佳音
由于相信耶稣这位被人钉死而名誉扫地的领袖继续活着，十二个仓皇失措的门徒转变成为人类历史上最有活力的一个团体。我们读到火舌降落在他们身上的说法。那正是注定了要燃烧地中海世界的一把火。原先不会说话的人却能滔滔不绝地讲起来。他们在整个希腊及罗马世界中爆发开来，宣扬以后称之为福音的教义，不过如果按字义翻译，应该称之为佳音。他们开始于耶路撒冷的一个顶楼，凭着无比的热情传播着他们的信息，使得在耶稣同时的那一代，它就已在该地区的每一主要城市中生了根。
这将西方历史像枯枝般折断的佳音到底是什么呢？——它进入纪元前及纪元后，并在整个基督教会中留下影响。是不是耶稣的伦理教训呢——黄金法则？登山宝训？完全不是。我们已经指明，耶稣的每一教训都已出现在当时已有的文献中。保罗的书信扼要说明了早期教会所关心的事务，他知道耶稣所教的是什么，但是几乎从来都不引述它。显然地，使保罗归化的佳音，并不是耶稣的伦理戒律，甚至也不是耶稣如何在生命中体现这些戒律的方式。那是一种非常不同的东西。
这另外的一种东西可以通过一个象征来加以探讨。如果我们生活在基督纪元早期的东部地中海附近，我们可能会留意到涂在墙边和房子上，或涂在地上的一条鱼的粗糙外形。不过就算我们在几处地方看到了，我们或许也会把它当作是无关痛痒的涂鸦或胡写乱画，因为这一带主要是海港城市，渔业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不过，如果我们是基督徒的话，就会视这些绘画是佳音的图徽。鱼头向我们指出当地基督团体召开秘密集会的地点。因为在那些充满地下墓窟和斗兽场的年代里，基督徒如果被认出来，就是可能被掷给狮子咬死或被火烧死，因此基督徒被迫使用比十字架更隐蔽的符号。鱼是他们喜爱的符号之一，因为鱼的希腊字也是希腊语“耶稣基督，神 之子，救世主”这三个字的头一个字母所合成的。这就是佳音，扼要地展现在一条普通鱼的粗糙轮廓上。
但是这个词语：“耶稣基督，神 之子，救世主”本身的意思是什么？那些伴着它长大的人可能对答案知之甚详。不过，对那些最先说出这个词语的人，它的意义是什么，我们的工作就是走到这一词语巨大的历史背后去尝试说明。因为整个随后的基督教之历史，就从那些人对其意义的了解上产生出来。
在这样做时，我们很容易立即投入观念、定义和神学中，不过用另一种方法比较聪明。观念在生命中是重要的，但是就其本身而言，它们很少提供出发点。它们是出自事实和经验，脱离了这个土壤，就会像连根拔起的树那样失去了生命。除非我们能清楚看到它试图说明的经验，否则会发现十分难以了解基督教的神学。
最先听到耶稣门徒宣扬福音的人，对他们所见到的正如对他们所听到的同样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们看到生命被转化了——男男女女除了似乎找到了生活的秘密之外，在每一方面他们都是平常人。他们表现出一种平静、单纯和欢乐，是听者在别处所没见过的。这些人似乎成功地创造了一桩每个人都想成就的事业——那生命自身的事业。
特别说来，他们的生命充满了两项品质。其中之一是相互的关切。留传至今最早一份教外人对基督徒的观察是：“看这些基督徒如何彼此相爱。”与这种相互的关切结合在一起的乃是完全没有社会界线；正如一位新约学者的说法，是一种“平等的门徒情谊”。㊟这是一群男男女女，他们不仅说在神 的面前人人平等，而且也如他们所认真相信地那样生活。习俗上的种族、性别和身份的界线对他们来说不算一回事，因为在基督那里是没有犹太人或非犹太人、男或女、奴隶或自由人的。结果，尽管在功能和社会地位上有所不同，他们的团契却标志着一种真正平等的意识。
