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的宗教：世界七大宗教的历史与智慧

到目前为止，在我们进入犹太人观点的努力中，所处理的观念都是在犹太人挣扎着想从生命中找到意义时出现的。作为犹太教的入门来说已达到了目的，因为观念有一种普遍性，使得它们甚至可令局外人了解。不过，如果我们想要更深刻地了解此一信仰的话，我们已经到了必须停止进一步考察犹太人的观念，而要来看看犹太人实践的时候了。我们必须考察犹太人的仪式和戒律，因为一般都同意犹太教比较起来，不是一个思想正统，而是一个行为正统；犹太人得以结合起来，是通过他们的所作所为，远胜于通过他们的所思。一个证明是，犹太人从来没有颁布任何信教者必须接受的官方教条；另一方面，戒律例如男性的阉割礼，却是明确的。这种对实践的重视给予犹太教某种东方的味道；在西方，受到希腊对抽象理性爱好的影响，则重视神学和教条。在东方，则通过仪式和叙事来探讨宗教。差异是在抽象与具体之间。到底是柏拉图还是陀斯妥耶夫斯基更接近真实呢？爱到底是通过语言还是通过拥抱能够表达得更好呢？

在我们要谈犹太人的仪式之前，先简短地谈谈一般的仪式会比较好,因为虽然它在每一种宗教中都有其地位，而我们到目前为止并没有直接谈到它。从狭隘理性的或功利的观点来看，仪式是无聊的，从任何角度来看它都觉得是浪费。那么多钱花在蜡烛、教堂、祈祷书以及香上；花那么多时间在崇拜和圣礼上；花那么多力气站起来坐下来、跪下去和匍匐在地上，巡行以及唱颂。为了什么？一点都不划算，我们说。而且，它的霸道专横使其从外面来看几乎是不可理解的。一本流行杂志刊载了一张一国首长与一位爱斯基摩人互相擦触鼻子的相片。对爱斯基摩人来说，擦触鼻子是一种友谊的仪式。对我们来说，则只是滑稽好笑。

但是，虽然它有极大的专横性以及看似浪费，仪式在生命中所扮演的角色却不是任何别的东西可以填补的，这个角色并不只局限在宗教之内。比方，它可以让我们舒缓地度过紧张的局面和焦虑的时刻。有时候焦虑是温和的——在与人见面的时候，比方，我被介绍给一位陌生人，不知道他或她会如何反应，我不知道怎么做。我该说什么呢？我该怎么做呢？仪式掩盖了我的不安和别扭。它告诉我把手伸出去说“你好”或“很高兴见到你”。这样做的结果就在混乱中带来了形式。它应付了我需要了解如何举止的时刻。别扭过去了。我已恢复了我的平衡，而且准备尝试作比较自由的举止了。

如果我们在无关紧要的事，比如非正式的引见中，都需要仪式来帮助我们度过那个不知所措的情况，那么当我们发现自己真的不知怎么办的时候就更需要它了。死亡是尖锐的例子。被悲剧性的丧失亲友之痛所打击，如果我们只靠自己来想办法度过这个考验，我们会完全崩溃。这就是何以死亡要有葬礼和纪念仪式、守灵和坐湿婆，乃是最仪式化的跨越礼。仪式——以准备好的歌谱来安排这一场合，在一个孤独令人不能忍受的时候，来疏导我们的行为和感受。在这过程中就柔化了受到的打击。“尘归尘，土归土”——这些字没有说是谁的尘，因为这乃是每一个人的；我们所有的人。仪式也唤起了勇气 ：“主给予的，主拿回去；以主的名祝福！”最后，令人们正确地看待把这一特殊的死亡与其普遍的原型连接起来。逝世的人在人类的伙伴中找到了他或她的位置，在无尽的生命行程中一步一步迈进了死亡，以及又从死亡迈入生命中，两者形成连续体，由两个方向朝永恒走去。

从引见这样的小事到死亡引发的心灵创伤，仪式能安抚生命的转变 ，也许没有其他的方法可以做到。不过它还有另外一个功能。在快乐的时候它能够加强快乐的经验，而把欢乐提升成为喜庆。这方面的例子是生日、结婚之喜，以及最简单的一顿家庭晚餐。在这一日最好的一餐饭中，或许这是一家人在一日中第一次轻松地聚在一起 ，饭前的祷告可以比赛跑的起点更重要。它能使这个场合神圣化。与沉重的负担相反，它神圣化了日常的欢乐 。

