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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妄言

2024-02-15 31人点赞 0条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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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钟生诤谏触逆鳞 代目途中遇亲人

钟生又做了二年官,见流寇猖獗,朝政日非,他感慨自任,道:“国家之事已至于此,竟无一人敢言,可谓士风扫地矣,我一介寒儒,食禄数载,今拼此一官,上言得失,以报圣恩,”复叹道:“可惜乐老师告病归去,他若在朝,乃皇上得用重臣,心有讽谏,或尚不至此,今日我若不言,再无人敢言矣。”

他一日见堂上,说道:“太监临军,天下事坏至于此,老大人为朝廷大臣。忍坐视不一言耶?”堂上道:“我岂不知,但事出自圣心,不敢触皇上之忌耳。”钟生艴然道:“老大人不言,司官当言之,司官一介微员,又职非言路,自知言出祸随,但食君之禄,不敢尸位 【“ 尸位素餐 ” 的简略。尸位,占着位置不做事;素餐,不劳而得食。指官吏占着职位,白受俸禄而不尽职守】 耳,或能以一死感悟君心,亦可含笑于地下。”

堂上叹了几声,劝他道:“子之忠忱固可嘉,但举朝王公将相文武大臣皆缄默不言,岂皆无忠心爱朝廷者?皆知言之不但无益,而且有祸,所以皆掩口耳。君子知机,明哲保身,也不可不知,你又何苦批逆鳞以贾【gǔ】 祸?杀身成仁固是好事,但古人云:愿为良臣,不愿为忠臣,惧杀身以成君过耳。”钟生长叹一声道:“食人之食者,当忠人之事,司官但知忠其事而已,以报数年之恩,此微躯不暇惜也。昔日世宗皇帝 【指朱厚熜 (cōng) ,即嘉靖皇帝】 说海刚峰 【明代的著名清官海瑞,字汝贤,号刚峰】 先生道:‘大臣不敢言而小臣言之’,此司官今日之谓,不然,何得今日便不如昔,岂不畏为先贤所笑。”堂上见劝他执意不回,暗暗赞叹自愧。钟生回到家中,连夜修了一本,次日亲自送到通政司去,烦他上呈,其大略云:

太祖高皇帝辛苦百战,混一四海,定鼎以来,列圣相承,迄今将三百载矣。天下升平,万邦乐业。自我皇上御极之始,励精图治,首诛逆党,次除附恶,朝野仰其天威,臣民蒙其圣庇。自崇祯三年,李自成创逆于陕西,张献忠流氛于西蜀,迨 【等到,达到】 至今日,川湖一带数百万之生灵,尽膏锋镝,山陕二西几千里之城郭,皆做丘墟。以朝廷之金瓯 【jīn ōu ,金盆。比喻疆土之完固】 ,成萧条之草莽,伤心惨目,尚可言耶。此犹其次也,贼残凤阳,震惊陵寝,冠屠各省,戮及宗藩,此正臣子锥心泣血,誓不俱生之时也。而陛下屡屡命将兴师,贼势愈独獗而不能扑灭者何故?皆缘内臣监军所致耳。内臣所向,妄自尊大,有谋勇之将,动则为其掣肘;无才之技徒,借彼为之护身。人人皆知此害,无一人敢为陛下陈之,真可痛哭泪涕而长太息者也。更有可忧者,宰辅重臣,朝廷之股肱 【gǔ gōng ,大腿和胳膊。古代用以比喻左右得力的帮手】 也。明知此害,保爵固位,缄默不言,此大臣疏 【疏远】 陛下也。九卿既阖朝文武,朝廷之耳目也,借以推诿曰:“宰辅犹不言,我曷敢言之?”此近臣疏陛下也。外之经略阃 【kǔn,统兵在外的将军】 师,巡抚总兵,皆朝廷之封疆大臣也,咸曰:“胜则归功于监军之内臣,败则加罪于剿贼之将师。”皆袖手旁观,逡巡 【qūn xún ,有所顾虑而徘徊或不敢前进】 畏避,所以贼势日张,寇氛逾炽。明为内臣监军之故,而亦不言,佥曰,朝廷之重臣尚具为磨兜坚 【mó dōu jiān,诫人慎言的意思】 ,我辈阃外之臣耳,又何敢言之?”此封疆大臣疏陛下也。至于各城武弁 【武官】 ,守土文臣有忠义者,贼至则与城俱亡。无廉耻者,寇临则率土附顺。亦曷尝不知内臣之害,皆异口同声曰:我小臣也,虽欲言之,亦不能上达九重 【本指宫禁,转指皇帝。古代宫禁共有九重门:路门、应门、雉门、库门、皋门、城门、近郊门、远郊门、关门】 , 是天下之臣工皆疏陛下也。此犹谓异姓之臣也。诸王公将军,天潢 【指皇族,宗室】 一派,皇族分源,贵戚之卿也。亦不复一言,此亲疏陛下也。在今日,陛下可为孤立,可为寒心。为今之际,唯有急撤回内臣,责任统帅,庶几贼可扑灭奏功有日。若陛下不奋大乾断,天下事将来有不可言者。小臣不忍坐视若瞽,冒死上言,不胜激切待命之至。

崇祯见了这本,大怒,御批道:

钟情何物 【hé wù,亦作何勿,什么东西;什么人】 小臣,敢越职妄言,阻挠大计。本当重处,姑念无知,着交与镇抚司,好生重打,再发往边卫充军,钦此。

旨意一下,这些在廷诸臣,谁不知内臣之害?但出自圣心,不敢进谏。今见钟生这本,内中连着他们,也有恼他的,也有些忠义之心的,怜敬他明目张胆,敢直言上谏,约了二十余人亲求面驾,乞恩宽恕。他的同年有在翰林的,有在科道的,两衙门的,在部属的,都被他这本激起忠义之气来,纠齐了到午门外俯伏,情愿替他分罪。

