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居多伦多
  • 多市生活
    • 多市生活
    • 加国税务
    • 旅游度假
    • 生活安全
    • 行车安全
    • 窍门集锦
  • 多市书苑
    • 热门
    • 小说
    • 教育
  • 家居信息
    • 家居信息
    • 房屋保养
    • 房屋贷款
    • 房屋租赁
    • 房屋建筑
    • 房前屋后
    • 家居风水
  • 健康保健
    • 健康保健
    • 饮食起居
    • 食品安全
    • 健身锻炼
  • 书苑账户
    • 书苑登入
    • 书苑注册
    • 忘记书苑密码
    • 书苑账户信息
    • 关于我们
    • 联系我们
    • 隐私政策
多伦多书苑
在线书籍:随时阅读,随身听书。
所有书籍 | 人文 | 人物 | 人生 | 健康 | 儿童 | 医学 | 历史 | 历史 | 古典 | 哲学宗教 | 商业 | 外国 | 寓言 | 小说 | 教育 | 风水 | 管理 | 语言 |
为使本公益资源网站能继续提供免费阅读,请勿屏蔽广告。谢谢!报告弹出广告被滥用。
  1. 安居多伦多
  2. 网上书苑
  3. 文学
  4. 小说
  5. 古典
  6. 姑妄言

姑妄言

2024-02-15 33人点赞 0条评论
点赞
x
语速1.0: 2.0
进度0:

上一页   |   返回目录   |   下一页

三、私杨妃闯贼戴绿帽 救凤阳壮士斩史奇

且说李自成带了败残人马,忙忙如丧家之犬,回到毫州。喘息定了,命查随去之兵折了多少。贼将回报,人折不多,只丧了万余人马,军资器械尽行失去。李自成败了两场,一来有些惧怯,二来又着了一口暗气,觉得身子不爽,一意要回陕西。

你道这瞎贼如此凶恶,还受什么气?他自从邢氏随高杰去了,闻得西安府长安有一姓杨的女儿,有赛杨妃之名,差人去硬夺了来。那父母怎敢违拗?闯贼见了,果然好个绝色女子。那杨氏生得:

临风欲举,似飞燕之轻盈;论这轻盈,果赛杨妃。弱态堪怜,类王嫱之娇媚。秋波一转,能消铁汉之魂;丰韵半天,可夺淫人之魄。衣间惹一种幽香,非兰非麝;脸际砌十分春色,疑玉疑香。盈盈十五芳年纪,恰是杨妃未嫁时。

还有毛诗上硕人章的几句,正好为他写照,道是:

手如柔荑 【植物初生的叶芽。旧时多用来比喻女子柔嫩洁白的手,也借指女子的手】 ,肤如凝脂。领如蝤蛴 【qiú qí ,指蝎虫。天牛的幼虫】 ,齿如瓠犀 【hù xī ,指瓠瓜的子,因排列整齐,色泽洁白,所以常用来比喻美人的牙齿】 。螓首蛾眉 【螓:蝉的一种。螓首:额广而方;蛾眉:眉细而长。宽宽的额头,弯弯的眉毛。形容女子容貌美丽】 ,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俊俏的脸蛋笑得很美,眉眼转动得令人销魂】 。

这几句还不足以尽其美,那偕老章道:

玼 兮玼兮,其之翟 也。鬒发如云,不屑髢 也【玼cī,鲜明的样子。翟,长尾的野鸡,此处指“长发”。鬒(zhěn),又黑又密。髢(dí),假发】 ,玉之瑱 也,象之揥 也。扬且之皙也,胡然而天也,胡然而帝也【瑱 ( tiàn ),冠冕上垂在两侧以塞耳的玉。揥(dì),一种首饰,可用来搔头】 。

你道这样的美人,虽石人见了也动心,铁人见了也相爱,何况这个瞎贼?他得了这杨氏,真比破了几十座城池,抢了几千驮金宝还快乐。他当日娶韩氏时,还是无赖贫穷的时候。见了他,就以为天姿国色,十分心爱,如获异宝。不想那韩氏是个风尘妓女,一心只有那盖君禄,与他是挂名的夫妻,原不甚相爱。

后来得了邢氏,虽比他美过数倍。但邢氏是勉强从顺他的,李自成虽百分爱他,他心中却不爱这瞎贼,【趣而妙,韩氏是挂名夫妻,邢氏是名色夫妻。见这等恶人,连妻子皆不与之同心。】 也不过只是夫妻之名色而已。况且他是个女中英雄,虽俊庞可喜,然那眉目之中凛凛有一种杀气,相爱中又有些可畏。今得了这杨氏,其美又出于邢氏之上。只有可爱,而无可惧,真正心中爱的要死。

但杨氏这样个娇而美,美而少的妇人,伴着这等一个凶暴的反寇,他只知是屠害生灵的恶肠,哪里有软玉温香的手段。到夜间,兴之所至,拿他像应差一般,蛮抽蛮扯,不过几下,了其事而已矣。哪里知道什么温存,何以谓之怜惜?闯贼因前番托高杰执掌内营,图他保护妻子。不期连妻子都被他窃去,方知此物不是乱托得人的。

他有个族侄叫做李锦 ,以为是自己的侄儿,再无妨于事的了,叫他管内营事务,但照管内里的夫人侍妾。孰不知李锦也是从小儿做暴贼的人,只知风高放火,黑夜杀人,书本儿也不曾摸过,知道什么叫做伦常礼义?他一见了这杨氏,就一片心神注在他身上。

