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雷达
沃登克里弗遭受损失之后,特斯拉倾家荡产了。这丢人的消息在社会上不胫而走。特别是在1916年3月,他因拖欠市里935美元个人所得税一案,被传到纽约法院受审。谢尔弗一连几天彻夜没有合眼,他一直为他这位上司及其税收问题提心吊胆,现在果然大难临头了。每家地方报纸都登载了这条消息。对他来说,这场灾难来得太残酷、太冤枉了,因为这时正好赶上爱迪生被委任到华盛顿担任一项重要的国际研究职务,而马可尼公司、威斯汀豪斯公司、通用电气公司以及成千上万家较小的公司,都因特斯拉的专利而大发其财。
他这次在法庭上被迫承认,多年来他在华多夫一阿斯托丽亚饭店一直靠借钱过日子,他自己一分钱也没有,一身是债。沃登克里弗占用的土地被没收了,后来转卖给了一位纽约律师。还有报导说,这位发明家对他的税收债务满不在乎,因此可能被捕入狱。
可是,当此风雨飘摇之时,他总算琢磨成功并公开发表了一种新东西的基本原理。经过将近三十年之后,这种东西便取名为「雷达」。
1917年4月,美国参加第一次世界大战。仅在这一个月之内,被德国潜艇击沉的协约国船只,几乎达到一百万吨的吨位。因此,研究出能够侦察到潜艇的办法,这是当务之急。至干预测空袭的办法,大家却置之泰然,虽说德国的远程飞机和飞艇已经开始不断袭击法国中部和英国了。这时已经可以预料到,飞机轰炸最终将具有可怕的破坏威力。不过当时还不至于如此。当时人们还都觉得,空战是一种充满豪情和蔚为壮观的事情,因此大家都是一股子英雄主义劲头,就连在空战中遭秧的人们也不例外。
当德国飞机飞到巴黎投放第一批炸弹时,巴黎人都挤到大街上伸头观看。当伦敦遭受空袭时,伦敦人纷纷奔往落弹地点,一路上把樱草花和灌木篱笆踩得七零八落,东倒西歪。根据一位记者描写,一架飞机冒着浓烟从天空裁落下来,「这无疑是伦敦人从来没有观赏过的最精彩的免费表演。」《剌针报》说,当时的景况真可谓可歌可泣,就连轰炸中受害的人也面不改色。事实上,英国人都欢迎有机会显耀一下记者所说的「一种极其重要的精神,种族的精神。自从战争爆发以来,千家万户在那司空见惯的刺激面前怍出的反应,把这种精神表现得淋漓尽至……」战争使英国人更加富于英国人的气派了。
在这种环境之下,毫不奇怪,当特斯拉考虑雷达的军事用途时,他首先想到的就是测定船只和潜艇的位置,而不是测定敌人的轰炸机。特斯拉在1900年6月的《世纪》杂志上发表了一篇文章,全面提出了雷达的总概念;「驻波……要超过向一定距离之外发出的无线电报……比方说,通过利用驻波,我们可以从一个发射站任意给地球任一特定区域造成电效应;我们可以测定一种移动物体如海上船舶的相对位置或路径,测定该物体的经过距离或者速度……」他还在1917年8月的《电气实验家》杂志上发表文章,描述了近代军用雷达的主要特点:「如果我们能射出一种密集的射线,即一束以极高频率(比方说几百万周/秒)进行电振荡的微小电荷,然后这种射线被一种东西,例如潜艇壳身反射回来,此时我们又将这种射线加以截收,在同一条船或者另外一条船上将截收得到的射线显示在萤光屏上(类似X射线方法),这样一来,测定隐蔽着的潜艇位置的问题就迎刃而解了。」「此种电射线必须具有极短的振荡波长,而最大的问题也就在于此,也就是说,如何能够造成足够短的波长和巨大的能量……」「探测射线可以断断续续地发射,这样可以勐烈发出极其可畏的强大的脉动电能射束……」特斯拉所谈的就是大气脉冲雷达的特点,离第二次世界大战爆发之前只有几个月,这种雷达终于在一次应急计划中制造成功。