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会的心灵
首先受到耶稣吸引的并不是门徒的心灵。我们已经看到，可以说是他们的经验——生活在一个人面前的经验，他无私的爱、透明的喜乐以及超自然的力量一齐同时来的方式，令他的门徒觉得有如神圣的奥秘。不过，要基督徒会感到有需要了解这个奥秘，好对自己与他人解释，只不过是时间问题而已。基督教的神学诞生了，自此之后教会是头也同时是心。
被迫要在这简短的概述中有所取舍，我们将讨论限制在基督教的三个最有特色的教义：道成肉身、赎罪和三位一体。单单这些教义的名字就预告了我们的讨论将会是神学的，因此在进一步讨论之前，我们应该对这一门学问说几句话。现代心灵对心理学和伦理学的兴趣远大于神学和形而上学。这意思是，人们包括基督徒在内，倾向于比较欣赏耶稣的道德教诲，而不是圣保罗的神学论辩。即使他们可能根本不在乎是否去遵守登山宝训来生活，但至少还是尊重它。可是像我们即将讨论的那些学说，就算可信，也似乎是单调沉闷到时而令人厌烦。甚至新约学者，有时也掉进这样的情绪中，企图在“耶稣的宗教”和“关于耶稣的宗教”之间、在耶稣直率的伦理学和保罗盘旋的神学之间、在作为人的耶稣和宇宙的基督之间，画上清楚的界线，可以说在每一情况下都强烈的暗示，认为前者是比较高贵的。
- 原书（中文版）此处为“基至”，疑有误。
我们可以从道成肉身的教义来开始，它是经过了好几个世纪才得以适当地加以定位的。它主张神 在基督那里以人身出现，它确认基督是神/人；同时是全神和全人。说这样的论点是吊诡似乎太厚道了，它看起来倒像是一个露骨的矛盾。如果教旨主张基督是半人半神，或说他在某些方面是神而在其他方面是人，我们的心灵还不会受挫折。但是这样的让步却正是教条所拒绝答应的。用卡尔西唐的教条的话来说，耶稣基督是“同时在神性上是完全的，也在人性上是完全的，真正的神和真正的人……就其神性而言其本质与父为一，而同时就其人性而言，其本质与我们为一，各方面来说，除了罪以外，都与我们一样”。
教会一直都承认这样的主张是含糊的；问题在，这是否为这个问题的定论。其实，我们可以对科学问同样的问题。尖端物理学的反常现象使得霍尔丹（Haldane）发出他有名的抱怨说：“宇宙不仅比我们所猜测的怪异，而且还比我们所能猜测的怪异。”似乎不只在一个领域上，真实对逻辑来说可以是太奇怪了而不能理解。而在逻辑与证据互相冲突的地方，似乎坚持证据的处理法是稳健的，因为这样做有通向更广的逻辑的前景，而相反的处理，就关闭了新发现的大门。
至于基督徒说基督同时是人和神这种逻辑上有麻烦的断定是根据证据的说法，这种证据我们当然是指宗教经验——也就是灵魂对有关终极存在的直觉。那种证据是无法明白表达出来去强迫人承认的。因为它不是建立在感官报道上。不过如果我们尝试，至少能够找到基督徒所追随经验的线索的提示。当康斯坦丁大帝在公元325年召开了尼西亚会议来决定基督究竟是与神同体或只是类似体，三百名主教和他们的随员从帝国各处，兴奋到发狂地赶来。那必是一幅奇怪的景象，因为他们曾遭受到宗教迫害，以致其中许多人没有了眼球、脸孔变形了、双腿扭曲了、瘫痪了。显然地，他们的讨论所牵涉的应该不止是辩论而已。
尼西亚的决定是基督“与天父是同体”，这对于耶稣和神 两者都有所主张。首先注意其有关耶稣的初步主张。在“神”这个字所具有的许多可能意义中，再也没有比“把自己毫无保留地给予”更为重要了。说耶稣是神，教会在说的事情之一，是指用耶稣完美的生命作为人安排自己生命的模范。不过一味盲目模仿耶稣生命的细节却永远都不是创造性的，但是就基督的爱、他的自由以及他生命日常的美而言，我们都能够在自己生命内找到其真实的对应，由此把自己朝向神提升，因为基督生命的那些品质是真正神圣的。
这一切都非常明显。但是当我们更深地进入道成肉身的教义时，我们必须准备好面对意外。
首先，虽然基督教宣布的道成肉身——一个神人——在当时正如对现在的我们一样是令人震惊的，但原因却各有不同。因为我们发现“一个人能够是神”这种想法令人困扰，我们发现道成肉身之所以令人震惊，是它说耶稣是神。但是在当时，人与神之间的分界线不是绝对的，连皇帝也经常声称自己是神圣的，一个在挣扎中的教派，声称其肇始人是神圣的并不令人诧异。还有什么新奇的呢？相反的方面才是大家共同要反驳的。
