
前清末年的亲贵与红候补道,是无所不能。民国以来的要人与他们的亲属,也是无所不能。他们可文可武,可农可商,可邮可电,可海可陆,可学可工。几乎除生儿养女之外,门门全会,样样皆通。可叹无出息的平民,只会吃饭,只能造粪。
治国并没有什么神秘的妙法,只在掌大权的人,守定“中”、“正”二字做法而已。“中”则不偏,不偏则人心服。“正”则远邪,远邪则君子亲。人心服,则国靖。君子亲,则小人退。不为人心所怨憎,不被小人所包围,则威令可以施行,国事可以入了轨道。
治国,如同养鱼,必须听其自然,不可频加烦扰。只要除灭其中与鱼有害的东西,不竭泽而渔,鱼类自能繁殖滋长。教子,如同种树,不可听其自然,必须随时注意。只要斩断旁枝枯节,除净种种害虫,自能长成良才。
论官吏的好坏,只看他贪与不贪。他若因做官,发了大财,他一定不是好官吏。论妇女的好坏,只看她淫与不淫,她若有许多男友,她一定不是好妇女。
自“九·一八”的真国耻出现之后,第一应当悔悟的是一些要人,尤其是军界的要人,应当扪心自问,你们救国救民,闹了二十多年,究竟是否争得外国一寸之地?是否为人民,谋得一丝之福?国土既连年丧失,民数既逐日缩减,还有什么脸皮,彼此攻讦?国土未复,国难日增,尚有什么心肝,阴谋捣乱?若说别人祸国殃民,试问你们当权之日,是否有较好的成绩?你们虽不自知,可是你们的骨髓,早被百姓们看透了。你们最好是设法“合班”多唱好戏,切不可故意“分包”大演闹台。中华这座舞台,挺不住了。看戏的小民,也受不了啦。
掌权的人,招仇敌的骂,是不可免的。权威愈大,招骂愈多。最怕是与你不仇敌的人民,也要骂你。仇敌的骂,是起于嫉妒。人民的骂,是生于憎恨。仇敌的骂,是一时的。人民的骂,是永久的。招仇敌的骂可喜。招人民的骂可怕。历史里所存的好人,全是当时曾招仇敌骂的。所存的坏人,全是当日曾招人民骂的。
同时的人,不认你为同乡、为国人,不是小事。就怕你将来的子孙,不敢认你为祖先。据我推断,在民国以来的要人中,将来有祖先资格的人,实在太少。
古时的好人,类如岳飞、杨继业,未必有后,可是现在仍有人认他们为祖先。古时的坏人,类如秦桧、吴三桂,未必绝种,可是现在就没有人敢认是他们的子孙。可见人生几十年,富贵权势,不过是一时的荣华。若把将来为祖先的资格混丢了,实在是一件可惜可哭的事。
令妖魔现原形,用符咒。使官僚现原形,用颂词。
欲求国家长治久安。须要士不邪,农不惰,工不猾,商不奸,官不贪。其中尤以官不贪为第一要着。愚民政策实优于扰民政策。愚民政策之下的百姓,还可以苟且安生,扰民政策之下的人民,绝难有安生的日子。
法律如同蛛网,它的能力,只能捕住弱小的苍蝇与微细的蚊蠓,强大的黄蜂与凶横的木蜂,虽有时触到网上,网不但捕不住他们,反倒被他们撞几个窟窿。从来一国的法律之破坏,不怨小民,而怨一些有大势力的人。
人人想治己,国虽乱而必治。人人想治人,国虽治而必乱。
革命出于为公,就是吊民伐罪。所以孙中山先生,首先由《礼记·礼运》篇里,取了一句“天下为公”,使人人存在心中,以免入于私之一途。因为革命若出于为私就是夺取政权。吊民伐罪,是因一部分人,不忍见人民所受的痛苦,对人民有吊慰的心,因而集合一团势力,打倒压迫人民的恶魔。夺取政权,是因一部分人,羡慕权者的富贵,对当权者,欲取而代之,因而纠合一团势力,打倒当权的人,以便为所欲为。
真革命(或为公的革命)之后,人民必有重见天日的欣慰。假革命(或为私的革命)之后,人民必有以暴易暴的痛苦。
革命,须以本国人,施之于本国人。不当有外国人的背景,不可受外国人的蛊惑与利诱,不应受外国政府的指导与驱使,更不可尊外国政府为政府。否则纵能侥幸成功,也不过是将本国的政府,变成为外国的分政府。将本国的土地,变成外国的附属地。这种行为,正与卖国为奴的行为相等。
法律是平等的,是普遍的,不能因人而施,亦不可因人而免。若只能施之于贫贱的人,那就不配为法律,只可呼之为命令。
外国的要人,以守法为荣。中国的要人,多以守法为辱。中国的要人,若不痛改这种劣根性,中国的政治,永远不能上轨道。
某年某要人,在北平大运烟土,大贩白面,大开赌局,终日门庭如市,顾客往来不绝。某要人竟敢在大庭广众之间,大言不惭地说:“我就这么办,看谁敢出一口气。”说完扬扬得意真比征服外国、凯旋还朝,还觉得光宗耀祖。这种毁法乱纪的人,竟能高居民上,中国焉得不乱。
治国的人,对外须不使刀生锈,对内,须不使犁生锈,更不可使钱生锈。不使刀生锈,是勤于备战。不使犁生锈,是勤于耕种。不使钱生锈,是勤于流通。
对失势的要人,加以攻击,是“打死老虎”。对走背运的平民,加以攻击,是“落井下石”。
我中国人讲道德,有许多不合理的。比如对一个要人,不论他当权之日,如何倒行逆施,祸国殃民,只要他失了势,下了台,人就对他既往不咎。假若对他加以严厉的批评或正当的攻击,就要被人议为“打死老虎”。因此就养成一班怙恶不悛的要人,当大权在手之日,任意胡为,知道失势下台之后,绝无人向他重算旧账。我以为:中国若想不亡,百姓若想安宁,全国人民,同心合力,大打死老虎不可。如此才能使一些活老虎们,在当权之日,先存下怕日后挨打的恐惧。他们纵有为恶的野心,也就不敢任性施展了。否则对活老虎,既不敢打,对死老虎,又不忍打,中国的国土,必要亡于虎,小民必要死于虎。
打活老虎是政府的职责。打死老虎是人民的本分。若有强固的政府,绝养不成活老虎。若有强横的人民,绝不容死老虎复活。
有人问我:“中国换了许多派许多系,全要将中国统一,为什么全归失败,不但未能统一全国,反将他们的派或系全毁坏了。”我说:“他们根本就不知统一是什么。统一者,是统一人心。可惜他们误解统一是统一位置。以为将一切位置,尽量安插本派本系的人就是统一了。所以得了甲省,就将甲省视为征服地。得了乙省,就将乙省认为殖民区。只知为亲属同乡扩充地盘,不问贤愚邪正,竭力任用,只知我的本派本系本乡本省的人,全是龙生凤养的治人之才,他派他系他乡他省的人,全是驴生狗养的被治之货。所以他们占据一省,一省的人‘全要与之偕亡’。安插他们的亲属同乡愈多,愈显露他们的丑点。如此焉能平服人心,焉能使他们的派系不归于崩溃呢?”
修官署,不如用人才,正如修外表,不如修内心。
前几年,我常见要人所发的通电里,有一句“天祸中国”,我实在为天呼冤。天是空虚的,岂有祸国的能力,莫如改为“人”祸中国。若再往实里说,不如换成“我”祸中国。
现在的人民,对当权的人不满意,不是怨人民,是怨当权的人“为人民谋幸福”,太好高骛远,不切实在。目下的中国人民,如同小孩子,陷在泥塘里,受尽鱼鳖虾蟹的钻噬,当然要哭叫喊嚷。你只要将他一把拉出来,他立时就能喜笑颜开,歌功颂德。假若你连一臂之力,还不肯用,反在泥塘边上,对他高谈《封神演义》,他耳里虽然爱听,怎奈他身上的痛苦,是无法可忍呢。你纵然舌敝唇焦,他也要说“你是口甜心苦”啊。
在国中危乱的时候,元首的位置,如同旗杆顶。乍一看,仿佛是高于一切,人人全愿意上去开一开眼界。及到费尽心力,爬上去之后,坐下去既不舒服,站起来又不稳固,稍微不加谨慎,就有跌落丧命的危险。
古时的恶人,未必如传说的那样坏。古时的善人,也未必如传说的那样好。不过经历史家添枝加叶,描写地放大了几倍而已。正如人夸人之善或讥人之恶,总要过了实在的范围。所以子贡说:“纣之不善,不如是之甚也。是以君子恶居下流,天下之恶皆归焉。”可见人做一个好人,不但在当时受人的崇敬,将来更必得人加倍或加几十倍的崇敬。当一个恶人,不但在当时受人的咒骂,将来,必更受人加倍或加几十倍的咒骂。我常说:“人若因无饭吃,当了恶人,还觉值得。然而现在一些要人们,既不少衣缺食,又何苦自往恶人群瞎钻而取千秋万世的骂名呢?”
一个人尚不易受骗,何况全国的人呢?一时的人还不易受骗,何况千秋万世的人呢。自古以来,那些骗子们,有几个不是骗了自己。
自作聪明的人,是世上最糊涂的人。历史中所载的奸臣大盗,全是当日以为自己最聪明的人。秦桧、严嵩、黄巢,李闯就是凭证。由现在说起,已被刺杀的几个要人与监狱里的囚犯以及已处死刑的盗匪,就是凭证。他们若不自以为聪明,何致做出种种的罪案。再以鸟兽虫鱼而论,凡落入陷阱索套钩网的,也全是自以为聪明的。
治国如同治病,须监症处方,随时用药。若预先拟出许多方子,强使病人按方服用,即是以人命为儿戏。所以古人,将良医与良相并称。
部下的人说你好,是一时的。百姓说你好,是永久的。可惜中国的要人,只顾讨部下一时的欢喜,惹下百姓永久的怨恨。
治家与治国是一个道理。治家,若不能创业,就须能守业。若既不能创,又不能守,这个家绝不能不灭。一个国若到既不能创,又不能守的程度,也不能不亡。
又吃鱼,又怕腥,又养汉,又抛清,是自古以来许多小人招痛骂的原因,也是许多要人不能成大事的根由。往史不论,单以某总统而言,他若直直爽爽地做皇帝,免去筹安会的洋把戏,不行三揖三让的假客套,他那称孤道寡的志愿,也就能达到了。只因他半推半就,忸忸怩怩,所以未打住狐狸,反惹了一身臊。
对待人力车夫会的首领,先使他拉一拉车看看。对待工会的首领,先使他用一用斧凿看看。对待农会的首领,先使他种一种田看看。对待商会的首领,先使他卖一卖货看看。对待教职员工会首领,先使他教一教书看看。这样,才不致被人玩弄,才能表示真正的民意,才能谋一个团体的公共利益。假若外行的人,可以代表本行的人,那就是包办民意,强奸民意,以众人为傀儡。
陆世仪先生说:“天地犹是此天地,日月犹是此日月,山川犹是此山川,城郭犹是此城郭,时移世变,而古之人则不可得而见矣。其间庸愚之俦,汶汶焉,与草木同腐,奸邪之流,遗臭史册。唯有道德文章忠教廉节之圣贤,耿耿焉,有英气常存,人亦何可不自勉也。”这几句话,真可以作人人——尤其是目下中国的要人的座右铭。人人每日清晨,若肯诵读一遍,使国家社会,所得的利益,比背诵任何佛经遗嘱的效力还大。如此,不但东北四省可以收回,帝国主义也能不打自倒。
自古至今,我所认为最可惜可哭可叹的,就是有许多的要人,本有流芳千古的能力与机会,偏要遗臭万年。
为好人易,为恶人难。说实话易,说谎话难。为恶人,须大费心机。说谎话,须大打草稿。我以为当一员秦桧,所耗的心血,较比当十个岳飞,所耗的心血尤多。只可惜古今一些要人,多费尽心机,模仿秦桧,多不肯坦坦白白,学法岳飞。
中国这些年的扰乱,所以此起彼伏,此伏彼起,成了走马灯式的现象,就是因为一些要人们的顾忌太多,心手不辣,以致敌方不能消灭。斩草不除根,遗毒未去净,焉有安宁的日子。刘邦平了全国,还不肯留下一个毫无实力的田横。乍一看,未免是残酷太甚。其实,欲求长治久安,就不能不下狠手。因为少一分祸根,小民就能多一分安宁。少一分乱源,小民就多增一分幸福。
我对要人有两句话。第一,须要知己知彼。若有实力则不必调和。若无实力就不必捣乱。第二,假和平不如真武力。用武力不如正己身。用武力要使敌方无死灰复燃的可能。正己身要于无过中思有过。
国家使无知之辈,操持军政之权,如同纵容少儿玩弄快刀,结果不但伤了别人,并且要伤了自己。
最危险的马屁,是属员的马屁。最可怕的批评,是人民的批评。可惜自古以来,一些要人的双耳,全被属员的马屁塞满了。人民的批评,简直达不到他们的尊耳。因此他们就一直走入遗臭万年的路途而不可挽救。
七年前,我在某军的参谋处供职的时候,曾因某军在前线,招得百姓怨声载道,特向某长官商议,请他设法整饬各队,严整纪律。他说:“你不明白,军队到了前线,不能管束得太严,否则他们就不肯打了。”我说:“肯打不肯打是在平日的教练,不在到临时的纵容。收复一城一镇的事小,伤了人民的心事大,要知骄纵的儿子,不但给父母惹祸招灾,终久也必招他反噬。骄纵的军队,也不能例外。”
以前我国,将唱戏的,贬入娼优隶卒之中,将做官的抬到士农工商之上,实在是极大的错误。要知唱戏的,以品行而言,多能高过做官的。仅以他们对于艺术,全有“自知与知人之明”一事而论,足可愧死一些官僚。第一,他们绝不敢贸然登台,绝不敢演唱自己所不能唱的戏。第二,无论什么名角,绝不敢将生、旦、净、末、丑,全由他一人包演,绝不敢认定各种角色,全出在他的家里或他的亲友与同乡之中。第三,他们被人喊了倒好,若非在私下,大用苦功,演习好了,绝不敢再登舞台。我国官僚,若全能如唱戏的有“自知与知人之明”,这座“中华舞台”绝不致有将要倒闭的危险。
有人对我说:“做县长的秘诀,是将县里的绅士维持好了。”我说:“你若将绅士维持好了,县里的小民,可就恼了。”
消弭祸乱,不必讲什么高超不切实用的外国主义,只在掌权的人,设法“正风俗,辨邪正,别男女”。风俗不正,绝生不出好政治,邪正不分,绝定不出真人才。男女七乱八糟,绝产不出好国民。这三样是一而三,三而一。从着就治,违了就乱。
我从来就不信有真确的“民治”。到我的骨肉化为灰尘的日子,我还是不信有真确的“民治”。我愈读新旧讲政治讲主义的书,我愈不信有真确的“民治”。不但中国没有真确的民治,外国也少有真确的民治。甚至直到天地末日,全球上也实现不了“言不二价,货真价实”的“民治”。
世界上,只有“官治”,并无“民治”,官虽是由民变化而成的,也不过如同由蛹变成蛾,蛹终是蛹,蛾终是蛾。人既不可呼蛹为蛾,又不能称蛾为蛹。那么,就不能称官为民。
英国格言说:“小心你帽子里的蜂子。”那意思是不要防远,先要防近。自古至今,许多做大事掌大权的人,所以闹得身败名裂,遗臭万年,多是被身旁一二小人害了他们。只可惜他们专对小民处处严防,而不知祸患就生于肘腋之间。
中国若不打倒个人系属的恶风,任何事业,永远也上不了轨道。二十年前,一省要更换一个巡抚,藩臬两司全不致动摇,道府州县,更不受牵连。做官的能安于其位,不存“五日京兆”的心,所办的事才有进步。现在不但官场成了走马灯,甚至清高的教育界,也成了后婚婆带犊子了。中国的前途,还用问吗?