哪知这杨氏自幼以为生得如此美貌,将来定嫁一个俊俏儿郎。不想得了这样一位外貌不扬,内才又不济的尊夫,那心中如吃了几担黄连水一般,淹心的苦也说不出口,那眼泪只好暗暗的往肚里落。这瞎贼虽然爱他,但成日要去攻城掠池,调将遣兵,做那流贼的伎俩,被窝中的事也不过是名色而已。

杨氏见李锦才二十多岁,一条精壮汉子。又还生得面白唇红,虽算不得美男儿,较他令叔也高了许多,就有个要把他做压寨小郎君的意思,无人处常拿话勾引李锦。那李锦是一个伶俐滑贼,何所不知?两人眉来眼去,都怀相爱之心。

一日,左右无人。李锦笑向李氏道:“夫人是闻名的赛杨妃。当日杨贵妃是配唐明皇,唐明皇排行第三,人都称他为李三郎。我也是第三,如今合营中都叫我李三郎,赛杨妃自然该配小三李郎才是,怎么倒配了小李三郎的叔叔呢?”又笑道:“我听得人说,当初杨贵妃是唐明皇儿子的媳妇,被公公拿了去做老婆。今日夫人是婶娘,何不配了侄儿?翻一翻案,替当年杨贵妃报报仇。”

杨氏也笑道:“你想要配我,那是万不能够的了。我也听得说,当日杨贵妃有一个干儿子叫做安禄山,他明为母子,暗做夫妻,只瞒了唐明皇的耳目。你如今是侄儿,比干儿子还亲些。也只好瞒了你叔叔,我们暗效鸾俦罢了。”他二人暗订佳期。但内帐中侍儿罗列,难以偷期。这杨氏不但没有邢夫人的胆量,且终日守着瞎贼,没处下手。攻汴梁时瞎贼被射伤了眼睛,疼得昼夜号呼。一连数日,众妇人在旁伺候,皆不敢合眼。

那日,瞎贼眼疼略止了些,沉沉睡去,那些侍女熬了几夜,也都趁空东倒西歪的睡着。这李锦每日黎明假意进来请安,希图得空,好同杨氏了一了心愿。孰知杨氏也有心,这早见众人都睡了,他便独坐,以候李锦。

少刻,李锦潜步而来。见瞎贼睡熟,左右七颠八倒的都在梦乡。见杨氏独坐,他也不敢说话,笑向杨氏,用手往后帐中指指。杨氏含笑点头。两人同到后帐榻上,解露湘妃之玉,齐眉点汉渚之香。(这一个竭力频抽,以伸向来渴想;那一个尽情迎送,以偿日久相思。杨氏见李锦外边的威势虽不及叔叔的万分之一,被底的本事强如他叔叔的十倍。李锦见杨氏的标致,以及通身的滑腻,妙是不消说的。且那一种风骚比外边掳来的妇女大不相同。两人的恩爱哪里说得尽?你看他二人好一番乐境也:

赛杨妃金莲高举,喜孜孜,真是那被底鸳鸯。小三郎玉茎忙舒,笑吟吟,堪赛那水涯鸡鸟。这个道:“当日是明皇私媳,到今日,你小三郎翻案做来。”那个道:“昔时乃杨氏偷儿,到今朝,你大婶娘依样画出。”这个道:“安禄山当初看见我软温新剥鸡头肉,我今日竟得嚐你鸡头肉,这肉好肉。”那个道:“李三郎昔日道他信是胡儿只识酥,我此时竟弄得你便只是酥,可酥不酥?”这个道:“你歇歇罢,你那瞎叔叔比不得老三郎大雅,肯容我锦绷儿抬那胖子。”那个道:“且慢慢着,这些小侍儿比不得瘦梅精吃醋,且等我助情花道你娇花。”弄多时,这个哼唧唧,哎呀了一声,已遍体酥麻。那个喘吁吁,完帐了一句,已全身压下。已成彩凤双飞翼,交付灵犀一点通。)

他二人恐人醒来撞见,忙忙的云收雨散,整衣而起。此后他二人的情爱虽浓,然不能再赴阳台之乐。

这次瞎贼去攻打徐州,他二人得了这个空隙,色胆如天。也顾不得众侍儿十目所视十手所指了,竟公然就交锋起来。一个是把婶娘权当了娇妻,一个是把侄子当夫,暂弃了夫主,日夜大干。这岂非瞎贼同部下淫掠妇女的现报?

杨氏同他商议:“这些侍儿可以威制,可以恩结。还有瞎贼的几位如夫人,恐他们吃起醋来,泄露口风,非同小可。要做个一网打尽之计方妥。”那李锦仗着他力壮、阳强何乐不为?杨氏婉转说合,这些贼中妇女有何愧耻,都欣然领纳。他二人见无后患了,无夜不春风几度。

(忽一日,他两个听得探马飞报来说,瞎贼失了机不久就要回来,此后不知何日又才得空儿相聚,一日之内要做三五夜的勾当,把后来的都要预支。不想彻夜疯狂,到五鼓反睡着了。)原不防瞎贼回来的速,谁知瞎贼败了几阵,星夜奔回。大队还在后面,他先领了十数骑回老营。众贼将还不知他回来了,他已到了内营,就往内帐里走。

