持续的奇迹
穆斯林对穆罕默德的钦佩、尊敬和爱慕之情,是一件令人印象深刻的历史事实。他们视他为经历丰富,胸怀博大的一个人。他不单是一个牧羊人、商人、隐士、放逐者、士兵、立法者、先知国王以及神秘主义者,也是一名孤儿,多年来乃是比他年长好多的妻子的丈夫,多次丧失了子女的父亲,一名鳏夫,最后是拥有多名妻子的丈夫,有的妻子比他年幼很多岁。在所有这些角色中他都是模范。当穆斯林提到他的名字就加上祝福时,这一切都存在他们心中,“愿幸福与和平降临在他身上”。就算是这样,穆斯林也从来不会误把他当成是他们在尘世上的信仰中心。那个位置是保留给伊斯兰圣经——《古兰经》的。
字面上,al-qur’an在阿拉伯语(也就是“古兰”)的意思是朗诵。为了达到这个目的,《古兰经》可能是世界上最常被人朗诵(也是最常被人阅读)的一部书了。无疑,它是世界上最被人熟记的书,也可能是对读过它的人产生影响最大的书。穆罕默德对其内容之重视(正如我们已经看到的),认为它是神通过他来完成的唯一重要的奇迹,他称它为神的“持续的奇迹”。以他本人为例,没有受过教育,也不识字,仅只会写自己的名字而已,却能够制作出一部书,提供一切知识的基本蓝图,而同时文法完美无可比拟,这是穆罕默德以及所有跟随他的穆斯林都认为是没法相信的。他以一种反问语气来说明这一点:“啊,不信的人们,试着选你们的语言作为那部无比的书的语言,那部书的一些片段,就能令你们的一切黄金诗篇羞愧不如,难道你们还要一个比它更伟大的奇迹吗?”
《古兰经》分成114章,有基督教《新约圣经》五分之四的长度,按照篇章愈见简短的秩序编排着(除了出现在穆斯林每日祈祷中简短的第一章)。
穆斯林倾向于逐字阅读《古兰经》。他们将之视为是一部非创造的《古兰经》的尘世摹本,几乎完全像基督徒把耶稣视为是上帝的道成肉身一样。可以这样比较,“如果基督是上帝的化身,《古兰经》就是神的书inlibriate(出自liber,‘书’的拉丁文)”,虽然不太对称,意思却并非不正确。创造出来的《古兰经》,是非创造的《古兰经》的无限的本质通过字和声音的具体化表现而成的。当然,并非说是有两种《古兰经》。而是说,创造的《古兰经》乃是非创造的《古兰经》的无限真实的正式结晶。此处有两层的真实在运作。有非创造的《古兰经》的神圣真实,以及创造的《古兰经》的尘世真实。当创造的《古兰经》被说成是奇迹的时候,这个奇迹所指的乃是非创造的《古兰经》存在于其创造了的(因此必然在某方面受限定)显现的文字和声音之内。
《古兰经》中的话语乃是在前后23年间降临到穆罕默德耳中的声音,这声音,最初是多样的,有时听起来像“荡漾的钟声”般,形成可处理的片段;不过它慢慢地凝固成了单一的语声,即自称为天使加百利(Gabriel)的声音。穆罕默德对于这启示的涌出没有任何控制力量;它的降临独立于他的意志之外。当它到来时,他就会出现特别的状态。他的外貌和声音都会改变。他声称那些话语袭击着他,坚实而沉重:“因为我要以有分量的话来告诫你们。”(73:5;本章这类的引文都出自《古兰经》的诗句)有一次在他骑骆驼时降临了。那骆驼要调整它的腿来支撑所增加的重量,却不成功。启示停止之后,它的肚子紧贴到地面,四条腿向外伸开。穆罕默德在这种类似出神状态所呼喊出来的话,就由他的随从们默记下来,记录在骨头上、树皮上、树叶上以及羊皮纸片上,从头到尾都有神来保证其准确性。
《古兰经》继续表达神在旧约和新约中的较早的启示,而以自己为旧约和新约的完成:“我们和以色列的儿女过去有誓约,除非你们遵照旧约和福音书,否则你们就得不到任何指引。”(5:70,68)这使得犹太人、基督徒与穆斯林都一起成为“那本书的子民”。因为《古兰经》的启示环境是中东,没有提及其他地区的宗教,不过它们的存在是包含在内的,而且在原则上也是有效的,正如下面诗句中所说:“对每一个民族我都差遣了一个使者……‘有些’我向你们提到过,‘有些’我没有向你们提到过。”(10:47,4:164)然而,穆斯林认为旧约和新约有两项缺点而《古兰经》却没有。原因是它们只记载了真理的一部分。其次,犹太教和基督教的《圣经》在传达的时候有部分被败坏了,这就解释了同样的记事何以在《圣经》与《古兰经》上会出现偶然的差异。由于《古兰经》没有这两项不足,而使得它成为神意志的最终以及无误的启示。《古兰经》第二章说得明明白白:“这是一部无可怀疑的经书。”
从伊斯兰教外部来看事情就不一样了,因为对外人来说,《古兰经》是十分费解的。没有人会在一个下雨的周末,蜷曲起身子来读《古兰经》的。卡莱尔招认说它“是我所读过的最艰辛的读物;令人疲累、混乱一团、粗糙生硬、文体拙劣。除了一股责任感之外,没有任何理由能令任何欧洲人读完《古兰经》。”吉朋爵士(Edward Gibbon)说了差不多类似的话:“欧洲人不耐烦地读着它没完没了毫不连贯的寓言、格言和雄辩的狂言,很少能引发出一种感情或观念,它们有时爬行在沙尘之中,有时又消失在云端。”㊟我们应如何从内部及外部来读《古兰经》,以便了解它的差异呢?