有了对生命中仪式地位的一般观察作背景，我们现在就转过来看它在犹太教中的地位，它在其中的目标是要神圣化生命——理想地来说，神圣化所有的生命。利未记第19章中简略说明了这个意思，当神 向摩西说：“你们要圣洁，因为我，你们的神 ，是圣洁的！”圣洁包含了什么？对许多现代的人来说这个字是空洞的，可是对于那些感到神奇的鼓动，并意识到那从各方面向他们生命作出不可言说的进逼的人，就会知道当柏拉图写出下面的话时是在说什么了，“起初是一阵战栗通过你全身，跟着就是那古老敬畏之情偷偷袭击着你”。那些曾经有过这种经验的人会认识这种奥秘、狂喜和神圣者的混合体。关于神圣者，在奥托（Rudolph Otto）的《神圣观念》一书中有经典性的描述。

要谈犹太教对生命的神圣化，就是指它对生命的信念，认为所有的生命一直到它最小的元素，如果正确地对待它，都可以视之为是神圣的无尽源头的一种反映，也就是神 的反映。这种正确对待生命和世界的进路的名称就是虔敬，必须与其冒牌货的虚拟小心地分别开来。在犹太教，虔敬为神 的国度在世上的降临，做准备：那时万物都将被救赎和净化，而神 的一切创造物的神圣性将会十分透彻明白。

虔敬的秘密在于视整个世界为属于神 ，且反映着神的荣耀。晨起看见新的一天的光亮，吃一餐简单的饭，看见溪水奔流在长了青苔的石头之间，望着白昼慢慢地转变成夜晚——像这般的小事也都反映了神 的庄严。“对于信宗教的人，”黑歇尔（Abraham Heschel）写道，“好像万物都背对着他，而脸则朝向神 。”生命中美好的事物，大多不是靠我们自己的努力而成就的，因此在接受它们时以为理当如此而没有关连到神，那是十分错误的。在犹太圣法经传中，吃喝之前不先谢恩，就如同抢劫神 的财富一样。在整个犹太教中都有这双层主题：我们应该享受生命的美好，同时我们与神共享以增加它的乐趣，正如我们感受到的任何欢乐，都会因为与朋友分享而增加一样 。犹太法律认可生命中一切美好的事物——吃、婚姻、孩子、自然，而把它们全部提升到神圣领域。它教导人们应该吃，应该在神的面前布置餐桌。它教导人们应该喝，用酒来祭献安息日。它教导人们快活，应该围着犹太经典跳舞。

如果我们要问在世界常规的逆流背景下，如何能够保存这种一切事物都是神圣的意识，犹太人主要的回答是：通过传统。不去注意它的话，人对神奇和神圣的意识偶然间会鼓荡，但是要它成为稳定的火焰就需要去照顾它。要做到这样的最佳方法之一，就是令自己专注在每一世代都大声呼告着神 的天佑和恩惠的历史中。与那些为了更能抓紧现在而全力把过去抛弃的人相反，犹太教把过去的记忆当成是无价之宝。一切宗教中，最富历史心灵的犹太教，发现神性和历史是分不开的 。把他们生命的根深入到过去之中，犹太人从神的举动清楚可见的各种事件中吸收滋养。安息日夜晚的蜡烛和奉献杯、逾越节餐宴以及其多样的象征、赎罪日的素朴庄严、吹奏公平号角迎接新年、装饰着胸甲和皇冠的犹太经典书卷——犹太人在这些事物中，找到的正是那不下于生命的意义，也就是多少世纪以来都肯定着神 对其子民的伟大美意。甚至于当犹太人回想起他们的灾难，以及他们得以生存下去所付出的代价时，他们也活生生地觉察到神 支撑的手。“依照律法来生活 ，”晚近一位犹太哲学家写道，“就是在时间之内过永恒的生活 。”㊟神圣化生命的基本手册就是这个律法，圣经的前五部书，旧约Torah。在传统犹太教堂礼拜中，到了要把旧约放回约柜的时候，人们就颂唱着箴言书中的一句话：“对于抓住它的那些人，它乃是生命之树。”这个比喻是有意思的，因为树乃是生命自身的象征，是太阳、雨水和土壤的无生命元素被吸收而进入成长奥秘的奇迹。如此，它也是一种创造力量，能够在人的生命中启发和支撑神性，没有了它，这些人的如花一般的世界就会变成干枯的石头。“对于抓住它的那些人，它乃是生命之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