世界上五十几国,没有一个国与我国感情深厚的。不但以前是如此,现在更可怕。联日,联俄,联美,联……全是自趋灭亡。我中国男子,若有汉子气,要先由本国寻出中国所以衰弱的原因,由自己设法医治,不必借助于人。依人者不久,赖人者难存。好汉子自己跌倒,当由自己爬起。人,不可靠人;国,更不可靠国。
娼妇未见金钱,未必不大喊贞节。学者未入官场,未必不自诩清廉。
“异族的欺辱可忍,同寅的意见难消”,是我国自古至今,官吏的劣根性。因有这种恶性,所以全国不能真正统一,外国人利用这种弱点,还能施行分段侵略与各个击破的政策。
自古以来,我国的普通人民,对政体与种族的思想,实在模糊。所以有“抚我则后,虐我则譬”的古语与“谁坐天下,给谁纳粮”的俗话。凡有能吊民伐罪的人出现,不论他是中国人或外国人,不论他行的是什么政体,甚至不管他是一个什么东西,只要他能安民不扰,人民就肯对他箪食壶浆,扯起顺民旗帜,并不以为是奇耻大辱。因为有这种麻木不仁的坏习,所以由晋朝以来,外族才能屡屡侵据中国的土地,统治中国的人民。欲除这种国耻,第一步先须鼓动起中国人民的种族思想。种族思想,是民族的保障,是无形的国防,是不用枪炮的武力,是无需军费的设备。种族思想不是如同排外的义和拳,是要像努力自卫的义勇军(真的)。
现在某要人,屡屡提倡中国旧道德伦常,又翻印《康济录》分发各县,有人说他没有革命的勇气,没有现代政治家的眼光。我以为所谓革命者,是革除恶政,推翻专制。所谓政治家,是因事制宜,随时布政,全以利民为主,不必管什么现代不现代。
有人问我,“政治”二字怎么讲。我说:“政是为政的人‘正己’,治是为政的人‘治己’。政治家能如此,就能有好的政治。否则,就成了俗语所说‘上梁不正下梁歪,中梁不正倒下来’。”
《大学》上所说的“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孟子所说的“修其身而天下平”,全是指对国家天下,应先注重个人的修养。《书经》上所说的“垂拱而天下治”,与老子所说的“我无为而民自化”,全是指操政治大权的人,先能正己治己而发生的效果。
用药,须切乎病状。治国,须合乎民情。以人命试药者,是庸医。以国命试洋学说者,是庸人。病遇庸医,宁可不治。国遇庸人,宁可不救。唐朝陆象先说:“天下本无事,但庸人扰之耳。”现在洋化的学者、野心的军阀与阴谋的政客,尽是一些庸人。
戏剧不是一个人唱的,政治也不是一个人行的。名伶须有好助手。名政治家,也须有好辅佐。自己虽好,用的若没好人,绝不能有好的成绩。屡次失败的某要人,并非没有要好之心。他所以受人议评,被人咒骂,就是因他所用的人,百个中有九十九是卑鄙小人。所以他的势力伸到何处,他的骂名也就散到何处。可惜他竟不知道。
以军政二界论,倚势欺人的是小人,依势作德的是君子;谄上骄下的是小人,谏上诚下的是君子。
纵容儿女,必招忤逆。与己不利,与人不利,更与儿女不利。纵容部下,必招骂名。与民有害,与人有害,更与部下有害。
权势愈大,位置愈尊,愈与人民隔绝,愈不能明通下情,正像人乘坐飞机,飞得愈高,愈对下界看不清楚。不但对人民的痛苦看不见,对人民的悲呼也听不着。
掌权的人做事,只可问天良,不必察民意。只要对自己的天良无愧,虽当时稍拂民意,日后人民也必对你歌功颂德。看公孙侨(子产)治郑的情形,就是最好的先例。
捐税愈往上交,愈少。赈款愈往下放,愈少。一则政府担了恶名,小民受了实害。一则政府空耗巨款,小民难得实惠。最得利益的,是经手的官吏与放赈的人员。
我中国目下的救亡之术,不在高超的学理与远大的计划,而在一些要人,不背天理,不昧良心,不唱高调,不说空话。
我中国所以国土日缩,民生日困,全是我国人——尤其是要人——自己闹的,怨不上帝国主义。孟子说:“国必自伐,而后人伐之。”荀子说:“物腐生虫,鱼枯生蠹。”苏轼说:“物必先腐也,而后虫生之。”俗语说:无有家贼,引不出外鬼。我中国人——尤其是一些要人——若再将祸之责向外推卸,就是没有男子骨头。
非有强固的政府,绝不能有坚强的国防。非全国统一于一个政府之下,小民绝没有安宁的日子。政府好,国民要诚心诚意地拥护它。政府不好,国民当实心实意地督责它。
官吏拥护政府,不在形式上的复电响应,是要在实质上的精诚合作。若仅仅照例行公事,敷衍面子,莫如省下电费,散给贫民。
地方政府对中央政府,必须如同太阳系中之八行星。不论自转公转,全要不离断与太阳的关系。否则,不但将太阳系毁了,自己也不能独存。
报上屡有“开发民智”的论调,我极不赞同。我认为,我国现今最要紧的是“开发官智”。因为官若有智,绝不能贪赃枉法,绝不能倒行逆施。他们若果有“智”,绝不能不顾生前的骂名,绝不能不怕死后的文笔。
民无“智”,国必不能强盛。官无“智”,国必趋于灭亡。我读中外史书,只见先有亡国之官,后才有亡国之民。
老子所说的“绝圣弃智,民利百倍”所绝所弃的并非真圣真智。他所说的“绝仁弃义,民复孝慈”所绝所弃者,乃是假仁假义。他说这话,并非要违反人类进化的公例,不过是要彻底打倒那些骗子。
政府少添一份开销,小民多受一份实惠。政府多设一个“为人谋幸福”的机关,小民多入一层敲骨吸髓的地狱。
有人问我,为什么政府迁到南京,还不能铲除贪污。我说:“贪官污吏,如同苍蝇,政府如同肥肉,你纵然将它迁到北冰洋,苍蝇也能追了去。再说,你在旷野荒郊,虽见不着一个苍蝇。假若你大便一次,立时就能招集无数的苍蝇。贪官污吏追随政府,也是如此。肉愈腥臭,招得苍蝇愈多。政府愈不清廉,招得贪污愈众。”
政府如同夏天的鱼肉,法律如同冰决。鱼肉若没有冰决的镇慑,立时就能发臭味,变颜色,生蛆虫。政府若想不腐化而保持原来的鲜美,须要时时站在法律之内。
在某系专政的时代,要人吴某打一夜牌,输了四万元。我听了,以为是一件奇谈。现今我听说,已卸任的某局长,在某处推牌九,一夜竟输去十八万元之多。某局长的原薪,连公费在内,每月不出八百元。我不知他这些浪掷的钱,是不是小民的膏血。唉,何怪人人愿意做官呢。
在我中国做官,只要做到“长”字,就有特别的收入。文的做到科长,武的做到营长,若专靠薪俸生活,纵然将太太卖了,也不够他们的应酬费。
某要人,前年在南方提倡“紧缩政策”,主张减低官吏的薪俸。我以为他是不明了中国官场的情形。假若他的妙策得以实行,最受影响的就仅是一些下级人员,他不知,官一到了中级就如同当了招待。目的是在小费,绝不在工资。
俗语说:“儿的生日,娘的苦日。”我以为,长官的生日也是属僚的苦日。因为下级人员的饭,可以不吃,长官的寿,不能不贺。我当小官僚时,一见“福,禄,寿,喜”的“知单”,立时就出一身汗。我常说“长官多做一次寿,当铺多生几分利”。
人的一生有三个成功。第一,是对国有功。第二,是对社会有功。第三,是对家族有功。若做不到第一,须做到第二,做不到第二,须做到第三。若一样也做不到就是枉度一生,对不住所耗的粮米。倘再与国有害,更对不住所见的猫狗。只可惜民国以来的要人,不但对不住猫狗,甚多是对不住蝎蛇的,因为这两种小东西,还可以做药材用。
有人驳我说,许多要人积下数百万的家私,位置了无数亲属同乡,岂不是有功于家族和社会吗?我说,只因为积下数百万不义之财,才给祖宗招了痛骂,才给子孙造下大孽。只因为位置了无数亲属同乡,才害得他们失了原有的可靠的生活,染成了许多不可挽救的恶习。俗语说“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现今是一人失势,鸡犬也随着坠地。坠地之后,欲再为鸡犬而亦不可能了。
有些要人,眼光浅陋脑筋昏聩,他们只顾讨少数的私人一时的欢喜,扩充地盘筹书位置。结果,私人全都脑满肠肥饱载而归,自己却留下万代的骂名。要知争利时,有他们分肥;挨骂时,只有自己担过。
得百姓的歌颂易,得私人的感念难。对私人费万般心,不如对百姓施一分惠。私人的感念是一时的,百姓的歌颂是永久的。私人受你的好处,以为是分所应当。百姓受你的好处,认为是天高地厚。究竟是哪样合算?
文明的国,只讲法律不重势力。纷乱的国,只重势力而不顾法律。换一句话说,国家将兴,法律可以裁制势力。国家将亡,势力必定操纵法律。欲知我国,究竟能亡不能亡,先看一看法律与势力的强弱。
法律与势力,如同白黑不可混淆,薰莸不可同器,是非不可颠倒,正邪不可并立。有法律绝不容势力滋长。有势力,则不容法律进行。
理财,以养民为先。为政,以正己为先。练兵,以训将为先。对外,以调内为先。治民,以治官为先。
前清光绪末年,日本人在中国各处,大售“清快丸”。西太后因那个药名近于清快“完”,曾大哭了一次。但因国弱未肯因小事引动外交,竟无法禁止。民国成立,满清退位之后,“清快丸”也竟随着清运告终不见踪影。这虽近于迷信,也未尝不是先兆示警。古时中外明君贤相,发现凶象,无不惊心动魄,悔罪修省,励精图治。归终,凶象反成吉兆。假若凶象已经现出,反认为迷信,怙恶不悛变本加厉。虽不认为凶象必真成了不祥之兆。古人创出吉兆凶象,不过是勉人作德,阻人为恶而已。若一味认为是阻碍进化的迷信,那么就认定“放荡邪淫”是进化的象征罢。
小民所发的悲声,有害于国的程度,较强敌的枪炮还大。治国的人,若能不使小民发悲声,则可不惧强敌的枪炮。小民的悲声,若不能止息,你纵能兵坚甲锐,善固边防,也无济于事。
政治是什么?政治是以“正”而“治”。用不“正”的方法,绝不能达到“治”的结果。
有人说“政治家,须要有手段”。这话我极不赞成。因为政治家是治国的人,治国是光明正大的事务,只可本着“中”、“正”二字做法。治国既不是偷摸鬼祟的行为,用不着一毫手段。以前我国的政治家所以失败,全是因为用手段用坏了。
位高,得人尊敬是一时的。德高,得人尊敬是永久的。位高,只能动小人。德高,始能动君子。人因你的位高尊敬你,是有所为而为之,全是出于假意。人因你的德高尊敬你,是无所为之,全是出于诚心。
在我中国,无论什么事业,只要一经官办必大糟特糟。明明是一种有大利的,反臻大赔本。据我推断,假若邮政与盐务,将洋势力完全铲除,不但没有盈余,简直,就要有盐亏、邮亏。这并不是中国人全要不得,是因为多数的中国人,一做了官心就变黑了。
韩非子说:“左手画圆,右手画方,则不两成。”就是说,欲将一件事物办理完善,须将全副的精神,用在这一件事上。可惜我中国政府用人,多不明此理,以致施行兼差的恶风。兼差的恶风,由清末起到袁政府时代,一天比一天大。北伐成功之后,这种恶风仍未停息。在易某的热力正盛的日子,他的姑爷竟兼差十三处之多,仅天津某局一处,每月竟坐领纹银一千两。现在身兼六七处差的,一时更无暇详说。他们既是人类,并不异于凡人,我不知他们有什么特长的精神,偏能兼筹并顾。
有人说:“兼差是人才问题。为事择人,不得不使他能者多劳,以便事成功举。”我说:“既是为事择人,必是非他不可。那么,我见兼差最多的人,死亡之后,他兼的事务,并不发生‘人亡政息’是什么道理?既是人才主义,能者多劳,他们当然能将事办好了。那么,中国事,为什么又愈办愈糟呢?”
有人说:“现在兼差并不兼薪,不过领‘车马费’以酬劳累而已。”我说:“原来如此啊。那就不怪兼差的阔人,家中汽车成队,肥马成群了。”
法国首相克莱孟梭退职之后,两袖清风。竟因无钱,欠下房租,经房主提起诉讼。他在欧战时,操持大权,威震数国,竟未搂下养生的费用,真比我国宋朝的名将曹彬还加倍的糊涂。若再与民国以来的官吏相较,更足证他是一个傻小子。
欧美的官吏,多是精于公务而昧于私谋。我中国的官吏,多是拙于尽职而巧于刮搂。就为这种原因,所以东北四省,入了日本的掌握;滦东国土,也岌岌可危;内政民情,更不堪问了。
我以为,天下最可怕的,只是自己的女人。你若得罪了她,她能使你不死不活。归终,你还得奴颜婢膝,亲递降书顺表,心服口服。至于得罪了要人,我认为是一件小事。他们若不辨是非,至多也不过要你的命,给你一个痛快,而无需乎再递顺表降书。到底,心也不服,口也不服。
孔子说:“邦有道,危言危行。邦无道,危行言孙(孙是逊顺)。”又说,“宁武子,邦有道,则知。邦无道,则愚。其知,可及也。其愚,不可及也。”我中国现今,只是“言孙”的人多,而“危行”的人少。至于,能学宁武子的官僚,简直没有。不过是如孔子所说“邦有道,杀。邦无道,杀”的人。他们多是在平安的时候,不能行正道,处乱亡的日子,也不能守大节。
中国的事,全坏于一些要人包而不办。现在国民所希望的,就在他们能施行办而不包。包而不办,必致因循误事。办而不包,才能手到功成。
我以为,我中国民穷财尽,外患丛生,还不足忧虑。所可忧可虑的,是一些高居要津的要人中,少有能肩负国家大政的人。纵有一二仿佛能励精图治的要人,要负起责任来,又必有一些要人,因嫉妒之念,制造谣言而在暗中拆台。
英国大儒赫胥黎说:“国家之最不幸,不在贤者居下位而无由升,而在不肖者居上位而无由降。”这话正是中国现在的写照。在这人民还没有罢免权的时候,欲免去这种不幸,唯在政府能当机立断,对一切不肖之辈,不分亲疏,实行罢免,以解人民的痛苦,而救国家的危亡。
中国的要人中,有许多是可要可不要的。有许多是要不得的。更有许多是万不可要的。
报载,北平市政府议定,所属各机关职员,此后须穿长袍马褂。详细定章,我虽不得而知,我实在觉得是一件提倡国货的好消息。凡事若能先由官吏做起,百姓自必愿步后尘。
在我中国,严办小盗的人,多是逼迫良民为盗的大盗。重惩赌徒的人,多是导引良民赌博的赌魁。严办烟犯的人,多是诱惑良民贩烟的烟土大王。
小婆子,在需要的时候装病,或能得老爷的爱怜。要人,在国难当前的日子,托病辞职,只能招国民恨恶。
下级人员的正邪好坏,全是上级人员养成的。你若喜欢纳谏,他们就能进忠言。你若喜欢恭维,他们就能献谀词。总而言之,你若好谈嫖赌经,他们绝不敢向你说忠烈传。
常人不讲信用绝交不着良友。官吏不讲信用绝遇不着良民。
为所欲为,不是真正的自由。为所当为,才是真正的自由。
国家最要的职务,是限制国民的野蛮自由。我国之所以国弱民贫不得安静,全是因政府软弱,不能限制少数有势力者的野蛮自由。
前几年冬天,平津提倡清洁运动,仿佛是一件惊人的大事。其实,也不过是几个身穿貂皮大髦的要人,由汽车里走出来,扛起一把扫帚,随着参加的民众出一出风头。结果,官府多开一种报销,使卖扫帚的多得一点微利,与国与民没有一点的益处。风头出完,街巷之中纵然成了粪坑尿池,那些要人也不肯再加注意。因为出一次风头之后,公事算交代了。
中国的文官,自古以来多是巧于营私,拙于奉公。中国的武将,近几年来多是勇于对内,怯于抗外。
做官如同上梯子,须要步步踏稳,才能避免跌落的危险。不可仅知向上爬,要知高处不是可以久恋之地。愈向高里升,固然愈得拍马屁的人喝彩助威。可是明白的旁观者,未免就要讥你,只知进而不知退。正在扬扬得意的时候,或者就是噩运临头的日子。
人一做了官,地位立刻超出平民之上。如同在群众中一个身长体大的人,他的身躯愈高,愈为群众所注意。他的美丑肥瘦,一举一动,愈不容易瞒过了群众的眼目。所以一个不学无术的人,做的官愈高,招的羞耻愈大。
无权无势的平民庸庸碌碌,一生仅以吃、喝、传种三件事为目的。所以生而无闻,死而无名,与一切兽的一生相差不多。留好名或留坏名全不容易,唯独做了官,就有了流芳百代或遗臭万年的资格。
做官的,若目光远大见解超俗,以公正的心办公共的事,就能流芳百代。若目光浅小见解卑污,以偏私的心办公共的事,就必遗臭万年。
近二十几年中,中国死去的要人,十个之中有九个半以上是遗臭万年的。不过因他们或余威尚在,或子孙未绝,国民还不敢为他们“铸铁像”就是了。他们若死而有知,也当在九泉之下愧悔痛哭。因为他们当初执掌大权之日,若稍一转变,未必不可流芳百世。
求治的善法,诛杀千个盗匪,不如罢免一个贪官。
得人民的爱助者,虽弱必兴。失人民的爱助者,虽强必亡。我国历史中,这种先例极多。入民国以来,这种例子,更特别地显著。
一国之兴隆,是少数要人的功勋,小民不能分功。一国的衰亡,也是少数要人的过失,小民不能担过。国有亡于内乱的,然而内乱,也是少数的要人逼起来的。国有亡于外寇的,然而外寇,也是少数的要人招进来的。无论国兴国亡,小民没有兴亡的责任可负。
一国之中,少数的要人,若存公心,国就可兴,多数的小民,也就随着享安乐。少数的要人,若怀私意,国就必亡,多数的小民,也就随着受痛苦。
天下唯中国的百姓最老实、最怕官、最容易治。当权的人若不能治中国,天下再没有可治的国了。
中国的百姓,并不求参与政治,并不求官吏保护。只要官吏对他们不敲骨吸髓,他们就心满意足,歌功颂德。
有人说:“在已往的二十余年中,我国的政客军阀,只能在‘中华舞台’上演唱‘双天师’。他们互相排挤,彼此攻讦。究竟谁是真的,谁是假的,我们小百姓,实在无法区别。”我说:“真天师能降妖捉怪,假天师也能唤雨呼风,他们哪能比得上。他们不过是瞎唱‘五花洞’而已。纵然证出谁是真武大郎,谁是真潘金莲,又有什么价值?”