(1935年正式承认英国的罗怕特·A·沃森—沃特制造成功雷达原型。但是近代微波雷达的历史,则从制成多腔碟控管的1940年算起。引自《大英百科全书》)特斯拉本打算将这种射线用做水下雷达,但是后来证明这是办不到的,因为电磁波在水中严重衰减。近来虽然进行过大量研究,但是始终没有找到一种方法将光、高频无线电波束或雷达传播到海洋深处。但是,特斯拉的超低频(ELF)波今后将会穿透海洋,而且可以用于另外目的(见三十章),即用于通信。(洛伦斯·利弗莫尔实验室制成的蓝绿激光通信系统就具有同样功用)但是说也奇怪,就算特斯拉雷达不能用来测量潜藏水中的目标,当时竟然没有人想到将它用于别的目的。至少在海军方面,爱迪生根可能从中插上一手,将雷达束之高阁。爱迪生此时已是一位负责发明事务的白发苍苍的政界元老了,他受命主持在华盛顿新设立的海军顾问局,其主要任务就是寻找一种能侦察德国潜艇的方珐。特斯拉的主张即使引起了爱迪生的注意,那也必定被当作纯粹的梦话而加以一笔勾销。
爱迪生一方面与海军内部的官员勾心斗角,另一方面,对那些为了争到联邦政府发给的一丁点美味「研究馅饼」而大吵大嚷的「教授们」,却摆出一副冰冷的面孔。爱迪生自己也连遭挫折,他的主张也被海军高级官员砍掉了。因此说,他担任这一职务以后基本上没做什么好事,反而在历史上造成了不好的影响。
爱迪生迁昇华盛顿,腰缠万贯但不修边幅;而特斯拉困守纽约,一贫如洗却衣冠楚楚。但此时两人都已感到,他们同新一代原子物理学家之间已经存在一条象哈德逊河一样宽阔的鸿沟。新一代原子物理学家,口不离爱因斯坦。这些新人都是学有所长的专家,尽管他们的思想还只是小试锋芒而已,他们组织了美国物理学协会,对于凡不是他们刊物登载的东西,都不屑一顾。
迈克尔·普平本想在美国科学院里为工程技术人员开辟一个部门,但遇到了很大困难。最早的时候,美国科学院连爱迪生也不愿吸收。在搞实际工作(工程师)和搞理论(物理学家)的两种人之间,人为地造成了一道鸿沟,这点甚至影响到了参战活动。兼为发明家、科学家和工程师的人,像普平和特斯拉,或者兼为化学家和发明家的人,像爱迪生,已经显得有些名不正言不顺了。
新兴物理学家对于波与粒子问题以及爱因斯坦的狭义相对论争论不休。特斯拉自有他的宇宙理论主张,他对相对论是一反到底的。1916年爱因斯坦发表了广义相对论,但是,就对于由这一理论推导出来的动态宇宙,当时连这位首创者自己也不敢完全相信;爱因斯坦真是坐立不安,为此他在计算中纳入了「后加因子」,为最终可能证明宇宙稳定不变留了一条后路。在特斯拉看来,这正好补充证明了,连相对论者自己也不知道他们在叨咕些什么。他自己正在研究一种宇宙理论,准备在适当的时候公开发表,而且他很久以前就己提出过(但并未公布)他自己的万有引力动力理论了。
他认为,而且他经常指出,原子的能量有两种状况;1.相当于一个哑弹;2.非常危险,无法控制。在这点上,有杰出的人物与他为伍。爱因斯坦对此也深为疑虑。后来到了1928年,密立坎博士说:「人类永远不能敲开原子的能量。有人信口雌黄,说什么等煤用完之后就可以利用原子能,这完全是违反科学的乌托邦梦想……」甚至到了1933年,英国的卢瑟福勋爵还说过:「分裂原子而产生能量,谈何容易。谁想通过转变这些原子而获得能源,纯属无稽之谈。」「新兴物理学界」流传过好些俏皮话,其中有一句是威廉·布莱格爵士教授编出来的,特斯拉听起来大概十分恼火。前面说过,这位布莱格教授曾于1915年与他人共同获得诺贝尔奖金,而特斯拉还一度认为这次奖金应当属于他呢。布莱格说:上帝每逢星期一、三、五用波动理论掌管电磁,而魔鬼每逢星期二、四、六用量子理论掌管电磁。