在基督教的信息中，声称耶稣道成肉身是有新闻价值的。即是说，它宣告神 愿意以人的生命形式出现在世上，亦即以耶稣生命所示范的样子。这种神性有别于地中海区一直以来所知的理解。基督教的看法是神 关心人类，愿意代替人类受苦。这是前所未闻的，以至于反而产生了不信，继之以惊慌。在受到威胁的保守者的眼光中，这是对神 的亵渎。再加上基督教极端平等主义的社会观点，更使人们有理由要迫害这一新支派并予以铲除。基督徒觉察到他们神学的新颖处，在于每当提及神 ，他们便必须指出“我主耶稣基督的神 和父”这一个事实。
至于说，道成肉身对基督的意义是什么？在这里我们又惊讶地发现，基督教的教条并不浪费口舌在耶稣的神性上，反而假定最主要的工作是辩护耶稣的全幅人性。这一点就要把原因联系到我们方才所说的宗教背景，就是在希腊罗马有关神人偶然的重叠的理解——有许多奥林匹克诸神，半人、半神。基督教的耶稣并不适应于此一框架中。我们已经看到在他的神/人重叠并不是一种妥协——有点人性、有点神性。它乃是两种全然相反的结合：绝对的神性重叠于完全的人性。教会的经验是，耶稣的神性非常快速地被移到他的人性之前。教会担心，耶稣完全的人性反而有危险会从他们的掌握中溜走，于是教会首要的信条就是表示确定耶稣的人性。
我信仰神万能的父，创造天地；信仰我主耶稣基督，由圣灵怀胎，处女玛利亚所生，在彼拉多治下受苦，被钉上十字架，死了，被埋葬……
这一使徒信条多么不在意地触及基督的神性呀！早在公元第2世纪，这一点就已经是没有争议的了，它是大家接受的。使徒信条的负担在于，我们已经用罗马拼音写出来的，坚持基督同样是人。他真的被生出来，它说；他真的受苦，他真的死了并且被埋葬了。这些事件并不只是假装的，说神只是通过这一顺序假意地与人的情况有所接触，这一看法日后被批判为基督幻影说的异端邪说。基督，正如我们一样，充分地忍受了作为人的经验。他是“真正的人”。
是不是真的呢？是真的，
这一切故事中最为惊人的故事……
说神是在巴勒斯坦的那个人
今天，就活在面包和酒里面。
（约翰·贝杰曼，Christmun）
不难看出何以（宁可招致重大的逻辑困扰）教会感到需要保持基督的人性。一座桥梁必须接触两岸，基督乃是把人联结到神的桥梁 。“神变成人，使得人可以成为神。 ”这是依雷纳斯（Irenaeus）的说法。说基督是人而不是神，就会否定了他的生命是完美的模范，同时也承认有另外的模式可能一样好。说他是神而不是人，就会否定他的榜样是有充分相干性；对神可能是一个合理的标准而对人就不是了。基督徒本可放松其中一项主张使之合乎逻辑，而代价却是背叛了他们核心的经验。
转过来看赎罪的教义，我们知道其字根的意思是和解，恢复完整或一如。基督徒相信，基督的生死在神和人之间造成了前所未有的接近。用圣保罗的话来说：“这就是神 在基督里，叫世人与自己和好。”（哥林多后书5：19）两个暗喻主宰着教会对这一事件的了解。其一是法律上的：由于自愿地不守神 的命令，吃了伊甸园的禁果，亚当犯了罪。由于他的罪是违背了神 ，在比例上它乃是无限大的。罪必须得到补偿，否则神 的公正就受到了损害。一件无限大的罪要求无限大的补偿，而这只能通过神 来代替承认我们的罪，并付出它所要求的最终处罚——死亡。神 通过基督的人身作出补偿，债务就被消解了。
当心灵有一种不同的倾向——特别是在中世纪——这种对赎罪的了解就有分量，但是基督王国对此一题旨有主要暗喻，是指从枷锁中释放出来。基督把人由之释放出来的枷锁是罪，意思就是说我们没有选择，只有去应付这讨厌的问题。
我们一开始就注意“罪”这个字虽然通常是用复数，因此是指一连串的罪行和规则被破坏了的特别行为，或许是十诫所指的那些事，而基督徒却在其单数的“罪”上找到某种更深刻的东西：从神 那里断开或疏远了。这乃是心的错置；我们的爱心失调。奥古斯丁以一种正面的情怀说出这一点，“爱〔神 〕并做你所意欲的。”当对那全体或对那普遍的善有着全心全意的爱时，意志自然就要那善而无须规则。而大多数的事情却不是如此；只考虑我们自己，就会破坏了我们对他人的爱。然而我们并不真的十分喜欢我们自己。我们的心受到某种更大的东西所吸引，超出自我的狭窄局限。