崇祯这日驾御瀛台,见多官如此,圣怒虽稍息,犹未下宽贷之旨,向首辅周延儒 道:“小臣无知,他谓朕不当用内臣监军,但今日无岳飞其人耳,若有那样大将,丑贼何足平?”周廷儒奏道:“人臣能尽忠于国家,史即多溢美之辞,岳飞亦后人之溢美耳。如今日钟情倘受廷杖而毙,后人亦曰惜杀此忠谏之臣耳。若从其言,流寇岂足平耶?概如此耳。”【讽谏的好,不救之救。】 崇祯瞿然【qú rán ,惊悟貌】 道:“如先生言,钟情当何以处之?”周奏道:“天恩出自圣裁,臣何敢妄议?”崇祯复向众臣道:“你诸臣公议,当作何议处?”众臣叩首道:“钟情新进无知,不识忌讳,勒令致仕,以张陛下天下之洪仁,臣等皆戴天恩无尽矣。”崇祯方才允了,传出旨来,放了绑。

圣怒正稍息,忽登闻院 【古代君主为了听取臣民的谏议或冤情,在朝堂外面悬大鼓,准许臣民击鼓上闻,称为 “ 登闻鼓 ” 。后来各级衙门也有登闻鼓的设置。宋代皇家曾经设有 “ 登闻鼓院 ” ,专门收受臣民奏章。明代的皇家登闻鼓设在通政司,所以通政司也叫做登闻院】 呈一个本来,崇祯展开看,道:

翰林院编修臣关爵,诚惶诚恐,冒死上言,臣闻古云,木从绳则直,君从谏则圣,又云:君圣则臣直,今日太监监军,不但文武大小臣工知其不可,即闾阎【古代民间以 “ 坊 ” 和 “ 里 ” 作为最小的行政单位。 “ 闾 ” 是里门, “ 阎 ” 是里内的门。因此 “ 闾阎 ” 泛指民间。】 之下愚夫愚妇,亦皆知其不可也,竟无一人敢为陛下陈之,臣每每无比痛心。但恨臣位居下僚,职非言路,虽有忠君爱国之心,不能上达。今刑部员外臣钟情,敢犯颜直谏,真可谓凤鸣朝纲。廷臣皆以为皇上必采纳其言,定膺上赏,不意反上干天怒,廷杖遣戍。钟生一柔弱书生,受杖必毙,皇上上比唐虞,岂可有杀忠谏之名?万世后视陛下为何如主?仰乞天恩,赦其罪而赏其功,作在廷诸臣忠义之气。若陛下必欲死钟情,臣愿与之同死,得从龙逢、比干 【龙逢,夏桀时忠臣,因谏被杀;比干,商纣时忠臣,因谏被杀】 ,同游于地下,为荣多矣。臣愚昧无知,冒死击登闻上奏,无非爱君之心,虽因铁钺【yuè,古代一种兵器,青铜或铁制成,形状像板斧而较大】 ,亦非顾也,不胜待命之至。

崇祯看了大怒,道:“关爵以朕为纣桀耶,交与锦衣卫,好生打着,问是谁人指使?审明白回话。”众臣又奏道:“陛下既恕钟情,关爵亦仰天恩赦宥。”崇祯仰面作色道:“他比朕为纣桀,从子孙骂祖父母父母,律其罪应死,尚可恕耶?”众臣道:“彼何敢,关爵所言,欲求皇上为尧舜之君,不宜为桀纣之事耳,焉敢以桀纣比陛下?”圣怒尚未息,大学土程国祥免冠叩首,道:“老臣犬马之齿已迈,徒受圣恩,毫无补于朝廷,愿纳上官诰,以赎关爵之罪。”

崇祯见众臣谆谆乞恩,老阁臣又免冠叩求,不得已说道:“先生请冠,朕为诸臣,姑恕之,关爵着革职为民,回籍当差。”众臣见饶了他性命,已出万幸,可还敢再奏复他官爵,皆谢恩而退。你道这程阁老他却是为何这样苦救关爵?一来是他一片忠诚,二来他与关爵有些情义。程阁老自幼无父,家极贫寒,他祖籍南京,是上元县的平民百姓,他十数岁的时候,做一些牛角牛骨的簪子卖钱养母。他家住在卢妃巷武学后街两间小房内,每早挑了担子到内桥顶上锉磨簪子出卖,日夜辛苦,母子仅能糊口而已。

一日,上元县知县在桥上过,少年程国祥因低着头锉磨簪子,不曾站起,那知县看见,怒道:“少年人便如此大胆,貌视官长,当街责五板。”【程阁老亏此知县一激而发,亦如韩信之遇淮阴二少年。】 他气愤起来,道:“做官也不过从读书人起的,我难道就读不得书,做不得官的么?”遂将担子并家伙摔得粉碎,归家向母亲哭诉,要去从师就学。他母亲道:“你既有志上进,是极好的事,我在家中辛苦纺织,或可得供柴米,但学钱无处张罗。”又想了想,道:“也讲不得,我再忍饥受饿,每日积下几文以做束修,成你读书之志。”