特斯拉在晚年时期的思想,越来越倾向于将物理理论统一起来。他认为,所有物质都是由一种原初物质—发光以太生成的,发光以太充满了整个空间。他始终坚持说,宇宙射线和无线电波有时比光运行得还快。
这些年青科学家大多数都在各大学任职,他们刚刚开始意识到,要是能在政府资助下进行研究,就等于找到了一块人间福地。说来也奇怪,近代工业研究实验室的创始人爱迪生,竟然从中作梗,不让他们做成这番美梦。
他担任海军顾问局领导人之后首次发表意见时,就说他认为不必要「进行大规模的科学研究」。他说,海军毕竟已经可以接触到标准局里「浩如烟海的事实材料」。海军所需要的是发展工艺技术的实际工作人材,而不是理论家。顾问局也是要吸收民用方面的专家的,但他说明,他并不要物理学家——虽然也可能用得上一两个数学家。
在科学事业上雄心勃勃的海军军官,也同大学里的科学家一样受到冷遇。潜艇探测器情况如何?这个项目会不会加强研究?他们很想打听打听。
爱迪生无动于衷,他说他认为,搞海军研究实验室是异想天开。如果海军坚持这样做,他认为海军首先应当了解,他过去是如何办实验室的。「我们现在没有一套制度,没有章程,有的只是一大堆垃圾。」可是,发明家在垃圾堆旁边转来转去,时间长了,通常都会搞出些发明来呢! 他避口不谈,他手下的人员提到他的实验室时,照例都说这是一片「粪堆场」。
光是这点,就逼得大学里的科研人员采取行动了。他们制定了一项计划,打算从一开始就绕开海军,直接找最高领导层。他们通过美国科学院向威尔逊总统发出唿吁。他们据理力争说,科学院应当成为全国的一个「科学宝库」。
不久就不声不响地建立了全国研究委员会。这是后来所有各种研究机构的前身,是获得科学拨款的摇钱树。全国研究委员会后来吸收了大学、工业界和政府方面的着名科学家和工程师,其目的是要同时推动基础科学研究和应用科学研究。教授们采取的第二步正确行动,也为后来开创了一个先例,这就是在华盛顿建立一个总部,它与白宫和国会的钱库相距只有几个街区。
全国研究委员会为联合美国各方力量起到了十分明显的作用。这个团体立即得到商业界和工业界的支持。未来的强大体制已初具雏形,这就是由政府、工业界和科学界相互结合,三位一体。这种体制,深深影响到了二十世纪美国生活的所有各个方面。颇有讽刺意味的是,在开始的时候,这本是用来对付「怪老头」的一种策略。
政府立即给全国研究委员会布置任务和分配资金,让他们找出一种办法来探测可恶的德国潜艇。这和爱迪生的顾问局已经着手搞的项目完全一样。此外还建立了一个协约国机构,责成法国和美国科学家加快发明潜艇监听装置。
特斯拉有关未来雷达的论述,没有受到官方的重视,而他对监听装置这类区区小事,又不愿多伤脑筋。导弹和毁灭性武器更合他的口味。他为《纽约时报》提供了一份引起大家兴趣的材料,简单透露了他最近提出的一种装置的专利申请内容。他说,这种新装置「如同雷神的霹雳」,能够摧毁敌军的整个舰队,至于陆军部队更不在话下了。「特斯拉博士坚持说,这丝毫不是危言耸听,」据《纽约时报》报导,「而是多年工作和研究得来的成果。」据他描写,这种装置是一种飞弹,以每秒300英里的速度划空而过,又是一种无人驾驶的运载工具,既没有发动机也没有翅膀,靠电力发射,可以将炸弹投掷到世界任何地点。特斯拉说,他已经制造成功一种无线电发射机,功率极大,能用来实现这一超群绝技,不过现在还不到透露这种导弹详情的时候。
