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家的其他价值
让我们仍然顺着水的类比来看，道家反对一切形式的自我肯定和竞争。世界上到处都是决心出人头地的或惹麻烦的人。他们要赶到前面，出类拔萃。道家一点都用不上这类的野心。“斧头先朝最高的树砍下去 。”
用脚尖站立的人
是站不稳的。
冲到前面的人
是走不远的。
努力去发光的人
暗淡了他自己的光。（第二十四章）
（译注/原文：企者不立，跨者不行，自见者不明。）
道家对谦卑近乎尊敬的态度使得他们尊重驼子和跛子，因为后者典型地代表了温顺和自我隐退的方式。他们喜欢指出杯子、窗子和门的价值，乃在它们空的部分中。“无私如融化的冰”是他们描述的情状之一。道家拒绝爬向高位乃是出于对世俗珍视的东西毫无兴趣的态度。这一点在庄子造访邻国宰相的故事中表现出来了。有人告诉宰相庄子要来取代他。宰相警觉了。但是当庄子听到传言之后对宰相说道：
在南方有一种鸟叫鹓雏，你听到过没有？这种鸟从南方的海洋飞到北方的海洋。一路上它只停留在神圣的梧桐树上，只吃波斯种的紫丁香（练实），什么别的水果都不吃，只喝魔法井水（醴泉）。刚好一只猫头鹰抓住一只老鼠的腐烂尸身，抬头看见这只鸟飞过，害怕鹓雏要停下来抢它那多汁的美味，它叫道：“嘘！嘘！”现在有人告诉我你在努力“嘘”我，要把我赶离开你这宝贵的宰相位子。
（译注/原文见《庄子·秋水篇》：南方有鸟，其名曰鹓雏，子知之乎？夫鹓雏发于南海，而飞于北海，非梧桐不止，非练实不食，非醴泉不饮。于是鸱得腐鼠，鹓雏过之仰而视之曰：吓！今子欲以子之梁国而吓我耶？）㊟对于世界上多数人引以为傲的东西都是如此。它们并不具有它们被人认为的真正价值。竞争和武断有什么意思呢？没有它们，道似乎运行得很好。
自然没有什么非坚持不可的，
但是如果违反了它，
强风也刮不了一个上午，
暴雨也不下了一整天。（第二十三章）
（译注/原文：希言自然，故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
人们不仅该对其他的人，也该对自然尽量避免采取纷扰和侵略的态度。一般而言，现代西方的态度一直是把自然当作是一个敌手，一个要对付、支配、控制、征服的对象。道家的态度跟这刚好相反。道家思想中有一种很深刻的自然主义，不过那是一种卢梭、华兹华斯、梭罗式的自然主义，而不是伽利略或培根式的。
那些要占据大地
按照他们的意志来塑它的人，
我注意到，他们永远也不会成功。
大地有如神器那么的神圣，
亵渎只需接近到它，
它就会被损坏了，
当他们伸出手指头它就不见了。（第二十九章）
（译注/原文：将欲取天下而为之，吾见其不得已。天下神器，不可为也，不可执也。为者败之，执者失之。）
人应该与自然为友。当一个英国人爬上了世界的最高峰，这位探险者被广泛地欢呼成“珠穆朗玛峰的征服者”。铃木大拙说：“我们东方人会说他是珠穆朗玛峰之友。”日本队爬上了第二高峰阿纳帕拉峰，爬到山顶50尺之外就有意地停了下来，使得一个西方的登山者简直不相信地大叫起来，“真有品位！”道家寻求与自然协调，而不是去支配。它的方式是生态的，这种特征使得李约瑟（Joseph Needham）指出，虽然中国在科学理论上是落后的，她却很早就发展出“一套自然的有机哲学，非常类似西方现代科学经过三个世纪的机械唯物论之后被逼采取的哲学。”道家生态学的方式启示了西方的建筑家，最着名的是怀特（Frank Lloyd Wright）。道家寺庙不从它的环境中突显出来。它们背依山丘，藏在树下，与四周环境合而为一。在最佳的情况下，人也是一样。他们最高的成就是与道认同，让道能通过他们而表现出魔法来。
