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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妄言

2024-02-15 31人点赞 0条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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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多谊行善多寿福 王恩负义终被辱

话说宦、贾、童三人向钟生说古城隍召他们,钟生暗想道:“我蒙尊神恩庇久矣,何不同进去一叩。”正想间,只见一个乌仆头皂袍角判官出来,传呼道:“奉王旨召尔三人并钟情一同进去。”钟生吃惊道:“王何知我在此?”忙随了那判官进到丹墀【chí】 ,俯伏道:“某数年未得瞻仰圣容,今幸到此,特虔诚叩谢。”

那尊神笑道:“你来得好,今该尔诸人梦醒之时,特召尔等来剖示明白。钟情,尔夫妻前世姻缘,吾神向已示知。彼宦萼等三人,前世是风流文士,却家道贫穷,也求白氏为婚,他父母本要于中选择一婿,白氏因彼家贫寒,誓死不从,皆因此抱恨而殁。后都到我案下,因他三人抱一贫穷之恨,遂至捐生,故使他今生愚丑痴玩,豪华富足,与钱氏买笑追欢,遂彼前生之愿,而钱氏一相遇即厌恶彼等者,亦缘前世之故耳。

王又唤道:“宦萼、贾文物、童自大,尔三人倚势横行,到处作恶,本要夺尔纪算,横死以报,今因尔等悔心改过,姑从宽释。尔三人皆应绝嗣,因改过之故,皆得生子,只要尔等执定此心,自能保守家业善终,若再蹈前非,明有王法,幽有鬼神,尔当自省。”三人吓得叩首如捣蒜相似。

王又道:“取那三兽过来!”众人看时,一猴、一虎、一狐,匍匐案下。【妇人中,奸诈者无一不猴,悍妒者无一不虎,淫媚者无一不狐,见此不足为异。】 王问宦萼等道:“尔三人识此么?”三人不知何意,不敢妄称。王道:“着它现了今形。”又一个绿袍虬髯的判官走上前,吹了一口气,忽然变做三个妇人。他三人正惊疑间,仔细一看,原来是他各人的妻子,心下大骇。

王道:“此三妇,前世原来本男身,因前生孽重,堕落畜道,后罪限已满,始得转生为妇人。以为尔三人之妻室,它虽转世为人,兽心未能尽革,故尔悍恶淫妒异常。【世人悍恶淫妒之妇,大约皆系畜类托生者。】 尔等遭其茶毒者,以偿前世好色轻生之戒耳。今尔等改过迁善,吾神冥冥之中已抽去了它的妒筋,换了它的恶肠,俱已化成人心。与尔等同偕到老,尔等诸恶莫作,众善奉行,久久必获吉庆,去罢。”两边将吏齐喝一声,出去,如震霆一般。众人齐叩首趋出,因他三人改过获福,这一番事有四句打油诗道:

人能行善当生福,事若违天必受殃。

此理易明何不省,宁为良懦莫横强。

钟生一惊醒来,原来是一场大梦,想了一想,一字不忘。唤醒钱贵向他细说,方知有这些往因,钟生又想道:“我虽得此奇梦,不知他三人可有梦否,改日会着一问,若果此梦皆就真是奇异了。”

钟生得梦之夕,那宦贾童并侯氏、富氏、铁氏六人,所得梦皆同。醒了,各人夫妇细说梦中之浯,深为诧异。这三妇甚惭,深悔向日之丑态。【若非抽筋换肠,决未必知惭。世间恶妇妒悍而不知惭悔者,定是未曾抽筋换肠之故。】 这宦萼还不深信,恐是他自己偶有所梦,尚在疑心之间,叫人请了贾、童二人来,坐下,问道:“昨夜我做了一个奇梦,梦见你二位连二位老嫂嫂都在那里,二位贤弟可有梦见什么?”他二人大惊,各述梦中所见所闻,无不称奇。遂道:“昨夜有钟兄的,我们一同过去再问问他。”又一齐到钟生家来。

钟生问道:“三位兄同来赐过,必有所谓,想是都做了什么梦?”三人惊道:“弟辈正是一样的梦,昨夜兄也在彼的,曾有所见闻否?”钟生亦备述了一番,因笑道:“三位尊嫂的前身真令人可畏,亏三兄的福量好,竟熬过来了。”他三人也笑道:“神灵已改了他们的心肠,从此不惧了。”笑了一场散去。

他大家方知这番会合都是前生的事,虽然已是亲戚,更加亲密。那三位夫人也越发亲热起来,时常往来,此后连一丝悍妒之气全无,至于枕席上之事,又是妇人常情,不足为责。宦、贾二人各有壮大本钱,久矣将侯、富二妇征服,只是铁氏身子越胖,阴户越肥越深,童自大之物越用不得了。况且又是那大角先生将它做了学馆,时常出入,揎得其宽无当。童自大间或试试,弄上了一会,只见那人同二物相合并不知觉,童自大竟弃前而取后,前门竟奉让了角先生,日久坏了,又买了八九个来,凭他取用,只难为了两个丫头的手腕。