那李锦同杨氏正还搂抱而睡。有一个侍女起得早,闻知瞎贼回来,已进内营,忙进帐将他二人推醒,说道:“大王进来了。”他两个听见,如雷震痴了一般,急忙爬起来时,那瞎贼已到了帐中。见杨氏、李锦同在床上,慌手慌脚穿衣,心中大怒。思量要杀他二人,一个是爱侄,一个是娇妻,舍不得下此毒手。但大声说道:“这也甚奇。当日那韩氏私通盖君禄,次后邢氏又同高杰去了,今这杨氏又与侄儿相偷,三人前后一辙。我这样一个汉子,缘何是一个大乌龟的命?”因此着了一口暗气,伏枕数日才好了些。把李锦逐出,此后再不许他进内帐来。

那瞎贼见这次用兵不利,毫无兴头,因聚众将商议要回去。众贼都辛苦了一年,不但一无所得,且损了无数,都兴致淡然,赞成其意。此时那七路去抢劫的兵马都回来缴令,惟北路去的点灯子领着败残的数百贼众大败而回。

你道是谁杀败了点灯子的?他带了人马向北而行,过了多少城池村镇,都是他们残破过的,皆荒凉无人。他直到了泰安州地方,见一座村坊,约有数千家。人烟辏杂,景象富庶。心中大喜,一齐踊跃直奔了来。尚离数里,见一块平阳大地。都到了这处,正要埋锅造饭,吃饱了好去掳掠。忽然一声响亮,如天崩地塌,陷了一个大坑,把二千余贼尽填于内。这点灯子在后压阵的,幸得不曾陷了下去,见了目瞪口呆,看所剩人马不上数百。正在痴呆之际,听得两处呐喊,见那村中左右分两股兵杀来,约有二千多人。他不敢抵敌,领着残兵,星夜奔回。

这是辛同、鲍德探知流贼到来,他学当年大同总兵郭登做的搅地雷,保护本村。不想流贼果然吃了这场大亏,败逃而去。李自成见连连失利,遂传令次日拔营。

再说史奇 他败了那一阵,虽免死立功,他心中不肯服,忿忿不平。道:“我经多少大敌,旗开得胜,马到成功。今遇此小去处,反遭了这场大败。功名还不是小事,有何脸面立于众将之中?若不大建一场功劳,何以掩得前番之丑?”今见瞎贼要回陕西,忙上前跪下,道:“臣随大王多年,也曾立过微功。前次失机,蒙大王免死,但臣有何脸面与众将为伍?今愿大王赏臣三千人马,臣去攻破凤阳,屠此一城。上张大王天威,下雪小臣前耻。”

李自成道:“我大兵尽去,你孤军在此无援,何以保得必胜?”史奇道:“臣虽一个大字不识,曾听得人说,谢玄以万余弱卒,破苻坚数十万雄师。臣以铁骑三千,何愁一座孤城不克?况臣等跟随大王,尚欲混一四海,以奉大王高登大宝,臣等还望列土分茅 【谓受封为诸侯。古代天子分封诸侯时,用白茅裹着社坛上的泥土授予被封者,象征土地和权力,称为“列土分茅”】 。若此一城不能攻克,尚畏首畏尾,何以横行天下?臣前次失机者,一时出于大意。今若不能破凤阳,愿甘军法。”瞎贼大喜道:“你这一片雄心壮胆,就可以直吞凤阳了,何愁不克?你挑四员偏将并三千人马前去,早早立功。我到潼关歇马,等你的捷音。”史奇叩头谢恩,选了四员稗将,一名终严、一名童智、一名金从政、一名伏顺,又选了三千劲兵。辞了瞎贼,洋洋得意,杀奔凤阳府来。李自成遂传令起行,大队尽回潼关去了。

且说这史奇他是个一勇之夫,胸中丝毫算计都没有的。仗着他力大身强,自以为英雄无敌。他前在六合遇了国守,吃了他那一枪,魂都吓走,今次不敢去惹他。想起凤阳人都不济,他想来施些威,破了城,可以名利兼收。他就不曾想,当日得胜是随了李自成的大队,人多势众。又遇着都是怕死的官军,听见流贼两个字,不但大人魂梦皆惊,还可以止得小儿夜哭,何况见了面还有个不跑者?那文武官员更有好笑。当日岳忠武说:“文官不爱钱,武官不惜死,天下自然太平。”此时大谬不然。文官拚命要钱,武将爱钱怕死。流贼还在数百里之外,他着宦囊,带着妻妾,拿出那楚狂接舆 【楚狂,楚人。昭王时,政令无常,乃披发佯狂不仕,时人谓之楚狂也。后常用为典,亦用为狂士的通称】 的身分来,远远的趋而避之。这些军民见官府都窃负而逃,大家也就相率而遁。跑得快的跑掉了,跑得慢的,年少妇女悉为众贼之妻,老弱男妇咸作沟渠之鬼。所以这些官军,不说他自己学会个弃甲曳兵而走,反说得这些贼竟是无敌于天下的,使这贼众看惯了。不知是官军懦弱,也公然以为他是喑呜叱咤 【yīn wū chì zhà ,厉声怒喝】 ,千人自废,一个个都是盖世无敌的真正好汉。