他对于建立机器人舰队的计划,也没有丧失希望。一年之前,他还敦促政府「在我国东西海岸线上选择适合的战略制高点,安装无数套光线电控制装置,交有能力的军官指挥,而且给每一套装置划定一定数量的潜艇、水面舰只和飞机。从岸上的无线电控制站,……对处在任何距离之外并能通过高倍望远镜观察到的这些船只和飞机,可以控制自如……如果我们充分配备了这种国防装置,敌人的任何战舰或其他船儿就休想进入这些自动船只和飞机的活动范围之内……」华盛顿丝毫不感兴趣。全国研究委员会的科学家正在制造一种相当原始的监听装置,这是一种配有电放大器的多管装置,设计安装在潜艇探测船的船壳上。这一来,似乎人人都把耳朵贴到这种装置上面去了。这种装置也的确起到一定作用。过了很久,声纳制造出来了,其基本原理更接近于无人问津的特斯拉的雷达方案,因为声纳就是使听不到的高频振荡从目标反射回到发送装置,通过此种方法探测潜艇和水雷之类东西的存在。
到了战争快要结束时,爱迪生也像特斯拉一样,由于感到国防领导机构的昏庸和缺乏创造精神,在思想上彻底幻灭。他提出过许多项目,但是海军部一项也没有批准。
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之后经过了很长时间,也正是特斯拉论述雷达的文章发表15年之后,美国和法国两国的研究小组付出过艰巨劳动,要按照他提出的原理研究出这样一种系统。海军研究实验室的两位年青科学家洛伦斯·H·海兰德和里奥·杨,重新发现了短脉冲高频射束的潜在用途,而且这次是把飞机和水面舰只都考虑在内,在美国,由于受到军种之间保密的影响,雷达在军事方面的研制工作受到进一步阻碍,但是后来陆、海两军还是及时研制成功了长波雷达装置(不同于微波,其波长为1至2米)。与此同时,在1934年,一个由艾密尔·基拉杜博士领导的法国研究小组,制成并在船只以及陆地站上安装了雷达。据这位法国人说,他们使用了「按照特斯拉提出的原理精确设计制造的仪器」。他还进一步说,「特斯拉曾建议脉冲要具有极大强度,在这个问题上我们也必须承认,他说得十分正确」但在当时这种技术是没法实现的,「其最大困难就是如何去大大提高强度」。
1937年,美国在大西洋舰队一艘老驱逐舰「里尔丽」号上进行首次航海雷达试验。由于试验成功,后来制成了XAF型雷达。到1941年为止,共有十九艘舰只使用了后来制成的另一种型号雷达,而且创造了卓越的战绩。
为此同时,英国也有一个研究小组钻研这一问题,因为当时第二次世界大战已爆发,希特勒威胁要入侵英国。英国地面雷达网属于最早的尚未采用微波的雷达装置,设有极其巨大的天线,用来发射长度达10米左右的无线电波。即使如此,这些原始的装置还是功勋卓着,赢得了空战的胜利。最后制成了一种功率极大的磁控管,从四十年代开始的新型雷达所使用的发生器,全部是在这种磁控管的基础上发展起来的。
德国科学家也研制了另一种雷达。因此,尽管1935年正式承认了美国科学家罗伯特·A·沃森—沃特的发明权,但归根到底还是特斯拉的思想促成了国际上的这项巨大成就。