一夜,他夫妇同卧,童自大道:“我好些时没有走水路了,再试试看。”遂弄了进去,抽了两下,童自大道:“这不中用,还是后门有些边岸。”铁氏笑道:“难道你这么着肏,就一点乐处也没有么?”童自大道:“四边都挨不着,就像个小娃娃坐在大澡盆里面一般,有什么乐趣?”铁氏道:“人在澡盆里洗澡,到底人也快活。”童自大道:“这样说,我肏弄着,你必定也快活了?”铁氏道:“好像个小耳挖放在大耳朵里,哪有什么快活?”童自大笑道:“你说人在澡盆里洗澡快活,难道耳挖掏耳朵,耳朵里不快活么?”两人大笑,将后庭舞弄了半夜方歇。

再说钟生一日在书房闲坐,翻阅《宋史》,看到韩侂【tuō】 胄【南宋相州安阳人,韩琦之曾孙。宁宗即位,以外戚执政,专权十四年,封平原郡王。《宋史》入 “ 奸臣传 ”】 建一花园,竹篱茅舍,宛如村庄气象,心中甚喜,道:“惜无鸡犬之声衬点耳。”少顷,闻鸡鸣犬叫,遣人视之,乃京兆尹赵师【睾下加廾】伏于篱下作鸡狗之声。侂胄大喜。又有一个谏议大夫程松,他买了一个美人进与侂胄,取名松寿。侂胄道:“奈何与大谏同名?”程松道:“正要使贱名常达尊听耳。”

钟生掩卷叹道:“小人无耻,为谄媚之事,犹可言也。士大夫既登廊庙,为朝廷之臣宰,尚然为止,廉耻丧尽,是何心哉!”正叹笑间,忽梅生到来,满面笑容,问道:“兄所看何书?”钟生答道:“弟偶看《宋史》,看到赵师【睾下加廾】、程松之媚侂胄。正在可笑。”梅生道:“千古来,谄媚者代不乏人,又不独二人可笑。今日眼下就有一个可堪喷饭,弟特来为吾兄言之,以供一噱【xué】 。”钟生道:“请道其详。”梅生道:“舍表弟昨日曾来奉拜么?”钟生道:“昨日承他赐顾,弟即往回拜矣。”梅生道:“舍表弟当日之岳翁王翰林,兄也曾会过来。弟所说可笑之事,即此人也。”

钟生道:“弟当日一见其人,即知为不端之士,故不敢亲近,每讶令母舅、老年伯高明君子也。当日为何与彼结亲,然虽有此心而不敢言。彼令爱已故,令表弟也另娶了,今日有何笑话,请细细说知,谅已无妨矣。”梅生细细说他的这可笑之处。正是:

君子不失为君子,小人枉自做小人。

你道是何缘故?钟生的母舅姓多 ,单名一个谊 字。二十岁就游了庠,是个慷慨丈夫,心直口快的男子。娶亲后氏 ,可称聪慧贤淑,生得一女二男。女适陈宅,陈仁美 中了进士,选了陕西褒城县 【古代褒国所在地,唐代开始有褒城县的名称,直到宋元明清民国,1958年撤县,其地分别合并到勉县和汉中县。故城在陕西汉中北面、勉县东面】 知县,即周幽王时褒姒所产之地。长子名必达 ,他子婿二人当日与钟生同窗,都是广先生的门人。多必达与钟生又是乡榜同年。次子必进 在庠。

这多谊少年的时候有一个窗友,名字叫做王恩(忘恩)。幼无父母,与兄嫂同居。他那令嫂十分刻薄,兄嫂待之如奴隶,鹑衣百结,终日枵腹 【xiāo fù ,饥饿】 ,以草带束腰,忍饥以度。他兄嫂只当不曾看见,他那令嫂比苏季子不为炊之嫂 【语出《战国策》:苏秦归至家,妻不下纴(rèn,织机),嫂不为炊,父母不与其言。苏秦喟叹曰:“妻不以我为夫,嫂不以我为叔,父母不以我为子,是皆秦之罪也。”】 ,汉高祖的戛羹嫂 【《史记·楚元王世家》载,汉刘邦与客人到其嫂处就食。釜中还有余羹,嫂却故意用勺刮釜,作出戛戛的响声,表示羹尽。刘邦因此而怨恨其嫂,称帝后,封其嫂之子为羹颉侯。戛:象声词。后称嫂子不贤为“戛羹之嫂”】 ,还利害几分。那王恩苦在心头。无门可诉,他虽二十多岁,却是一个书呆,只知道捏着个书本,一日苍蝇之声不绝,哼哼嗡嗡的念。轩辕弥明 【隐士 , 唐朝人。《仙传拾遗》载:“轩辕弥明者,不知何许人也。在衡湘间来往九十余年,善捕逐鬼物,能囚拘蛟螭虎豹,人莫知其寿。”】 古鼎联句 【《石鼎联句序》,唐韩愈所作】 中有两句,正是他的行乐图,道是:

常于蚯蚓窍,时作苍蝇声。

他除此以外,别无一能,拿轻不得,负重更不得。他每每要赌气出来,不但无置身之地,且无糊口之方。别人穷无立锥之地,他真穷得连锥也无。当日有一个笑话,正合着他:

一个人无处谋生,专与丧家做陪堂。

一日,丧家出殡,他抚棺痛哭,道:“你的尸灵倒有处去了,我的这尸灵放在哪里?”正是这王恩之谓了。一日,他嫂子生辰,他娘家送了些鱼肉酒面之类来给女儿,他烹好了,留着夫妻同享。但碍着小叔,要给他些吃,心中又舍不得,不给他些,又觉不好意思。遂忍不住发话道:“当日公婆又不曾留下半点家私,今年二十多岁的后生,不想些营运,只啃哥哥、嫂子,脸蛋子也不害羞么?成日牙疼似的捏着个书本子,哼也哼得出饭来吃么,要等你哼出个举人进士来,哥嫂也好累死了,亏自己也过得去。”嘴里说着,将瓢儿碗儿掼得一片声响。王恩一腔忿气,走到多家来。

多谊见他满面怒容,两眉如锁,心中像有万千为难的事一般。多谊问道:“我看兄像是有什么不悦之事么?”王恩长叹了一声,忍着泪,不能答。多谊道:“我与兄自幼同窗,所谓丱 【guàn】 角之交 【“丱角”也称“总角”,总角指八九岁至十三四岁的少年,古代儿童将头发分作左右两半,在头顶各扎成一个结,形如两个羊角,故称“总角”。指儿时结交相识并一直陪伴长大的朋友】 ,有事何妨为我言之,古押衙 【见唐薛调《无双传》。押衙,管领仪仗官名。刘无双因父事没入掖庭。古押衙受刘之表兄王仙客之托,求得丹药,使无双旧婢采苹假作中使,持入园陵,谓无双逆党,赐令自尽。古托以亲故,赎其尸归仙客。三日后,无双复活。古为绝追踪而自杀。后用以称仗义舍生的义士】 云,老夫一片有心人也,弟虽非押衙之比,然亦有心人也,或可为兄助一臂之力,也不可知。”王恩不得已,将他兄嫂恶薄的话说了,复堕泪道:“今日投身无地,欲住不可,是以悲耳。”

多谊激出一腔义气来,道:“世情嚣薄 【浮薄】 ,手足之谊何至于此?罢,兄既无处栖身,若不见弃,就在我小斋来住着,但恐家常日食不堪,兄若不责,弟还可以供给,就是几件冬夏衣服,弟也还力有可为,兄意若何?”王恩道:“承兄雅爱,弟铭刻五衷 【五脏。亦指内心】 ,但岁月甚长,如何敢常在府上叨扰。”多谊道:“朋友乃五伦 【五伦指的是古代中国的五种人伦关系和言行准则。即古人所谓君臣、父子、兄弟、夫妇、朋友五种人伦关系。用忠、孝、悌、忍、善为“五伦”关系准则】 之一,近来人情恶薄,将朋友一伦几几废尽,弟每每痛恨,我与兄多年友谊,犹如手足了,何必还做客套话,不妨今日就来,弟扫榻以候。”王恩见他义气侠肠,感之不尽,说道:“既承兄见爱,弟还有几本残书取来。”遂起身别去。

少刻,王恩卷了一床破被,捆了一束烂书,背负而来。到多家书房住下,他竟毫不务外,终日对着书本咿语。多谊喜道:“他有这一番苦志,将来必有可成。”安心要培植他成人,先替他换了一身衣服,又做了被褥与他。数月之后,多谊向他道:“弟痴长吾兄三岁,大小女今已八龄,古云:‘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兄今已二十外了,婚姻一事,亦不可缓。”王恩道:“弟之此身,当日不知飘泊何所,蒙兄收留,已出望外,今在此得衣食丰足,可以读书,就是万幸了,何敢复何奢望,想及婚姻一事,托兄福庇,异日若稍有寸进,再做商议罢了。”多谊也就不做声,却暗暗叫人打听,替他寻求亲事。

不久,说成了一个老童生薄家的女儿,整二十岁。到了下定之日,才对王恩说知,王恩感恩不尽,道:“兄如此爱弟,虽是兄一片热肠,但使弟何以克当,中心藏之,何日忘之,愿终身效衔结 【成语 “ 结草衔环 ” 的简略。表示不忘恩情,必当补报的意思 。结草与衔环都是古代报恩的传说。前者讲一个士大夫将其父的爱妾另行嫁人,不使殉葬,爱妾已死去的父亲为替女儿报恩,将地上野草缠成乱结,绊倒恩人的敌手而取胜;后者讲有个儿童挽救了一只受困黄雀的性命,黄雀衔来白环四枚,声言此环可保恩人世代子孙洁白,身居高位。后将二典故合成一句,比喻受人恩惠,定当厚报,生死不渝】 以报耳。”多谊笑道:“丈夫处在世间,于陌路之人施恩,犹不望报,何况你我朋友之间?些须微情,怎么讲报答的话?兄不但轻弟,亦自轻了。”王恩不敢复言,唯心中感愧而已。