他次日就到一个学馆中去投师,那先生就是关爵的祖父,是个年高饱学盛德的名儒。学生中多有认得他的,向先生道:“他是每常在内桥顶上锉骨头簪子卖的小程,他也来念什么书?”关先生见他十五六岁才来开蒙,问其缘故,他将无父家寒,并做簪受责,发愤读书的话,哭诉与先生。这关先生大喜,道:“古云:有志者事竟成。更有二句道得妙:朱门生饿殍,白屋出公卿 【朱门:红漆大门,官邸的大门。殍:饿死的人。白屋:用茅草覆盖的屋,指贫穷人家。公卿:泛指朝廷中的高级官员。官宦家子弟会饿死,贫寒人家的子弟会做高官】 。你既有这一番奋志,焉知你异日不为朝廷卿相耶?因此给他取学名为国祥。又道:“你既家寒,但愿你肯读,哪里争你一个人的束修【shù xiū】 ,我不要你的。”

他感激先生了不得,果然日夜用功,寒暑无间,不数年,读了满腹文章。皇天不负苦心人,后来竟连捷中了,历仕到了阁下,但他做了一生清官,古人还有一琴一鹤,他连琴弦也没一条,鹤毛也没一根。家中举动,有贫土所不堪者,屡欲报答师恩,不以为情。今见关爵是他的世侄,常常在一处谈讲,因老师、世兄皆故,只有他在,爱他如嫡亲子侄一般,他今为了事,且又是一片忠肝义胆,上为朝廷,下为年谊,触了圣怒,可有不竭力援救?出了朝,就同关爵到了私宅,说道:“我素知老贤侄以清白自持,定宦囊羞涩,也与老夫一般,目今时事日非,我进言未纳,既不能匡君辅政,徒做这伴食中书,也无颜久驻,我辞了官,与贤侄一同回去罢?”

次日,即上疏告老,崇祯不准,疏凡七上,才依了。他收拾了行装,人口不多,关爵也不多的家眷,雇了两只民船,自己坐了一只,与关爵坐一只,一齐回南方去了。关爵他祖上有些田在和州孝义乡。他父亲后来就迁往和州乡中去住,他同程阁老到了南京,然后辞了回去。这程阁老到了家乡,连住房都没有,虽人口不多,当年那二间小房如何住得。他的子侄亲友们大家公凑,买了上元县内桥西武学隔壁珠宝廊对过一所宅子,送给他住下。他秋冬穿的是一件紫红布绵袍,春夏是一件单的,仍然寒士规模,他也不交接一个朋友,只有一个向年同窗读书的老友,姓白字秀生。人因他是个老童,都称他为白秀,每常请他到家闲谈,他二人常在花厅西南角一间楼上起坐,三文钱沽四两烧酒对酌,晚间无油点灯,黑影里看不见斟酒满浅,酒杯中放指头大一块烰炭 【用松木之类烧成的木炭,质松而轻,有别于用硬木烧成的 “ 青炭 ” 或 “ 钢炭 ” 。】 斟酒至炭浮起,便知是满了。间或取出几个馒头来相待,上面的白毛将有一寸长,馊臭不可闻,白秀不能下咽,他自己吃得香甜之极。白秀常向人以做笑谈,至于鱼肉之数,是成月不得一见的。但可惜这样一个清官却无后嗣,古来邓伯道 【邓攸,字伯道,平阳襄陵(今山西襄汾东北)人,两晋时期官员,太子中庶子邓殷之孙,历任太子中庶子、吴郡太守、侍中、吏部尚书、护军将军、会稽太守、太常、尚书左仆射等职。他为官清廉,在吴郡太守任上深受百姓爱戴】 无儿,寇莱公 【即北宋政治家莱国公寇准】 乏嗣,天道难窥,千古同声一叹。再者如今人做了一位知县知州回来,成千成万的银子驮到家,美酒羊羔,冬裘夏葛,娇妻艳妾,呼奴使婢的受用。何况位至阁老,像这样的清官,真是国家的祥瑞,千百年仅见其一者。【我朝亦有两江总督于清端公号成龙者。】 向日关先生命名,一毫不谬,反有一种无知小人笑他,道他是个真呆子,做了这样大官,还不会享福,可谓恶居下流而讪【shàn】 上矣。

且说那关爵,他夫人逯氏,子名关必显。他做秀才时,西邻有一家姓阎名良,字焕文,妻子创氏。他祖上原是外国人,他有两个女儿,长名贵姐,次名富姐。他夫妇二人趋炎附势,做尽丑态,那样式真令人看不得。家中也有三二千金过活。他之西邻,又有一家姓傅名厚,儿子名唤傅金,是个土财主,有数千金之产。傅厚纳了个监生,在乡中真算是头一个大乡绅了,狂妄得不知多大,竟像天底下没处放他的样子。这关爵虽是个秀才,却家道贫寒,每常这阎良、傅厚偶然或在途中遇见,连话都不说。犹恐怕穷气过到他身上一般,远远一拱即避开。

那年关爵同钟生一科中了回来,知州亲来送匾,城中乡绅举监贺客填门,关爵不得不治酒相待。他自己一人持不来,因阎良是紧邻,约他来陪客。那阎良是一个村中乡老,生平不曾会过大宾,今日托关爵的体面,竟同这些衣冠中人揖让同席起来,觉得骨头都是轻了好些,浑身上下就像有几千万虱子爬的相似,无处不是乱痒,好生快活。他高兴起来,也送了一分厚礼贺金,又请酒道喜,就打动了他一个趋附仰攀的念头,央烦傅厚到关家去说情,愿把女儿嫁与他为媳,把两个女儿的八字都送了来,两个中任凭选择一个。

