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爱洗桑拿的国家
既然聊到我们的国家,就让我再告诉你一些芬兰的情况。 我们拥有的驯鹿是最多的,恐怕世界上任何地方的都多不过我们。喝酒的人和跳探戈舞的人也不在少数。只要你在芬兰呆上一个冬天,就会明白喝酒的原因。对探戈舞的着迷我却找不出原因,但幸好舞迷们大都集中在小镇里,你永远也见不到他们。
最近的一项调查表明,芬兰的男人是全欧洲最有阳刚之气的。这肯定与他们吃驯鹿肉和将大把的时间花在洗桑拿上有关。这个国家的桑拿浴室经汽车还要多。谁也不知道这种类似宗教的习俗起于何时,但至少某些地方的传统是,在建房子之前先要造好桑拿浴室。许多公寓的一层和顶层都有一个桑拿浴室,每一个家庭都有洗桑拿浴的时间——比如星期四晚上七点到八点(星期四和星期五一般是洗桑拿的日子)。这样一来,你就不必在这个时间去串门了。
有一次,我看到一本用英文写的赴芬兰旅游指南,书上不厌其烦地警告读者,说芬兰人从来不在洗桑拿的时候做爱,而且要是真有这样的事情发生,芬兰人自己都会非常惊讶的。我读到这段时忍俊不禁,因为桑拿浴在芬兰人的家里是一个很普通的地方,书里那样说不啻警告读者不可在厨房的地板上做爱。我不认为桑拿有什么特殊之处。在有些偏远的地方,新生儿就是在桑拿浴室里出生的——因为只有桑拿浴室里才有热水——按照某些地方的传统 ,有些人也死在桑拿浴室里。顺便说一句,这种事情我们家可没有。
芬兰人还有许多其他的特性,与世界其他地方的人们不同。比如他们有沉默的传统。人人都沉默寡言。他们常常站在一起,但一句话也不说。这种做法在我们家也不流行,所以我善意地把我的家人称做“非常规类型”。芬兰人凡事还毫无怨怼。我们之所以能够熬过俄国的统治、熬过一系列的血腥的战争和压抑的天气,完全是因为可以在沉默中忍受痛苦并有着坚定的决心。
然而在今天,这种沉默似乎有些怪异。德国作家布莱希特二战时曾在赫尔辛基住过一段时间,他在描绘火车站一家咖啡馆里的顾客时曾说,那些人“会讲两种语言却沉默不语。”他的话后来广为流传,所以后来他一得到机会就逃出了芬兰。
直到今天,假如你走进任何一座讲芬兰语的城市,尤其是那些小城市的酒吧,肯定会看到若干面无表情的人坐在那里,两眼茫然地望着前方。
芬兰人尊敬对方的隐私,这一点非常重要,所以没有人会走到其他人面前与之搭讪。芬兰人还有一个令人不解之处,他们实际上非常友好,可很少有人能发现他们这个特点。我还知道,在芬兰女同性恋的酒吧里,气氛却异常欢快。 既然芬兰人不喜欢面对面地交谈,整个国家就成了移动电话最理想的市场。我们对这种新玩意如醉如痴,任何国家都望尘莫及。按照平均人口计算,哪一个国家拥有最多的驯鹿我不清楚,细想起来可能是挪威,但是世界上每一个男人、女人和孩子拥有最多手机的国家是哪一个却是不言自明的。人们甚至还说芬兰人一生下来就应该把手机移植到他们的身体上。
使用手机有多种用途。芬兰人往往相互之间发送很长的信息,或者用手机做为传输手段在中学考试中作弊(把一个问题发给朋友,然后等待着对方长篇大论的答案)。我们还使用手机上的计算功能,而大多数美国人根本不知道手机上还有这种功能。不言而喻,下一步就是给坐在同一个咖啡厅里的另一张桌子旁的孤独的人打个电话,然后用手机进行交谈。尽管诺基亚取得了辉煌的成功,但他们生产的手机也使芬兰产生了自发明桑拿浴以来最剧烈的变化。
手机在芬兰受到如此热情的接纳其实也无须惊讶。这个国家在采纳新技术方面一贯迅速和信心十足。芬兰和世界其他地方不一样,这里的人喜欢通过电子银行支持各种费用和开展业务,而这种所谓的发出微弱之声的“手机银行”在美国却鲜为人知。与其他国家相比,芬兰平均上网的人数最多。有人把这种对技术的精通归咎于强大的增长率体系——芬兰人的文化水准在世界上排名第一,大学也不收学费,所以学生们经常在大学里逗留六到七年。比如我就呆了八年。一个人将生活中如此多的时间泡在大学里,不可能什么都学不到。也有人说芬兰人对技术的喜欢源于对俄国的战争赔款,为了赔款而发展了航运业,因此改善了基础设施。还有人将此照片于芬兰是个同性恋的国家的事实(曾经一度确是如此,令人不能容忍)。不管出于什么理由,芬兰是一系列技术革新的发源地。比如有声电影的发明就在芬兰。哦,对了,还有 Linux 操作系统。
我和林纳斯坐在餐桌旁。我们刚从旅途中返回。塔芙正把买的东西放进冰箱里,我给帕特里夏和丹妮亚拉买了一本书,她们俩正在为那本书争执不休。我将一个制成标本的企鹅和一大瓶花生酱推到一边,打开录音机,让林纳斯讲讲他的童年。
“其实,我对我的童年差不多都忘了。”他用单调的口吻说。 “那怎么可能?不就才几年前的事?”
“问塔芙吧。我对名字、别人的面孔和我做过的事情都记不住。我们家的电话号码我都得问塔芙。我能记住事物的规则以及它们组织起来的方式,但对事情的细节却永远记不住,所以对我童年的细节忘得精光。我小的时候都发生了什么事,我是怎样想的,都记不住了。”
“比如说,你有朋友吗?”
“不多。我不善社交。与过去相比,我现在在与人交往方面进步多了。”
“你的童年是什么样的?我是说,你是否记得某个星期日早晨醒来后,中妹妹和父母去了什么地方?”
“那个时候我父母已经离婚了。”
“他们离婚时你多大?”
“不知道。也许是六岁,也许是四岁。记不住了。”
“圣诞节呢?你记得圣诞节吗?”
“哦,我依稀记得起来衣服,然后前往我爷爷在土尔库的家。复活节也是那样。除此之外我什么都忘了。”
“还记得你的第一台电脑吗?”
“那是我外公给我买的一台有名的 VIC-20。是装在一个大盒子里送来的。”
“盒子有多大?是像装着一双靴子的盒子一样大吗?”
“差不多。”
“你外公呢?对他还有记忆吗?”
“他大概是我最亲的亲人,我不知道……好吧,他很重,但不胖。头发都秃了。他比较内向,像个心不在焉的教授,不过他就是教授。我常常坐在他的腿上,用键盘为他输入程序。”
“还记得他身上的味道吗?”
“不记得了。这是什么问题?”
“每个人的祖父身上都有种味道。比如科隆、波旁威士忌酒或雪茄味。他身上什么味道?”
“我不知道。我当时对电脑太痴迷,没留意。”






本书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