这场旷日持久的比赛,决胜真是及时,正好拯救了英国,使英国在纳粹的对英战役中免遭敌人轰炸机的破坏。雷达一跃而成为世界上几乎每一个国家的基本防御武器。战后,商业航空公司及航海公司也竞相使用雷达,而且,在宇宙空间探索方面,雷达很快也成为了不可缺少的工具。
基拉杜博士说,当特斯拉研究他的原理时,「他不过是在预言或梦想,因为他手中没有办法来实现这些原理。但是我们必须承认,如果说他是在梦想,至少他的梦是正确的。」1917年,当特斯拉关于这些发明的论述公开发表时,他正在芝加哥。他是破产了,但他并不举手缴械,他决心重新振作精神,集中力量来研究一些比较实际的发明。这种无味而艰巨的任务,对他来说是很痛苦的,因为这样一来,他既要长时间与工程技术人员打交道,又要远离他自己的友人。正当他要动身投入这一任务之前,有一位最早崇拜过他的人,即B·A·贝伦德,要他接受美国电气工程师协会的爱迪生奖章。在美国,这在任何一个工程技术人员眼里都是一种崇高的荣誉。
这一来大大惹火了特斯拉。贝伦德简直是捅开了马蜂窝,只听特斯拉连损带骂,那刻薄话像雨点般噼头盖脑地倾泻下来。
笫二十二章 受 奖 人
B·A·贝伦德是一位负有盛名的工程师,他即将获得爱迪生奖章。但是他也深深感到,对特斯拉太不公平了。
他认为事情实在叫人愤愤不平:一个人开创了电力新时代,造福于全世界的人民和工业,城市和多镇,而现在却要拼死拼活,只求在旅店里找到一个栖身之处!他发明了无线电,别人也将无线电推广应用了,他却被剥夺了应得的奖赏和荣誉;他发明了新的照明方法,别人从中捞到了利益,而他没有得到什么报偿,他搞出了高频装置,一些比较讲究实际的人用它开展电法治疗,将其发展成一门医学技术,而且看来几乎人人都会从中受益,但是只有发明家例外。就在一年之前,埃德温·诺恩拉普还重温特斯拉的旧有主张和电路方案,从中获得启示并发明了他的第一台高频电炉;但他至少还算通情达理,不忘感谢特斯拉的这点恩情,贝伦德这位工程师,草草数了一数特斯拉那些比较实在的成就,禁不住义愤填膺。
他很快就发现,要说服美国电气工程师协会授予特斯拉一枚爱迪生奖章容易,而要让发明家接受这枚奖章困难。他不要爱迪生奖章,他不会接受这枚奖章。
「我们把这桩事丢开吧,贝伦德先生」,他说。「我感谢您的好意和友情,但是我希望您回到委员会去对他们说,请他们另选别人……自从我当着协会宣布我的旋转磁场和交流电系统以来,已经快三十年了。也许别的什么人用得上协会的奖赏,但是我不需要。」旧日的创伤又复发了,痛如刀绞。的确,美国电气工程师协会怎么能如此疏忽大意呢?这家协会的会员,大概有四分之三以上都是靠特斯拉的发明才找到了工作的。
爱迪生和特斯拉势不两立,这是人所共知的,因此大概大家都推测,就凭奖章的名称也会使他感到厌恶。可是贝伦德知道,发明家这个时期既需要也应当获得这种荣耀,因此坚持要这么办。
结果惹下了大祸。
特斯拉说,「您打算要他们奖给我一枚奖章,叫我把它别在胸前,好让我在你们协会的会员和来宾面前招摇个把钟头。你们做出给我奖励的样子,但你们不过是点缀一下我的外表,你们根本不会承认我的精神,你们还要继续压制我的精神,压制我的精神结出的创造性成果!你们整个协会,主要就是靠我的这些成果起家的!」特斯拉很少表露他对爱迪生的个人恩怨,但这次却按捺不住了。「你们演出这场给特斯拉授奖的空头哑剧,实际上不是赞扬特斯拉,而是赞扬爱迪生。就是这个爱迪生,他让别人领他的奖章,自己却从这些受奖人的身上窃取了他根本不配得到的荣誉!」可是贝伦德并不作罢,他数次到特斯拉办公室登门拜访,规劝他去接受奖赏。