傅厚向关爵说了,关爵道:“承他厚情要说做亲,他大令爱与小儿同庚,自然就定大的了,哪有选择的理。但弟虽侥幸一第,仍然贫士,不能仰攀。”傅厚回了他的话,见关爵口声愿要,但不过说是穷,他又烦傅厚来说。一丝一毫聘礼不要,不拘怎么样,但听府上尊便。关爵见儿子也大了,巴不得替他娶个媳妇,完了一场大事,见阎家如此赶上门来,可还有不依的,况他家女儿,关奶奶也曾见过,大女儿虽不及妹子标致,却生得庄重敦实,遂将家中所有的首饰衣服之类添补了些,将就行了聘。关爵也烦傅厚去说,岁内要完成了儿女的事,才往京中去会试。阎良可有个不奉命的,悉听尊裁,关家择日迎娶媳妇进门,阎良也赔了有百余金之物,还有一个丫头。关爵次年临起身,也设酒送行,又赠路费二十两。关爵倒也深感他的盛情。

关爵到京,又同钟生中了进土,选了庶吉土,后来钟生放了部属,他升了编修,差人搬取家眷,那家中的热闹还了得,不但那乡中人,就是那城中沾亲带故的,见州里出了个翰林,那趋奉的人真个其门如市。那阎良有了这亲家,就像翰林院是他自己的一般,又快活又躁皮,不知不觉大了许多,见人说话声气也响了些,走路肚子腆着,腰也硬了些,逢人没有个舍亲关老爷不开口。创氏奉承亲母女儿,一口一个亲家太太、姑奶奶,强说强笑的容悦。他夫妻二人,恨不得把亲母、女婿、女儿顶在头上过日子。

傅厚因阎良有了这翰林亲家,想要因亲及亲的借光,求他女儿富姐娶与儿子傅金,阎良夫妻见他是财主监生,自然喜允,两家结了亲,傅厚同关家算四门亲家了,也来凑热闹,送驾礼,送路费。到关奶奶起身之日,阎良送了许多面吃食,又送盘缠四十两。极尽亲亲之谊。关家母亲也十分深感。

关爵在翰林院清水衙门做了几年冷曹,今日削籍为民,到了家,还是那一股子寒酸气象。当日来趋奉的那些亲友半个也不见了。连阎老亲翁也只是互相一拜,茶也不留一盅。贵姐回家看父母,相别了这几年,竟连一句亲热的话也没有,连饭也不留一顿,倒是阎良心里还过不去,向创氏道:“老关一家回来了,我们或是备席酒请请,或是将就送份仪程遮遮脸,不然太觉得炎凉了,不好意思的。撒把土也迷迷后人的眼,不要太做绝了。”

创氏道:“呸,我问你这不好意思有多大小,当日为他家,不知花了我们多少瞎钱,以为后来靠亲家有好处来,把个女儿也白给了他。这几年我们连半个小钱也没有见他的,今日这样个嘴脸回来,还理他做什么?【甚矣,炎凉者尚稍有人心,不似创氏之绝情绝义也。】 你要请要送,你拿钱去用,我是没有的,穷神的烧纸退送他,还怕去的不远,你还要招揽他呢,你敢是拾着倒运的票子了。”那阎良素常有几分惧内,不敢不遵,此后两亲家总不大上门,淡然而已。

他夫妻更有可笑之处,当日叫关必显口口声声叫姑爷,如今改称女婿,叫贵姐不但不称呼姑奶奶,好则称曰大姑娘,不然则叫大姐;而叫傅金、富姐,仍是姑爷、姑奶奶,那富姐已经嫁到了傅家,见姐姐家寒,生怕他们借东借西,见面连话也不多说。那傅厚父子越发不消说得,偶然相遇,一拱即别开。关爵见他们这种光景,唯有腹中暗笑,且权搁起。

再说钟生那日在午门外放了出来,他毫无愠色。回到寓所,连夜收拾回家。也有人爱他是个豪杰,想要送他,但恐有朝廷耳目,不敢相亲,钟生做官一场,并无私蓄,唯有两袖清风,踽踽 【jǔ jǔ ,单身独行、孤独无依的样子】 凉凉,带领妻妾儿子。此时钱贵生了一子已四岁,代目也生了一子两周多了。雇了轿车,到张家湾来。先差家人钟用去寻店安歇,并雇船只,钟用到了那里,看见一个冲天大招牌,上写道:

戴家老行,包写南京各省官座大小船只,不误主顾。

他便进去问南京的船,一个四十多岁掌柜的问道:“是哪位老爷要往南京去?”钟用道:“是刑部钟老爷,原是南京人,如今要回家去。”便问道:“你们这里哪里有好店口,我们老爷、奶奶权住两日,好等雇船?”那掌柜的道:“这位老爷可是人称他‘钟重金’的么?”钟用道:“正是。”那掌柜的道:“钟老爷既是我们同乡,又是素常闻名的好官,何必下店,那店中人杂,家眷住着也不便宜,我舍下房子尽宽大,腾几间将就住着,过两日等我效劳,看有回头的民座,价钱贱些的,雇一只去。”钟用见说再三道了谢,忙回旧路,迎着钟生说了,钟生甚喜,就到他家来,刚才把上房腾开,让了内眷人去。

这掌柜的同他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叔叔,陪着钟生在客厅内坐。钟生深谢借房盛情,那老人道:“老爷大名,这几年来来往往的人传说,老汉闻知久了,今日幸得到寒舍,真是蓬荜生辉,况是同乡,礼当接待的。”钟生道:“老丈来了多少年了?”他道:“老汉来久了,舍侄才来不上几年。”大家正在说闲话,忽听见里面几个妇人哭声震耳。钟生吃了一惊,正要叫人去问,只见一个仆妇走出来,说:“奶奶叫请老爷陪这位戴太爷、戴大爷进去。”钟生惊疑,忙同那老儿叔侄进去。