多谊就将书室收拾,做了他的洞房,到了吉期,娶过门来,一应供给,皆出自多谊,是不用说的了,后氏时常请薄氏到后边吃茶饭,闲谈说笑,如嫡亲妯娌一般的。那薄氏心地聪明,齿牙伶俐,二人着实相投。那年王恩进了学,多谊甚喜,以为不枉收留他一场。蓝衫酒礼并送学师之费,皆是多谊拿出。次年多谊生了一子,就是多必达 了。王恩之妻薄氏同月也产了个女儿。

时光迅速,日月如流,不觉就是五个年头。那日多谊同王恩正坐着闲话,见那两个孩子从里边出来,相携着玩笑,如亲兄妹相似,多谊欢喜得了不得,笑说道:“我同兄真算得异姓骨肉了,我看这两个孩子也如同兄妹,我同兄何不做个先朋友而后亲家,把两个孩子配成夫妇,兄意若何?”

王恩受了他的无限恩德,一家三口在他家穿吃数年,门槛都踢熟了,毫无闲言,连妻子都是他替娶的,何况要他的女儿做媳妇,可有不肯之理?他每常就想攀这门亲,好图久远,因自己还靠着他家,自鄙寒贱,不敢启齿。【有此数语,彼后日负心,愈觉可恨也。】 今听见他说这话,满脸是笑,说道:“承兄不弃,小女得配令郎,真得所天了,但弟不敢仰攀耳。”多谊见他喜允,进来对后氏说知,后氏道:“我也久有此意,如此甚好。”王恩就告诉薄氏,薄氏巴不能够,连声怂恿。

过了两日,多谊选了个好日期,备了两席酒,先送了几件头面,两套小衣服与媳妇,做了小定。然后请王恩吃喜酒,请了女婿陈仁美 ,外甥梅根 来相陪,做个媒人的意思。【后来始终成全,陈仁美之大力,所以名成人美也。】 内里请薄氏,后氏母女二人陪他,一家甚是欢喜,自不用说。过后,他男女四个亲家愈加亲热。

多谊同王恩走了几科,总不得中,到了天启甲子科,他二人同女婿陈仁美同进场去,不意放榜之日,王恩同陈仁美都中了,多谊反落孙山 【名落孙山,出自宋·范公偁(chēng)《过庭录》:“吴人孙山,滑稽才子也。赴举他郡,乡人托以子偕往。乡人子失意,山缀榜末,先归。乡人问其子得失,山曰:‘解名尽处是孙山,贤郎更在孙山外。’”指考试或选拔未被录取】 之外。多谊虽然未中,见女婿中了,还在次,见王恩中了,倒欢喜得比自己中了还胜三分。他女儿去年嫁到陈家,女婿中的这一日恰又添了个外孙,真是喜事重重。

次年,王恩上京会试,路费和随行家人皆是多谊预备,托女婿与他同往。一路到京会试,又同中了进士,王恩殿在二甲,选入庶吉士。报到家中,多谊那喜,真快乐不过,也不是喜亲家连捷,图他的荣耀,喜的是王恩一个无归的人,成就他妻子、功名,不负当初一片热心。

次年,王恩给假回来祭祖,仍在多家住着。拜谢多谊夫妇,感恩戴德的话说了无限,口口声声念之不置。他此时是荣归了,从不上门的亲戚不知从何而来,每日来来往往拜贺不绝,一应贺客来往,都是多谊替他应酬。连他那无情的兄嫂,虽然不曾像苏秦的兄嫂那样侧目而视,蛇行匍匐的样子,也老着脸重新来亲热,做了许多丑态。

限期将满,要回京去。多谊劝他带了家眷同往,此时他女儿十三岁了,生得十分标致,多谊夫妇疼爱他无比,恐王恩路费不敷,又送了些盘缠,多谊、后氏同他夫妇同居了十数载,一旦言别,心中戚戚然,恋恋难舍。那王恩薄氏毫无留恋之情,欢然而去。【忘恩薄情已见一斑。】王恩到了京中,那时正是魏党秉政,他的头一个干儿子就是大学士魏广微 。王恩初进,不敢投见魏忠贤,就拜在魏广微门下走动。那魏广微有了这样个赛皇帝的太监老子,自己又做了首相,声势无双,富贵已极,正是《浣纱记·夫差打围》上说的,富贵已极,不图欢乐待何时,他就是这个意思了。别无他想,只要寻些美女到家中来取乐,差人四处访求。

王恩听得这信,打动了他一个富贵的妄念。同薄氏商议道:“我如今名虽做官,一个翰林院庶吉士,也就是人说的‘写大字拜帖’的穷鬼,巴到哪一日才有升转,我想走一个捷径。这魏中堂他因做了魏上公的干儿,不过一两年间,就做到阁下。我官卑贱小,不敢望到魏上公跟前,做他的义子干孙,如今在魏中堂的门下,若得了他欢心,什么一日三迁的事怕不得。他如今发狠,在外边寻美女,我家女儿虽算不得十分绝色,也还算个十全的容貌,虽才交十四岁,已长成大人规模,我想献了与他,不愁他不欢喜。果然中了意,我这官,眼见得腾腾的就起来了。”

