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再回它门
那个敌人尖细的声音就像门缝里挤进来的风,他喊的是——这个人就是那个东西!
他所指的当然是林语,虽然他称林语为“东西”,但也算坐实了许割木的话。
林语被猜出了身份,他并不因此吃惊,但他没想到的是敌人们对他这个目标的狂热,竟使得在如此激烈的战斗中,因为那个人一声喊,就全然不顾各自正在面对的攻击,很短暂的迟疑之后,就豁然而动,齐刷刷转向攻向了自己。
这是拼命的行为,就像那些人宁可自己的性命不要,也要第一个将林语擒在手中一样。
林语不由顿时有些发慌,更明白了谢血儿眼神的含义。
“啊!啊!啊!”
几声惨叫刺耳地响起,那是有几个敌人转向扑向林语时,暴露的空门遭到了它门的人的攻击,但这几声惨叫仍没有使其余的敌人“清醒”一些,他们依然坚定地向林语扑了过来。
林语的脸色变了,这一瞬间,他竟然嗅到了一股强烈的死亡气息。他看见了攻向自己的敌人们的眼睛,他猛然意识到,所有这些敌人此刻的目的根本不是掳夺自己,他们想要的,竟似乎只是同归于尽的毁灭!
——或许,经过一次次的失败,他们已经不再寄希望于从它门手中抢走自己,他们所求的,是不惜以他们的生命为代价,毁灭自己这只它门养成的武器。
讥诮的自嘲浮现于心,林语恍然意识到了自己的自恋——许割木只说敌人是为自己而来,可根本就没有说过敌人的目的是把自己也当做宝贝抢夺。
或者,许割木也没有料到敌人会有毁灭自己的目的,否则他一定不会允许自己追来参战。
瞬间的醒悟于事无补,战场就那么大,所有敌人恶扑而来,转瞬就欺到了林语近前。
林语的寸斩丧失了自信,它提醒自己的使用者赶紧退逃,却为时已晚。
这时,林语慌乱的目光看向了谢血儿,他看到一向有着年长者才有的沉稳的谢血儿,此刻已经赤红了双眼,正拼命地也扑向自己,似乎竟然是要用她的身体来当自己的盾牌。
而其他人当然也一样,许割木,它门的所有人,都在以全力扑来,此时此刻,救下林语的性命,显然已经是他们所有人唯一的信念。
惊慌之外,林语心中又有了愧疚,这愧疚感让他觉得自己必须要保住“它门的宝贝”,他不愿看到任何人的死是为自己牺牲。
即使,是它门的人。
“倒转沙漏!”
在这种信念下,一个声音蓦地在林语心中响起——千钧一发间,林语居然想起了在石头里时,自己练的最少并完全没有用过的那种异能。
倒转沙漏只能让时间倒流三秒,并不足以让林语带着许割木退回到赶来参战之前,但却应该已经足够改变许多事情。
林语使出了倒转沙漏,时间是否是倒转了三秒,林语无法精确得知,但是当他使出这异能,他的耳际听到了一个字的残音。
——西……
这个字,正是那尖细嗓音喊出的最后一个字。
时间果然倒流了!
林语大喜过望,立刻决定再用一次——第一次时间倒流到了那个人刚刚喊完那句话的时刻,再一次,想来也就回到了那人开口之前。
林语是这样想的,逻辑上也应该是这样,但当他第二次发动倒转沙漏,他却发现,这异能已经完全没了效果。
是自己掌握的不纯属,还是这异能只能用一次,林语不得而知。他也没时间思考,异能人个个反应迅速动作迅捷,他知道,耽搁只需一刹那,情形马上就会还原成刚才的样子。
所以,林语逼自己在十分之一秒内做出了反应——那个“西”字余音未消,他便闪身后退,脱离战斗,然后,转身就逃。
林语逃的很狼狈,但胜在出人意料,所有敌人的那一怔,正好被他利用,等他们反应过来,他已经逃出十几米远。
而林语也不是只是逃,拉开距离之后,他还飞快地将地灵咒也使出来,将轻雪掩盖的草木藤根聚成护盾,胡乱地在自己身后舞起来一面墙。
然后,追击声才凶恶响起,杀气化成疾风从身后吹起,搅乱飞雪草木,向林语恶扑而来。
林语没有去管更多,他明白,只要自己脱离缠斗,谢血儿他们就一定能拦截住追击者,而无需再做自己的盾牌。所以他只是狂奔,几秒钟后,他身后的两拨人,果然重新战成了一团。
林语算逃了,他逃回了巨石的方向。那里是山谷深处,并没有出路,却是他此刻唯一的方向。
刚刚从石头里出来,林语还仍没有计时的工具和方法,所以他不知道山谷入口的战斗到底持续了多长时间。他觉得总归是过了很久,呼喊争杀的声音才停止,又过了一会儿,谢血儿和许割木重新出现在他的面前。
许割木受了伤,身上有血迹,谢血儿虽然衣服妆容有些乱了,但好在看来并没受伤。
林语心安了许多,他总算等到的是它门的胜利。