我极愿做官,朋友问我愿做官的理由,我说:“在中国千行百业之中,唯做官最容易。并且愈大愈好做。文的,我不敢做书记、传达。武的,我不敢做连长、排长。至于主席、司令,我敢立刻走马上任。因为官愈大,愈用不着学问。”
在满清将亡的时候,有不会写“军”字的陆军部尚书。在袁政府的时代,有认不清自己大名的督军。假若他们是书记或秘书,不但掌不了大权,发不了大财,简直保不着饭碗。
近一二年来,连连发现贪污大案。案中的要犯,或远逃国外,或匿避租界。当局若果肯拿办他们,他们怎能安然出国,焉得稳居租界?纵然他们托庇于洋人宇下,既不是政治犯,又为何不肯交涉引渡?若能赶紧将他们明正典刑,非但可以制止贪污,且可以使小民消解愤怨,也可以使外国人少说闲话。因亲属关系,容留一二奸贪,固然是人情之常,但是若为全国设想,为自己的声名打算,则万不可稍存姑息。
刘邦所以受人民的欢迎,是因他能先除苛法。朱元璋所以得人民的悦服,是因他能先诛贪官。
苛税不除,民生无望。贪吏不诛,国命不保。
定国不在奖善,只在去恶。因为去恶,就是奖善。对善者,要听其自然。对恶者,须痛加诛戮。
我中国的政治,所以屡改屡革,永未上了轨道,只是因为掌权的人,对“公私”二字分别不清。其实,事关个人或少数的人,就是私。事关国政或多数的人,就是公。
掌权的人,对私字上用心,不过养成一群胁肩谄笑的小人。对公字上注意,才能助成一些光明正大的君子。日与君子相亲,必定公心日长,私心日退。公则人心归服,私则民心离散。
宋朝名将曲端,为泾原都统的日子,他的叔叔为他部下的将官。因为打了败仗,曲端就不顾叔侄的关系,立刻将他叔叔在军前正法。并且作了一篇祭文说:“呜呼,斩副将者,泾原统制也。祭权者,侄曲端也。尚飨。”他这种办法,既能全公,又不废私,焉能不得全军的敬畏,怎能不受人民的歌颂?
明朝名将戚继光,因为他独生爱子临阵回顾,竟不念父子之情,斩了他的儿子。不怕当了绝户,断了香火。他能不因私害公,所以他才能东平倭寇,北卫边疆。今日掌权的人,多因私废公,不但对亲属力加庇护,甚至因同乡的关系,也能毁法乱纪。何怪东北四省,被岛民白白地拾了去。
外患不足以亡国,内乱不足以亡国,唯国法不能推行必致亡国。并且法律若得推行,国政才能入了轨道。国政入了轨道,自然不能发生内乱。内乱不起,自必不能招起外患。
无论行什么政体,讲什么主义,反正是,法行于上则治,法行于下则乱。我中华前途之兴亡,只看掌权的人,能否除却人情面子,能否因公不顾私。
俗语说“法律本乎人情”。所谓人情者,不是一二要人的私情,是全体国民的公情。以私情行法,必招人心怨愤;以公情行法,必能上下翕服。
长毛的名将陈玉成,守安庆时,对部下临阵退缩的将官,不分亲疏,一律用点天灯之法处治。东王杨秀清,对部下败将,全处以凌迟之刑。他们那等行为,固然是惨无人道,但是太平天国所以能支持十六年原因,未尝不是对大员能行法的效力。以后太平天国之所以灭亡,就是因为姑息顾忌,不敢严惩大员,只能在小民身上用法。
我国扰乱,就是因为两个原因。一是操持大权的人,对犯法的文武大员,多讲情面而不忍处治。二是对于犯法的文武大员,多所顾忌而不敢处治。其实若能光明正大认真办理,虽亲友亦不能怨你刻薄。若能将他们的罪状宣布全国,虽大员亦必无法反抗。
若想中国不亡,须振起监察的胆量,施行“闻风即奏”的办法,由该院直接派人暗中侦察。不必另派大员使大员们增加额外的收入。如此,不但可以减少公费,也可免得大员们因吃酒席太多而拉稀便秘。
严办犯法的人,才能保护守法的人。宽纵犯法的人,必致守法的人也因不平之故,起而犯法。
古人说“家庭之间,只可论情,不可论理”,固然是大有阅历的话。然而只可限于一家人,对一家人之间的私事。只要一关涉家庭以外的人,就只可论理,不可论情。家庭是邦国的基础,若为护庇私情,由家庭先将理字破坏了,一国之人,彼此之间,更不能讲理了。
我常见一些未受过教育的夫妇,因孩子在外招生是非,反因舐犊之念,向被害者大打大骂而惹大祸。全是起于只顾私情,不顾公理所致。假若他们对自己的孩子,只论曲直不加偏袒,不但不致惯坏了自己的孩子,也可以免得招人的愤恨。天下小事大事全是一理。国中若有贪污的官吏,全是因掌大权的人念私情而纵起来的。
用太阳系作比方。太阳与八大星之间的吸力就是情,八大星的轨道,就是理。它们若不能守着一定的轨道走,太阳也就无法施用吸力,宇宙必立时分崩碎裂而化为乌有。人犯了法,就是出了应守的轨道,也就是不循理的举动,是破坏人类的系统,是群众间的败类,所以不可因情牵扯,而将理毁了。
法律是为讲理而设的,是专对不讲理的人而施的。当权的人,若只顾情而不顾法,就是毁法背理,国政不但永远上不了轨道,并且必致民乱国亡。
国际间,保护政治犯,是因为政治犯是对一国的政府叛逆的。并不是在一国的社会之间,因为私欲而杀人放火诈欺劫盗的。一国的政府,时常被一些人霸占而倒行逆施,才引出政治犯来。当权的人为泄私愤,可以施用势力,对反逆者加以惩处而不顾公理。国际间因维持公理起见,才对政治犯力加保护。
我国近二三年来,所发生的邮款、鸦片、盗宝、卖官、舞弊几件大案中的男女罪犯,虽然全顶着委员官吏的头衔,然而与寻常窃盗诈欺的罪犯相等。岂可容他们远居乐土逍遥法外呢?当权者若不将他们赶紧“引渡”过来,他们就要造谣攻击政府,而掩盖他们的私罪,假冒政治犯了。
司马迁论商鞅,说他“刻薄寡恩”。其实,若欲使法律推行,绝不可“宽厚多恩”。太子犯法,他还敢认真处治,因太子不能加刑,而惩办太子的师傅。商鞅不知有所顾忌,不肯模糊敷衍,所以才能使秦国盛强。中国现今若有商鞅那么一个不避权贵,不徇私情的人,何致贪污的案子层出不穷呢?
前年我问某侦缉队长说:“你们终日缉捕盗贼,假若他们被释出之后,对你们报仇怎么办?”他说:“我们办的是公事,无所偏袒。不贪赃枉法,盗贼并不同我们结仇。”可见按法而施,公事公办,盗贼还知公理而无人可怨。假若当权者用光明正大的手段,重办几个贪污的官吏,将他们的罪公布全国,也必招不起私仇与私怨来。
据报载,某省当局,枪决三个见匪攻城弃职潜逃的县长。这真是一个大快人心的事。因为官吏受人民的供养,有守土之责,理当城存俱存,城亡俱亡。然而细一想,未免要为他们呼冤。因为县长多是文人,没有防守的武力。没有武力,因失城逃走,还须处以死刑,那么身拥数万之众的将官,若因敌进攻,轻弃防地该当何罪?
管子说:“草茅弗去,则害禾谷。盗贼弗诛,则伤良民。”唐太宗说:“养粮莠者,害嘉谷。赦有罪者,贼良民。”这两句话,当权的人若顺着走,就能保权位,定国乱。否则,不但害了自己的声名,也要缩短国家的寿命。
操持国中大权,不在乎有什么高明的学识,只在乎能否“除恶”。所谓除恶者,只是“除恶税,除恶法,除恶人,除恶俗,除恶习”。这五恶若不能除,任何好的政策,也不过是谈谈而已。
前几年,在机关任职的要人的自用汽车,没有一辆纳捐的。那么依此推断,在机关服务的小要人的自用人力车,也可以不纳捐了。但是我看他们的车上也有捐票。可见在目下的中国,做得官愈大,享得权也愈多,并且愈对国家有不纳税的义务。何怪人人愿做官而且愿做大官呢。
民变起于争食,官反起于争权。争食因为饿,争权因为贪。民有肚子容易饱,官的欲念永不足。民变常少,官贪常多。
有人说:“中国将来不亡于东方某国,就要亡于北方某国。中国目下不联东,就得联北。”我说:“东方某国是凶狠的强盗,北方某国是阴毒的恶妇。亡于强盗是家破人伤,亡于恶妇是家败人亡。联前者,如同交匪类,联后者,仿佛娶婊子。全不能有好的结果。”
《颜氏家训》上说“夜觉晓非。今悔昨失”。我中国的人——尤其是些高出小民之上的要人——若能施行这句话,国中就可真正统一,东北四省,终究是中国的领土。
我最恨现今有些要人,对中国民穷财尽的现象,不说是“前人遗下的祸”,就是说“受了主义的剥削与压迫”,一毫也不承认自己的过错。
《潜夫论·务本篇》上说“为国者,以富民为本,以正学为基”。所谓“富民”者,不是用科学方法,改良农田,也并非礼聘一些讲堂上的人才,干涉农工商的职务。是不行扰民的恶政,轻减人民所担的恶税,少设不切实用的机关,剿除人民中的土匪,令人民能安心自理他们的职业。所谓“正学”者,不是采取四二制或三三制,也不是效颦欧美日本,是慎选有学有品的职员,是施行“教育纪律化”,是编定合乎中国民族性的教材,是养成学生出了学校,有在中国谋生的本领,是排除一切“外国顺民”所作的毁坏欺骗青年的邪说。
“要人”犯了显显然然的大罪,本可立正典刑,偏要另派大员亲临检查,唯恐屈枉了他们。“小民”犯了似实似虚的小罪,本可设法详查,偏要立时捕拿下狱,竟无人代为剖白。专制时代也少有这种现象。岂知要人是人生父母养的,小民也不是猪生狗养的。同为一国的人民,不可有两种的待遇。
“匿名信”本是不敢负责的怯懦之夫的卑鄙行为。寻常人接到这种东西,还认为鸡鸣犬吠置之不理。然而近四五年来,我听说官方竟凭这东西,任意逮捕人民。假若此风一行,人民就无时无刻不在忧惶恐惧中度日子了。
官方对于匿名信,不可认做升官发财的机会。应先设法详细追查投信的人。一方面对于被告发者,慎加调查暗行监视。另一方面在无真赃确据之前,万不可轻施逮捕。一则可免无辜者含冤,二则可保官方的名誉。
五年前,北京某机关,因得匿名信一封,竟不加详查将某校教员某甲,捉捕而去,非刑审问,使他承认是共党首领。至终,打掉了他三个脚趾。及至证明他是被人陷害,才将他释放出来。某甲虽未丧了性命,但是两只脚全残废而成了瘸子。这种黑暗,只可在我中华民国寻得出来。
人民迷信太深,固然是妨碍国事的进步,然而“要人”所办的“金刚时轮法会”,也不是推进国事之良谋。
古语说:“国将兴,听于人。国将亡,听于神。”所谓听于“人”者,是靠赖一群要人,化除私欲专心国事。所谓听于“神”,是一群要人,尔诈我虞放弃责任,专在他们所拜的神上用心。这两句话并不是指着无官无职的小民说的。
所谓“要人”者,是要办“要事”的人。所谓“要事”者,是需要办的大事。只要“要人”能将“要事”办好了,小民那种种不合科学的陋见,先不必管它。
我听说某省,苛捐恶税层出不穷,土匪遍地。某省的要人竟熟视无睹,偏大用精神,拆毁庙宇,严催放足。这是倒行逆施,这就是轻重不分。
新序上说“圣人不易民而治”。汤武所治的人民,就是桀纣当日所治的百姓。然而前者扰乱,后者安稳。不是人民改良进化了,是当权的人正大光明了。
《汉书》引古谚说:足寒伤心,民怨伤国。自古以来,善治国的人,不惧外患之迭起,而怕民怨之骤兴。民怨之所以起,是起于赋税之繁苛,官吏之贪暴,兵匪之滋扰,能将这几项人民之害,彻底扫除,民怨自息,外患也就无隙可入。
近二十年来,中国的乱源,是因为没有巩固的政府。没有巩固的政府,是因为政府中没有能统治的人才。没有统治的人才,是因为纵然有一二可以统治全国的人才出现,就必有一些嫉贤妒能的要人,竭力在暗中将他的肘,扯他的腿,拆他的台,使他不能安于其位,不能尽其所长。
人民说便宜话,是出于望治心切,是督催政府。要人说便宜话,是妒嫉心深,是要拆政府的台。
一人所表示的意见,或许是妄言。多数人所表示的意见,就是舆论。拿破仑说:“随舆论行事,何事不成。舆论所向,天下无敌。”管子说:“民别听之,则愚,合听之则圣。”法国古语说:“人民之言,神言也。”可见舆论是不可抵抗的。
现在我国一些无系无派不受津贴的报纸上所表示的意见,就是代表多数人民的意见。当权的人若能对这种报纸多加注意,以定行止,绝不致身败名裂,遗臭万年。
姜子牙(姜尚)说:“以天下之目视,则无不见也。以天下之耳听,则无不闻也。以天下之心虑,则无不知也。”天下就是指人民说的。古今中外的伟大的人物,所以能得流芳万代的成绩,就是因为他们能以人民之耳目为耳目,以人民之心为心。
中国百姓全是好的,只是缺少好官。百姓中纵有坏的,也是跟官吏学来的,或被官吏逼出来的。中国兵士全是好的,只是缺少良将。兵士里纵有坏的,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我以为,与其训民,不如先训官,与其练兵,不如先练将。
好主义或好演说,也不过如同千里马。非有千里人,不能得它的效用。
大前年,我因求升官发财,也买一部某书朝夕研究。我的朋友某小“要人”问我说:“怎么?你也要投机。”我说:“许你们偷狗,还不许我偷鸡(投机)吗?你们偷大的,还不许我偷小的吗?”