特斯拉几乎每天都从工程师俱乐部门前经过,但他再也不进去了。这座楼房和今天一样,矗立在布赖恩公园对过。在公园这块长方形的土地上,到处是沾满了烟灰的败卓和光秃秃的树木。公园附近就是公共图书馆,特斯拉每天都到这里来喂鸽子。许多工程师都看见过这位奇怪的高个子。他的穿着虽然已不像他锦绣年华时期那样考究,但每当他进入公园,站在对他表示欢迎的一群群鸽子面前,依然显出昔日的矜持和骄傲。在当时,鸽子也是没有社会地位的,它们挨冻受饿,也只能赢得像它们一样生活没有着落的人们的同情。谁疼爱鸽子呢?唯有那些性格孤僻、生活无依无靠、长年贫困潦倒和心理反常的人。神气十足的工程师们,是不会到公园来闲逛的,他们不屑喂养这些肮脏的飞禽。
记者也盯上特斯拉为鸟禽布施的工作了。每逢午夜过后回家路经此地,他们常常看到特斯拉跏蹰在茫茫夜色之中,独自沉思凝想,身边仅有一两只鸽子与他作伴,从他手心里或嘴唇边啄食。说也奇怪,鸽子本来在天黑以后就看不见东西的,它们一般都躲在窝里。每逢这时候,他就直截了当地对记者说,他不愿同他们交谈,后来有两位记者终于明白了其中原因。
有一位记者说他曾看见特斯拉在中央车站到处徘徊。记者问他是否要赶火车,他回答道:「不,我到这个地方来是为了进行思索。」在举行爱迪生奖章授奖仪式那天晚上,工程师俱乐部摆开了酒宴。宴会过后,会员和来宾们都要穿过一条小巷到三十九街联合工程协会大楼礼堂开会。
这是一桩隆重的大喜事。受奖人衣冠楚楚,容光焕发,俨然回到了自己的青春岁月。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到这个仪表堂堂的高个子身上。但是不知怎的,从宴会厅出来以后,走到礼堂附近他突然消失不见了。
这个像旗秆那样高居众人之上的人物,怎么会走失了呢?贝伦德终生都弄不明白。委员会乱作一团,立即派人四处寻找这位受奖人。听差寻遍了所有休息室,都没有发现。贝伦德心想特斯拉也许得病了,于是奔到街上雇了一辆出租汽车,连忙赶往列吉斯街特斯拉下榻的旅馆。但他在半路上一转念,又打定主意转向了布赖恩公园。
夜色已浓,贝伦德摸索着找到了公园入口,只见那里簇拥着一大堆闲人,在昏暗之中探头围观着什么。贝伦德拼命挤了进去,一眼看到特斯拉站在当中,从头到脚落满了成群的鸽子。有的栖在他的头上,有的从他手中啄食,有的沿着他的两臂双肩爬上爬下。在他穿着黑色皮鞋的双脚上面,云集着一大片咕咕呜叫的鸽群。发明家发现了贝伦德,于是小心翼翼地把一只手指伸到嘴边,将他那些满身羽毛的朋友轻轻拨开。
贝伦德站在一旁早等得不耐烦了,特斯拉最后才慢吞吞地掸掉身上的鸽毛,答应跟贝伦德回到礼堂击领奖。
贝伦德为他的老朋友所写的正式荐词,铿锵有力,感人肺腑。
「如果我们贬低特斯拉先生的工作成果, 将其排斥在工业之外,」他面对科学界同仁说道,「那么工业的轮子就会停止转动,我们的电车和火车就要抛锚,我们的城市就要陷入黑暗,我们的工厂就会瘫痪。是的,他的工作成果影响无比深远,就像经纬脉络贯穿于整个工业……他的名字标志着电气科学向前勇进的一个时代。他的工作引发了一场革命……」最后,他借用了波普献给牛顿的两行诗:「自然和自然规律隐没在黑夜之中,上帝说:叫特斯拉来吧。他会让一切重见光明!」受奖人渐渐对到会的人产生了好感。他毕竟是人,而且有人出来为他说这番好话和为他办这种好事,那是很应该,很合适的。他还感到很高兴,因为美国电气工程师协会主席W·W·赖斯在对与会者发表讲话时,谈到了特斯拉的振荡电流研究工作带来的科学进步。