大家正在说闲话,忽听见里面几个妇人哭声震耳。钟生吃了一惊,正要叫人去问,只见一个仆妇走出来,道:“奶奶叫请老爷陪这位戴太爷、戴大爷进去。”钟生惊疑,忙同那老儿叔侄进去。你道这是什么缘故?原来先前钱贵同代目下车的时候,这家一个老妇人同一个媳妇出来接着,让到上房坐下,称钱贵为大奶奶,代目为二奶奶,彼此说话。那代目看他婆媳两个很像他的祖母、母亲,心中想道,他们在南京,如何到得这里,大约是形状相似。那两个妇人也不住看他,又听得都是南京语音,忍不住问那中年妇人道:“府上贵姓?”妇人答道:“寒家姓戴。”代目心下一惊,道:“也姓戴。”又问道:“奶奶,你贵姓。”答道:“我贱姓那。”代目忙指着那老妇道:“这位老奶奶尊姓可是缪【miù】 ?”那老妇听了,惊道:“二奶奶,你怎知我姓缪?”代目急站起上前两只手拉着他婆媳二人,道:“有一位名戴迁的,可是一家么?”那老妇道:“就是我的儿子。”代目一把抱着那老妇,跪倒大哭道:“奶奶,你不认得我了么?我就是卖与铁家,你的孙女儿了。”

那老妇听说,又忙把他看了一看,叫了一声:“我的亲孙女儿罗,想死我了,今日同你在这里相会,不是做梦么?”于是一把拉起,抱着他痛哭。那氏也拉着他,儿呀肉呀的哭起来,钱贵起来,忙叫仆女请了钟生同他叔爷并他父亲进来相会,哭了一场,悲喜交集。他叔叔同他两个兄弟都来相见,那氏又带他去见了小婶和祖母萧氏,萧氏有病,故不能出来,然后大家坐下,戴迁问他道:“数年前我到铁家去赎你,说已赔与童家,及至到童家去问,又说嫁到外路去了,如何得随了钟老爷?”代目不好细呈钱贵履历,但说,铁家姑娘待我甚好,吩咐家人叫把我嫁个好人家去。那家人坏心,瞒了主母,把我又卖到奶奶跟前,蒙奶奶恩典,待我如同姐妹一样,后跟着嫁了过来,叫我跟了老爷。他一家又向钟生、钱贵多多拜谢。有一个《清江引儿》说他家此时的光景,道:

娇儿自与为奴去。我到京来住,抛离十数年,喜得今团聚。谢苍天,笑容儿频堆起。

钱贵又叫代目抱他生的儿子与众人看,那孩子真是眉清目秀,齿白唇红,粉团般好个相貌。他们见了这样个好齐整外甥,分外欢喜,忙治酒接风。

次日又备席,会亲庆喜,每日款待得十分丰厚,又替两个孩子做衣服鞋袜。钟生见他每日丰盛款待,过意不去,托他雇船要行,他一家哪里肯依,定要留着多住些时,钟生见他情意殷殷,二来又因代目相离了祖母、父母十多年,才得相会,只得住下。

一日,钟生无事,带着家人到河岸边闲行,看那往来的船只,只见数只彩画簇新的大座船,泊在河下,吹吹打打,好不热闹。钟生伫立长久,只见船上走下一个戴缠粽帽,穿青绢直缎的管家来。问钟生的家人道:“这位老爷尊姓贵职?”家人道:“姓钟,是刑部员外。”那人又问道:“老爷贵处是哪里。”钟生听见问他,便道:“我是南京人,你问我做什么?”那人忙陪笑脸,垂手侧立,说道:“方才我家夫人在窗内看见,叫我来问的。”钟生道:“你们老爷是谁,贵姓什么,是哪里人,夫人为何问我?”那人道:“家主姓荣,是湖广人,前任江西抚院,新任礼部侍郎,夫人是南京人,差了来问,不知是什缘故。”钟生也不再问,那人上船去了。

钟生满心疑惑,道:“他夫人是南京人,莫不是哪个亲戚家女儿嫁到湖广去的,但我小时贫穷,也并不认得什么阔亲戚,他如何认得我?”猜测不出,方要转身,只见先那管家跑了来,道:“家主在船上拱候,请老爷上船相会。”钟生见他是现在大老,不便亵衣相见,叫家人去取大服,只见那荣侍郎 立在船头上,说道:“途路间不必拘之,请上船来罢。”钟老爷见他在那里候着,忙往跳板上走了上去。荣侍郎满面春风迎着道:“久慕了。”钟生忙深探一恭,道:“不敢,晚生并不曾拜谒过尊颜,老先生何以见爱若此?”荣侍郎笑道:“我学生虽不曾会过,却有一个当日在南京受过先生大恩的人认得。”钟生道:“晚生那时在家尚是一介寒儒,自给不暇,焉得有恩到人?”荣侍郎道:“先生且请进舱,顷刻便知。”

两人相让到了舱中,礼毕坐下,荣侍郎问了些南京的事情,并问及何故在此,钟生将上本触了圣怒,亏诸公保救,休致回家,细细说了,荣公着实赞叹不已。只见一个丫环掀着内舱门帘,道:“夫人出来了。”钟生回避不及,鞠躬而立,见那夫人有三十年纪,满头珠翠,遍体罗绮,丫环仆妇簇拥,钟生低头不敢仰视,又见两个丫环铺下床红毡,一个仆妇说道:“夫人拜谢钟老爷。”那夫人站在毡上拜了两拜,就跪将下去,惊得钟生忙拜倒,说道:“晚生并不知是何缘故,恐夫人错认了,怎敢劳尊?夫人请自重。”那夫人拜毕,让着钟生一同起来,请钟生客位坐了,夫人与荣公并坐在主位,那夫人忽然开口道:“恩人,你可记得那年七月大雨之后,水塘中救的那个妇人,就是我,我终日感念深恩,不想在这里相遇。”钟生方知是当年救的那个郗【xī】 氏。