一些要人,若欲替人民谋幸福,只有本着天良,凭着权势,脚踏实地,一步一步地做去,不必大唱高调,乱发宣言,以免再使人民失望,而怀“与汝偕亡”的怨愤。
我的亡妻活着的日子,因缺柴少米,时常愁锁双眉。我劝解着说:“你不要因家境忧伤。你耐烦等着,将来总有汽车给你坐。”她说:“我受你的欺骗太多了。你有好听的话,不必向我说。恐怕我死了,连寿衣还穿不上呢。”果然,她死去十八小时,我才借到朋友的钱,将她身上的旧衣,换下来。对妻应许的太过,还能使她失望而死,使自己的良心抱愧,何况要人对于小民呢。对妻说大话,若办不到或能得她的原谅。对百姓说大话,若办不到只能受他们的咒骂。
苏俄、德、意、日四国,所以能转弱为强,是因掌国政的人能以身作则,是因国中的要人肯牺牲己见,捧起一个肯负责的人来做首领。中国所以日趋危弱,是因掌国政的人言不顾行,是因国中的要人私见难除,各怀首领欲。
《孔子家语》上说:“汤武以谔谔而昌。祭纣以唯唯而亡。”当权的人,若欲国事兴隆,不可不广开言路,使人民有敢进直言的可能。若愿国势危亡,只有钳制人口,强使人民歌功颂德。
《史记》上说:“千人之诺诺,不如一土之谔谔。”民国以来,一切失败的要人,全是被诺诺之声而毁坏了的。他们部下,虽有时有一二特出的人员,对他们竭尽忠言,怎奈他们听不入耳。不但不肯采纳,且必力加摈弃,使中正之士不能展其所长,尽其所能。
吕坤先生说:“庙堂之上,以养正气为先。海宇之内,以养元气为本。能使贤人君子,无郁心之言,则正气培矣。使群黎百姓,无腹非之语,则元气固矣。”庙堂就是政府,海宇就指民间。政府之内,若多为小人霸占,纵有贤人君子,正气也无法发挥。国中的言论,苦受无理的钳制,纵有真正的舆论,也无法上达。民意既无法发泄,元气就保不住了。正气不能存,元气不能养,国命就是到了尽头了。
一党须先统一党员的心,才能站立得住。一国须先统一要人的心,国政才能进入轨道。人说,治国须先统一人心。我以为所谓人心者,是“要人”之心。只要“要人”们能统一,人民自必风行草偃。因为人民向来就是统一的,不过被一些“要人”们,强加上不统一的恶名而已。
人民自古就有互助之心,所以容易统一。要人从来就有猜忌之念,所以惯于彼此分立。
“要人”居高位,如同一个人站在高处。他的优点或劣点,最容易被人看出来。他的一举一动,绝瞒不了众人的耳目。所以要人留好名或留坏名,全比寻常的人格外容易。寻常的人想留名,如同由深井里向外爬,除非爬到井口,才能被人看见。所以或好或坏,多不为众人所注意。
以“老实易治”四字而论,中国的百姓,可谓全球第一。以“贪赃枉法”四字而论,中国的官吏,可谓环球无二。因为百姓老实,所以容易养成官吏的贪污。因为官官相护,所以官吏的罪恶永远不能除净。
中国的百姓之所以老实易治,是因为怕官怕势。官吏之所以官官相护,是因为朋比为奸。若有严正的政府,自不能容留官官相护的恶风。百姓的痛苦若能有上达的可能,自不能养成怕官怕势的心理。
不必高谈革命。中国的革命若不能首先由官吏革起,中国的革命永远不能成功。政府若不能破除情面,严惩贪污的官吏,无论什么方式的政府,永远不能根深蒂固。
我读历史得了一个判断。从来伟大的人物,所以招起天怒人怨,身败名裂,多不是他们本身所引出来的,多是因为庇护少数的私人而生出来的。
治田,只能勤于耕耘。治国,只能勤于惩劝。耕,就是疏通上下。耘,就是铲除恶苗。惩,就是诛罚贪污。劝,就是鼓励良善。治田与治国,全是一理。上下之气,若不能流通,民心永不能稳固。贪官污吏,若不能肃清,民生永不能繁荣。
人民服从官吏之心,甚于服从家长。属僚服从上官之心,甚于服从父兄。所以治国,易于治家;驭下,易于训子。
有人说:“古时的人民易治,现在的人民难治。你不可将治民看容易了。”我说:“古今的时代,虽然不同,但是古今的人民,便是一个心念。古时的人民所求的,只是安居乐业。现今人民所求的,也是乐业安居。正如三千年前的人,喜欢吃饭,三千年后的人,也不能喜欢吃屎。”
古时人民,所以易治,是因为骗他们的人少。现今的人民,所以不易治,是因为骗他们的人多。古时为政的人,多是治民。现今为政的人,多是骗民。所谓治民者,是惩治莠民。所谓骗民者,是欺骗良民。人民肯受治,绝不愿受骗。若误认骗民之术,为治民之法,当然得不到好的效果。
我读古人的言论,少见“为人民谋幸福”的话,而人民反多得幸福。我读今人的言论,天天日日时时刻刻,见“为人民谋幸福”的话,而人民反无法安生。我愿我中华的老实百姓,大家立定志愿,每逢听见“为人民谋幸福”的话,不论是谁说的,大家要同心合意地静骂他三分钟。如此,虽不能使他得“千夫所骂,无病晏驾”的效果,也可以使他心神不安,多打几个喷嚏。这并非迷信之谈,这正是感应之理。
对穷苦的人尽一份心,比等他们饿死之后,施舍花棺彩木好。使悲苦的小民,减轻一份担负,比等他们愁死之后,为他们谋成极大的幸福好。我所以痛恨现在的外国学说,就是因为他们要用现今的人民,作试验的牺牲,专为未来的人民打算。他们纵或能使未来的世界变为天堂,然而等到那时候,不幸的小民早已化为枯骨了。
近几年来,我中国人——尤其是一些要人——多养成了一个亡国败家的陋习。凡事怨天尤人,不知痛自反省。纵然亲自将国事毁了一个七乱八糟,反在一边恨天怨地,大骂张三李四。自己不负分毫的责任,而竟昧着良心大说风凉之话。寻常的人有这种恶习,一生休想发达。国中要人有这种恶习,国命绝不能持久。
外国对中国所施展的帝国主义固然可怕。中国人对中国人所施展的帝国主义,更加可怕。外国的帝国主义,是强横之国对弱小之国而施。中国的帝国主义,是有权势的人对无权势的人而施。
旧的专制,是寡头专制。因为只有皇帝,可以行专制。新的专制,是多头专制。因为你若有权势,就可专制。旧专制,是皇帝自以为受命于天。新专制,是“要人”自认为受命于民。旧专制下的百姓,是皇帝的家畜。新专制下的民众,是“要人”的傀儡。
“有强权,无公理”一句话,自从由外洋传入我国之后,已经被许多人误认为是人生的金科玉律。其实,这句话只可行于禽兽世界,只可行于天下将乱的国际之间。一国之人对于一国之人,万不可施用。中国人对中国人,更不可施用。
在无权位的日子,不可擅骂当权的人。要先自量,你得到权位的时候,你能否好于你所骂的人。在失位下台之后,更不可轻骂当权的人。要先回想,你掌权的日子,你是否好于你所骂的人。平民说便宜话,讥骂要人,还觉情有可原。现今的要人,说便宜话,讥骂要人,未免是不知自反。
“要人”为老婆孩子牺牲声名,还觉值得,若为几个私人败名丧节,未免是愚不可及。可惜我国失败的“要人”之中,十之八九是因为使几个私人的欢喜,而得到全国的骂名。结果,一些私人发了大财做了大官,而自己反无立身之地,岂不可叹。
去年,一位爱国商人,屡次来见我讨论救国的事,并且有意呈递救国的条陈。我说:“你的条陈,是否确切先不必说。凭你这一个毫无声望的人,居然要‘伏阙上书’就是不知自量。并且每一个要人,必有几层的包围,你的条陈又岂能达到他的尊目。与其白耗精神,空生闲气,何如安分守己,做你的买卖。要知救国并不在乎干政,各尽本分就是为国家谋富强的之一法。譬如,你的贵行是买卖米面,你只要不囤积居奇,不大斗买入,小斗卖出,不向米面里掺东西,不劝人吃‘西贡’吃‘仰光’,遇到善士捐舍米面票,你真能给穷人准斤十六两,就是救国,也即是救民。”
又问:“顾炎武说‘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我虽是个匹夫,岂能放弃责任,不管国家的兴亡。”我说:“顾先生的意思,并非指定邦国危亡之日,匹夫匹妇全应舍弃当尽的本分而去救国。他所以提出匹夫匹妇来,正是激励一班要人。匹夫匹妇尚须负救国救天下责任。至于一班要人,更是责无可卸了。”
帝制国的君臣,向来负亡国之责。因为帝制国的人民,是处于奴仆的地位。譬如,主人若将家弄败了,只有主人负责。民主国的公仆,永远不负亡国之责。因为民主国的人民,是居于主人的身份。譬如,奴仆若将家弄败了,人也必是要将责任归到主人身上。况且,以我中华民国而言,这四万万多位主人,既有这个权,那个权。所以公仆们,可以永远立于无过之地。
公仆这两个字是由英文Public-sevant译出来的,是首先经华盛顿发明的,是专指民主国的官吏而言。因为民主国的官吏,是人民选举的,是为人民办事的,是服从民意的,是不敢独行己见的。所以,我以为民主国的官吏,若没有华盛顿那种为人民鞠躬尽瘁、大公无私的心志,就不配妄用公仆这个名词。
富家的主人,若对于家务不关心,必致养成一班恶奴。专以北平一处而言,有一些旧日的富家的主人,现今多已成了乞丐。至于他们的仆役,多已变成了富翁。我详查他们败家的原因,多不是因为他们吃喝嫖赌,多是因为过于信任仆役,以致“太阿倒持,大权旁落。主人日瘦,仆役日肥”。甚至反奴为主,上下颠倒。民国的人民若对于国事不加注意,只容一班公仆们任性而为,将来所得的结局,恐怕还不如北平富家的主人。所以,孙中山才提倡“民权”以防公仆们的存私作弊。
富家的仆人,并非全是没有良心的。有些主人败家之后,反可依赖仆人为生。甚至有些发了财的仆人,不但能维持主人的生活,并且对主人能尽旧日礼节。至于不入轨道的民国的“公仆”,多是高居主人之上,作威作福。平日既不将主人看在眼里,亡国之后,他们必跑在一边安享快乐,更不管主人是死是活。
仆只是私的,并没有公的。愈是一人之仆,或小家庭之仆,愈能尽为仆之责。假若是大众所用的仆人,必然没有专诚的忠心,所以仆字之上,若加一公字,实在是不合情理。
凡事须顾名思义,有其名就当有其实。民国的官吏,既以公仆自居,就当细想仆字是怎么讲。假若住必洋楼,衣必华贵,食必精美,行必汽车飞机,而对于国事,成则居功,败不认过,未免是名卑实尊。如此,我宁愿生生世世为民国之公仆,绝不愿名尊实卑而为民国的主人。
我是求实不求名的。我常说:“当犬马之名目若能享祖宗的待遇,我甘愿为犬马;得祖宗的名目,而受犬马的痛苦,我绝不当祖宗。”
假若民主国的公仆不肯尽公仆之责,将来公仆二字,就要成了字典里最恶劣的名词。譬如“救国救民”四个字,岂不是可尊可敬可钦可佩的好话。然而为什么,老百姓现在一听这四个字,就要长吁短叹,皱起眉头。
私仆若忘恩负义,营私肥己,就是恶奴。然而,其罪只关系一姓一家。公仆若忘恩负义,假公济私,便是民贼,其罪关系全民全国。前者,仅招一生一世的讥评;后者,则受千秋万代的唾骂。
中日两国,变法的时候,相差不远。然而,一则因变法而弱,一则因变法而强。我中国所以得到相反的结果,只是因为一班执政的人,专能在法上变革,而不在自己的心上改善,徒有良法而无良“心”,焉能得到良好的成绩。
不会变法的国,如同“沐猴而冠”的猴,纵然日日熏浴,天天更衣,到底还是贼头贼脑。不改良进化,还不失本来面目,一向人里打扮,反倒格外难瞧。
孔孟纵然披上猴皮,还是圣贤。猴子纵然穿起蟒服,仍是兽类。内心未变,外表的变更,毫无关系。
法制不过如同器械。徒有精良的器械,而无干练的工匠,也是无济于事;徒有完美的法制,而无公正的人员,也是有害无利。所以,重法制不如重人格。各项的工匠,若仅凭技艺,不讲道德,绝不能做出利民的政绩。
怕得罪小人,就是小人;肯扶助君子,就是君子。
中国古时重德化,西国今日重法治。化是温和的,是无形的,是静而不扰的;治是强暴的,是露骨的,是勤而多变的。施德化,则须勤于修己;讲法治,则须劳于防民。德化,是出于情;法治,是生于术。情之用,无尽;术之用,有穷。情专能感人内心;术仅可制人外体。
为政的人,勤于变法,不如勤于正心。对于自己的一颗心,若不能将它放在腔子里,而欲使人民的行为,不出轨道,焉得能够。正心二字虽然是腐化的名词,但是无论哪一国的要人,若不能先由二字做起,纵然天天变法,日日改制,也是只能扰民,不能利国。
革命,不只是革除专制者所受的天命,是革除专制者所为的弊政。假若旧弊虽除,又生新弊,就是反革命。如若旧弊未清,又增新弊,那么,连反革命三字,还不配担承。
罗洪先说“圣人居危临变,莫不省躬改过”。现今我中国全国,已到危急变乱的境地。我国的要人,纵无希圣之心,也当为惜名着想。凡是一个要人,就有历史里的位置。若肯为千秋万世的令名预计,目下的当务之急,须先省躬改过。这样,才能息止人民的愤怒,才能感发同僚的天良。如此,才能精诚团结,才能上下一心。
救国先救党也罢,救党先救国也罢,无论施行哪一种方法,也必得先由救心入手不可。心若沉沦下去,自己先失了做人的资格。人若失去做人的资格,就成了行尸走肉。行尸走肉,自身尚且不能保全,何况身外的国事党事。
“精诚团结”一句话,说着容易做着难。这个难字,不在外人而在己心。当权的要人,若能除己见开诚布公,难事也成易事。因为所谓精诚团结者,是须由自己首先向人求团结,并非端起架子,坐在家里等候别人前来向你尽精诚。
“斯人不出,如天下苍生何”是从古以来,朝野上下对于真有救国本领的要人的想望之辞。若自问真有救国的能为,并且在全国苍生的渴望之下,就当俯顺与情,不顾己私,立刻出山,负起救国的责任。万不可躲在一边大唱高调,而辜负四万万苍生之心。否则,莫如支领一笔巨款,出洋去做寓公,以免惑乱人心。
国内的政敌,毫不足畏。身边的小人,实在可怕。从来我国的要人,所以不能成功,多不是因为受了政敌的攻击,而多是受小人的蒙蔽。要人若把消除全国的政敌之心,用于肃清身边的小人。我以为,绝不致走入失败的路途。
有人问我:“在专制的时代,一些圣帝贤王名臣良将多是起自田间,深知人民痛苦,所以能得到民富国强的成绩。我民国的要人,也多是由贫贱出身,为什么竟得到相反的结果。莫非他们全是些毫无知识的坏人吗?”我说:“其中颇有几个有知识的好人。不过略一得志,就被身边小人,用‘米汤’给灌糊涂了。”
小人善能窥察长官的心意。掌权的人,若以公正的心办理国事,小人绝不敢以偏私的言语,欺瞒诱惑。小人固然可杀可诛,而以偏私办理国事的要人,更是可耻可恨。就以民国“皇帝总统”袁某而论,他若不想背叛民国,他那身边的几个小人,绝不敢假造“顺天时报”,助长他的私愿。
小人全是眼光太短,只愿一时的富贵。君子全是目光远大,肯虑千载的荣辱。小人唯恐他的主人,不为莽曹。君子唯恐他的主人,不为尧舜。在俗人的眼光看来,小人未尝不是通达时务的俊杰,君子未尝不是顽梗不化的匹夫。
历史中所载的小人,在当日全是自以为聪明之辈。历史中所载的君子,在当时全是被小人所讥为不达时务的人。小人,在当日权威愈大,到后来挨骂愈多。君子,在当日遭讥辱愈多,到后来受颂赞愈甚。
什么叫随和?自重的人,绝不随和。什么叫顽梗?自重的人,必要顽梗。水性杨花最随和。盘石砾柱最顽梗。结果,随和的,乱流乱飞,不知达到什么所在。顽梗的,不摇不动,永远不失固定的根基。
若是一国的要人,抱定“许我们任意唱高调,不准你们凭心说实话”,就如讳疾忌医的人,永远也不能有身强体健的希望。病人讳疾忌医,所害者,不过一身一家。要人饰非拒谏,所害者,普及全民全国。
薛瑄说:“进将有为,退必自修,君子出处,唯此二事。”近二十余年以来,我国的要人多是进而不思为国家谋福利,退而专想为自己泄私怨。可为之时,不知所应为。可修之时,不知所当修。否则,绝不致内乱不止,绝不致外患层出。