他一面说着,一面挺着胸脯,满地上走着。道:“那时就是《琵琶记》上的曲子了:‘身穿着紫罗兰,腰系着黄金带,皂朝靴在脚下踹,五花头踏马前排。’请教那时候岂不体面乎?你也就是响当当的一位夫人了。珠其头而缎其体,凤其冠而霞其帔,黄其伞而四其轿,呼其奴而使其婢。”摇摆着身子说:“何等威武!”又把脚跌了两跌:“但可恨一者许过了多家。当日受他厚情,扰他多年,又替我娶你,这个恩情忘不过去。二来女儿年幼,魏中堂五十多岁了,怕不相配,恐怕女儿也不愿意。你的意思怎么说?”

薄氏听了道:“人说黑心人才有马骑,如今世上不忘恩负义的人,能有几个?古语说:‘大恩不报,何况于小惠。’你当日在他家,我是见到的,每日不过是粗茶淡饭,没有见他弄什么三牲五鼎 【原形容祭品丰盛。现形容食物丰富美好】 的供养。你娶我的时候,不过是几根簪棒,套把衣服,所费有限。我在他家多年,哪一年不帮他做些针黹【zhēn zhǐ】 ,他女儿出嫁,我帮着做了多少生活。【没良心人大都如此。受人大德,一扫帚扫得干干净净。自己稍有小惠到人,便念念不忘。】 你中举人、进士,虽然也费了他几个钱,一来是你的命好,二来是他要做疏财仗义的好汉,也是他自己要博好名,岂单是好心为你?至于说女儿许了他家,也不过是一时儿戏的话,又不曾大酒大礼的行下,痴痴的守着这个名做什么,等女儿到了魏家,你写个信带与多家去,只说女儿死了更隐密。他往哪里去查帐,就算他知道我女儿与了魏家,他可敢到魏家去哼一哼么?我们有魏府做了靠山,料道也不怕他。【心肠愈转愈恶,但人心如此如此,天理未然未然。】 我说的可是否?若说怕魏阁老的年纪大,那什么相干?他去做阁老的小,穿、吃不了,不强似嫁那秀才家的少年儿子么?况且我们养他一场,拿他替娘老出些力,也不为过,就是他不愿,且瞒着他,送到了那样人家去,还怕他跳到哪里?且顾了我夫妻眼下着,也顾不得他了,你不要呆,趁早去行,我做父母的且搏一场富贵,也不枉生他一场,不然,守着这清淡衙门,活活的熬死人呢。”

王恩听了薄氏这些话,笑逐颜开,不住点头道:“说得妙,有智妇人胜似读书男子,好见识,好见识。”次早,到了魏广微私宅门口伺候。等到将午,饿得腰酸腹痛,在管门的人跟前陪了多少小心笑面,再四相求,才得禀了。

魏广微在书房中,传了进去,见了礼,魏广微叫他坐下,他做了许多谄媚的样子,说了无限奉承的话,才说道:“门生蒙师相夫子 【出自《季氏将伐颛臾》:“今由与求也,相夫子,远人不服,而不能来也;邦分崩离析,而不能守也;而谋动干戈于邦内。”言冉有和季路未能尽到为人臣子的本分。相(xiàng):搀扶盲人走路的人(辅助者);夫子:季康子。春秋时,对长者,老师以及贵族卿大夫等都可以尊称为夫子】 收禄,天恩无以为报,门生有个亲生幼女,不敢称为美丽,也还可寓目。愚夫妇意欲送到老师相府中为婢妾,不识台意可肯俯纳?不敢造次,门生先来上达。”魏广微大喜道:“既是贤契闺秀,我怎么好立为小星?”王恩深深一恭,道:“此不过门生仰报老师相 天恩之万一,若小女能得充下陈,留备驱使,不但小女之万幸,亦门生愚夫妇之万幸了。”

魏广微道:“你有这样好情,我亦当有厚报,既承你雅意,今晚就可过来,更妙。”王恩道:“小女在家穿戴者,不过荆布,如何送得到府中来,既蒙老师相 不弃,还须俟一二日,制些须衣饰,才可送上。”魏广微笑道:“这有何难?”问了他女儿身材高矮,遂当即吩咐小厮,传了进去,要了一匣子金珠首饰,数套衣服。一个猩红毡包装着,拿了出来。魏广微命交与王恩家人拿着。

王恩辞了回家,忙叫薄氏将女儿香汤沐浴,彻底换了衣服,梳头洗面,戴上满头珠翠。那女儿也不知是哪里的账,问着娘,他只是笑,也不回答,收拾完了,日色将暮,一乘轿子,王恩亲自送到魏府。传禀进去,许多丫环仆妇出来,簇拥而入,王恩归去了。魏广微见好个女子,年又甚少,十分心爱,当晚就宠幸了。