你道这郗氏 一个穷得要死的妇人,如何到了这步地位,俗话道:“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况且妇人们裙带上的衣食更定不得。他丈夫充好古 那时带了小伙子到家,是要将他阴物换屁股的。那龙阳就是游夏流 的厚友杨为英 。那充好古偶然在个朋友家看见了他,心爱至极,却手头没钞,杨为英如何肯白舍屁股与他弄。他情急了,暗地同他商议,将妻子之牝物换他尊臀,做个彼此交易而退之意,这小子乖滑之甚,先要看看妇人生得如何,方肯依允。充好古领他到家中来,他见了郗氏果然生得好,十分情愿,充好古以为男人纳宠是件欢喜的事,他今日替妻子纳个小夫,满心以为郗氏必定乐从,他又得嚐新,不想郗氏不但不笑纳,而且一番大骂,真骂了个狗血喷头,他扫兴而出,那心中的恨,竟像有不共戴天的忿怒,到外边向杨为英商议,把他屁股预先支用了,他将郗氏卖去,得了银子,同他常做一对旱路夫妻。杨为英先同游夏流契厚,后来游夏流娶了多银,日里在家中烧茶煮饭,夜里舔得舌根酸疼要死,哪里还得来亲厚到他。后来听说宦公子爱他,满心以为贱股得贵人一番赏鉴,仗着钱大的这个肉眼,一生可以丰衣足食了,是满拟得到的了,不胜欣喜之至,不想被卜氏那一骂,宦萼呆公子性的人,一团高兴,心中着了一恼,连他都撇去脑后。他虽然在外边。今日伴张,明日陪李,寻些零碎主顾,不过只可糊口,要想个多钱用用也不能够。今日见充好古许他先且相好了,等卖了老婆偿还他,他是个什么值钱的屁股,那粪门中也不知经过几担阳物的了,还做什么身份不成,就一诺无辞。晚间无处可做洞房,充好古当了一件布衫,买了半斤牛肉,同他沽饮了两壶烧酒,乘着酒兴,到一座空破五道庙,在香案之上成其好事。

那杨为英怕自己的粪门大松得没道理,恐招揽他不住,打脱了这肥主顾,故意做出百种骚淫之态,把个充好古神魂都被他摄去,深恨相会之晚。充好古次日即到媒人家去,说他有个寡妇妹子不肯嫁人,如今由他出面嫁了他,只要多得些银子,情愿二分酬谢。或与人做小做婢,在京出京,他都不管,只要速成。又向媒人说,要相会只好暗暗地去,恐他知道要寻死觅活,就是事成了,也只好哄了他抬去,到了人家,就不怕他逃到哪里去了。天地间可还有做媒人的是有良心?他只图二八提成,厚得媒钱,哪里管人家妇女的死活。

那时正好有一个过路上任去的荣巡抚,因无子息,要娶几个美妾,因想南京的妇人生得娇媚,就叫媒人找寻,不论女儿、寡妇都可,都要生得秀美。媒人听得充好古说了,同到他家来,充好古远远躲着,指了门户与他,那媒婆假意做进去借茶吃,见这郗氏生得果然标致,可惜被穷苦日子磨难坏了。若有些好的穿戴起来,虽算不得一位绝色佳人,也就可称是美妇了。他去回了荣巡抚的话,荣巡抚打发了家人同他暗暗地来相看,穷家小户开了门就是卧室的,一到便见着了,家人甚是中意,覆了主人,讲定身价银子二百四十两,做大官的人只要听说人物生得好,哪惜几两银子,就兑银抬人。充好古写了文书,得了银子,同媒人二八分了。他叫了顶轿子,就同媒人到了家门口,叫他在外等着,等上了轿,远远跟随,送到荣巡抚船上说明白了,他便同轿子往家去。

这正是郗氏投水的第二日。他清早见钟生回去,不多时,拖泥带水的又来送他银子衣服,已感他不尽。况又体帖,怕他饿了,恐一时无人去换钱,还留下百文与他买点心暂且充饥,虽至亲骨肉也没有这样相爱周到,他感激了不得,所以欲将微躯相报。见他正言厉色推辞,更加敬他,越感激他。他买些点心吃了,将换下的泥污湿衣在塘中洗净晒干,正思想烦什么人去换钱,忽见充好古引了一顶轿子来,道:“你哥哥回来了,我才到他家看他,他说不得闲来看你,叫我带来轿子来接你回去走走。”

那郗氏正一腔怨恨无人可诉,听见哥哥回来了来接,可有个不去的,哪里疑到是丈夫卖他,看那件布衫也干了,穿将起来,就坐上了轿子,那轿夫一直抬到旱西门来。他在轿中觉得不像每常往哥哥家去的路,问那轿夫,他都是说通了的,也不答应.只是抬着走。不多时,到了右城桥侧泊船处住下,那个媒婆赶上,叫他下了轿来,方低低告诉他说,哥哥把他卖与荣巡抚做小了,那郗氏竟吓痴了,忽掉下泪来,道:“这是哪里话,我哥哥不在家,况我有丈夫的,如何卖得我?”媒人对他说了姓名形状,郗氏道:“这是我丈夫,哪里是我的哥哥?”