刘向说:“智而用私,不若愚而用公。”有治国之责的人,若能将这话记在心里,我以为,国事并不难办。只怕是“愚而用私”反将别人认做了愚人。
治国的正道,只是清静无扰。亡国的原因,多因胡改乱革。改革之见,若出于大公之心,尚须详加考虑。假若发于偏私之念,当知一动不如一静。要知,百姓若不得安生,你们也不能独享幸福。
专以要人而言,天良就是公、诚。公则正,诚则实。正,可以服人。实,可以感人。若不能服人感人,必是不公不诚。不公不诚,就是私,就是伪。私必偏倚,伪必空虚,偏倚即不能自存,空虚则无所依据。并且私字伪字之音与死字危字之音相近。这虽是有些强拉硬扯,可我以为,私是死征,伪是危兆,私与伪绝不能支持长久。民国以来许多的要人,所以不能成事,只是因为缺乏公诚。所以不能公不能诚,只是因为先将天良丧尽了。
现今我国,因为外患紧近,“团结一致”的标语,又成了一时的口号。几乎是一个要人,就必拿这四个字作口头禅。其实,无论在哪一国,团结全国的小民易,团结当权的几位要人难。要人若肯团结,小民自然一致。
要人所以不易且不能团结,只是因为他们不肯以公、诚相待。所以不肯开诚布公,只是因为误将别人全当做愚人。于是乎专以诈、伪相尚,不肯吐露真实。用这种方法以求团结,岂不是南辕北辙。《说苑》上说“巧诈不如拙诚”。古语说“智而用私,不若愚而用公”。要人若果有团结的志愿,不可不先将这两句陈腐话记在心里。自己若本不巧、不智,用诈、用私,更是自寻烦恼。
《袁子政书》上说:“凡有国者,患在壅塞,故不可以不公。患在虚巧故不可以不实。患在诈伪,故不可以不信。三者明,则国安。三者不明,则国乱。”这“有国者”三字,并非专指帝王而言,只要是执掌一国大权的人就是有国者。我国虽名为民国,我国的要人,虽自称“公仆”,可是,要人无论如何客气、自谦,我国的命脉,仍是操之于他们之手。自从我民国成立以来,所以一日不如一日,并非百姓不堪造就,怨一些要人们,十之八九,不具尚公,不肯崇实,不肯重信。
程颐说:“以诚感人者,人亦以诚而应。以术驭人者,人亦以术而待。”王艺说:“使诈,则能愚人。推诚,则能感人。感人者,可久。愚人者,不常。感人者,动以情。愚人者,用其术。然情之用不竭,而术之用有穷。”某总统因为小有才,目中无人,一生惯用权术。竟不知,权术还不可常常用之于粗鲁的大兵,何况屡屡施之于精明的人士。到底,他的私智用尽,露出马脚,不但未能满足自己的私欲,甚至气愤羞愧而死。他若肯推诚待人,秉公治国,何致身死名辱,留下千秋万代的笑话。
张栻说:“至诚可以回造化。”造化,在这里,就是“天”。古时以为大乱是有“天意”的。现今还有人说,我国人民所以困苦惊慌,不得安生,是因为遭了“劫数”。劫数,也有人认为是出于天意。这不但是迷信之词,并且是移过于天。大乱是人造成的,劫数也是人造成的。所谓人者,不是小民,即是要人。虚空无知的天不能负祸国殃民的责任。现今要人所应办的要事,不是挽回天意,是要先挽回民心。所谓有挽回民心者,是要先挽回自己的良心。孟子所说的“收放心”,也就是指收回自己所固有的良心。若失去了良心,绝不能有诚的表现。若无诚意,纵然学尽了科学,用尽了智力,大乱还是不能止息,民生还是无有指望。
刘行简说:“天下之事,下合人心,上合天意,中合大道,唯有一言,公而已矣。”公则可免壅塞之患,公则可杜虚巧之谋,公则可消诈伪之机。一国之中,若没有这三种大害,帝国主义虽然狠毒,也必无隙可人。莠民盗匪虽然喜乱,也必化为善良。因为,只要国中的要人能以公为心,国中的一切全能上了轨道。如此,外患也就可以防止了。《孟子》说:“国必自伐,而后人伐之。”自伐的原因,也就是因为有一个私字在要人的心中作怪。
专制国的兴亡,帝王必须负责。民主国的兴亡,要人必须负责。譬如,你若管理一件事务,不论你出于自愿,或出于推举,你既担承起来,就是责无旁贷。纵然民国的要人,是被“民选”的,人民也不能负成败之责。因为无论哪一个民国,人民也不能强用武力,将一位要人推到台上去。好比你若不肯唱戏,谁也不能拉你玩票。你既上了舞台,披上戏衣,开了尊口,唱得好坏,他人再不能担功担过。假若一个民国的要人,不是出于民选,那么,国若亡了,要人之罪,更必无可推卸(并且,稍有一点思想的人,绝不信天下真有“民选”这么一件事)。
中国圣贤的学说,所以可作万世的典范,就是因为论齐家治国平天下,全是由修己入手,并将责任上推。“三纲”虽然仿佛将为君的为父的为夫的地位抬高,可是这三项人,须负了“国亡、家败”的责任。地位好听了,担承太重。空空戴上一顶硕大无比的高帽子,然而,说真了,那挨压挨骂的滋味,并不好受。
古时为帝王的须负“父、师”之责,不仅担亡国之罪。所以有些人,类如巢父、许由等,虽遇着可以为君的机会,而不愿一尝滋味。前几年,中美洲某国,曾有五个总统争位,就是因为该国纵然因乱而亡了,自有人民做挡箭之牌,他们还可以败不担过。
我中国“三纲”之说,并不是只责下而不责上,甚至,多是责上而不责下。我只听说“正君心”,并未听说“正臣心”。我只读过“君明臣忠,父慈子孝,夫义妇顺”,“君、父、夫”必先能“明、慈、义”,才能收得“臣、子、妻”的“忠、孝、顺”。并且,只以《论语》、《孟子》两部书而言,孔孟二人,全是对在上的人指明了责任,使他们戒慎恐惧。据一班新圣人所说“中国的书籍,全是颂扬主子的东西”,这是因为他们被欧美的学说先入为主,而不肯对中国古书略加注意。
民国的要人,虽没有“君相”之名,然而也是做君相的事。他们虽客气自谦而取“公仆”之名,可是既办理国中大事,公仆之名虽卑而且低,然而公仆之实则高而且尊。我以为,任何民国,若想国富民安,一班要人,万不可将兴亡之责,向百姓身上推卸,百姓虽不能辩诘诉说,可是千秋万世之后,功罪自有分明之日。我从来未见历史里有责骂百姓的记载。或者外国的新历史是专骂人民的,可惜,我因读书太少,还未看到。
古时的专制国,因为是“家天下”,帝王责无旁贷。若遇着好的君主,往往因私而全了公。现在的共和国,因为是“公天下”,要人责有可推。若遇着坏的要人,往往因私而害了公。所以,共和国的要人,也必须责无旁贷,才能有好的希望。
李世民说:“王者无私,故能服天下之心。”在古时,王者本来被人民认为真龙天子,并且人民也将邦国认为他一人的私产。现今,民国的要人既被人民认做“一个凡人”,并且人民也将邦国认为全民所公有。王者若不大公,还不能安服天下之心。要人若尚偏私,岂不是不知“民国”的意义。
《素书》上说“败莫败于多私”。这句话的含意,就是“成莫成于尚公”。多私,则劳而难成。尚公,则轻而易举。我读中外的史书,见许多的小人,所以遗臭万年,全是因为上了私的当。许多的伟人,所以流芳千载,全是因为得了公的益。这个定例,不但已往的几千年中是如此,将来再过几百万年后也出不了例外。
私,必有己无人。公,则人己兼顾。有己无人,必将招人的妒恨,人己兼顾,才能得人的同情。妒恨心一生,你的私念愈大,人对你所施的破坏力愈坚。同情心一起,你的公心愈切,人对你所尽的辅助力愈多。
古语说:“独力难成,众擎易举。”独就是私,众即是公。私,则势孤力单。公,则势强力厚。古语说:“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所谓得道者,是因为得到了一个公。失道者,是因为失去了一个公。道,也不过是公罢了。
《书经》里称纣王为独夫,就是因为他失了公心,只知有己,不知有人。不但帝王独行己意是独夫,就是民国的要人,若不以公为心,也算独夫。某总统因为欲将全中国人的中国,变成他一人的私产,以致成了一个众叛亲离的独夫,遂闹得身败名裂。
《冰言》上说:“做官都是苦事,为官原是苦人。官职高一步,责任便大一步,忧勤便增一步。”现今的人,十之八九,所以都有竭力向官场里钻挤,只是因为将做官认为乐事,把官认做乐人。并且,以为官职高一步,势力便大一步,欢乐便增一步。这并非因为观察点错误,实在是因为,现在做官愈大,愈可以自由行动,愈可以不负责任。
有人问我:“现今我国既然将民尊为‘主人’,将官贬为‘公仆’,为什么还是愿做官的人多,愿为民的人少?”我说:“人全是愿得实惠,不重虚名。做官若能真享幸福,纵然将‘官’改称‘孙子’,人也是愿当孙子。为民若真受活罪,纵然将‘民’唤作‘祖宗’,人也怕当祖宗。区区名称上的高低,毫无考究的必要。”
在以前,做官做到一个大将军,还不敢为所欲为。到而今,升官升到一个小旅长,大可宣布独立。做官做大了,政府可以不遵,责任可以不负,并且有民意可以任意强奸。成了,是自己的功劳,可以据扰一方,独霸称尊。败了,是人民的主使,可以向外洋一跑,大开眼界。即有这种便宜的勾当,莫怪人人愿向官途里奔跑。
某总统实行帝制的日子,说:“我只以民意为从违。人民愿我做皇帝,我就做皇帝。”我曾对朋友说:“哪一个××愿他做皇帝?”后来他在取消帝制的时候,又说:“我只知民意。人们愿意我做总统,我就做总统。”我对朋友说:“哪一个××愿他做总统?”大丈夫做事,只凭天理良心,为公只说为公,为私只说为私,岂不光明磊落?
朱熹说:“居官不可作受用想。天之生我异于众,予以治世之职,是造福于世之人,非享福之人也。”居官的人若肯将这句陈腐的话记在心里,较比熟读一切的欧美政治学,还能使国沾光,使民受惠。人人若果明白做官的原义,现在宦途之中,绝不致被人堆挤得见不着天日了。
《鹿门子》说:“古之官人也,以天下为己累,故己忧之。今之官人也,以己为天下累,故人忧之。”己所以忧,是因为要尽职责。人所以忧,是因为怕受刮扰。以天下为己累,是因为尚公。以己为天下累,是因为行私。
陈惕龙说:“大智兴邦,不过集众思。大愚误国,不过好自用。”大智所以愿采纳多数人的意见,是因为怕自己的私见妨害了邦国的公务。大愚所以愿施行自己一人的计谋,是因为怕众人的公意阻碍了自己的私图。
公是政治的灵魂。由君主专制直到无政府主义,一国无论采用哪一样,若离开了一个公字,也不过如同无根之木,无源之水,绝不能支持长久。
高大的山,是一粒一粒的沙土所堆积起来的。深广的海,是一滴一滴的水所团结而成的。可见,合则虽弱可强,分则势难独存。顾炎武说“合天下之私,以成天下之公”,正是公私兼利的方法。黎元洪说“化小团为大团,除私党为公党”,也正是为小团为私党谋长久的利益。明末那些党派,若不彼此排斥,绝不致给满清造了机会。以后马士英、阮大铖之辈,若不因私害公,明朝的国祚,未必就会一亡到底。
越谚说:“家不和,防邻欺。国不和,防外欺。”家和是生于公心,不和是生于私见。国之和与不和也是如此。家不和,多是起于长舌的老婆。老婆一和,立刻意见全消。弟兄总有手足的关系,绝不致自残骨肉。国不和,全是起于无知的要人。要人一和顿时风平浪静。国民总有种族的情分,绝不愿互相争杀。要家和,先不可听信老婆的枕边私语。欲国和,先不可听信要人的冠冕文章。
有人问我:“何为君子?何为小人?”我答道:“简单地说,君子只是尚公,小人只是重私。小人只争一时的私见,不顾邦国的兴亡。君子只重千秋的令名,不顾自己的生死。结果,因私害公的小人,也不能长寿万年。废私存公的君子,则必能流芳百代。看一看,马士英、阮大铖、史可法、黄道周四人的结局,究竟是谁得到了永久的便宜!”
吕坤说:“两君子无争,相让故也。一君子一小人无争,有容故也。争者两小人也。”又说:“两悔无不释之怨,两求无不合之交,两怒无不成之祸。”常人不明此理,还能家败人亡,要人不明此理,必将民奴国灭。
在一个病人病到垂危的当儿,万不可轻动他的心脏。心脏一发生强烈的变化,病人准死无活。在一个弱国弱到将亡的时候,切不可擅改她的政府。政府一起了非常的动摇,非亡不可。
愈是广土民众的邦国,愈当实行中央集权的制度。在我国这人心缺乏公德的日子,万不可滥唱地方分权的高调。前几年,滥唱这种高调的人,多是有割据自雄的思想,并非出于真正的民意。我国人民的公意,全是盼望有一个巩固统一的政府。政府若愿迎合民意,得到号令全国的威权,必须先由组织政府的要人,化除私心,清廉自矢,树起一个大公至正的模范。
政治,并没有绝对好坏之别,执政的人则有实在的好坏之分。孔子说:“其人存,则其政举。其人亡,则其政息。”荀子说:“有治人,无治法。”专制国在名称上听,固然刺耳,可是,有了好的君主,也可以国富民安。民主国,在名称上听,仿佛悦耳,可是,没有好的要人,也能够民穷国乱。正如做中国饭或外国饭,全在乎厨子手艺高低。同是一样的鸡鸭鱼肉,手艺好的厨子做出来,就能使吃主适口充肠,手艺坏的厨子做出来,就能使吃主拉稀饱肚。
专制国的“君臣”也罢,民主国的要人也罢,全是如同厨子。百姓也罢,民众也罢,全是等于吃主。厨子做的饭,只合厨子的口味,那还不是厨子的能力。必须使吃主点头咂嘴,那才见出厨子的本领。吃主虽然不能做饭,可是舌头全能分得出苦辣香臭酸甜咸。厨于做得顺口,纵然脾气刚暴,吃主为吃饭起见,也能勉强对付。厨子做得太糟,纵然态度柔媚,吃主为生活打算,也必碍难将就。
专制国,若君主懦弱无能,不理朝政,必要养成权臣。民主国,若人民懦弱无能,不问政事,必致惯成政匪。权臣挟天子之命以弄大权。政匪借人民之名而施大骗。不过,专制国若君主无能,是怨他自己“太阿倒持”,有权而不肯用。民主国若人民无能,是怨政匪霸占,人民徒拥虚权而无法可施。
按我国军阀已往的成绩而言,虽然打了一个七出七入,张三并未铲除李四,李四也未打倒张三,所铲除的只是人民的生机。以他们将来的成绩预断,纵然再打一个七入七出,刘五也未必能推翻王六,王六也未必能消灭刘五,所推翻的只是邦国命脉。战来战去,张三或与李四结为秦晋,刘五或与王六交了朋友,他们战也有理,和也应当,只是国民该死,国命该亡。
孔子说:“始吾于人也,听其言而信其行,今吾于人也,听其言而观其行。”寻常的小百姓,若“言不愿行,行不愿言”,还要招社会的轻视。堂堂的大名将,若竟“食言而肥,说了不算”,岂不要引起各国的议论。百姓言行相违,不过关系一身一家的荣辱。名将言行相反,岂不要牵涉全国全民的成败。
美国方龙说:“委员会,任何事也做不出来。譬如,一会中有三名委员,若想有一点成绩,必须其中有一名不到,有一名病假。”他这话与我国俗语所说“一个和尚提水吃,两个和尚抬水吃,三个和尚无水吃”的意思相差不多。人数过了三人,假若没有一个主持的人,永远也不容易将事务办到好处。
人权虽然不等,事权万不能相同。无论一个家族的私事或一个团体的公事或一个邦国的政事,必须有一个指挥的人,然后才能成得系统。若在事权上,互相争夺,意见庞杂,谁也不服谁,私事或公事或政事,必致闹成一团糟。在欧美,纵然是三四个人组成的旅行团,权限也是分得很清,必公推一个,作为首脑,大家一致服从,绝不容自由行动,以免误了公共的事务。
我国自从共和成立,所以闹得家不成家,国不成国,就因为误解了自由平等,将事权当做了人权,于是乎子弟不服从父兄,官吏不服从政府。以家长的管理为压迫,以政府的治权为专制,譬如太阳系中的八个大星,必须向心力与离心力并存,才能有“私转”与“公转”的可能。假若失了向心力而独发展离心力,公转既转不了,私转也转不成,岂不是要将一个宇宙毁灭了?