这史奇不知死活,竟大胆领着三千孤军,要来攻屠凤阳,以为内中定无国守。向年瞎贼屠凤阳时,姚泽民为先锋,他为副先锋,兵马一到,城池立破。不但杀得臊皮,而且抢得快活。他此时还是前番一样,一团高兴,蜂拥而来,谁知这一次不似前番了。当年因太平日久,人不知兵。素常闻流贼之名,如雷震耳。一闻他们来到,都心胆坠地,屁滚尿流,夹屎而遁。后来流贼满载而去,恢复了地方,崇祯把这闻贼先逃的将帅也杀了几个,又将城池修得坚固,添兵防守。如今听得李自成大队已去,只有几千人来,胆又壮了些。虽不出来对敌,却也不敢闻风而遁了。

凤阳总督马士英 少不得率众坚守,一面雪片文书到南京兵部,飞报贼情,求取救兵。且说史奇领着人马,离凤阳尚有数十里之,差人飞马去探看城中可跑尽了。不曾移时,探马回报说,城中紧闭,防守甚严,像是不曾逃躲。史奇大怒道:“我们的名,哪一处听见不胆碎心裂,况此处又是我们向年杀怕了的,今日何敢不走?是谁借了些胆子给他么?”对众偏将道:“这是天意,该我们建这场大功,发这次横财,故此他们不曾遁走。我们快些上前,这一破了城,且抢几个妇人快乐。”

众贼听说得兴头,大家如飞一般,齐催马到了城下。见城上周围都有人防守,史奇道:“不要怕他,你们爬城,他见了自然要跑。”众贼也想得夺了城,图内中的金帛、妇女。大家下马,就往上爬。城中兵卒见了,手慌脚忙,火炮齐施,木石并下。先爬到城半中的,伤了有二三百个,众贼连忙退回。史奇料道不能爬进去,只得离城数里下了营寨。

次日,差了两员贼将,到城下来劝城中官员百姓投降。如开门投顺,一个不杀。不然破城之日,寸草不留。马士英同众官商议,不敢恶言回答,恐激怒了他尽力来攻,如何抵敌?只婉言回覆道:“将军兵到,我们应该就降。但朝廷法度森严,恐后来加罪。请将军先破了南京,我们自然归顺。”那贼将回覆了史奇,史奇怒道:“他谅我们不敢攻城,好话劝着不依。我们再齐心并力去攻,不怕攻之不下。”遂造了几座云梯,推到城下。

城中也防备甚密,见云梯刚到城下,连发大炮,将贼众又伤了数百。史奇见不能攻进,回营大怒。又差了贼将到城下说:“你们既然不降,可出来打阵,见个输赢。”城中众人总不敢答应,只是坚守。贼将见没人答应,只得回营复命。史奇大怒道:“料他也不敢出来,我们且往别处去抢掳一番。”只留下数百人守营,余众分作七八路,到数百里之内,逢人便杀,妇女尽掳,金帛粮食都运到营中,一则取乐,二则为久困之计。

且说马士英求救文书到了南京,史公见文书一日数至,谅必事在紧急,遂会同了众文武,在午门外公议谁人领兵前去救援。这些公侯伯都督众武职勋臣,一个个睹面相觑,没一个出头答应。史公见这般光景,知是畏刀避剑、明哲保身的大将。意欲派几个去,料他们不敢不遵。恐到了那里,丧师逃败而回,倒折了天邦锐气。故作色道:“诸公食朝廷重禄,祖孙相继者二百余年,闲时谈兵说阵,何等威风?今闻寇至,便束手无策。本部今日不是姑息诸公,不遣领兵前去。但凤阳祖陵要地,恐到那里无用,反误了大事。”众武臣一个个羞得面红耳热,却不敢应承。乐公道:“虽无将可遣,但救兵如救火,不可迟缓。慕义等乃屡胜之师,须遣他们去,庶可成功,老先生尊意如何?史公道:“愚意正注在他三人,先生此言,正合愚意。但恐他众步卒已经两次奔劳,喘息未定,又命远去救援,未免疲钝耳。”

此时慕义等正在城中,史公命传了他三人来,道:“适间连接飞报,流贼大队已回潼关,今分兵一枝来寇凤阳。本部的意思,要你们去应援,你们心下如何?”他三人齐声应道:“卑职上蒙朝廷天恩,又荷老爷提拔,虽赴汤蹈火,亦所不辞。既受皇家爵禄,这杀贼报功乃武臣分内之事,安敢辞劳?”史公大笑道:“众武臣都要似你们这般心胸,那些流贼早已破灭尽了。奈何都是些慵儒之夫,以致天下四分五裂,令人可叹可恨。”

众勋臣心下暗想,他这些话,明明道着下官,只好忍气吞声,谁敢回言辩驳。史公道:“但你们部下都是步卒,前次奔走劳苦了,可在京营中挑选几千兵马前去。若得建功回来,本部自当力荐。”他三人禀道:“蕞尔小寇,何须京营人马。卑职等三千步卒,留六百以守三县城堡,只带二千余前去,足以剿灭那些逆贼。”史公道:“我知尔等足能办事,但此行系应援地方的公事,都要给他们的行粮才是。没有个替朝廷出力,还叫他自备口粮之理。”他三人道:“这是老爷天恩,这些兵卒自然感恩,效死以报。”