媒人说:“你丈夫既狠心卖你,你还恋他什么,你跟着那样丈夫,几时有个出头的日子,你这样美貌青春,岂不耽误了。如今荣老爷要做小奶奶,图生子的,你若有造化,生下一男半女,一生受用不尽。况你丈夫既卖了你,料道是回不去了,他卖你的时节,说是他的寡妇妹子,若老爷问你,也须这样答应,你若说是他妻子,一个活人妻,将来就生了儿女,也没光彩颜面。”

那郗氏到了这个场合,也没法了,那怨恨丈夫的心直入骨髓,也不下泪了,就同媒人上船来,到舱中叩见荣巡抚夫妇。荣公一见,十分欢喜,就吩咐掌家婆领他去洗沐了,浑身换了绸绢衣服,梳了头戴上许多珠翠。那郗氏生了二十多岁,从不曾这样体面过,忽然而得,不但不恼恨了,而且欢喜起来,晚间荣公就同他共宿,那绣帐高悬,锦衾重叠,睡在上面好生受用,比那床板铺着一床灯草席,真是天渊之隔。每日佳肴美食,哪里吃得了,连钟生与他的那三两银子也竟没处去用。

那荣巡抚见他容貌既美,又和气又温柔,虽寻了三四个女子,都不及他,竟有了专房之宠,除了正夫人,就要数他了,他每每念及钟生,就感激不尽。一时恨起丈夫薄情,结发夫妻尚且这样刻毒,更念钟生一个陌路,又非贪色,这样恩情毕至,越感念无比。随到了江西任上,次年就生了一子。这荣巡抚诺大年纪,官居八座,才得了这个活宝,真比斗大的一颗明珠还值钱些,爱其子而及其母,先还是叫姨娘,此时竟称起奶奶来了。

二年后,大夫人病故,过了周年,这样个大人家,没有个夫人在内中统属这些姬妾,可还行得?荣公不但是自来疼爱他,古语说,母以子贵,看儿子的面上,竟册了正,公然一位三品淑人 【关于命妇的封号,原则上是 “ 妻以夫荣 ” ,根据丈夫品级的高低而定,但名称历朝不同。唐代定制,一品为国夫人,二品三品为郡夫人,四品为郡君,五品为县君,其下为乡君。宋徽宗改定封号,才有淑人、恭人等名称,但封赠比较随意,并不因丈夫的品级而固定。到清代才固定为:一品二品称夫人,三品称淑人,四品称恭人,五品称宜人,六品称安人,七品称儒人,不分正从】 。他常想,若不是钟相公救我,此时也不知死到哪里去了,如何得有今日,真是重生父母,何日得报他的恩德,念念不忘。

一日,郗氏和丈夫闲话,他因说起家中旧事。不好说是丈夫,只说他哥哥怎样没良心,把他整日饿着,总不管他,因苦极了,去投水,亏得一个姓钟的书生怎样救他,如何与他盘缠衣服,不想就在第二天,我哥哥把我卖到这里来,有了如今这日子,不知何日才得报他的恩惠。荣公是个显宦达官,见了钟生有这样好处,也着实称赞,且又是所爱新夫人的恩人,爱屋及乌,也要酬他的情,好图夫人欢喜。后来报升了侍郎,路过南京,合城的官员拜望请酒,闹闹吵吵,荣侍郎一时哪里还想得到这上头。郗氏夫人虽然刻刻在心,但不知他那时在哪里,名字叫什么,偌大一个南京城,姓钟的有成千带万哩,哪里去寻找,也只得罢了,心头却撂不下。

这日湾了船,正坐在舱中,隔着纱窗,见岸上一个人,带着个家丁,是个官儿的气象,站在那里闲望。却与钟生一模一样,他是日夜感念,况向日心中又着实爱他,那相貌是时刻不忘的。隔了这七八年,钟生只略有了些微髯,郗氏看得十分真切,对荣侍郎说了,差了家人上去一问,果然是他,才知道他做了官,故请上船来拜谢。郗夫人道:“就是恩人送我衣服盘缠的第二日,我就嫁到荣府来了,恩人所赐的那三两银子,我至今留着带在身边,见了就感念恩私,因叫媪【ǎo】 娘抱了他生的两个儿子并一个女儿来与钟生看,道:“若非恩人水塘中救我一命,如何得有此三儿?”【唐庄宗 (李存勖) 之刘后灭 伦 杖父不认者,因刘山人门户低微,恐玷及己也 (李存勖的第三位夫人刘氏家世寒微,其父刘黄需靠给人看病和算命生活,自号刘山人。刘山人听说女儿已贵显,于是入谒宫廷, 时 刘氏正与嫡夫人争宠,双方都以门族自夸,刘氏耻为寒家,不肯 相认 ,并且将刘山人鞭笞了近百下) 。今郗氏不惜自呈寒贱穷苦时事,感念钟生 不 忘,真是女中丈夫。较刘后之心胸,高出万万倍矣。】钟生看了,一个有五岁,一个约有三岁,那个女儿才一岁多些,相貌既福态,都是锦装玉裹,真好齐整孩子。心中想着,有丈夫的人,如何嫁到这里?此话又不敢问他,但说道:“些须小事,何足挂齿,怎敢当夫人这样称呼?”郗氏又问道:“恩人既做了官,为何又在这里?”荣侍郎便将他上本得罪圣上,如今同着家眷回南京的话,向他说了,郗夫人道:“既然尊夫人也在这里,定要请来会会。”

正说着,传禀进来,酒席齐备了。荣公让钟生到客船上入席对饮闲话,问及几时起来,钟生说:“原想雇了船,不过二三日就要行的。”因把他的妾别了父母多年,今日在此无心相遇,要留着多住几日的话说了,因此船尚未雇得。荣公道:“先生不必雇船,这一只船是巡抚衙门官座,我学生进京之后。我赏他数十两路费,吩咐送宝眷到贵处,况他也是回去的顺路。”钟生甚喜,道:“这敢劳先生赏他,晚生自然酬他水脚之资。”荣公笑道:“这多大事儿,还要先生解囊。”多时席罢,钟生谢了起身,又传进谢了夫人,然后回来。