《左传》上说:“一国三公。吾谁适从?”仲长统说:“夫任一人则政专,任数人则相倚。政专则和谐,相倚则违戾。和谐则太平之所兴也,违戾则荒乱之所起也。”我国近二十余年,民心所以终日惶惶不安,国势所以“危如垒卵”,全是因为我国政治紊乱,事权不专。有专责的人,不肯尽职,遇事互相推倚。无专责的人,偏要越俎代庖,甚至设法在暗中拆台。
《礼记》上说:“天无二日,土无二王,家无二主,尊无二上。”说这话的古人,并非生成奴隶骨头。这正是因为他们用长久的经验与普遍的阅历而得出来的定理。假若天上有两个太阳,热度必太强烈,人物全都不能生存。假若一国之中,两王并立,必定互不相容,国事永远不能太平。假若一家之中,有两个主人,必定时相吵闹,家务永远办不到好处。假若一尊之上,再出一尊,必定彼此争夺权限,永远不能秩然有序。当初,皇帝是一国的至尊,太上皇虽然高于皇帝,但是主事之大权还是归皇帝一人所有。《文子》说“一渊无两蛟。有,必争”也是这个道理。
凡是成群的动物,必得尊奉一个首领。团体愈大,行动愈得服从一个首领的指挥。蜂群的分子最多,所以只有一个蜂王。古人“师蜂蚁,立君臣。师蜘蛛,立纲罟。师拱鼠,制礼。师战蚁,置兵”。可见古人能由微小的东西上,得到一些有用的教训。
君也罢,王也罢,皇帝也罢,大总统也罢,政府主席也罢,人民政府委员长也罢,名称虽然不同,可是全是一国的元首。国体不同,元首的名称,自然不能一致。“元”是“第一”的意思,“首”作“头脑”并解,只能有一,不能有二。一人不能有两个头颅,一国也不能有两个元首。一个人,长得头颅愈多,愈不能生活。一个国,愿为元首的人愈多,灭亡得愈速快。我国以先扰乱,是因为屡屡有人要做皇帝。近二十余年的争夺,是因为常常有人要当总统。我常说:“在民主国,人人虽然有做总统的希望,可是,人人全不可存做总统的欲念。”
“君”字是“群”的意思。一国的人民也不过是个大群。蜂群为谋全群的统一,所以必特意喂出一个蜂王。古人为谋全国的统一,所以特意公举一个君长。蜂群有了蜂王,才可以有了秩序。有了秩序,才可以合谋全群的利益。人群立君的原因,也是如此。在蜂群里,并非是一个蜂,就可以为王。在人群里,并非是一个人,就可以为君。在民国里,也并非是一个人就可以为总统。
以前,君主政体所以愈行愈糟,是因为君位常为一人所霸占,成了一家的私产。一家的子孙,既不能人人全好,所以治日常少,乱日常多。现今的民主政体,所以好于君主政体,是因为总统出于选举,正和古时公举君长的用意相同。足证,由根本上说,非才识道德出类拔萃的人物,不配为一国的元首。
古时所以尊君,并不是古人生来下贱。因为尊君,才可以使国中少生篡夺的危险,才能使人民有安居乐业的可能。所以尊君正是爱群,爱群也就是爱国。蜂群既不可屡屡更换蜂王,人群也不可常使君长的位置摇动。至于历史家,常将开国帝王,说得神乎其神,常说帝王降生的时候,有何等的祥瑞,并非是提倡迷信,也非是有意拍马,乃是为使人对君位不敢有侥幸尝试之心。假若人人以为一国的元首是人人可做的,国中必永远也没有安宁的日子,百姓必永远成了垫马脚的东西。可见这正是古人用意深远,想出种种的计划,如此才能避免扰乱的祸根。
项羽看见秦始皇东游,他说“可取而代之”。他那句话固然是富于革命性,但是那种自私的革命性,就是破坏秩序祸国殃民的引子。以民国而言,假若人人想当一当做总统的滋味,有钱的人,就可以贿选,有兵的人,就可以强夺了。
一个地方,若仅有一只猛虎,总胜于一个地方有许多饥狼。一只猛虎虽然可怕,但是害人的能力是有限的。许多的饥狼害人的范围是普遍的。人防备一只猛虎或攻击一只猛虎,并不甚为难。人防备许多饥狼或攻击许多饥狼,则不易成功。一只猛虎势孤,许多饥狼势众。一只猛虎出没有常。许多饥狼踪迹无定。所以,一人专政,人民受害还小。多人专政,人民受害最大。在这二十五年之中,我国人民所以不得安生,只是因为赛猛虎的皇帝,虽然被打倒了,可是赛饥狼的要人,竟产生了无数。虎患虽除,狼祸又起。欲救民命,必须将大权集于中央,不可再容地方官吏自由行动。
一盘磨,更换一个轴心,就得停止工作一二小时;一个国,更换一个政府,绝非一二月所能稳定。磨不应时常更换轴心,正如国不可时常改组政府。欲使磨不停顿,应在最初就拣选好了轴心,万不可用朽坏的材料,苟且对付。欲使国不受害,当在起首就组织好了政府,切不可用不良的人员模糊敷衍。任何事物,若到中途胡改滥更,决不是正当的办法。何况改组政府,与国命民生大有关系呢?
自从我国进步改良以来,“组织小家庭”的风气,已经普遍了全国。摩登男女,所以要分家别过独树一帜,多是因为不愿受父母的指导,不愿尽晨昏定省的天责。那么,分立政府的人,所以要另辟门户,也不过是为避免中央的监督,以便独霸称尊,为所欲为。至于摩登的男女所说,组织小家庭是为维护天赋的人权;野心的要人所说,另设政府是为实行民主政治,全是掩耳盗铃,掩目捕雀,瞒不住人,骗不了鸟。
在四川未统一的时候,该省的军阀到处皆是,个个被首领欲的思想所迷,互争尊长,人人欲为全省的第一人。甚至一个小小团长也敢割据一二县,独霸一方,招兵买马,要坐全省第一把交椅。于是乎,凡有一两营的人,就可征田赋,擅委县长。有些地方,田赋预征到民国七十六年。人民典妻卖子之后,还得敲骨吸髓,滴血不容存留。一省足可代表一国。一省不统一的害处,已可使人民家破人亡。全国不能统一的害处,更不必详说。
英雄美人,正如猛兽毒蛇,实在是可少不可多的害物,所以天道限制他们的繁衍。春秋战国以及三国的时代,所以扰攘不休,全是因为那时英雄美人最多。单以现今我国而言,所以祸乱日多也就是因为一些英雄美人在里边作怪,尤其几乎是一个受过两天教育的男子,就以英雄自居。几乎是一个有鼻有眼的女子,就以美人自命。真英雄真美人,还能乱邦国毁人群,何况是假充的英雄,何况是冒牌的美人?我只求女同胞们,多养愚人,多生丑女,但愿她们所生的男子比我还愚,所养的女子比鬼还丑。
曹操说:“使天下无孤,不知几人称王,几人称帝。”他这话,实在合乎当时的情形。本来,天下是一治一乱,由分而合,由合而分。当初,天下所以乱所以分,是因为小“私”发达,所以治所以合,是因为大“私”专政。小私发达,各据一方,百姓就不得安生。大私专政,混合一统,百姓才可以喘气。操是一个大私,吞灭了许多小私,正是“以毒攻毒,用贼捉贼”。我中国,在这二十几年中,若有曹操那么一个人才,一些假仁假义而谋小私的人,绝不致毫无畏惧。在民国中,若再能以大“公”灭小“私”,更可手到功成。
在云贵深山的苗族,善于制造一种毒药,叫做“蛊”。若涂在箭头或枪尖之上,伤了人立刻发狂,或顿时丧命。制蛊的方法,是将各种毒虫放在一器之中,使它们彼此吞食,所剩下的最后一个,就成了最毒的药品。我以为,一国之中若想达到统一,使内安外静,也必得使英雄们彼此吞食。去一个英雄,少一个乱源。看各国历史,所以能得到国泰民安的原因,也全是因为一个大英雄吞尽了一切小英雄。
以大公心行独裁制,也可以国富民强,以偏私心行委员制,也必能民穷国乱。不可只在名目的好听与不好听上注意,也当在事实的利民与不利民上考究。在这二十世纪,若被“人民的这个府、那个会”,迷住了心数,我敢断定你,只有上当,绝无便宜。
当初,君主国的制度是最好的,可惜多被暴君毁坏了。现今,民主国的制度,更是最好的,可叹多被政府假借了。我不知,究竟行什么政策,采用什么主义,老百姓才可以不受虐待,不被欺哄?
自古,土豪劣绅最能揣摩风采,联络官吏,走动衙署,包办民意,假公济私。一乡一县之中,只要有一两个土豪劣绅,一乡一县的安善良民,就成了他们的俎上之肉。不过,以前因为有严刑峻法的限制,他们还有所畏惧,不敢明目张胆,为所欲为。自从“民治”时兴以来,人民虽然未能得到一点利益,可是给他们造了许多机会。
自从民国成立以来,“救国”二字是最好听的名词。然而须当知道,只要你那救国的行为,是发于你的天良,你虽不说是民意,人民也自认是真正的民意。假若你利用时机,争权泄愤,那就是违反你的天良,你虽说是出于人民的要求,人民也知道,你据说的民意是出于伪造。要知人民并不是全瞎全聋,人民只能装糊涂,并不真糊涂。
以先我国的人民仿佛糊涂,自从受了二十多年的欺骗,现今全都精明了。凡是一位要人,若有什么举动,最好坦坦白白,直出直入。你若要争权,你就痛痛快快地说“我要争权”。你若要谋利,你就干干脆脆地说“我要谋利”。这样,成功,也光明磊落,失败,也磊落光明。
我敢决断,专以我中国而言,以后无论是谁,若愿意在中国做一件惊天动地的事,千万不可再用“国”字“民”字作招牌。你的心志,纵然是为国为民,只可存之于心,不可发之于口。否则,我管保你绝没有成功的希望。
俗语说:“弄混了池水,好摸鱼。”每逢我国将要有统一的指望,必有外人设法在我国挑拨是非,弄起风波,以便施行瓜分的计划。我不恨外国人设计吞灭我国,因为这是国际间的常情。我独恨我国的要人,偏要故意上这种大当。
非中正廉明的人员,不能组成强固有力的政府。非强固有力的政府,不能制止地方当局专横跋扈。非地方当局专横跋扈,一国绝不能四分五裂。非四分五裂,绝不能给外人造成瓜分零吞的机会。现今,我国已到千钧一发的时期,正是我国上自政府的要人,下至地方的当局,各自悔过的时候。百姓不向你们清算旧账,你们也当问心知愧。
春秋战国的时代,一国的面积,不过等于现今一两省之大,所用的武器也不过是些拙笨的干戈。然而,管子还说“计先定于内,而后兵出于境”。就以兵法之祖孙武而言,对于用兵,也认为“国之大事”。他的《十三篇》,且将“始计”列为第一,先谋之于朝廷的庙堂之上,而后用兵于四境之内。庙堂为朝廷最尊严之地,谋于朝堂,表示尊重戒备。一切计划定于庙堂,如水之发于一源,以免有滥流枯竭之患。
我国近二十余年所以内争最多,第一是因为权势多入了军阀的掌握。在专制的时代,大权若归了军阀,还要发生篡夺的祸乱,何况在这“自由平等”的民国。试看古时所谓的创业之王,有几个不是军阀出身?第二是因为组织政府的分子不良,偏私狭隘、倒行逆施,不能表率群伦而做全国的模范。试问历来的政府所以不能稳固,有几个不是物必有腐,而后虫生?固然,照民国的成例,“若愿得良好的官吏,人民须选举良好的成员”。但是,依我的一偏之见推断,在四五百年以内,我国未必真能发现真正的民选。英国大政治家西德尼说:“政礼最恶者,权归于少数人,而不知其所自出。”自我民国成立以来,就是这样。试问前前后后一班要人的权位,究竟是怎么得来的?从上到下,直至一个小小的县长,有一个真正人民所选的没有?既然如此,我们不必谈既往,不必管将来,不必考察一切要人以及一切官吏的来由。我们只望他们这班有位的人,能够为自己的死后声名设想,既在其位,必尽其责,做出一点好事来,平一平人民的怨气。
人在崎岖的路上行走,滑脚的少。人在平坦的路上走,失足的多。一个人处得意的日子,较处屈辱的时候,更容易发生危险。一国的要人,在政敌消灭以后,对于国事,更当加倍的小心谨慎。要知,顺境未必不是祸,逆境未必不是福。
《通鉴纲目》上说:“与国之君,乐闻其过。荒乱之王,乐闻其誉。闻其过者,过日消而福臻。闻其誉者,誉日损而祸日至。”民国之中,虽没有君,然而掌大权的要人,也就是处于君的地位,他们在言语上,虽然自轻自贱,可是在事实上,权威并不少于古时的君王。在掌大权的人的心里,最喜欢造成清一色的势力。其实,这种志愿若能达到十之五六,耳中就仅能闻到其誉,绝不能闻到其过。甚至外边的公论,全主张刨你的祖坟,而身边的群小,反要说人民正要给你建立铜像。
范镇说:“集群议为耳目,以除壅蔽之奸。任老成为心腹,以养和平之福。”《身世金箴》里说:“用一己之聪明,虽圣人不能智。用六合之耳目,虽众人不能愚。”集群议为耳目与用六合为耳目,也不过就是依纵天下的公是公非。所谓老成者,就是中正刚直,谨慎持重,不甘随声附和,不肯轻举妄动之辈。也可以说,就是不肯向你拍马屁、灌米汤的人。
曾国藩说:“位愈高,则誉言日增,箴言日少。位望愈重,则责之者多,怒之者少。”本来,人达到高位,就如同上了飞机,升得愈高,愈听不着下边的人言。只有那“推进机”的嗡嗡之声,不断地送了耳鼓。人执掌了大权,就如同在戏台上做了主角,愈是重要,愈被台上台下所注意。简直是只许好,不许坏。观众对于配角,还肯模糊原谅。唯独对于主角,专好吹毛求疵。
从来,民气之通与不通,民情之达与不达,最关系邦国的兴亡。民气不得上通,民情不能上达,就如同得了“下痿”的病。人,得了这个病,就仿佛半死人。国,得了这个病,就成了半亡国。所以,古时的明君贤臣,无不主张“开放言路”。现今的文明邦国,无不提倡“言论自由”。
薛瑄说:“为政,通下情为急。”又说:“天下大患,唯下情不通为可虑。昔人所谓,危亡之势,而上不知也。”现今,我国的民怨,所以不能消弭,只是因为在上的人与人民之间,起了许多隔膜,上下之气不能通达。以致在上者的设施,与人民的心愿毫不相干。这种毛病若在专制时代,还有可说。因为帝王日处深宫,不易知晓民间的疾苦。现今民国的要人,既是由人民出身,又有各处报纸所登民间的情形可作参考。在上者的所作所为,岂不能与人民的心愿趋于一致。