史公向户部尚书牛骍 【xīng】 道:“这些兵将,就是前日老先生所说弟迂阔之事,不急之需的那一起人。不但连次立功,且今日又去杀贼,老先生可肯给他们粮饷否?若老先生恐这些人没用,怕枉费了帑金,就烦举出一位将领来,督兵前去。”牛骍满面羞惭,答道:“此系军需紧事,老先生有文开敝衙门来,该用多少,敢不应付?”史公向他三人道:“你们到我署中,今晚关下钱粮,明日就都回去提兵,黑夜前往。”三人答应了出去。史公心有所触,莞尔而笑。乐公道:“老先生可故失笑?”史公道:“弟偶然想起这捐饷的贾进士来。他虽得中科甲,又未仕,食朝廷俸禄,他这项银子应留与子孙享用的了。况又不曾不朝廷掌管库帑,并无官守,就力助三万金。以今日人情论之,未有不笑其迂呆者矣,故不觉失笑。”那傅胜、牛骍明知史公是讥诮他,却做声不得,惟有低头含愧而已。

众官散去,史公回衙,把他三人又鼓激了一番,都赏了马匹鞍银两绸缎。行文户部,关了一万五千两银子,每乡勇赏给银五两。又发牌文,凡经过地方,州县官供给粮草。

次早,慕义、林忠、尚智都辞了回来,将银子分散,众人感激不尽。听得要去剿贼,他们本是屡胜之师,心雄气壮,无不踊跃欢喜。他三人商议了一番,每营留二百兵,一员千总领一百兵,帮城守指挥守城。一员把总领一百兵,同众百姓守堡。三处交与鲍信监督,不时轮流查核。他三人即日起身,先差伊策 探听凤阳消息,叫他星夜回报。

众人走了三日,伊策回来报道:“流贼领兵的贼将,就是前次我们杀败的‘一堵墙’史奇,今领了三千人马来要攻凤阳。已经两次攻城,城中守御甚严,伤了数百卒兵。贼将十分忿怒,令他部下贼众各乡村搜寻少年妇女,拿来行乐。其老幼男妇尽杀之,以泄忿气。左近地方焚荡一空。城中只是坚守,没一个敢出来对敌。”尚智笑道:“这贼不知死活,此来定然授首。他欺凤阳无人,故孤军而至。我以计破他,如摧枯拉朽耳。此处离贼营还有多远?”伊策道:“还有一百余里。”

尚智向林忠、慕义道:“贼众酷杀,以逞凶心。我们不可不速援救,以保百姓性命。但此贼连次未得便宜,如今是忿师了。他城下失利,听得有救兵来,他必奋死甘心。于我当设计诱之,先挫其锐。”二人道:“遵兄严令,努力共杀此贼,以苏百姓之命。”尚智道:“我引本部兵先行,他不知我们来应援,定大胆领兵来敌。我也假装他处懦卒,便佯败诱之,彼必放胆来追。林兄伏于数里之外,俟贼过后,见他队伍一乱,以炮为号,便从贼后冲来攻击。我率兵掩回,前后夹攻,自无不胜之理。贼兵一出,他谅城中不敢轻出,营中必定空虚。慕兄从大宽转,暗袭贼营。若袭破了,放起火来,乱他的军心。”二人依计。

次日,紧走了一日,扎营安歇了一宿。天色黎明,众人饱食了前进。离贼营不远,缓缓而行。

且说这史奇在李自成面前说了些大话,又立了军令状,领兵前来,满拟一到就破了城,抢杀一番,好回去献功。不想城门紧闭,攻了二次,倒反伤了几百人。还攻不开,怎么回去缴令?自己领了一枝孤军,屯兵于坚城之下,恐外面援兵四集,心中又怯又怒。着贼兵四散到各处去抢掳,一则出气,二则且弄些妇女来营中散闷。

此时城中若有好将帅,趁此时领兵剿戮,何愁不胜?又何愁众贼不抱头鼠窜而逃?无奈这城中官军畏贼如虎,见贼不来攻城,私心窃喜,感激了不得,可还敢出来惹他?那外面跑不掉的妇女,被贼拿到营中取乐,将老幼百姓杀得尸横遍野,血流成渠。在城官员未尝不知,生怕自己的头颅不知落在何贼之手,哪里还顾得百姓?即如当年嘉靖年间,倭寇蹂躏浙西,来了七个倭子,直犯南京。那时城中猛将如云,谋臣似雨,还有数十万京卫兵,吓得把十三门关得紧紧的,竟无一人敢出。被他在官道上混杀了一番,伤了无限的人。晚间回去离城三十里板桥地方一个财主家,淫其妇女,大醉而卧,一夜而去。七个倭寇,怕到这个地位,又何况三千流贼乎?末世的兵将说起来可发一笑。

这一日,史奇正在营中,心中发闷,饮了一饱早酒,乘着酒兴,把十数个妇女都叫脱光了,(围绕着他,拣了三个上好的,三面放下三张椅子,叫他三人仰卧在上,做拿“三仙出洞”的款式。这个身上抽几抽,饮一杯;那个身上抽几抽,饮一杯。)正在周而复始取乐的时节,忽营门传鼓,报有援兵到了。他正做得有趣,听了这话,阻了他的高兴,心中大怒。穿衣到了前帐,发令道:“不要等他到,我们上前去迎敌,杀他个怕,他自然退去,再回来取乐。城中料想不敢出来,只留二百人守营就够了。”吩咐毕,披甲持枪,扳鞍上马,领了二千多贼,如飞般迎了来。