《古兰经》所宣告的语言,阿拉伯语,为其问题提供了一条初步的线索。“世界上没有任何族群,”希提写道,“像阿拉伯人那样地被说出来的或写出来的话语所感动。几乎没有任何一种语言能像阿拉伯语一样,对其使用者发挥那般无可抗拒的影响力。”在开罗、大马士革或巴格达的群众,会被一些陈述激发到情绪的巅峰,如果把那些陈述翻译出来的话,却似乎只是平庸而陈腐的。它的节奏、声调的抑扬以及韵脚,产生出一种有力的催眠效果。因此《古兰经》的启示力量不单是在它话语的字面意思,也在于其意义结合在阿拉伯语言和它的声音之内。《古兰经》一开始就是一种发声的现象;我们记得我们是要以主之名来“诵”的。由于内容和装载内容者,在此是不可分离地混合在一起,翻译是不可能表达出《古兰经》原本所有的情绪、热情和神秘的。这就是何以穆斯林与基督徒有那么尖锐的对比,基督徒把他们的《圣经》翻译成世界每一种文字,穆斯林则教人阿拉伯语,因为他们相信神最终是用阿拉伯语以无比的力量和直率说话。㊟可是,语言并非《古兰经》给人所带来的唯一障碍,因为在内容上它也不像任何其他的宗教经文。不像《奥义书》,它并非明显带有形而上的意味。它不像印度史诗般将其神学根植在戏剧性的叙述上,不像希伯来经文是历史的叙述,也不像在福音书中以及《薄伽梵歌》中,神以人身来显现的启示。把我们自己限定在闪语(译注:希伯来语、阿拉伯语等)的经文中来看,我们可以说新约和旧约是直接涉及历史而间接涉及教义的,而《古兰经》则是直接涉及教义而间接涉及历史的。由于《古兰经》压倒性地大力宣告神的统一、全能、全知以及恩宠——人的生命相应地完全依靠它——历史的事实只不过是参考而已,因而对历史本身并没有什么兴趣。这就解释了何以不顺着纪年次序地列举先知们;何以历史的发生有时被毫无注释十分简略地重述着,简直是不知所云;更何以《古兰经》所提到的圣经故事以一种意料不到的、缩短了的以及枯燥的格调表现出来。它们失去了其史诗的品质,只把圣经故事视为各种对神称颂的事物,将之放进《古兰经》中做说教的榜样。当要点是要说明主仆关系时,其他的一切都只不过是注释和暗示罢了。
如果我们留意到外国经文向穆斯林呈现出它们自己的问题时,我们就比较不会那么责怪《古兰经》对外国人所呈现的奇异面貌了。单说旧约和新约,穆斯林对那些经文没有采取神圣语言的形式而只报导发生的事件表示失望。在《古兰经》中,神是以第一人称来说话。真主描述自己并让人明白它的律法。穆斯林因此趋向于把经书上每一个个别的句子当作是一项分别的启示,而把自己去体验那些话甚至那些话的声音,当作是一种得到恩宠的方法。“《古兰经》除了它自己之外是不会去记录不是它自身之一切的。它不是有关真理:它自身就是真理。”㊟对比起来犹太教和基督教的圣经世界是比较与神有距离的,在报道事件时放进的是宗教的意义而不是神直接的宣告。
《古兰经》直接的传送,为读者制造了一个最后的问题,在其他的经文中这些问题却因为大量使用叙事和神话而得以减轻了。一位对《古兰经》眼光敏锐的评述者说了如下的话:“其经文之所以似乎是语无伦次,原因在那圣灵(非创造的《古兰经》)与人类语言的有限资源之间,是无可计量的不相称。就像那贫乏不堪的人类语言,在上天语言的可怕压力之下,断裂成上千的碎片,或者有如神为了要表达成千个真理,却只有成打的字眼可以使用,因此被迫使用带有丰富意义的暗喻、省略、摘要和象征性的综合。”㊟暂且不去理会以上的比较,《古兰经》在对任何伊斯兰教旨的铺陈工作上,无疑是占有绝对中心地位的。大部分都是在孩提时代就将之铭记心中了,它规定了每一事件的解释和评价。是信徒们的备忘录,每日行事的提示,并且是启示真理的宝库。它是一个定义和保证的手册,又同时是意志的地图。最后,它是一套私下冥想的箴言集,无尽地深化个人对神圣荣耀的感受。“你主在真理和正义上的话是完美的。” (6:1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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