许割木的眼神像无底的湖,藏了他所有心绪,而本来也习惯了不动声色的谢血儿,眼神则保留了她在战斗中时的狠厉。
她应该十分愤怒。
“你还没有自以为是的资格。”
这是谢血儿面对林语说的第一句话。
这也是她唯一一句话,之后它门就迅速启程,踏上了回归的路程。
敌人的尸体——林语觉得他们应该已经变成了尸体——林语没有看到,看来已经被它门处理的很干净。
林语的许多疑问,他都暂时压下,没有在路途中问出来,利用路上的时间,他思考了许多别的问题。
让林语意外的是嫣婴,他没想到,在自己“脱胎换骨”的这半年时间里,嫣婴竟仿佛也换了一个人。
她简直……像是第二个谢血儿了。
某种程度上,林语觉得自己算是认命了。虽然抵触的情绪一直掺杂在心,但自己事实上已经习惯于被它门安排着走,以至于被无视死亡的可能“活埋”之后,他依然顺从地回到了它门。
这其中是否有“乔晚音后人”的因素左右,林语自己也不知道。
见到嫣婴是在谢血儿的房间门口。
回来之后,林语接受了一次身体检查,之后是桑达被打断的兴奋纠缠。傍晚时,他被叫到谢血儿的房间,进门时,嫣婴正走出来,他一愣,以为是谢血儿,因为那张脸上呈现的是超过年龄的淡漠,可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那张脸上就迅速飞起红云,原本冷淡的眼神瞬间融化,一低头,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你是……”林语驻足回头,两个字脱口而出。但加速离开的背影终止了他的话,他只好失落地住口收声。
是的,那一瞬间,林语心中生出了失落感,因为第一眼的嫣婴像极了谢血儿而生的失落感。
谢血儿的房间里还坐着许割木、赵青石、楚君和另外两个老人,林语也得到了一个座位,谈话没有开始,就有了会议的感觉。
林语注意到,赵青石仍是一脸煞气,楚君却似乎苍老了许多,脸上的戾气都少了。
“你一定有很多问题要问,现在可以问了。”
林语坐下来,谢血儿如是说。
林语当然有很多问题要问,而且他早已经在心里梳理好了问题的顺序,所以他也就一道道提出了自己的问题。
“我是你们之前的公主乔晚音的外孙?”
之前,谢血儿等于隐瞒了这个情况,所以林语要先用这个问题“发起进攻”。
“是的。”谢血儿很痛快地承认。
她还随即补充:“否则我们也不会这么执着地把你带回来,你确实有天生的血脉优势。”
“你们带我回来,是想让我成为你们的帮手?”
“是的。”
“所以……你们活埋我,是为了借磁源谷的力量,加速使我成为异能高手?”
谢血儿没有立刻回答这个问题,她略有讶异地和她的同门老人们对视了一眼,然后才点了点头。
“那要让我‘半死不活’是什么意思?”林语当然不会这么快忘了许割木那句意味深长的话。
谢血儿看了看许割木——这话是他说出来的,也应该由他来回答。
“你是有天生的血脉,但是你已经脱离根基太久,不必瞒你,我可以告诉你,我们在这个时间把你送进磁源谷,很可能会要了你的命。”
许割木说话时,眼神和语气都和初见林语时没有什么区别,但不知是不是因为习惯了,现在的林语听他说话,总觉得已经少了很多初时那种冰冷的感觉。
“谢谢你的坦诚。”但林语却仍没有忍住字句里的讥讽。
“其实在我们看来,这一次冒险,还没什么根基的你应该九死一生,所以我们最大的期待也只是你能坚持到出来的时候是半死不活,没想到你居然给了我们一个惊喜。”
半死不活,原来只是这样。
林语不由看了一眼赵青石,此时此刻,他这位不受欢迎的师父,已经算是他的救命恩人了。尽管,他能活下来也许更得益于自己的姥姥乔晚音。
“我也真想不到我还有这么好的运气。”林语淡淡地说。他实在比以前淡定了太多,这依然是赵青石的功劳。
“看来它门的气运也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谢血儿说。
林语看了看她,淡淡地说:“看来你们很自信我会加入你们。”
“我已经习惯了自信。”谢血儿的语气淡然到让人觉得傲慢。
林语脸上忍不住浮现出一丝冷笑。
“如果我让你们失望了呢?”
“你不会的。”
谢血儿的微笑里真的全是自信,林语不得不承认,她那份自信自己无论如何都做不到,即使他想存心毁掉她的自信,都一样做不到。






本书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