席勒必克斯（E. Schillebeeckx）告诉我们，“在耶稣面前觉得悲哀，是实际上的不可能”，㊟这把我们带到早期基督徒表现的第二项品质上。耶稣有一次告诉他的跟随者说，他的教诲最终“是要叫我的喜乐存在你们心里，并叫你们的喜乐可以满足”（约翰福音15：11），而且在相当程度上那个目标看起来已经实现了。外人觉得这是难以理解的。这些散处在各地的基督徒人数并不多。他们既不富裕也没有权势。如果要说的话，他们面对的困难远较一般的男女为多。然而，在他们的考验当中，他们已经掌握了一种内在的宁静，表现于那看来是洋溢的喜乐中。或者发光是个比较适当的字眼。发光几乎不是用来描述一般宗教生命的字眼，但是再也没有比之更适当的字眼，可以用在这些早期的基督徒身上了。保罗是一个例子。他是一个被人取笑的人，从一个镇被驱赶到另一个镇，船沉掉了、被关进牢里、背被鞭子打得满是伤痕。然而却是一个经常在嘴上发出欢乐颂赞的生命：“说不出的喜乐和充满了荣耀。”“感谢那赐给我们胜利的神 。”“为了神 赐予无法描述的礼物感谢他。”这些早期基督徒的喜乐是说不出的。正如以弗所书第五章所指出的，他们歌颂并非出自习惯，而是出自他们直接经验到那压抑不住的满溢。生命对他们来说已经不再是一件要应付的事了。它乃是辨认清楚了的荣耀。
在这些早期基督徒身上，是什么使其产生出这样的爱和喜乐出来呢？这些素质本身是普遍地为人所欲的；问题是如何得到它们。就我们从新约的记录中所能够收集的资料看来，其解释是，有三项令人不可忍受的重担，突然间戏剧性地从他们肩膀上移走了。其中第一项是恐惧，包括恐惧死亡。我们以荣格（Carl Jung）的话说，他还从来没有遇到过一个 40岁以上的病人，其问题不是根源于惧怕死亡的趋近。基督徒之所以不受狮子的恐吓，甚至在进入斗兽场还歌唱着的原因，乃是因为耶稣的劝导“不必怕，因为我与你们同在”，对他们产生了作用。
他们得到解除的第二项重担是内疚。理性主义者认为内疚是一件正在消去的现象，但是心理学家不同意。不论是公认的或是被压制的，某种程度的内疚，看来是建构在人的生存状态中，因为没有人能够完全无愧于他或她的理想。不仅是我们不能完全按照良心来对待别人；我们也让自己的才能未曾发挥出来，任由机会溜走而辜负了自己。在白天我们还能控制那悔恨之情，但是在夜晚不能安枕的时刻里，它就来造访：
……那重新上演的割裂的剧痛
你所有做过，和曾经是的一切；
那耻辱
最近所揭露出来的动机，以及觉察到的
做糟了的事以及伤害别人的事，你一度将之当作是德行的实践。
（艾略特 T. S. Eliot,“Little Gidding”）
未经解脱的内疚降低创造力。在其最尖锐的状态下，能变成一股结束生命的自责的愤怒。保罗在他没有解除内疚之前就曾感到它的力量：“我真是苦啊！谁能救我脱离这取死的身体呢？”（罗马人书7：24）
基督徒所经验到的第三项解除乃是从自我局限的约束中解脱出来。没有理由推测说，这些男女在获得新生命之前，比旁人更为自我中心，但是这对他们来说已足以知道自己的爱是十分狭窄的。他们知道“加在人类身上的诅咒就是：去爱而且有时候爱得很好，但是却永远也不够好”。㊟现在这个诅咒戏剧性地被解除了。
不难看出从内疚、恐惧和自我解脱出来会感觉像是重生一样 。如果有人能把我们从这些令人丧失斗志的障碍中解放出来，我们也会叫那个人救世主的。不过这只是把我们的问题推后一步。基督徒如何从这些重担中解脱出来的？而这样一个现在已经死去名叫耶稣的人，与这样的解脱过程有什么关系，能使得他们将之归功于他的所为呢？
