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假思索的承诺
大学毕业以后,原来班里亲如一家的同学们各奔东西,散落到了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上的各个角落。好在大家总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奔波在主要的根据地和其他的城市之间,而在北京工作的我,这几年来每年都有几次机会尽地主之谊。
很明显的,有不少老同学很快适应了职场里面的交际节奏,整个人的气质变得跟在学校里面大不一样了。几个以往颇为内秀而文质彬彬的男生,近几年来也开始变得「很能来事儿」与「很有眼力价儿」。他们中的一些人,有意无意地在推杯换盏中侧面展露了一些他们在职场人际中的特殊倾向。
同学甲大学毕业后子承父业,跟着爸爸一起打理家族买卖,年纪轻轻已经独挑自家企业从北京到某南方大城市这一线的业务。他人在北京时,只要有空就要叫老同学们攒一局。吃饭的时候大家各诉自己生活与工作的苦衷,同学甲仗着自己社会阅历远较我们这些人丰富,而且在这个年纪也算得上见过世面的人,总会在一些人倾诉许久并干了杯中酒后半开玩笑地说:「嗨!这事,你跟他提我呀!」同学乙在西南地区某三线城市报考公务员脱颖而出,一脚迈入当地公安系统。蛰伏三四年后,终于有个来北京公派进修三个月的机会,甫下北上的火车就在北京西站嘈杂的人群里给我打了电话,让我速速召集旧时的狐朋狗友,他前脚放下行李,后脚就赶来会师。等他从千里之外带来的那一个小汽油桶的散装白酒快要见底时,他拍拍胸脯,豪气千云地说:「只要在××市有要帮忙的事,你们直接跟我说!」同学丙上大学时就是活跃分子,做学生活动做得有声有色,但是一上课就睡得七荤八素。好在还算运气不错,成功混到一纸学位证书,毕业后凭借出色能力和漂亮的简历成功打入某知名外企在华中地区的分公司,专攻大客户销售。有几次他与客户约见在对方的总公司谈生意,会在北京逗留数日,自然而然地又成为同学聚餐的一大契机。他接触的客户涉及各行各业,他又是一个非常善于打理人际关系的人,于是总是自诩人脉够广,关系够铁。某次另一位同学在席间问他能不能帮忙引荐一下他的一个客户公司的采购部门,他自信地把手掌在桌上拍了拍,说:「这事儿你甭管了!」他们在上大学的时候,本不是说这种话的人:同学甲纵是富二代出身,可也一贯低调,没有丝毫的骄纵蛮横;同学乙来自山村,又是少数民族,质朴谦卑,一直是个爱实干不爱说话的人;同学丙聪慧机敏,做事情的最大原则就是让自己高兴的同时也让对方舒服,从来都不爱大包大揽。
我在第二天宿醉醒来后隐隐觉得不悦,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提我呀!」「跟我说!」「你甭管了!」并不像是才入职场三五年的他们该说的话,而这种看似义气与爷们儿十足的词汇,恰恰是他们这三五年来因耳濡目染而学得最到位的职场交际方式。可是我认为,这种交际的话语,对职场里的年轻人来说,并不足取,纵然是对一些在企业里摸爬滚打几十年的老职工,甚至也是少说为妙。
归根结底,这是一个在职场交流中如何看待「义」的问题。跟我同龄的人儿时都会在录像厅、同学家的 VCD 机上,以及画质极差的地方电视台里看过港片《古惑仔》,从学校到家长谁也拦不住这几部电影在正处于青春期的孩子们之中流传,一时间,懵懂的少年们混淆了「规矩」和「义理」。那时的一些热血攻心的孩子,执拗地说脏话、吸烟、夜不归宿,甚至结帮立派与恃强凌弱。他们的问题,不在于「义」,而在于他们在错误的引导下错误地认识了「义」。