这种对待自然的道家方式深深地影响了中国的艺术。中国艺术最伟大的时期与道家影响大行其道一致并非偶然。在用笔墨之前，画家会走进自然中把自己忘掉，去变成他们要画的对象。他们在画下一笔之前会坐上半天，或14年。指谓中国风景画的语词，包括山和水两个字，一个暗示广大和孤独，另外一个则暗示柔韧、持久和连续不断的活动。在广大无垠中，人的部分是微小的，就算找得到，我们也要很小心才能在画中找到人物。通常，他们是背着东西攀爬着、骑着牛或撑着船——自我在作他的行旅，背负着他的担子，有山坡要攀爬，而两边都围绕着美景。人不像山那样地可畏；他们也不像松树活得那么久。他们正如同鸟儿和云朵一样也属于万物的系统中。通过他们，如同通过其余的世界，周流着永恒的道。
道家的自然主义也与嗜好自然性接合在一起。浮华和铺张被认为是可笑的。当庄子的徒众请求应许给他一个盛大的葬礼时，他回答说：“天地是我的内棺和外棺。太阳、月亮和星星是我的服饰，而整个的受造物是我的葬仪队。我还需要什么呢？”文明被取笑而原始被理想化。“让我们有一个居民人数很少的小国家吧，”老子提议说，“让人们回到用结绳来记录的时代吧。让他们得到甘美的食物、美丽的服装、安适的房屋、愉快的农村工作。”旅行被认为是无意义的，会引起无所事事的好奇而不予鼓励。“邻国近到听得见鸡鸣狗叫。可是人们会到老死也从未去过那里。”㊟（译注/原文：邻国相望，鸡犬之声相闻，民至老死不相往来。）就是这种对自然和简朴的偏好，使得道家与儒家分隔开来。两派的基本目的并没有十分不同，不过道家对于儒家所采取的方式颇不耐烦，所有的形式主义、炫耀以及仪式都不能打动他们。从拘泥于形式或吹毛求疵地遵守礼节，又能希望得到什么呢？这整个的方式就是造作的、涂上漆的外表必然会证明它是靠不住却又是抑制人的。这里所指的儒家只是人类倾向以规范模式来处理生命的一个例子。所有一切策划周详的系统，要把生命安排得井然有序的企图，都是无意义的。它们作为分割同一真实的不同方式而言，其做法没有一个是能够超出“早晨是三”的做法的。这“早晨是三”是什么呢？有一次，在宋国，由于年成不好，逼迫看管猴子的人减少猴子们的食物配额。“从现在开始，”他宣布说，“早晨是三，晚间是四。（朝三而暮四）”面对着猴子不满的叫声，看管的人同意谈判，最后接受了猴子们的要求，改为早晨是四晚间是三。猴子们为它们的胜利而得意。（译注：见《庄子·齐物论》）
道家的另一项特征是它主张一切价值的相对性，及作为其相关项的对立之统一。这一点上道家与传统中国的阴/阳符号结合在一起，其图式是这样的：
阴阳
这阴阳两极总结了所有生命的基本对立性：善/恶，主动/被动，正/负，光/暗，夏/冬，男/女。不过虽然两者在紧张状态之中，却并非截然相反；它们是彼此互补平衡的。每一方都侵入到对方的半球内，长住在其伙伴领域中最深的隐蔽处。而最终两者都发现自己被环绕着它们的圆圈所消融了，道就在共同永恒的整合之中 ，在这整合的脉络中，对立者只不过是在无尽的循环过程中的面向罢了，每一次的转动都不断地转入到对方之中，与之交换着位置。生命并非朝一固定的顶点或极点向前向上行进的。它倒回到自己，走了整个圆圈，从而体现出万物是一，而且一切都是顺适的。
道家坚称，那些对这深刻的符号冥想的人，会发现它比任何长篇大论和争辩更能提供进入世界秘密的捷径。忠实于其含意，道家避开一切尖锐的二分法。在这相对的世界中没有任何观点是可以认为是绝对的。谁知道最长的弯路是否有一天可能会被证明是回家最短的捷径呢？或者来想一下做梦和醒来的相对性吧。庄子梦见他是一只蝴蝶，而在梦中丝毫没有任何他曾经是别的东西的想法，可是，当他醒转来的时候，他吃惊地发现他是庄子。这就为他留下了一个问题。到底他是庄子梦见自己成了蝴蝶呢，或是他乃是一只蝴蝶现在正梦见它成了庄子呢？
因此，一切价值和概念对那怀抱它们的心来说，最终都是相对的。当鹪鹩（学鸠）和蝉（蜩）听说有鸟（鹏）可以连飞几百里而无须停息的时候，两者都说这是不可能的。“你我都十分清楚！”他们点着头说，“我们最远能到的，就算用极大的努力，也只能飞到那边的榆树，尽管如此，我们还不能肯定每一次都做得到。我们常常发现在没有到达之前早就被扯回到地上。这种一次能飞数百里的故事全都只是无稽之谈。”（译注：参《庄子·逍遥游》）