姜尚说:“以天下之目视,则无不见也。以天下之耳听,则无不闻也。以天下之心虑,则无不知也。”陆贽说:“统天下之智,以助聪明。顺天下之心,以施政令。”现今,中正的报纸就是天下之目,天下之耳,天下之心。在上的人,若肯对这种报纸多加注意,足以统天下之智,而不被身边的群小所惑。所施的政令,足可顺合天下之心,而不致与人民做成两截。固然,报纸上的言论记载,不是治理国事的金科玉律。但是中正的报纸,较比亲信的人的报告,还觉妥实可靠。当初,某总统,若不是专听身边几个亲信人的话,绝不致在史书里留下一个极大的污点。
张居正说:“自古顺耳之言易从,逆耳之言难听,于逆耳之言,难听之言,能曲容之,乃为盛德。”唐尧本是完全无疵的人物,然而还怕听不着他的过错,所以特意安设“敢谏之鼓”,使人民声述他的过失;安设“诽谤之木”,使人民记载他的短处。可见他是专能领受逆耳难听之言,所以成了自古以来的帝王中的模范典型。商纣既不肯容纳逆耳难听之言,并且善能饰非拒谏,所以成了自古以来帝王的罪魁祸首。
当初,舜尊为天子,富有四海,还能忘了自己的权位,而向小百姓探问民间的情形。他的设施,当然不能违反了民意。现今的官吏,差不多做到司长,就要自命不凡,绝不肯向人民有所垂询,唯恐失了身份。他们的设施,当然不能与民意恰相吻合。
《龙溪子》说:“乐闻过,而后直者亲。”寻常的人,若肯乐闻己过,才能交结正直的朋友。当了一个要人,若专好誉言,岂不要将属下养成一班小人。
《淮南子》说:“刺我行者,欲与我交。訾我货者,欲与我市。”从来劝人纳谏的言语,唯这两句最可使人猛醒。前一句,用后一句作陪衬,更觉贴切明了。俗语说:“挑剔是买主,喝彩是闲人。”你每逢遇着人指责你的过错,你就是如同商人,遇着好挑剔的主顾。不过,商人对于货物,因为巧于辩护,或能将劣货出手。你对于过错,若善于遮掩,必致将大过养成。
《春秋繁露》上说:“匿病者,不得良医。”我冒昧附加一句:“讳过者,难交益友。”
献誉词,固然能受人的欢迎,但是,君子绝不欺昧天良苟且求容。进忠言,固然易招人的厌恶,但是,君子必行心之所安一吐为快。
当初西西里岛(Siciy)的王,本来没有学识,可是偏爱作诗,并且好得人的夸赞。所以每逢他作完一首,他的群臣,全都高呼万岁,认为是空前绝后的好诗。那时,在国里有一位极著名的学者,王以为若得到他的好评,定然更觉光荣。可是那位学者,见了王的大作,连连摇头,大喊“不通”。王听了顿时大怒,将那学者押在地牢之中。过了许久,王将他提出来,说道:“你再细读一遍,究竟我的诗好不好?”那学者读完,对禁卒说:“还是将我送回地牢去吧。”王问他是什么缘故,他回答道:“还是不通。”我以为,这种因说良心话而蹲监坐狱的人,较比因拍人马屁而升官发财的人,更觉光宗耀祖。
前几年,北平举行选举,有人劝我登记。我回答说:“我是天生被治的人,绝不想争选权,更不想得被选权。并且,我所要选的人,未必就有被选的资格,我既无财产,又无声望,也绝没有半个人选我。既是如此,我何不低头教书,安分作稿。假若学校不容我误人,报馆不容我惑众。我空有选权,又当何用?至于宣誓,我更不愿做。因为大丈夫办理关于国政的事,绝不在乎两片嘴皮的一开一翕。”
自从我民国成立以来,宣誓就成了官吏就职和选民登记的例行公事。近七八年来,宣誓更是应时当令。它的重要性,几乎与敬拜某伟人的仪式相同。简直有此一举,就是奉公;无此一举,就算犯私。甚至反叛政府的英雄就职,也必须宣誓,总算是名正言顺。其实,一切贪官污吏以及叛逆之徒,全是曾经宣过“清廉尽职,服从政府”的大誓的人物,可见宣誓不能防止官吏的违法贪污。
贪官污吏所以敢违背他们的誓词,只是因为他们宣誓,仅是给别人听,并未向自己心里去。只是将誓词认为一种虚伪的仪式,并未认为是一种最庄严的契约。我以为,若要避免官吏的贪赃枉法祸国殃民,最好是使他们在就职之日,仿照古人,对天宣誓,并且学法村女乡妇的口吻,说:“我若违背誓词,叫我世世代代,养儿做贼,养女为娼。”固然,现今的贪官污吏,全都文明进化了,绝不信天。可是,他们多是野蛮退化的人养的,他们多少总有一点遗传性。纵然他们不肯如此办理,我们小百姓,为求国利民福起见,也当在暗中替他们代宣。
《琐语》上说:“为上者行过乎言,则民作实。言过乎行,则民作伪。”欲使人民忠实,为上者必须在事实上着力。欲免人民虚伪,为上者,不可在言语上骗人。李固说:“表曲者,影必斜。源清者,流必洁。”戴德说:“上者,民之表也。表正,何物不正?”若欲避免利口覆邦的危险,必须由政府中的要人起,先对人民、对同僚说实话。
我从来发言持论,永远尊重政府以及地方官吏,并且永远将治国治民或救国救民的责任,推到他们身上。有人说,我不懂现代的政治,不知民国的国事须由人民负责。我说:“我固然未读过现代的政治学,可是我敢断定,邦国的兴亡,全在乎少数的官吏。多数的人民,全是这少数人的傀儡。这种定例,再过一百万年,也不能改变。纵然有‘九民主义’出现,人民还是被治的东西。并且,政治上用的民字愈多,人民愈无法安生。我所说的是万古不变的政治学,你所说的是欺人骗众的政治学。”
无论什么团体,全是被几个人的霸占,所包办,所操纵。对外,用团体的名义,对内,施专制的行为。你若是一个无名小辈,你只有是是权,绝无否否权。换一句话说,你只有举手赞成权,绝无发言反对权。这种恶例,不但已往是如此,现今是如此,再过五百万年也是如此。不但中国如此,外国也不能不如此。
团体是什么?团体就是几个人施行专制手段的一个组织。也可以说,是多数的傻小子,为少数野心人谋权利的一种集合。你若是个老实人,又是个无名小辈,最好是任何团体也不加入。与其白做别人的傀儡,还要惹一肚子闷气,白给别人抬轿,还要闻一鼻子臭屁,莫如安常守分,低头认命。
我天性刚愎孤僻,永远是我行我素,永不愿加入任何团体。尤其是对代表这个名词,深恶痛绝。并且,我认定,一百个代表之中,有九十九个半,是包办民意,假充字号。据我的经验,某种团体所举的代表,全是某种团体的发起人。自从代表时兴以来,最使骗子们走了旺运。于是乎,未曾出过国门一步的人物,也敢代表华侨。乍到北平几天的南方旅客,也敢代表北京市民。几个摩登妇女,也敢代表全国女界。
既称代表,理当经过各该团体的公举,绝不当由几个人,假借一种团体的名义自上尊号。然而,据我所知,许多的代表,全是私自内定。各该团体的分子,连一个影儿也不得知晓。这种包办、假借的行为,简直是将别人全认做浑蛋。这种恶风若不严加取缔,以后必致猫可以代表狗,鸡可以代表鸭,男可以代表女,人可以代表鬼。我早已发下大愿,永不参加选举运动,永不选代表,永不做代表。我所代表的只是我宣永光一人。我纵然当了扒手,我也是独往独来。
一国的官吏,若无爱名之心,无论是什么政体的邦国,只有灭亡的归宿,绝无盛强的希望。现今,就以我国而言,若想起死回生,我国政府先不必在最新的政治学理上寻方法,当前之务,是要在官吏的人格上谋解决。我国国民不要考究官吏的来由,不必管他们是否出于民选,最要紧的,是要求政府凭天良,除情面,严惩贪污。须知愈是不爱名的人,愈怕死。假若政府重姑息,讲情面,纵然将全球最新的政治学说,全都整个地搬了来,也是庸人自扰。纵然日日宣誓,天天谒陵,人人改名“孙文”,也不能挽救我中国的危亡。
自古以来,有名的男子中,好人太少,有名的女子中,好人更少。因为循规蹈矩的男女,只是安分守己,所以不易使人知晓。奸盗邪淫的男女,专好滥出风头,所以最易惹人注意。
我所以对现今的选举制,大抱悲观,就是因为我中国的好人,向来不肯出头;肯出头的人,又多不是好人。这并非因为我国的好人,全都是冷血动物,是因为好人纵然愿意出头,也必要大受小人的排挤,好人既然势孤力单,只有小人,可以声应气求。选举之权,若落在他们手里,经他们包办垄断,那么,所选出来的人物的好坏,也就不问可知。
单以我中国而言,若想使选举制有良好的效果,必须施行“连坐”的办法。假若所选的某甲,做出任何非法行为,凡是选举某甲的人,全要受某甲所应受的处罚。寻常保荐一个学徒或一个仆役,若发生窃盗的行为,保人尚须担负赔偿之责。何况被选人的好坏,关系邦国的兴亡。要知,选举与保荐,不过是名称上的不同。保荐既须负责,选举更当负责。
一国不过是一个大群。无论实行什么政体,全是要为这一个大群的全体,谋利益求幸福。自己既是这一个大群里的一个分子,自己若先不好,而想为全群谋幸福求利益,正是舍本逐末,倒行逆施。最使人气愤恼怒的,就是谈公德的人多,修私德的人少。换一句话说,高唱兼善天下的人多,实行独善其身的人少。
我以为,古今中外,只有“好人政治”。一切的主义,无论说得多么悦耳动听,若无好人实行,全是等于废纸。并且,政治里最坏的,是一班掌权的人,专在名目和形式上考究。我常说:一国的要人,果能每晚在床上施行一次自问天良,较比每天在众人面前“静默”一千四百四十分钟,还能有利于国,有益于民。
祭祀祖先,所以合乎人情,是因为祖先是人的根本。无论何人,若非得着祖先的抚养教育,谁也不能存立生活。正如木自根生,水由源发。不敬祖先,正是忘了身所从出。崇拜伟人,必须该人生前,有功于全国,有功于全民。更必须是全国民众,所公认的伟人。假若该人,只于少数的人有功,只有少数人所私认的伟人,而竟强令全国的民众一体崇拜,就是极大专制。
俗语说“卖什么吆唤什么,干什么说什么”。那么,要人办理国政,也只是办理邦国的要政,不必加杂一些与要政毫无关系的闲事琐务。
专以崇拜死的伟人而言。他们生前若果真有功全国,真有德于全民,国民自然而然的要崇拜他们。在这民贫国弱的日子,纵然将他们箔卷席埋了,千秋万世的人,也必能崇德报功,为他们修坟立庙。否则,纵然将坟修成了天宫,将像铸遍了全国,后世的人,也必要报怨愤,起而拆毁掘挖。岳武穆的墓,自从秦桧死后直到如今,年年有人接修;而那拉氏的陵,在她死后,不出二十年,就已被人炸毁,究竟是什么原因?现今,若有人拆毁了岳墓,全中国的人必对他群起而攻;假若有人发现秦桧的坟,将他的骷髅做成便壶,全中国的人反要对他同声感谢,这又是什么原因?
一个要人死后,盖棺论定,他是伟人或是小人,天下自有定评,史家自有公断。他若没有实功实德,一时的少数人,虽然竭力地捧他,也是捧不起来。并且一时捧得愈高,将来跌得愈重。他若真有实功实德,一时的少数人,虽然竭力地贬他,也是贬不下去。并且一时贬得愈甚,将来起得愈高。正如,一女子若生得奇丑,少数的人强说她极美,是不行的;一个女子若生得极美,少数的人强说她奇丑,也是不行的。
善男信女,对神佛烧香还愿,是用自己的钱财,别人毫无干涉之理。要人官吏,对已死伟人锦上添花,是用人民的血汗,人民实在难于屡次牺牲。我以为,神佛若果有灵,你们口要存佛心,行佛事,纵然不诵经叩头,神佛也必使你们增福增寿。死伟人若果有灵,你们只要真爱国,真爱民,纵然不铸像修坟,死伟人也必能认你们为志同道合。否则,我就不忍说了。
在无论施行什么政体的国里,全是官吏少,人民多。以少数的官吏要欺骗多数的人民,岂不是自找败露。败露之后,若还继续行骗,岂不是恬不知耻。俗语说“好贼不偷二回”,官吏骗术,既经人民发觉之后,官吏若不痛自改革,他们的知识,岂不是在盗贼之下。
治病须临时处方,不可预先拟下若干方案。治国也是如此,不必预先订下几年的计划。与其以后乱加改动,使人民增加许多的纷扰,遭受许多的损失,不如到一个时候,办一个时候的当务之急。
包办民意最易,附和民意最难。因为,前者为利己,后者是为利民。利己的事,虽禽兽也能办得到。利民的事,非圣贤不能做得成。
一种政治若失了人民的信仰,就如同行尸走肉,只能令人躲避,不能令人亲近。
有好民,无好官,有好兵,无好将,如同有好的身体,没有好的脸面,也能使全身体受了挂累。
目下欧美各国的现状,正如目下平津的商店。欧美的各国,已经失去了治国的正道而讲究竞争。平津的商店,已然失去了营商的旧规而注意比赛。欧美各对外的设备,使人民的脂膏日枯。平津商店忙于外表的装设,使自家的血本日亏。欧美各国如此竞争下去,不待敌国动手,自己必先要民乱国亡。平津商店这样比赛不停,不等同业排挤,自己必先要关张倒闭。
邦国若真知“竞争”之道,须先在人民上注意。商店若真知“比赛”之术,须先在货品上用心。人民富庶,国势自张。货品清良,利源自广。军备的扩充,不能防止真正敌国的野心。外表的装备,不能吸引真正买主的光顾。我见平津两处新近倒闭的商店,多是将将把门面修饰好了的。我预测,不久就要灭亡的邦国,也必是将将把军备筹设足了的。
以武力谋国的富强,正如以赌博谋家的兴旺。俗语说久赌必输。所以好赌的人,到底必倾家荡产。赌得愈凶,败得愈猛,刘向说“好战必亡”,所以好战的国,到终必民乱国亡。战得愈狠,亡得愈快。好赌的人,若能有好的结局,我就信好战的国,能有好的归宿。
好赌的人,若是到了自以为手术精巧,来者不拒的时候,就是到了他的末日。好战的国,若是到了自以为军备充足,天下无敌的日子,就是到了他的尽头。好赌的人与好战的国,若一现出骄气,绝不是好的预兆。我在民国十八年,著了一本《治兵箴言》(分十五章)。第二章就以“戒慎”二字为题,对于骄字,痛下针砭。不但赌与战,不可骄满逞强,人生一世,谁不是因戒慎恐惧而成功,谁不是因骄满逞强而失败?