远远望见些官军,也无盔甲,各担着行囊包裹,扛着旌帜刀枪,慢慢的走。忽见他贼兵一来,回身就跑。史奇大笑道:“这一种兵也敢来御敌?今日杀他个罄尽,也出出我连日的闷气。”便催兵快撵。众贼纵马赶了有数里之遥,看看赶上,那些人把行囊全撂了,空身四散而逃,这些贼看见,顾不得撵人了,争先混抢。史奇催着前进,这些做贼人见了东西,性命都顾不得,谁还遵他的军令?就要杀也杀不得许多。史奇正发急,众贼正抢得高兴,忽听后面一声号炮响,一彪兵马摇旗呐喊,从背后杀来。

众贼忙回头一看,见是一起虎头军,只得回身迎敌。内中有前次吃过亏的贼,吃了一惊,就乱扰扰有些不定,大家互相传说他们的利害。古语说,先声夺人。众贼心中一怯,就奋不起威来。被他杀到跟前,没有个束手待毙的理,少不得要去抵敌。忽又听得喊声震耳,一枝兵又从面前杀回。又一看时,不是先那些人了,也是虎头军士。史奇部下幸得都是挑来的贼中好汉,也还勉强敌住。远远望见老营火起,烟焰冲天。不但舍不得抢掳的东西,还有那心爱的活宝在营中。心下大慌,又是一急,就有些挡不住了。

这史奇连日被妇女掏虚,今早又吃了一饱老酒,正在那里高兴。忽然来打阵,先拿稳走来一杀就胜,便回营作乐。谁知两三处的人马只管厮杀起来,由不得昏头昏脑,正死力支持,忽见国守挺枪在前,林报国持矛在后,杀将入来。史奇前次在他手中的败贼,心中大慌,道:“这个冤家,如何又来到这里?”料抵敌不住,就落荒而走。国守见了,紧紧追去。这些贼见没了主帅,又听吆喝投降者免死,谁不惜命?也就倒戈弃甲的降了数百。跑了有千数,杀了有数百,尚智鸣金收军,扎下营寨。同林报国二人坐下,众人报功。

不多时,慕义也领兵到了。坐定,说:“贼营果无准备,杀的杀了,走的走了,夺回了许多妇女。其余粮草辎重,一并焚烧。”尚智大喜,吩咐另拨些帐房中,也安顿了。然后查点将士,内中不见了国守,心下着惊。正要遣人四下去寻,忽报国千总回来了。传进来他时,国守道:“史奇那厮被千总单骑追去,几乎赶上。他营中逃出来的有数十人,同着一员贼将,把他救了去了。千总孤身,不敢穷追,所以回来。”尚智向林忠、慕义道:“今日一战,贼已丧胆。明日再奋力大杀一场,早早奏功回去,以付史公之望。”吩咐众人歇息。

再说史奇逃了下去,营都没了。要想逃回,见人马折了个干净,恐李自成杀他,只得同败残贼众在空处下马屯住。坐在草地上,叫人四散招呼余党。到了日将沉西,那些贼将贼兵知他头目尚在,又聚拢了。查了一查,还剩了一千二百人。此时帐房也无,锅也无,粮食一点也没有,连干粮都在营中烧掉了。左近又是抢掳尽了的,远处去抢,天又晚了。只得把马放于野地啃草,众贼也就将带伤的杀了些,敲出火种,寻了些烂柴草来烧吃了,连柴也没有,众贼无不惶惶。

内有一个稗 【bài】 将终严 ,向史奇道:“此处屯不得人马,恐敌人知我们露宿在此,夜晚兵来,何以敌彼?不如连夜回去。大王去尚未久,我们星夜赶上去罢。此处一样俱无,可还是个屯兵的光景?”史奇不好说怕李自成见罪,便大怒道:“胜败兵家之常,你如何敢慢我军心?”腰间拔出刀来,定要杀他。众人力求道:“既然不退,明日自然要去复仇。用人之际,如何自损羽翼?求将军饶恕,叫他竭力报效罢。”求之再三,方才饶了。

此时史奇何尝不知终严是好话?但他各有心事,进退两难,只是仰天叹气。寻思道:“我好命蹇【jiǎn】 ,处处遇见国守这个冤家。”深悔道:“我来差了,我来差了。真是:棋有一着错,满盘俱是空。今日回不得,住不得,叫我如羝羊触藩 【公羊角卡在围篱上。形容进退两难的意思】 ,进退两难。数战之功,丧于一旦。”复又叹了几声,道:

出师未捷身先死,常使英雄泪满襟。

心中闷闷不乐。再说那终严 劝了史奇一番好话,正是见可进而难退的美意。不想果是忠义逆耳,几乎被他杀却。退帐后遂约了童智 众人,说道:“我们当初都是良民,被贼把家中杀掳尽了。没奈何,跟着他做贼,这几年我们杀的人也够了。今日这光景,有个要给人杀的样子。你看众人三五成群,交头接耳的,军心已散。还中何用?老史叫做矮老儿往深井里跳,死活也不知道。这个局面还挣着命要厮杀,真是插标卖首 【插着草标贩卖自己的性命】 ,活得不耐烦了。我们与他同死无益,不若今夜暗暗差人去投降,约他明日清早领兵来,我们归顺天朝,且顾眼前的性命。我们都是一身一口,又无父母妻子可恋,你们列位尊意若何?”金从政 道:“蜂虿入怀,解衣自救,我们顾不得他了。”伏顺 道:“列位言之有理。你看‘翻山鹞’归顺了朝廷,何等荣耀?我们如今服顺了,一刀一枪也疆场挣个功名。便是死了,也有个好名,强似做贼。都谨依遵命。”终严见众人同心,大喜不胜。遂差了他一个贴身贼奴叫做莘 【xīn】 福 ,前去投降。附耳吩咐,如此如此说话,不可有误时刻。那莘福掩掩藏藏,暗暗偷走出去了。

