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子的方案
让我们假定,孔子所要塑造的有意传统已得其所,对于一个处身在其中的中国人,生活会是怎样的呢?
作为一个永无止境的自我修养的方案,它会指向成为更完全的人的目标前进。在孔子计划中的善良男女是永远努力想要变得更好的。
方案并非在真空中施行——这可不是隐居到山洞中去找寻内在神的瑜伽行者。刚好相反,一个从事自我修养的儒者,是把自己置身于不断在变动、永无休止的人际关系交错潮流中心,而不期望其他事情,对孔子来说,在孤离中的圣性是没有意义的 。这并不只是说人际关系能令人满足,孔子的主张要比那更深刻。离开人际关系根本就没有我,自我是关系的中心,是通过与他人的相互作用组成,而由它的社会角色之总和来定义的。
这种自我的主张与西方个人主义非常不同,我们需要用整段文字来加以阐述。孔子视人的自我为一个交结点,它乃是一个生命聚会的交集处。在这种地方它像是一株海葵,仅只是潮水流过它冲洗的网,留下的沉淀构成了海葵本身所具有的稀少物质。这个比喻在很多方面相当精确,但也太过消极了;把海流改成冲击着飞行中的老鹰的气流,更能说明其意。那些气流冲击着老鹰,但是老鹰却用翅膀的倾斜度,利用气流来控制它飞行的高度。像一只在飞行中的老鹰,我们人生也是在动态中,不过人的情形乃是,人际关系是他在其中奋力前进的大气。孔子的方案是要掌握调节吾人翅膀的技术,使人上升到那无从捉摸,但却可以到达的完美的目标。或者,有如孔子所说的,指向变成更完全的人的目标。
在这样的类比中,孔子的五伦所展示的,是在大气条件下相对稳定的气流,从另一方面来说,可能会波动得很厉害。我们看到所有的五项关系都是不对称的,每一组人中,对某个人适当的行为与对另一人并不相同。这种不对称预设了角色的差别性,且详尽列明了细节。
此处的关键问题是,孔子所倡议的细节,是否影响到关系,而在每一组人的关系中,定位一个人的位置高于另一人。在某一个意义下,它们的确如此。对于孔子来说,小孩子应该尊敬父母,妻子应该尊敬丈夫,臣民应该尊敬统治者,年轻的和年幼的应该尊敬年纪大的,似乎都是很自然的,因为后者,通常是比较年长、比较有经验,而提供了自然的角色模范。但是这乃是翅膀倾斜必须正确调节之处,因为毫发之差就可以使孔子的方案站立不稳。在每一组人际关系中最危险的乃是那个在“上”者,他可能错误地假定在“上”的位置拥有的固有的特权而不必辛苦去赢得。毫无疑问,人性天生如此,中国人也受制于这种诱惑——到什么程度则难以估计,但是这种事实已经成为孔子方案有害的一面。不过孔子本人企图阻止这种滥权,而坚持那种权威——正当的权威——并非是当然的,而是必须去赢得的。丈夫该当从妻子那里得到忠贞,要看丈夫是否能证明他值得——本能地激发——那样的忠贞。其他四种也依此类推,虽然在每一情况下,忠贞的细微差别有所不同。譬如在统治者与臣民的关系上,天命在于统治者——他有权要求臣民对他效忠——只要人民的福祉的确是他主要的关心,而他也具有增进这种事务的能力。在“大宪章”和“人权宣言”出现之前两千多年,在西方把神权和王权分开之前的两千年,中国人(通过孔子及其追随者)早就把革命的权利牢固地建构在他们的政治哲学中:“人民看见的正是上天所看见的;人民的愿望就是上天的愿望。”(译注/原文:“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在孔子方案中,面对未能证明是正当的权威而与之合作,不单不鼓励,而且视为人的失败。
作为孔子方案的暗喻,我们引了老鹰调节翅膀来控制气流的形象——可以类推到五伦上——设法由此找到提升向上的方法。如果我们把这个暗喻应用到底,问这里所说的提升是什么意思,我们会发现答案在前一节里就开始了。它的意思是说要成为君子,一个充分实现的人,通过不断地去扩充个人的同情和移情。这种移情同情的中国字是“心”。以象形来看,心是按照人的心来写的;但在意义上,它是指智和心两方面,因为在儒家的学说中,两者是连在一起的——彼此分开的话,思想就会枯竭,感情就会失却方向,孔子的方案就会触礁了。至于增进这心——智的心,它以同心圆扩充着,由自己开始扩散出去,次第地包括家庭、面对面的社团、国家,最后是整个的人类。在把个人移情的关怀中心从自己转移到家庭,就超越了自私,从家庭到社群就超越了裙带关系,从社群转移到国家就克服了地方观念,而转移到整个人类就抵制了军国主义。
这种扩大的过程是配合着深化的过程的,因为在先前我们揭示说,孔子把自我看成是它的各种社会角色的总和,如果以为这是说他否认自我有一种内在的、主体的中心的话,那就说得太过头了。他不断呼吁自我审查和内省,显示出他不但承认自我有内在的一面,而且认为它是重要的。孔子的学说以自我为中心点而且也是为了自我,虽然(肯定是)当自我扩大时,它与其他部分的分离也减弱了。当移情增加的时候内在生命就愈见丰富,因为这乃是个人的“心”之广度和深度塑造着主体的面貌,而为它提供了思想的主要食量。
因此,在孔子的方案中,乃是内外合一。当仁和心扩充时,内在世界深化了,而愈令人感到满足和精纯,此时礼的可能性就逐渐得以实现。这项方案从来不是要独自一个人去做的。它是在人海中进行着,与其他同样(带着不同程度的认真)在尝试成为完全的人并肩而行。其练习的场地永远是那五项恒常的关系。在个人训练的进程中,你会发现掌握住五项之中的一个角色,就可帮助你了解其他的角色。做父母的能改进,就可以帮助明白一个(自己的父母亲的)好孩子应该如何。其他角色的精微差异也同样会彼此互相增益。






本书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