那女子知自己自幼许了多家,今日忽然被父母送到这里来,被这个五旬多的苍髯老汉同他比翼鹣鹣,鸾颠凤倒起来,心虽暗恨,但说不出口。那王恩以为女儿这一去,虽不能像董卓之于蔡邑,一日三迁,大约不过一二月之中,定然高转。不想过了数日,便是冬至 ,天启重騃【sì】 愚昧,自己不去郊天。魏广微是首相,就遣他去代祭。他半夜就到天坛祭了回来,又朝贺礼毕。他一个将望六的人,连日幸王恩的乃爱,享那又小又嫩的美物斲丧过了些,又辛苦了半夜。一早晨神疲力倦,本要到他令尊魏忠贤处叩贺,因身子怕动,恐这一去,留赐酒饭,未必就得回来。况且父子之间,自有怜惜儿子的,哪里就肯责备,且回家歇息歇息再去。

不意魏忠贤朝贺回府,阖朝大小文武干儿门下厮养都来叩贺,惟独长子魏广微不到,他哪里知道是被新得的小媳妇弄瘫了?只疑他目中无父,大怒而大骂道:“这狗弟子孩儿,你是个什么黄黄子 ,咱抬举你做个宰相,也就算咱的大恩了。你今日竟公然连我老子都不认得了,这等可恶!要个个孩儿们都看起这个样儿来,我这个老子岂不是虚设的了。”叫过小儿子锦衣卫田尔耕 来,吩咐道:“魏广微这狗攮的弟子孩儿,大节下的,连咱老子的头都不来磕,好大胆子,你去把他即刻逐出都门,不许容情迟缓,迁延片刻。快快的去了,来回咱的话。”

那田尔耕奉了恩父的怒命,哪里还顾得长兄的私情,亲带了许多官旗校尉到他家驱逐。魏广微吃了些人参汤,正在暂歇,听了这信,魂飞魄丧。这田尔耕素常谄事魏广微,奴颜婢膝,要一奉十,放一个屁他也是要钦此、钦遵的,二人极其亲厚。魏广微此时恳他稍缓须臾,要去面见魏忠贤哀求,或可挽回。田尔耕不但不准,且放下脸来,道:“上公待你的恩典也算极厚了,你今日竟公然藐视他,冬节都不去叩贺,不加罪于你就是万幸了,趁早走路是你的造化,我怎敢徇你的私情,违了上公的严旨,况你目中无父,我又焉得有兄,亏你还读过几日书,从井救人 【跳到井里去救人,原来比喻徒然危害自己而对别人并没有好处的行为,现多用来比喻冒极大的危险去拯救别人。语出《论语·雍也》:“宰我问曰:‘仁者,虽告之曰:井有仁(人)焉,其从之也?’子曰:‘何为其然也?君子可逝也,不可陷也。’”】 的事也有的么?快的走,不要讨我个大没趣。”

魏广微见他这样子,大非往昔,料道求他也没用,况且又恐那没卵袋的假老子,比不得有屌子的真老子,还有些天性之恩,或再触了他的怒,连性命还不能保,只得带领家小踉跄出城而去。及至王恩得了这信,连忙赶了去,要看看女儿,他已经去了,只得忍泪回来。父女连别也不能一别,生生的离散了。

那时人人都去拜魏忠贤做老子。也有一个笑话儿道:一个拜在他门下做了个干儿,欣欣自得。有一个朋友戏他道:“你拜魏上公做老子,倒也罢了,不怕难为了令堂些。”那人沉吟了一会,道:“他是没有卵袋的,家母还不曾吃什么亏。”

却说王恩见把魏中堂顷逐去,把一座泰山化成一泓秋水,悔恨无及。一级不曾升,半文不曾见,把个娇娇滴滴的女儿白白送去,垂首丧气,惟有咂嘴咨嗟,顿足叹恨而已。反被薄氏骂了数日,说他见事不确,如何就行。当日说得这魏阁老怎样尊贵,如何被一个太监老子就撵去了,带累了他的女儿。王恩也无言可答,只是哎哎叹气。后来写了封书带与多谊,内中说女儿不幸于某月日身故,不能得终前盟,并许多谢他的鬼话。多谊见了书,念与后氏听,夫妻着实悲叹,他倒不惜失此亲家,倒可惜失了个好媳妇,也就放过一边。此时他女婿陈仁美与王恩同榜进士,待了两年,补了褒城县知县,已同女儿上任去了。

到了天启七年丁卯科,多必达同钟生那年中式 【古代指科举考试被录取】 ,他已定了个荆贡生的女儿为媳,榜下成亲,两重喜事临门,又是一番热闹。那年八月内,天启驾崩,崇祯以皇弟信王嗣位,就是魏党的贤郎杨维恒 率先发起攻击,举朝纷纷参劾魏忠贤。逆党事败,附逆诸人尽皆问罪,魏广微虽系逆党干儿,因后来革职逐去,先亲后疏,姑从轻议。比傅应星等减罪一等,家私籍没入官,阖家男妇发陕西庆阳府 【今甘肃庆阳县】 充军,王恩的令爱不消说是跟着去了,王恩是魏广微姻党,株连革职回籍,他夫妻一场妙算,富贵不曾到手,先送掉一个女儿,后连功名也挂误了,虽是忘恩薄情之报,然而人算不如天算,奈何,奈何。有人借用讥笑周瑜的“周郎妙计安天下,赔了夫人又折兵”,说他是:

王郎妙计高天下,陪了娇儿又折官。

多谊在家闻这信,向后氏道:“王亲家别无子女,他与魏中堂是什么亲家,如何就到连累革职的地位?”后氏想一想道:“他前次寄信说他女儿死了,我常看那孩子,不像个短命的,我素常疑心,不曾出门,他做了官,恐嫌我们是秀才门弟,或者是把他女儿与了魏家了。”多谊变色道:“岂有此理,你妇道家见浅,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这样的事,禽兽之所不为;【要知这样的事,禽兽所不为,偏是衣冠中人肯为。】 他一个读书的人,可肯做这无耻坏良心的事?”多必达在旁边说道:“如今的世情,这样事也是有的。母亲这一想倒也不错。”多谊道:“胡说,少年人也跟着这样乱讲,你母亲妇人之见罢了,你也曾读几行书,这话如何出之于口?”

次年,多必达上京会试,不第而归,那王恩夫妻已回来了,还是一个空囊,他做了一场官来家,女儿又送了人去,没有还来多家住的理,只得拼拼凑凑买了几间房子栖身,家中艰难之甚。多谊虽见他女儿死了,念昔日交情,还时常资助他柴米盘费。王恩见多家近来比当日更觉兴旺。女婿又中了举,娶了妻,一家和美。想起女儿来,嫁了他家岂不好?常同薄氏暗暗悔恨饮泣,见多谊还常常照顾,良心不死,又是那内愧。

多谊一日偶然同他闲叙,问他同魏家是什么亲,竟到株连至此,他无言可答。谎说:“当日承魏公垂青,时常到他府中,他有一个心爱的幼儿,认弟做义父,所以说是亲家,因此拖累了。”多谊叹:“君子不可不择交,兄也是大通明理的人,难道冰山泰山者看不出么?那时逆党上无君父,自不能久,这些依草附木者,又岂得长?原不该同他亲近,都是自错,怨不得人。可惜十数载灯窗辛苦,功名犹在次,还落一个污辱之名,只好自恨罢了。”

多谊是个真心的人,就把他的假话信了实,哪里知道魏广微是他令爱沾皮贴肉的亲家,还进内向后氏、多必达说知其故,道:“你们向日还疑他是那样坏人,我就知其决乎不然。”那王恩夫妇要靠他家过日子,见了多必达夫妻,一口一个姑爷、姑娘,假做亲热。多必达听他两口子说他女儿之死千真万真,也就信为确然。多必达幼年同他女儿亲如兄妹,又曾下过定,想念旧情,也时常来往。

过了两年,多谊接女婿来信,已经行取进京,升了山西太原府推官,舅子若上京会试,务必绕道到任上一会,以慰数年久别。多谊见女婿荣升,心中甚喜。王恩知道这信,越发自恨,他两个是同年,那一个听天由命的,何等荣耀。自己趋炎附势一场,弄得冰消瓦解,隐恨在心,说不出口。

且说那陈仁美行取之时,沿路州县拜往,馈送下程,好不热闹。一日,到了庆阳店中住下,他偶然到店门口看看,见一个人来寻那店主,道:“我们夫人问你的回信怎么样了?”店主道:“今日有位老爷下住,不得去讨信,明日才得去。”那人道:“你做媒人图中用钱使,倒要我们两头跑。”嘟嘟囔囔的去了。

陈仁美问店家是什么事,店主道:“小人当着个官媒,隔壁这魏夫人是魏阁老的奶奶,充发到这里来的,魏老爷去年死了,家中穷了过不得,有几个小奶奶要卖给人做妾,托小人去卖,都卖完了,只剩了两个上好的,价钱大些,昨日有人要,叫小人今日去讨信,老爷驾到小店,不得闲去,才又着人来催。”陈仁美道:“你可知道这两个小奶奶是哪里人,可果然生得好,他也肯与人相看么?”店主道:“小人都见过的,生得真好,一个是北京人,一个是南京人。这个南京人还不到二十岁,生得又更强些,听说他是好人家的闺女,他父亲还是个官儿呢。他既要卖,可有个不与人相看的?”陈仁美道:“既然肯与人相,你把那个南京的带来我看看。”遂走了进去向多氏说。

多氏道:“你要娶小,要那后婚老婆做什么?”陈仁美笑道:“我哪里真要他。店主说他生得好得很,不过带来看看。”正说着,店主带了一个女子进来。多氏一见,便觉眼熟,问他道:“你是南京哪一府的人,你家姓什么?”他答道:“我姓王,就是应天府的人。”多氏忽然想起他是王恩的女儿,他兄弟所定的媳妇了,这女子在他家长了十二三岁,终日相见,还替他梳过头,教过他做针黹,如何不认得。那女子别他时年幼,况又是在异乡,一时想不起,倒忘记了多氏。