在道家的观点看来，甚至善与恶都不是正相反的对立面。西方则一向趋于将两者二分化，道家则没有那么确定。他们用农夫的马跑失了的故事来加强他们保留的态度。邻居对农夫表示同情，却听到他说：“谁知道什么是好什么是坏呀？”果然不错，第二天马回来了，带回来一群野马。邻人又出现了，为这笔大收获向他道贺。他得到同样的回应：“谁知道什么是好什么是坏呀？”果然又对了，因为第二天农夫的儿子想骑上其中的一匹野马，摔了下来跌断了一条腿。邻居又表示同情，所引发的问题又是：“谁知道什么是好什么是坏呀？”农夫的看法在第四次又证明是对的，因为第二天士兵来强征民兵，儿子因受伤而被免除了。（译注：参《淮南子·人间篇》，塞翁失马故事）这一切听起来很像禅宗，不错，佛教通过道教的影响而变成了禅宗。
道家把相对原理推到逻辑极限，而将生与死置于道的韵律中成为互补的周期，当庄子的妻子死了，他的朋友惠子来看他并表示慰问，却看见庄子双脚张开坐在地上，有节奏地拍打着一只木碗大唱其歌（鼓盆而歌）。
“不管怎样，”他的朋友说，“她忠心耿耿地跟你生活了这么多年，看着你的儿子长大成人，跟你在一起老去。对着她的遗体你不掉一滴眼泪已经不像话了，却又唱又敲打木碗——这太过分了。”
“你错了，”庄子说，“当她死时，我也像一般人的反应一样，感到绝望。可是后来我意识到在出生之前她并没有身体，我就明白了令她出生的同样的变化过程，最后也令她死亡。如果有人累了跑去躺下来，我们不会追过去又闹又叫的。我所失去的她，只是在天地间的寝室中躺下来去睡一会儿。在我妻子睡觉的时候大哭大叫，将是否定自然的法则，所以我就克制住自己了。”（译注：参《庄子·至乐篇》）
庄子在另外的地方直接表达了面对死亡的自信：
大地，
我身体存在的根本。
工作和责任令我疲惫了，
老年好教我休息，
死的时候给我宁静。
那为我生命提供了我所需者
也将给我在死亡中的所需。㊟道家厌恶暴力而几近于和平主义的立场是无足为奇的了。《道德经》中有些话几乎有点像耶稣的登山宝训。
在生命的作用上指导人君的人
会警告他不要用武力来征服。
就算最好的武器也是罪恶的工具；
军队的收获乃是一片荆棘的荒原。（第三十章）
（译注/原文：以道佐主人者，不以兵强天下……师之提处，荆棘生焉。）
武器是暴力的工具；
所有正派人都厌弃它们。
武器是恐惧的工具；
除非有直接的必需，
一个正派人会避开它们，
如果被逼，就会使用它们，
都要有最大的节制。
和平是最高的价值……
带着哀伤和最大的同情，
他沉重地加入战争，
有如参加一个葬礼。（第三十一章）
（译注/原文：兵者，不祥之器，非君子之器，不得已而用之，恬淡为上……
杀人之众，以悲哀泣之，战胜，以丧礼处之。）
在中国，学者被安置在社会阶梯的最高层，这可能是孔子的功劳；不过，把士兵放在最低层的却完全是道家。“一个有活力者所取的方式不是士兵的方式。”只有一个“承认所有的人好似自己身体一部分的人，才够资格保卫他们……上天以悲悯来武装那些它不愿看到被毁灭的人”。
战争是一件阴暗的事，而道家要针对生命中庄严的与幽暗的论题发言。然而却总是保持一种轻松得几近乎快活的品质。这种观点有一种复杂性、一种文雅、一种可爱，而使得它有感染性。感到被戳破的人，必然曾经是个泡泡。在这样一个声明中，简洁性、直接性与幽默性乃是其整个观点的特征。在对生命不肯采取高压手段对付的态度上，道家是与其他中国人一致的；不过同时，正如我们已经看到的，它也没有儒家僵化的和形式主义的趋向。道家文献中充满了与儒者的对话，后者往往显得古板而浮夸。有一个道家的庄子和儒家的惠子的故事，他们在午后漫步来到濠河桥上。“你看鱼儿游来游去好不自在。鱼儿是多么的快乐呀！”庄子叹道。
“你又不是鱼，”惠子回答道，“你怎么知道什么使得鱼儿快乐呢！”
“你又不是我，”庄子说，“你怎么知道我不知道什么使得鱼儿快乐呢？”
（译注：参《庄子·秋水篇》。把惠子归入儒家是有问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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