钱贵问他认得荣夫人的缘故,钟生也不好说他原有丈夫。【真盛德谨言君子。夫妻间犹不肯露 。】 只说是个穷家妇人,因投水救了他,把赠他衣银之事说了,道:“不想今日做了夫人。”大家叹息了一会,又道:“这银子就是你赠我那三十余金之内的,又将荣公送船与他回南京,并明日郗夫人还要请他上船相会的话也说了,大家甚是欢喜,都说他知恩报德,有这样不忘旧的好心,宜乎有夫人之福。”

次日清晨,郗氏果然差了两个仆妇来请。因听得荣公说他有妾,并请代目同去,都应允了。钟生具柬竭诚去拜,并谢昨日之席,留茶回来。少刻,荣公来回拜,钟生忙迎进来,让了。道了亵尊劳驾。闲话了片刻,然后回船。

将午,又遣仆妇来邀,钱贵同代目雇轿坐了,带着两个儿子,两三个婢妇,到了船上,吃了一天酒。郗夫人相待甚是亲热,两个儿子每人与他一个金麒鳞挂在项上,本都是在江西属官们送他小公子的。临回,又送了许多江西土仪,葛布夏布磁器之类。

过了两日,荣公要进京,请钟生到船上。便说:“船家学生赏过他了,先生只管坐了去,不必再又费心。”钟生忙忙道了几个不安,谢了。随接家人捧出十封共五百两银子和八段表里,荣公道:“这是内人送先生做程仪的。”钟生还要推辞,荣公已叫人送到他寓处去了,又道:“学生前日来船中所余的酒米、干菜、果品之类,今全留下,够先生一路费用,绰绰有余了。”【此书写各人体段行事,无不酷肖。即此写容夫人的事,八座行事做他人不得,姑妙。】 吩咐家人查交与钟老爷管家,钟生谢之再三,叫钟用去查点了。钟生又叫禀谢夫人,郗夫人又请了去会,嘱了些保重的话,钟生又谢了回来。钱贵、代目又到船上来送郗氏,郗夫人又送了他二人些东西做别敬。

次早,荣公起身,钟生送了数里,荣公苦辞,钟生只得遵命,又到郗夫人轿前作揖,郗夫人在轿中堕泪。【诚所谓感激泣下也。】 又嘱几句,然后回来。船头来叩首,请问起行日期。过了两日,也就搬了行囊上船。戴家苦留不住,又设席送行,送了许多吃食,又送了百金途费。钟生决不肯收,戴迁 就付与女儿,算是送给两个外甥的。钟生只得领情谢了,择日长行。代目的祖母、叔祖父母、叔婶并两个兄弟都上船送别,大哭了一场方回。

鸣锣点鼓,开船回故乡来。不日到了东昌 【今山东聊城。按:京杭大运河并不经过聊城,只在聊城城西四十里的堂邑镇设有大码头】 ,同年干壹 现任东昌府推官,又来拜接,送了一份厚下程,辞谢不依,也拜领了。

次日,请他夫妇同代目,钟生见他情意殷殷,都去赴席,内中真氏相陪。外边干生同一个幕宾陪待,还有一个抽丰客 【指投靠官家富户希图得到一些银钱的不速之客。这种行为,也叫 “ 打抽丰 ” 或 “ 打秋风 ”】 ,是山西人,钟生都问了姓氏。上席共饮。换席之后,干生指着那山西客滑稽 ,将当日在李家坐馆的话,细细相告,无不大笑。你道滑稽因何在此,原来山西大同府被闯贼残破,李之富已老故,李太的那些桂子兰孙皆不知去向,滑稽刚刚逃出一条命来,四处飘流,到了东昌。

一日,干生出门,他在路旁看见,认得是当日李太请的先生,问路人,名字又同,他方去禀见。诉说家园残破,无地可归,特来相投。干生念他向年相待颇好,故留他住下,钟生夫妇抵暮回船,次日起行。

看官听说,如今的人在骨肉亲友之见那富厚有势要的,明知我虽奴颜婢膝去奉承他,他犹未必慊意,这是何故?因那奉承的人多了,他觉得总不过是如此而已。这些善于呵脬 【hē pāo ,犹呵卵。比喻谄媚奉承,达到下流地步。卵,睾丸】 的人何尝不知,到了那个时节,竟身子不由自主,不知不觉把个忘八脑袋钻到人裤裆里去,捧着屁股混舔。还有一种背地说那体面话,真是天下无两的豪杰,从来不会奉承人,及至见了有钱的富翁,有势的大官,他就把脖子缩得如出了贼的屌子一样,那舌头分外比别人伸的长些,去舔那屁股沟子。到了贫穷的人,不要说陌路,就是至亲骨肉,要想他说句亲热话也不能够。或是他家有点什么事情,不但掉臂不顾,且躲在忘八洞里,连钩都钩不出来。送银送衣送钱,且存心不苟,何尝想他有今日这一日来报他,今得此厚报也不为过。但是一件,当日古人说,我看天下无一个不好的人,难道我要反过来说,天下无一个好人不成。四海之大,何尝无好人,施恩于人反以仇报如中山狼者,十有五六,所以人皆心灰意懒,不肯去做好人了。如郗夫人受钟生之德,念念不忘,此等人在须眉中亦鲜,总而言之,堂堂男人不如一个闺阁妇人者甚多。不必多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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