又问了他一句,道:“你当日在南京谁家住来?”答道:“在一个姓多的亲戚家住的。”多氏听了这话,越发是他无疑了,又问道:“你如何到魏家的?”那女子一腔气愤,多年郁结,遂将他父亲是什么官,他并不知道就被他父母送到魏家做小,以致受牵连到此处来的话,详细说了。落了几点泪,多氏也不再问,仍叫店主领回,他夫妻商议道:“王恩这个没良心的畜生,受了我家多少恩惠,才得一步好处,便忘恩负义,献女豪门,还假说女儿死了,来哄我父亲,我们如今把这女人买来,带了去,等我兄弟到京,竟与他做小,带他回家,看他父母有何脸面相见。”定了主意,叫店主讲明价钱买了。

次日起身,到了京中,后来升了太原司理。故此写信回来,叫兄弟到他任上,也不说破其中缘故,多必达中了甲戌进士,回家绕路到山西看姐夫姐姐。到他任上相会了,饮酒接风,多氏道:“我替你寻了个小,等了这三四年你才来。”多必达道:“虽是姐夫姐姐疼我,恐怕回去父亲嗔怪。”陈仁美道:“不妨,又不是你自己寻的,是我同令姐的意思。我细细写信禀知岳父,料道决无话说,但这女子原是魏中堂的小,不是女孩儿了。因为生得好,我同令姐在陕西买了带来的。”多必达正在少年,离家日久,见姐夫、姐姐这样美情,又听说女子生得好,有何推辞,欣然领命。多氏命收拾了间房子床帐,叫那女子洗沐,更换了新衣以待。

这王氏一买来,以为是陈仁美要他做如夫人的了,可数日总不见他说及,每日好食好衣养膳,不知何故。今日听说是赠他舅爷,是新科少年进士,心中暗喜,到晚上见多必达进房,好一个齐整少年,越发相爱。多必达见他生得果好,也甚快乐,但是总觉得像在哪里见过一般,十分面熟,再想不起。

二人上床,春风一度之后,多必达盘问他的家世,他将哀肠细告,方知是王恩的令爱。多必达大诧道:“怪不得我觉面熟,原来是你。”也把自家姓氏前后的事说了。王氏羞愧无地。多必达推枕穿衣而起,叫人请了姐夫、姐姐来,说道:“这女子原来是王恩的女儿?”他姐姐笑道:“我当日一见,就认得是他,我故此买了来,安心叫你带回去,叫他父母看看,羞一羞这忘恩的小人,看他有什么脸面见乡党亲友,不然我替你买个妾做什么呢?”多必达道;“他父母如此无良,我怎肯要这女子?”陈仁美道:“一来时令姐就问过,是他父母瞒着把他送到魏家的,他还不知,及到了那里,欲回已是不能,这也还怪他不得。你如今以他为妻则不可,做妾却不妨,不但羞辱他父母,正可出你之气。”

多必达想了想甚是有理,就留做了小星,见他颇聪敏知事,倒也心喜。住了几日,辞了回家。到了家中,他拜过天地祖先,又拜过父母,然后叫王氏拜见,并见了荆氏。多谊见儿子中了进士荣归,心中甚喜,见他娶了妾回来,大有几分不悦。多必达将姐夫的书呈上,多谊看了,多必达又细说底里,多谊后氏不胜恨怒,道:“有这样没良心的人,真是人质兽行。那禽兽听得你回来,清早就在外边坐着,不要放了他去。再着众人去请他妻子来,当着众亲友,叫他父女相见,看他何以见人?”遂差人去请薄氏。

薄氏听说女婿中了,归到家。【当日真女婿却弄成假女婿,如今虽似丈夫却算不得丈夫了。】 叫人来请,他来得那个快,到了多家上房,有许多亲戚内眷都相见了,他见多谊夫妇怒容满面,不像每常相会亲热,又不敢问。多谊见薄氏来了,叫人出去请王恩同众亲戚都进来,说道:“古人有还魂的事,我常不信,今日竟有一个女子死了数载,忽然又活转来,昨日我小儿在途中娶了他做妾,带了回来。待请列位来见一见这异事。”因对多必达道:“你叫了那女子来。”

那女子顷刻就来了,一进房门,王恩、薄氏正在疑心要看看这还魂的女子是怎个模样,不想是他的令爱,他夫妻羞得要死,掩面要跑。被他女儿一把拉住,连哭带骂,数说了一番,此时对着许多男亲女眷,他两口子比杀他一刀还难过,挣脱跑了回去。夫妻互相埋怨了一场,在城中无颜见人,躲了几日,将房子卖了,迁往远乡而去,后来竟不知下落,真是:

饶伊掬尽西江水。难洗今朝满面羞。

这件事传得人人皆知,无不唾骂王恩为小人。梅生那日也在表弟家,目观这事,今特来相告钟生。钟生笑道:“令表姐丈处置得他好,这些负心的小人,也应该叫他知此警愧。”梅生大笑而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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