这个问题,一直持续到现在的职场里,只不过换了一种更为温和与安全的表达方式。这种表达方式,就是类似于某些「提我呀!」「跟我说!」和「你甭管了!」的不假思索的承诺。我相信,在很多情况下,这三个短语是真挚的与厚重的;但是我们无法否认,在职场的人际互动中,这三个短语有时是空洞与不着边际的,纵然说出它们的时候人们言笑晏晏,但是它们终归禁不住时间的沉淀。它们未经思索便被一个职场新人脱口而出,初听沉甸甸,细想轻飘飘。
年轻人刚进入职场,最缺乏的是他人的认同,换个专业点的术语说,就是心理学家阿尔伯特·班杜拉所说的「自我效能感」。人们总是希望自己在自己和他人的眼中是有价值的,可参加工作的时间不长——论荣誉,数量有限;论技能,有待实践;论业绩,缺乏积累;仅有的不欠缺的资源就是干劲儿与热情。于是就有耐不住性子的职场新人,开始了自己给自己寻找「价值」,这一价值来源就是「承诺」,它可以很好地换来他人的认同,也能很好地表达自己的人际态度。然而,「承诺」的成本十分的低——上下嘴皮子一碰的事儿;可又十分的高——爷们儿吐口唾沫也是个钉。可是,为了快速提升自己在职场的效能感,一些人开始习惯了承诺,更可怕的是,习惯了在承诺之前不假思索。他们简单粗暴地在不同的场合做各种不过脑子的承诺,在表面上显得热络与亲善,但依靠这些承诺建立起来的情感联结短暂而脆弱。
2008 年的地震过后不久,我和来自其他多个学校、单位的心理学工作者被重庆市政府征调到救灾一线,四川什邡。抵达之后我们才知道实际情况是超乎我们想象的严重,我所在的小队一天要造访三所山区学校,遇有重大心理危机并急需专业干预的学校时,还需要连续几日提供针对于学生、老师和丧亲家长的心理咨询。由于余震不断,且救灾资源有限,我们每天晚上无论多晚都要返回位于绵竹的驻地,并在那里用餐。为了避免哄抢资源,绵竹当地所有的大小超市都将火腿肠、午餐肉罐头等含肉类的食品下架了,超市里仅能买到的有肉的食品就只有「老干妈干煸肉丝辣椒酱」。每天的午饭和晚饭是政府用三轮车向各个受灾群众安置区免费提供的,三轮车上有三个大盆,一盆米饭,一盆素菜,一盆没什么肉的肉炒菜。我们只能吃到晚饭,因为午餐时间我们尚在远离市区的山区学校中。抵达灾区的第一天晚上,打饭时我把饭盒递给了一个四十多岁、光头、汗流浃背的师傅,他接过我的饭盆,看了看我印着队伍名称的 T 恤,用浓重的川音问我:「志愿者哦?」在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后,他开始有节奏地用盛菜的大勺的金属柄敲击着素菜的那个盆的边缘,好像在思索着什么。很快他麻利地给我打好了饭菜,在把饭盆递回给我的时候跟我说:「要晓得明天再到我这儿打饭的哟!」第二天我再去,他一眼就认出了我,把大勺深深插进肉炒菜的那个大盆里,从盆底捞出七成肉三成菜的满满一勺,扣进了我的饭盒,塞到我手上时他说:「晓得你年纪轻轻的娃儿干勒个辛苦,多吃点肉!」我一直觉得,那些在盆底的肉,是他等我时事先埋在那里的。
在我的记忆里,这句「要晓得明天再到我这儿打饭的哟!」一直是值千金的承诺,我连那个给我打饭的师傅姓什么都不知道,但是这句思索过后的承诺,赢得了我诚挚的敬意。这种承诺和很多饭局上在佳肴美馔映衬下的承诺相比,判若云泥。
人说,仗义每多屠狗辈,欢场尽是义气姬。有人说这两句是写实,有人说这两句是反讽。说写实的人,可能没领教过人际交往中逢场作戏的假承诺;说反讽的人,可能没见识过真承诺里面的至性至情。
职场里,不假思索的承诺就是急功近利,而建立在真情实感上的一诺千金才能让职场变得更加美好。同为职场中人的我,当然希望这个职场可以因为你而变得更好。






本书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