再说尚智等看着众人饱了饭,轮班歇息,刁斗严明。有一更多天,营外报有人求见。尚智命搜检明白。带了进来。问他来意,莘福将众人情愿投降,明日天明兵到就投戈拜倒,并那些贼的行景,详细说了。尚智大喜,命带去赏他酒饭。慕义道:“恐他是诈降,不可不防。”尚智道:“他降,我明日也要领兵去。就是不降,也要领兵去。到了那里,他降了更省力。如不降,不过是多一番杀戮。据我看来,降是决定真情。人心已离,谁不惜命?那史奇是瞎贼的一员心腹猛将,若能杀了他,不但使彼丧气,亦折他一臂。但只要防他的出路。”

叫过国守来,道:“史奇畏你如虎,他明日见人散了,定往长河卫一路逃去。你同卓高、常胜领三百军士,伏在左近,或生擒,或枭首,不可放他走脱。你三鼓领兵先去。传令合营,四鼓饱餐五鼓动。天明要到贼处,不可有误。”吩咐已毕,歇不多时,都起来埋锅造饭。吃饱了,打点停当。

尚智向林忠、慕义道:“古云:受降如受敌。我们分作三路去,陆续起行。我今先往,他若是诈谋,我陷在伏中,慕兄即在外冲突。我二人内外夹攻,不愁不胜。林兄再四围踩着何处兵厚,即夺勇冲之。一二千毛贼,何能挡我三枝义兵?”命昨夜来投降的莘福做了向导前行。

天色黎明,离贼不远。却说众贼在露天之下蹲了一夜,衣服露得精湿。昨日又没有吃饭,又冷又饿,身上都有些好不自在。又想起前日在营中吃着酒肉,同众妇女欢笑,何等兴头?今夜在此受这凄惶,好生难过。听得远远的呐喊,四路杀来,都左张右望,有些惊慌。史奇跳起,忙叫众人披甲备马。此时兵不望将了,一个个佯佯不睬。催了几遍,四个贼将向着众贼道:“我们留着这件吃饭的家伙罢,这个样子还杀什么,不如大家投降,救这穷命罢了。”

众贼正想要四散逃命,听得这话,同声大喊道:“我们情愿跟着投降。”史奇见局势不好,看看兵马渐近,领着心腹数骑,飞奔长河卫一路去了。尚智兵才一到,众贼抛下器械,一齐拜倒,大呼愿降。尚智把终严等抚慰了一番。不多时,林忠、慕义的兵都到了,一面安营,一面差人进城,报与凤督并守陵太监。尚智知道众贼昨日未食,吩咐给与粮草,众人欢呼若雷。又命人去将贼营所掳妇女,并看营的兵,都搬了来,待禀凤督,出示招人将妇女领回。

再说那史奇带着七八个小贼逃去,见后面无人追赶,遂放心往前奔走,暗说道:“国守,国守,你若早先在此伏下一枝人马,我史奇万无生理了。”不想刚到了长河卫,见前面摆开百余虎头军,一员银盔白甲的将官大喝道:“史贼,你想逃往哪里去?”史奇一见是国守,魂不附体,带马往斜刺而逃。那跟的几个贼见势头不好,顾不得主人了,下马拜降。国守率兵撵了下去。

史奇要寻生路,只剩孤身,旁边连做眼的也没一个,急得要死。面前卓高 又领着虎军挡住,常胜 又从旁领军围住。正在急,不料国守一骑马飞近跟前,大喝了一声。史奇刚回头一望,那根枪已进后心,栽下马来。国守将他首级枭下,奏凯回来献功。

此时凤阳城中之危方解严 【解除戒严】 ,凤督马士英发了许多猪、羊、牛、酒出来,差了一员推官,一员指挥来犒军。尚智令千把总守营,他三人进城,参见拜谢,并禀夺回妇女一概查明交付等情。凤督大喜,又待酒。回营,尚智一面遣人赍【jī】 史奇的头颅,飞马往南京报捷。一面回军,数日到了京城,命众军各回安歇。他三人同到京城来见史公,并交这些投降军卒器械。史公大悦,大加奖誉,细细题奏崇祯。

皇上见他三人救了祖陵要地。只二千多兵,不但把贼杀的杀,降的降,而且斩贼一员大将,面谕兵部将慕义、林忠、尚智皆升游击将军,加都督同知职衔,赐正二品服俸。林忠仍带军功二次,千总国守斩贼有攻,着升守备,加都督佥事 【佥:辅助。佥事:相当于现在的副职或者助理等职。明代提刑按察使司(按察使,管理一省监察、司法的长官)属官有佥事,无定员,分道巡察】 。其随军有功人员,皆着加一级,兵卒每人赏银十两。其投降贼将,着南京兵部尚书史可法量材擢用,以鼓余贼向化之心。所降贼兵,愿归农者,给牛地,入籍为民。愿为兵,分派各营充伍。贾文物、鲍信俱着加一级。报到了南京,钦遵而行。他三人俱是正三品武臣 ,便是古之通侯 了。又有兼衔,俱穿猱狮 二品补服,更觉轩昂热闹。正是古人说的:

识者有时有,英雄无日无。

他众人若不遇史、乐二公,不过一乡农而已,焉可以资格论哉?