「特斯拉的研究工作促成了伦琴的伟大成就,使他发现了伦琴射线,」赖斯说,「也促成了后来几年间J·J·汤姆生和其他人在世界各地所进行的种种研究工作,推动他们真正建立了近代物理学的概念。特斯拉的研究……比马可尼早,为无线电报奠定了基础……我们在科学和工程技术的各个领域都能发现……有关特斯拉作出贡献的重要证据……」受奖人最终在热烈的掌声中站起来,从心底里产生了要为托马斯·爱迪生说句好话的勇气。特斯拉回忆他与爱迪生第一次会见的情形说,「那时这位卓越的人物根本没有受到过任何理论教育,没有什么过人之处,他一切全是自己干出来的,他全靠勤奋和用功取得了重大成就……」他滔滔不绝地往下讲,在座的工程师都没有料到他会花这么久时间。他谈到他的童年和后来的生活,提到一些幽默的轶事,并且向大家表白「为什么我一心想着工作,而不在乎名利……」特斯拉说,他深深信仰宗教,尽管不那么正统和虔诚,同时他「一直陶醉于一种信念,即人类生存的最大奥秘仍然有待探索,而且尽管违背感觉的证据以及严密的,铁面无私的科学教义,但死亡本身并不是我们见到的奇妙变态过程的终结。」「我可以保持心境的安详宁静,能够在遇到灾难时化险为夷,而且达到这样一种自得其乐的程度,就连生活里的黑暗面、现实中的折磨和苦难也可以给我以某些快慰。我有显赫名声和无穷财富,然而有多少文章把我说成一个不切实际、屡遭失败的人物,又有多少蹩脚的贪图名利的作家,把我叫做空想家。世人竟然愚蠢和眼光短浅到如此地步……」若干年后,德拉吉斯拉夫·别特科维茨从南斯拉夫来访,经常陪同发明家到布莱恩公园去做他每天的布施工作,因此听到过他的不少内心表白。
「特斯拉先生抬头望着图书馆的窗口。铁栅栏把这些窗口围起来,以防鸽子掉下来和被冻坏,」他回忆道。「他瞧见一个角落里有一只鸽子已经冻死了,于是告诉我站在那里盯住,决不让猫跑来把鸽子叼走,他自己则要另外去察看一下别的鸽子。我守了一会,伸手想要够着这只鸽子,但是怎么也够不着,因为铁条太密了。等特斯拉先生回来时,他很快就伸进手去,把鸽子拽出来了。」「『对孩提时期的种种往事,我仍然记忆犹新』」,他一边对别特科维茨说,一边轻轻拍打着鸽子,安慰说它一定会恢复健康。
「随后,「别特科维茨说,「他把我手中的小包拿过去打开,将里边的食物在图书馆门前撒了一满地。他一边撒一边对我说,『这些都是我的忠诚朋友。』」接受爱迪生奖章的事情忙过之后,特斯拉便乘火车去芝加哥,把当年余下的时间都花在研究各种发明上面。他不光在美国,而且还到加拿大和墨西哥去。他希望以此换回战争期间他在欧洲专利使用费方面遭受的损失。根据尼古拉·特斯拉公司先一年进行的核算,公司股金共50万美元,实验费用4万5千美元,专利费用18938美元。有一次周末,谢尔弗正在编制税收申报书,他告诉发明家说,政府可能要对他漏税罚款1万美元。谢尔弗在信中没有提到,那年是否有净盈利。
特斯拉把公司办公室设在黑石旅馆,欲以此作为基地,一边提供各种发明,一边亲自出马进行咨询。他提供的一个重要项目,就是照明系统用的无叶片流体涡轮发电机。据说明书介绍,这种发电机简单小巧,效率异常高,是一种「所向无敌」的装置。