因此那把我们囚禁的枷锁乃是对我们自己的执着；在醒时尾随着恐惧和内疚。换句话说，我们的枷锁乃是我们的疏远、我们的罪或分离，乃是不全部参与在神圣生命的结果。排除在这样的参与之外的感觉并不好。保罗首先坦率诚实的看到这一点并承认，他说：我感到悲惨。囚犯常常如此。他们的悲惨大部分是出于自身的无助；在定义上他们无法释放自己。因此保罗继续道：“我不做我要做的，却去做我恨的事情”（罗马人书14：15）他承认他被诱陷了，这一觉悟令他发出我们已经引过的绝望的呼声，“谁会将我从这死亡的身体中解救出来？”（罗马人书14：24）无论用什么话，这乃是每一个酗酒的人一再重复的呼声。如果是有解救的话，它必来自外面，或更好，是来自上面——一个更高的力量。基督教的见证是作出解救的力量，把自我恢复到其存在基础上的，是基督。吾人可以同样地说是神 ，不过基督徒补充说在这个例子中神 的目的是由基督来完成的。
第三项我们所要考虑的基督教基本教义是三位一体。它主张神是充足圆满的；同时神也是三。后一半的主张令犹太人和穆斯林怀疑基督教是不是真正的一神论者，不过基督徒自信他们是的。正如水、冰和蒸气只是H2 O处于液体、固体和气体状态，却保留着其化学的同一性。
是什么使基督徒持这种神是“三在一之中”的非典型的观点呢？正如基督教总是建筑在经验基础上，这种想法也是一样的。三位一体的神学学说到第4世纪才定下来，但是它所抓牢的经验却是早期教会的；的确，它们产生于那教会。作为完全成长了的犹太人，耶稣的门徒毫无疑问地肯认了雅威。但是正如我们所看到的，他们渐渐视耶稣为雅威在世上的延伸，而当他的生命和使命愈见生动的时候，他们开始在神圣的范围之内给予他的人格一个特殊的领域。这意思是说在他们的宗教形象中，他们现在能直接或通过圣子来理解神，虽然事实上两者是那么紧密地联结在一起，其结果是一样的。接着就是五旬节带来第三次的降临。当他们聚在一处时，忽然从天上有响声下来好像一阵大风吹过，充满了他们所坐的房子。又有舌头如火焰显现出来，分开落在他们各人头上。他们就圣灵充满。
（使徒行传2：1—4）
世俗的心灵会说门徒最先实体化这种经验，把它转变成一件事物——圣灵，然后将那实体人格化，因之产生了三位一体的第三位，但是信徒们会反对这种解释的。耶稣可能没有说过“父就另外赐给你们一位保惠师，叫他永远与你们同在，就是真理的圣灵”；这项确认是在最后完成的约翰福音中记载的，因此是有争议性的。可是如果这些归之于耶稣之口说出，是因为它们反应出了门徒对五旬节经验的理解。他们被说服在那儿所见证到的，乃是这戏剧性到来加入了这神圣集会的圣灵第三位。
这就是门徒如何被带到他们对神 在三位位格中的理解上来；不过一旦那个理解得到定位，他们就将之投射回到最初始。如果神圣的“三角”现在有三“边”了，它必然永远都是有三边的。子与圣灵的确在本原上，并非时间性地是从父那里来的。三者从一开始就是在一起的；因为他们认识了神性中的多重性之后，基督徒就不能再把神想成是完全没有多重性的了。我们已经留意到其他两种亚伯拉罕的宗教，犹太教和伊斯兰教，就反对这样的神学，可是基督徒却喜欢它。因为他们说，爱是一种关系，而爱如果没有他者来爱是不完全的 。那么，如果爱并非只是神的属性之一而是神的本质——可能基督教在历史中的使命就正是去主张这一点——神 没有了关系就不会真正的是神 ，在“神 从创立世界以前”（以弗所书1：4）通过三位一体的神的三个“位格”彼此相爱而达到要求。“神 是三个神人的团体，是那么完全地相知相爱，不仅互相间缺其一即无法存在，且在某种奥秘之下亦互为彼此。”一位神学家曾经写道。㊟尼西亚信经是这样说的：
我们信仰一神全能的父……
和一个主耶稣基督，神唯一的儿子……
和圣灵，主，生命的施予者……
它与父与子一齐
受到崇拜和荣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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