唯一能造成转化我们所描述状态的力量就是爱。一直要到20世纪才发现，锁在原子之内的乃是太阳自身的能量。但是，要解放这股力量，必须从外面将原子爆破。因此，封锁在每一个人里面的是那分享了神 的爱的贮藏——有时候称之为神 的形象。也只有通过爆破才能加以启动它,在这一情况下就是爱的爆破。过程开始于婴儿期，母亲主动的单方面爱的微笑唤醒了婴儿的爱，当协调能力发展出来之后，就引生了回应的微笑。过程持续到儿童时期。一个可爱的人不是通过告诫、规则和威胁产生的。只有在爱向儿童施予时，才能使爱在他们身上生根——开始于也最重要地来自生养的父母。从个体发生学上来说，爱是一种回应的现象。字义上来说是一种反应。
一件真实的事件可以帮助说明这一点：
他是美国中西部一所小学院中的一名缺乏自信的大学新生，一天早晨他崇拜的一位讲师上课时说：“昨天晚上我读到记忆中最有意义的句子。”当他开始念给学生听的时候，那男孩的心跳到喉头上来了，因为他所听到的正是前一星期他交出去的论文中的话。他讲述这件事：“在那一个钟点里我不记得其他的事了，可是当钟声唤回了我的意识时，我永远也不会忘记那感觉。那是正午，而十月从来就没有那么美丽过。我简直欣喜若狂。如果当时有人向我要任何东西，我都会高兴地给他，因为我什么都不要。我只渴望向那已经给了我那么多的世界付出。”
如果一个年轻人只不过因为一个人对他表示了兴趣，就会发现自己改变到这种地步，那就不难想象，早期基督徒如果知道他们为神所爱，会给他们带来多大的改变了。在此想象力可能会不灵光，不过推理却未必没有用。因为如果我们也感觉到被爱，不是抽象地或原则上地，而是活生生地亲身地，被一位结合一切力量和完美的神 所爱，那经验可以永久地溶解了我们的恐惧、内疚和自我关切。正如克尔凯郭尔说的，如果现在或未来的任何时刻，我都确定未曾发生或不会发生任何事情，来将我们与“无限者”无限的爱分离，那就会是喜乐的原因了。
神 的爱恰正是最初的基督徒所感觉到的。他们经验到了耶稣的爱，而且相信耶稣是神 的化身。那爱一旦到达了他们那里就不能停止。溶化了那恐惧、内疚和自我的障碍，它朝基督徒涌来有如他们是水闸一般，把他们到目前为止所感受到的爱扩大到他人身上，直到那在程度上不同的爱变成了不同类别爱的一项新品质，世界后来称之为基督的爱就诞生了。习俗上的爱是由被爱者的可爱品质所引发出来的，但是人们从基督那里所遭遇到的爱却包括了罪人和被遗弃的人、乐善好施的人和敌人。它施予，并非考虑要得到回报，而是因为施予是其本性。保罗在哥林多前书第13章中着名的有关基督之爱的描写，我们不应将之理解为保罗好像是在评论我们已经熟悉的一种态度。他的话是指耶稣基督这个特别的人的属性。它以古典的美丽的词语描述了那种神圣的爱，保罗相信基督徒一旦经验到了基督对他们的爱，就会对他人反映出来 。读者应该把保罗的话，当作是在定义一种新的能耐，这种能耐唯有基督以“肉身”全部实现了，而保罗第一次描述到它。
爱是恒久忍耐；爱是恩慈；爱是不嫉妒不自夸不张狂。不坚持己见；不轻易发怒；不喜欢不义，只喜欢真理。凡事包容、凡事相信、凡事盼望、凡事忍耐。爱是永不止息。
（哥林多前书，13：4—8）
最早的基督徒发现了这爱，也看到它真正进入他们生命中的事实，感到如此惊奇，使得他们必须在描述它时求助于别人说的话。保罗在结束最早记录的一篇论“福音”的讲道时，他描述这个爱，是借用了一个先知代替神 说的话：“你们这轻慢的人要观看、要惊奇忘了自己；因为在你们的时代，我行一件事，虽有人告诉你们，你们总是不信。”（使徒行传13：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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