他将他发明的汽车计速表许让给沃索姆制表公司,但是由于战争原因,汽车生产中断了。可是在1917年,他靠计速表和机车前灯专利使用费共获得17000美元收入。
他费尽心机给国家航空委员会打了一份报告,希望为政府供应一种小型飞机发动机,其重量只有当时使用的自由牌发动机的五分之一。他和该委员会(即国家航空航天局前身),进行过通信联系,但是最终未能签订合同。
只要他能从百忙当中抽出一些空余时间,他就提笔给谢尔弗草草写上一封信.说他正在研究一种新式无线电发射机,它能使电讯绝对保密,「让美国无论在发生严重冲突或者在和平时期,都取得压倒一切的优势……」与此同时,他还创办特斯托硝酸盐公司,特斯拉电疗公司和特斯拉推进器公司。特斯拉硝酸盐公司采用一种电解方法,利用从空气中提取的硝酸盐(硝酸)制造化肥(他在1900年《世纪》杂志的一篇文章中曾经提到过这种方法),但是结果证明,这种方法经济上不实用。
他为了躲债,远远跑到康涅狄克州布里奇波特兴办一座实验室以开展涡轮机研究工作。他在这里还同美英制造公司签订合同,要建立两座无线电站。可惜这些沃登克里弗式的工程,也由于缺少足够资金而宣告失败了。
谁也不能再说特斯拉不做生意了。他搞起来的这些企业,有的赚了些钱——虽然数量不大,但也还够用来偿还谢尔弗一部分债务;而且养得起他雇用的人员了。
约翰逊现在被债主逼得走投无路,特斯拉给他写信说:「安下心来写你那光辉的诗篇吧。我将使你摆脱一切忧烦。感谢这个国家的人民缺乏鉴赏能力,你的才能无法变成钱财,而我的才能却可以变成整车整车的金子。我此刻正在将这点付诸实现。」约翰逊病倒了,他给特斯拉写了一封信,提醒他还有一笔2000美元的旧债,于是发明家立刻给他寄来一张500美元的支票。两周之后罗伯特再次来信提出要钱,这次要的是税钱,于是特斯拉又寄给他500美元。快到年关时,罗伯特又寄来一封告急信,说他的银行存折只剩下19.41美元了,而债务已达1500美元。特斯拉只好又一次动用他的支票簿。
他在纽约的办公桌里放着一封信,已有多年之久了。那是凯瑟琳·约翰逊发来的,是她为「永远沉默的朋友」保存或书写的最后几封信之一。她离开孩子和丈夫到缅因州去度过夏天一部分时间。
「我在一个月前单独到这里来的,」她写道。「旅馆住满了人,我却感到周围空荡荡的,因为这是一个陌生的世界。我住这里格外孤单,除了剿下一点记忆之外,彷佛一无所有。我往往满怀惆怅,一心向往那虚无的东西,就像昔日一个姑娘陪伴着我倾听海涛的声音,说不尽心中的悲愁。而现在,海涛还是那样神秘莫测,还在不停地鞭挞着我。您呢?您在干什么?我永远亲爱,永远沉默的朋友,我希望能收到您的音信,不拘是悲是喜。如果您不愿提笔,那就寄给我一缕思绪吧,我可以用一种精密调好的乐器将它接收。」「我不知道我为何如此忧愁,但是我觉得,仿怫生活中的一切都离我而去了。可能我太孤单了,太需要有人陪伴了。我想,如果我能听到您的一点消息,我会高兴的。您呀,除了工作,别的什么都不知道,您没有人之所求。怒我直言,您忠实的朋友凯·约。」信尾还有一段附言:「您记得您和罗伯特两人相互传看的金币吗?今年夏天我把它佩在身上,作为我们大家避邪的法宝。」金钱?好运气?追寻早年的兴奋和幸福?对于曾经患难与共的这三个人来说,这算是一样避邪的法宝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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