且说凤督告示通衢,传谕各处百姓来认妻女。有父兄丈夫来认者,即着领回。如家人被杀无遗者,择人匹配。有一个百姓名叫俞一鸣 ,他的个女儿是立春那一日生的,叫做春姐,妇刁氏,俱被掳去。听得官府出示,招人去认眷属。他以为两个之中得一个回来就算万幸了,不意女、媳俱存,好生欢喜,领了回家。那俞一鸣见女儿、媳妇在贼营多日,虽知定非全璧。此系遭了大难,不足责备。见他们受了这一番惊恐,得了性命回来,悲喜交集。偶然同女儿说话,问问贼中的景况,道:“闻得贼人凶恶异常,他营中也还像个人么?是怎么个光景?”

这俞春姐真愚蠢得出奇,答道:“贼营里穿衣吃饭,与我们过日子一样,只有几件不同些。我们住的房子,或是瓦的,或是草的,他们住的都是矮矮小小的布房子,吃饭睡常都不用床桌,总是在地下。我们在家吃饭是豆腐咸菜,他那里顿顿吃肉。我见这里家家都是一夫一妻的,他们一间小布房里,四五个汉子娶一个女人。还有一件,夜间睡觉也不同些。我们从小枕头是枕着睡的,到了那里,他把枕头垫在我屁股底下过夜。”

俞一鸣听见这话,知女儿是个蠢材,喝一声道:(“嘟。”俞春姐道:“他把我两条腿直竖竖的扛在肩膀上,肚皮压得死紧的,中间还用个大钉子闩着。”)俞一鸣见他说的不成话,骂道:“胡说。”(俞春姐道:“爹,你是乡下人,没有见他们的那个厉害。他把舌头塞在我口里,腰里像捣碓一般地样大力气,他还着一个在后头推我,弄得我上气接不得下气,心里像要死也似的,哼不出来呢,还说什么?要像在家里这样闲着,不论怎样,就胡乱说出来了。”俞一鸣怒道:“放屁,放屁。”他见老子连说两个“放屁”,他倒发起急来,道:“爹,你好不知人的死活,倒说的好听,他四五个人,一夜轮流着上上下下的,那两个卵子像雨点一般往下打,连粪门都撞肿了,还放什么屁?要是你老人家到了那里,恐怕拿辘轳 【辘轳,汉族民间提水设施,流行于北方地区。由辘轳头、支架、井绳、水斗等部分构成】 还压不出屁来哩。”那俞一鸣见他说得更不入耳,)自己倒没趣,佯佯走开。

他那个媳妇刁氏嘴舌便利,自己夸得他冰清玉洁,并未为贼所污。这是没有对证的话,凭他去说。他村中也还有脱难的妇女,听得俞家姑嫂两个自贼营得命回来,真如脱了虎口,都来探问。坐下道:“大嫂,你吃了惊,又受了这些日子的苦来了。可怜,可怜,回来了就算天大的造化了。”刁氏道:“若说受惊,先被他拿去时,恐怕他要杀,还有些怕。过了一两夜,也就不觉了。要说受苦,阿弥陀佛,不当人子。像这样的苦,吃一辈子也是愿意的。”

内中有一个老实些的道:“我听得人传说,流贼抢了妇人去,要传营的,或五六个男人睡一个妇人。若妇人少了,还有十多个贼共着肏一个的,所以十个妇人九死一生。大嫂,你还没有吃亏么?”刁氏道:“哎呀,这是哪里话。有那没廉耻的妇人,到那里就依从了,嘻嘻哈哈,同那些汉子们顽成一块。我只是拚命也不依,他拔出刀来吓我,我就伸着脖子给他杀。他强我不从,也就罢了。只替他们煮煮饭,补补衣服。夜间我把被带系得紧紧的,衣裳总不脱,并没有同他们沾身。”(这几个妇人时而发问,有一个姓智的,是个黠滑妇人,暗想道:“他明明的被贼不知弄了多少回,大约肚子里流贼的种都有了,他还撇这样清,等我诈他一诈。”便道:“大嫂,这是你的造化,我久听得人说,流贼的膫子好不怕人,个个都是四方的,又长又大,所以妇人们遇着了他们就死的多。我想天地间的人都是一样,他们怎连那东西都改变了。”刁氏失口道:“这都是人胡说的话,哪里有这样的事?我看也都是圆的,大小长短也不等,谁说都是四方长大的?”众妇人不觉都笑起来。刁氏自知说话露了破绽,脸脖子绛红,才不做声。众人别去。)这俞春姐但愚蠢而已矣,刁氏则可谓愚而诈者也,今日男子中此类亦复不少。闲言不必太烦。

上一页   |   返回目录   |   下一页

类似书籍

金瓶梅
金瓶梅
痴婆子传
痴婆子传
肉蒲团
肉蒲团
阅微草堂笔记
阅微草堂笔记
欢喜冤家 (艳镜)
欢喜冤家 (艳镜)
儿女英雄传
儿女英雄传
Author:

标签: 暂无
最后更新:2024-02-16
< 上一篇
下一篇 >

本书评论

取消回复

©2021 安居多伦多 - 版权所有

本站由 好事来 Hostlike.com 提供技术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