赌博与战争,全是赔本的举动。好赌者,虽有时侥幸可以赢些钱财,然而所耗的精神,绝是钱财所买不回来的。好战者,虽有时侥幸得些土地,然而所耗的元气,绝是土地所挽不回来的。可见赌博不仅是输者吃亏,战争不只是败者受害。何况是输者还要捞本,败者还要复仇,因果相乘,循环不绝,任何一方,也没有便宜可占。
我每逢一进中央公园,必对那座“公理战胜”牌坊,冷笑一次,因为它实在是一座“武力战胜”的牌坊。假若它真是“公理”的成绩品,世界第二大战决不致又在酝酿之中。只有到了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后,好战的国,全都力竭精疲,民亡财尽,再不信武力万能而深信仁义万能的日子,公理才能露出本来的面目。
几年前我在日本人大岛隆吉所编的一册《英文译》里,读过一段关于战争的话,大概是说:“延长的战争,是痛苦,是流血,是经济的消耗。其比例是继续增加的。十八个月的战争所生的损害,与六个月的战争所受的损害相较,不仅是三倍而且是十倍。”现今各强国之间危机,已到箭在弦上,引满待发的当儿了。我们替全球的人类设想,只盼这世界第二大战,早早爆发,速速完结。否则,如同疗疮,若不快快破头出脓,必将愈套愈大,愈不易医治。
古语说:“善保国者,戒用兵。善居家者,戒争讼。”我们远考历史,好战的国,有几个不遭惨败的?近查社会,好讼的人,有几个不归破产的?因战争而得利的,只是军火商人。因诉讼而生财的,仅有律师讼棍。英谚说:“律师的房屋,全是建筑在愚人的头上。”我以为,军火商的宝库,全是创设在愚国的领域。然而,鼓动战争的军火商与挑词架的大律师,又有谁能得到好的结果?反正,无论如何高谈文明进化,也不能除灭了循环果报之理。
目下,我国对于为人民谋幸福的机关愈多,我国人民愈无幸福可享。现今当前的要务,是当权的要人,先扪心自问,寻找自己已经失去的天良。只要自己的天良能够归还原处,人民的一切,全都有了办法。否则,多一个为人民谋幸福的机关,人民多一层剥削的痛苦。
我国人民现在所怕的不是水旱,也不是害虫,所怕的只是贪官污吏。水旱与害虫,并不年年发生,贪官与污吏,时时能吸人民的膏血。设些机关用科学方法,固然能调解水旱,捕灭害虫。但是若不能用你们那科学方法,诛除贪污,纵然连人民拉屎撒尿,全设一个机关,也是仅能替人民增害,而不能与人民有益。
朱元璋说:“治民犹治水也。治水者,顺其性。治民者,顺其情。”在上者的设施,岂可不与民情相连。
凡不宜于中国之现状,不合于中国人民之设施,不妨从缓举办。否则,就是多事。多事就是扰民。现今救国救民之道,不在机关的增添,而在官吏天良之发现。
将中国治成“现代的国家”这一句话,是极易说出,可是极不易做到。因为不但我国十分之八的人民,还不够现代国民的资格。并且我国官吏中的百分之九十以上,还不够现代官吏的程度。要知,徒有洋式的建设,只会洋式的享乐,并不能算现代的国家。
有人说:“民意二字,最无凭证,最无把握。顺合民意而为,究竟由何处下手?”我说:“人人全有一个天良。天良就是民意。一国的官吏,虽然高居人民之上,但是他们还未曾出了人类的范围。只要是人,就有天良。本着天良办国家的事,就能合乎民意。并且,我国的官吏,多是由寒贱出身,他们在寒贱的时候,希望官吏如何尽职,如何为民想。他们高贵起来之后,对于所作所为,若还能照他们当日所想望的施行,就不致与民意做成两截。”
官吏是由人民转变而成的。人民是本,官吏是末。人民是源,官吏是流。有世世代代为民的民,无世世代代为官的官。为官是一时的,为民是永久的。民有为官的日子,官也有为民的时候。官的祖先未必不是民,民的子孙也未必不为官。官与民既是一体,一旦做了官,若不念人民的痛苦,岂不是舍源忘本。水与源断绝,必日趋干涸。木与本隔离,必日渐萎枯。官不与民一致,岂不是自入绝境。
扬雄说:“政之本,身也。身立,则政立矣。”郑康成说:“政,正也。政,所以正不正也。”《盐铁论》上说:“善为人者,能自为者也。善治人者,能自治者也。”使我气破肚皮的,就是我国的为政者,多不能立身,不能自正,不能自治,而偏在法上考究,而偏在民上注意。譬如,自己已经生了满身的杨梅大疮,仍不停止宿娼行为,而偏在药方子上讲求医治之法,岂不是南辕北辙。自己已经“杨梅升天”,臭气扑人,而偏在路人身上找毛病,岂不是舍近求远。
凡事,急则治标,缓则治本,不急不缓,才可标本兼治,目下我国,命在呼吸之间,还谈不到治本,也顾不及标本兼治。当前的问题,只有从治标下手。凡不是关切国民生死的当务之急,一钱不可枉费。譬如一家,已经无米为炊,无衣遮体,苟有一点钱,须当治饿御寒,万不可先买脂粉,先置陈设。可惜,专以我国近几年的建设而言,多是等于乞婆买脂粉,花子置陈设。涂上脂粉,不但治不了肚子的真饿,反令人多起疑心。摆上陈设,不但掩不住自己的真穷,且招人多加讥笑。
朱熹说:“足国之道,在务本而节用。”又说:“国家财用,皆出于民。如有不节而用度有阙,横征暴敛,必有及于民者。虽有爱民之心,而民不被其泽矣。是以将爱民者,必先节用。此不易之理也。”李邦献说:“用不节,财何以丰?民不苏,国何以安?”现今我国当前的急务,不是要聚合一些专家,研究如何增加国家的收入,而是在一些要人,用心计算,如何缩减国家的支出。假若不能在节字上考核,纵然将全球最新的经济学家,统统地请了来,也是不能救国救民。
张居正说:“治国之道,节用在先。耗财之源,工作为大……于不容己者而己之,谓之陋。于其可己而不己,谓之奢。二者皆非也。”他这话,正是用与节的分别。我国现今的要人,若能知道如何是陋,如何是奢,何者当缓,何者当急,我国就能免去国困民穷的危险。譬如,国防的设备,堤岸的修整,沟渠的疏掘,工厂的建立,只要切合现今的实用,就是“不容己者”。若不肯用款,就归于陋。譬如修饰死人的坟墓,国葬所谓的伟人,建设华丽的衙署,筹设高谈学理的机关,增设摩登的娱乐场所,纵然合乎时代化,正是“可己而不己”。若不惜用款,就流于奢。
有人问我:“现今某省用三十万元培修黄帝陵。你有什么感想?”我说:“我中国人谁不是黄帝的子孙。黄帝既是中国人的共祖。为这大家的祖先修陵,凡是个中国人,当然表示同意。为一位‘国父’的陵,还可用四百七十九万七千一百十六元五角(据民国二十二年,傅焕光所编‘总理陵园小志’载入)。若培修一位‘国祖’的陵,仅用区区三十万元,实在为数不多。并且为一位革命伟人谭某之陵,还费了二十余万。为一位我国自有史以来第一大伟大黄帝的陵,才多用十来万元,尤其是不觉其多。”
又问:“黄帝死去已经四千多年,连骨头渣滓也没有了。给他培修坟陵,与国计民生有什么益处?”我说:“我国的国土日缩,我国的国民日困,只是因为我们这伙子遗孙,实在不知给祖先争气,不能继武先人,并且也是因为大家将这位露脸的祖宗忘在脑后了。假若将他老人家的陵培修起来,一些有钱到西北去逛的人,看见这座光荣的祖坟,因而发奋图强,不再自私自利。我中国的前途,岂不是大有后望焉。”
当初,太甲不曾做王,伊尹就想了一个方法,在太甲他爸爸坟墓那里,建了一座宫殿,请太甲去住了三年。太甲天天见着先人的埋骨之所,因而想起先人创业的艰难,果然改过自新,成了商朝的好王。这次将黄帝陵重修起来,我中国的要人,每逢到西北去,看见黄帝的陵,若追念他老人家的文治武功,因而励精图治,清廉自矢,未尝不可变成好官。并且,我中国现在,名虽民治,其实还是官治。假若这班治国的人,于谒中山陵之后,再谒黄帝陵。谒黄帝陵之后,复谒中山陵。每谒一次,就追怀先人的功德,就反躬自思一次,我中国的前途,岂不是更“大有后望焉”。不过,我以为,假若修了等于不修,谒完如同不谒,未免是多此一举。因为,两个月前,据报载兰州通信,兰州城里就饿死一千多人。与其费三十万元培修死伟人的坟墓,实在不如用三十万元救济活小民的性命。
后人要强与不要强,发达与不发达,和先人并无关系,和先人的坟墓,更无关系。若因为先人有功有德,自己才肯要强,若因修饰了先人的坟墓,自己才肯学好,实在不是真有志之士。真正有志之士,绝不管先人是个什么东西,绝不管先人的坟墓修与不修,自己总要先努力争求上进,自己总要先在举动行为上耀祖光宗。
纵然有孔孟那样的先人,自己若只能误国殃民,不但不能给自己遮罪,反要给先人丢尽了脸皮。纵然将先人的坟墓修饰得赛天宫,自己的先人假若鬼魂有知,也是要在里头气得乱蹦乱跳。
先人若果然有功有德,后人纵然不好,别人追德念功,还不致骂及他的先人,只有替他的先人悲叹。假若先人原来就无功无德,后人又是变本加厉,别人必然连活的带死的一起骂。这样,将先人的坟墓修饰得愈好,挨得骂愈多。费得钱愈多,将来的人,刨得越凶,我以为,后人若想不挨骂,若想使先人的尸骨得平安,只有自己在自己的品行上用工夫,不可专在先人的坟墓上费财力。
曹操与秦桧,毕竟还能自知其恶。他们的子孙,也真有先见之明。因为曹秦两人的坟墓,隐隐秘秘的直到今日,还未确实被人发现。假若在当时就辉煌美备,恐怕早就和魏忠贤的生祠,走了同样的命运。我以为,人生一世,只要光明正大,死了纵然箔卷席埋,躺在九泉之下,也是坦坦然然。假若一生只是祸国殃民,死了纵然金井玉葬,躺在九泉之下,也是心惊胆战。
现今,在我国这危机四伏、民穷财尽的日子,用一个钱,当得一个钱的实用。不但对于修陵、铸像、立纪念碑、修纪念堂一些不急之务可以停止,至于重修杨贵妃墓与薛涛井一类的工作,更可以缓而又缓。固然有些工作之费,是出于要人的“捐廉”。然而有这笔款项,不如移作紧急国防或贫民教育的费用。修黄帝陵,还可以说是培植民族精神,修杨妃墓与薛涛井,不过只能供有钱的人去逛。杨薛两人,固然是最有名的美人,但是这美人,只能祸国,只能迷人,有何功德值得我们纪念?
推崇前贤,不在乎形式上的敬拜与物质上的表扬,只在精神上追随,天良上的效法。他们在史书里已占了万古流芳的位置,用不着我们一时的锦上添花。死人果有真功在国,实德在民,自有千秋万世的人,替我们花钱修坟、铸像、立纪念碑、修纪念堂,用不着我们现今费钱费力,我们何必急不能待?试问一些名贤名宦的纪念物,是当时修筑的吗?
俗语说“吃不穷,穿不穷,打算不到才受穷”。歌德说:“生财之道,与其注意小利,不如注意小费。”一家用度费于柴米油盐者,并不甚多,只是不会打算,才能倾家败产。若以为任意支出一些小费,无关重要。其实,积少成多,足以家败人亡。家与国的情形相同。若以为这里用十万,那里费二十万是小事一段,不足计议。然而若用之不止,也足可以使民乱国亡。只要稍读史书,就可以知道各朝乱亡的最大原因,就是取之于民,一毫一厘不放松;用之于官,成千成万随手去。
吕坤说:“今之用人,每恨无去处,而不知其病根在来处。今之理财,每患无来处,而不知其病根在去处。”他这“来、去”二字,将明朝以及前朝后代,所以亡国的总原因,说了一个罄尽。
古语说“量入为出”虽然是一句陈腐的话,但是足可行于万代而无弊。最新经济学纵然说了一个天花乱坠,著的书虽然数千万册,也出不了这四个字的范围。可惜,现今的人多是从外国的经济学上找方法,专靠一些经济学者寻门路。
韩非子说:“与死人同病者,不可生。与亡国同事者,不可存。”我读宋元明几朝将亡的时候的情形,再一反观我国的现状,我真怕亡国奴的罪名,不久要临到我国人的头上。时至今日,我国的要人,若不愿负亡国之责,我国的富人,若不愿尝乱亡之苦,最要紧的就是将有用之钱,用于有用之地。
国家的岁入,全是人民的脂膏,外债的抵借,全是人民的担负,天下各国,无不如此。然而既取之于民,就当用之于民。譬如用之于国防的设备,用之于生产的建设,一则可以使人民得保障,一则可以使人民增利益,人民当然表示同情。假若取之于民,而用之于不急之务,用之于消耗之品,人民当然大生反应。有治国之责的人,对这种的支出,若不详加考虑,就是显然与民意为敌。与民意为敌,不是要促短自己在政治上的寿命,也是要促成国家的灭亡。
横征暴敛是亡国的根源,滥用轻支是亡国的引线。既然横征暴敛,而又滥用轻支,就是到了国命的尽头。《糓梁传》上说:“财尽则怨,力尽则封。”人民一生怨愤之心,就必丧其乐生之念。人民若不以生为乐,国家绝没有还可以存立的道理。
不只家败出不了一个奢字,国亡也出不了一个奢字。
家败,多因购买不急需的物品,多因讲求无益的应酬。国亡,多因滥施不急需的建设,多因耗于无谓的虚文。
李绘先生说:“家贫而结豪贵,无钱而喜多事,速败之道也。”不独居家如此,是速败的原因,立国如此,更是速亡的定理。
贺琛说:“事省则民养,费息则财聚。”在上者若能静不多事,人民就不致多增烦扰。在上者若朝改夕革,不但钱财多所损耗,而人民也不得安居宁处。要知,加损增税,人民还可忍疼贡献,唯独多烦多扰,百姓实在忍受不了。假若既向他们搜求,又催他们改良,他们实在支持不住。
李塨说:“俭之自下,则涓滴。俭之自上,则邱山。”假若在上者“成大篓地撒油而向车辙里捡芝麻”,财政永远是要入不敷出。
李邦献说:“上节下俭则用足。”我国自维新改良,习染洋化以来,上不知节以为倡率,下不知俭以顾身家。这种现象,已是不祥之兆。
官吏用自己的钱,如同抽筋剥皮。用国家的钱,等于扬沙撒土。一有这种现象,纵然没有敌国外患,也必民穷财尽,民乱国亡。
我问一位朋友说:“一家若已经到了无米为炊,典当度日的时候,有修饰坟墓的没有,有修建花园的没有?”他答道:“天下绝没有这种不会打算的愚人。”我国现今,对于恭维死人的消耗和对于摩登建设的支出,是不是就等于这不会打算的愚人?
在我国现今这危急的日子,绝无办理“颂扬死人”的余力,若在这民不聊生的当儿,大耗财力,表扬死人,非但不能振起民族的精神,反要惹动人民的怨愤。要知,人民的怨愤,较敌人的攻击更为可怕。并且,纵然将死伟人的铜像碑祠,立遍了全国,外人也不能因我国伟人众多,肃然起敬,而奉表称臣。纵然将死伟人的坟墓遗迹,全都修整一新,外人也不会因我的建筑辉煌,诚加保爱,而不忍摧毁。总之,国土若保持不住,连一切现代化的建设,也是徒为外人耗财费力。
国是全国人的国,如同家是全家人的家。家长以血统之尊严,还不能任意妄用家资。要人不过为一国的“公仆”,岂可滥支国币。前者,某大学校长本来穷得无米下锅,他领到薪水之后,竟敢买了一个紫檀的书桌,闹得全家向他起了冲突。不但他低头认罪,邻居也派了他一身不是。他用自己的心血换来的钱,还不能购买不急的东西,何况国家的钱财,全是出于人民的血汗。要人又岂可背逆国民的心理,而随便开销,去办一些不急需的事务?若说我是强奸民意,阻扰建设,我绝不惜粉身碎骨。因为我绝不忍亲眼看见我中国的灭亡。
钱,是国家平时的筋骨。钱,是国家战时的血脉。在平时滥用,绝站立不住。处战时妄耗,是自求速亡。
我所最不明白的是,自民国以来的要人之钱,就一掷几万或几十万而不知爱惜。既然是由平民出身,为什么忘了民间的疾苦?对区区几万元,固然以为渺乎其少,岂知这几万元之中,有若干是人民卖儿卖女的代价!
专制国所以不如民主国,是因为下情不能上达,皇帝生长深宫,不知民间疾苦,浪费妄用,还有可说。民国要人,既然来自田间,为什么居然“好了疮,就忘了疼”?
英谚说:“用钱买你所不急需的物件,将来必要卖你所必需的东西。”我以为,国家若好办不急之务,不是奋勇图强,正是努力求亡。
钱,如同火炭,聚合起来,就能用以做饭烧茶,假若零星抛在各处,立时就必化为灰烬。以我国的岁入而论,并不为少。所以屡觉不足,就是坏于随时随地胡乱抛掷。这些年来,只要有人能与要人接近,只要他能创出一种好听的名义,就能支领一笔款项。“研究学术”也罢,“整理文化”也罢,“复兴农村”也罢,经常费若干万元,至于成绩如何,只要你“朝中有人”,管保无人过问。反正是大家心照不宣,你不可揭穿我的黑幕,我也不必探查你的内容,所以只见领钱,不见出货。滥支妄费如此,国库焉得不空,民生怎能不困?
所谓一国的圣贤,一国的伟人,必须是全国人民所公认的,决不是极少数的人所可以勉强捧起来的。极少数的人,在有势力的日子,固然可以硬将一个龟奴或一个婊子,捧得高与天齐,说他们如何有功于国,有德于民。但是在多数人的心里,还是要认定他们是龟奴是婊子,而绝不肯认他们是圣贤是伟人。我以为,这种圣贤,这种伟人,只可称之为“蘑菇式”的圣贤,“蘑茹式”的伟人。因为他们是在昏黑的时候,突然钻出来的。只要阳光一射,立刻化为几滴臭水。本质既不实在,当然不能持久。
要人全是“圣贤豪杰”,小民全是粪土毫毛。要人因试验政策,弄死几百万民命,也是为人民谋幸福。小民为维持生命,偷窃半升粗粮,也是有害于人群。要人善于假借“国”字“民”字,享尽荣华,受尽富贵,死了也是“为国为民”而死。小民不敢利用国字民字,受尽痛苦,遭尽颠连,死了也是“为私为己”而亡。所以,要人死了全是“殉国”,小民死了全是“殉私”。前者,就应大耗国币,举行国葬,铸像修坟。后者,就当箔卷席埋,弃在郊野,喂狐喂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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