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宇宙中成长了
明白了神在印度教系统中占有中枢的地位之后,我们可以回到人身上来,共同有系统地刻画出印度教对人的本性和命运的观念。
个别的灵魂神秘地进入到世界中,我们可以确定是靠神的力量,但是如何进入和为了什么原因,我们仍无法充分加以解释。像在烧滚的茶壶底部形成的水泡,他们通过水(宇宙)一路上来,直到照明(解放)的无限大气中。他们始终是最简单的生命形式,但是并不跟着他们原先的身体之死亡而消失。在印度教看来,精神对于它所寄存的身体依赖的程度,顶多也不过像身体对于它所穿的衣服或所住的房子的依赖一样。当我们发现衣服小了不合穿,房子太挤了,我们就换一间可以任我们身体自由活动的房子。灵魂也一样。
穿破了的衣服
身体就把它丢了:
用坏了的身体
被寓居者抛弃。(《薄伽梵歌》Ⅱ:22)
个别的灵魂通过一连串身体的过程,就是所谓的再投胎或是轮回——即梵文samsara所指,无尽地通过生、死、重生之循环行程。在人的层面之下,行程是通过一连串愈来愈复杂的身体,到最后才得以成就人身。到此为止灵魂的成长可以说完全是自动的。灵魂像植物般稳定而正常地生长着,每次赋形都得到一个更复杂的身体,能给它的新能力提供所需的赏赐。
灵魂晋升到步入人身之中,这种自动电梯式的上升就终止了。它之步入高处寄居,就是灵魂到达自觉的证明,由之而来的是自由、责任和努力。
把这些新的所得结合在一起的机制就是“业”(karma)的律法了。业的字面意思(正是我们在业的瑜伽中已接触到的)是工作,但是作为一个教条,它的意思大体上是道德的因果律。科学已提醒西方,因果关系在物质世界中的重要性。我们倾向于相信每一物质事件都有它的原因,而每一原因都将有其决定性的效果。印度把这一因果概念扩大到也包括道德和精神生命。从某一程度上来说西方也是如此。“一个人种下什么,他就会收到什么。”也或者,“种下思想之因,收到行动之果;种下行动之因,收到习惯之果;种下习惯之因,收到性格之果,种下性格之因,收到命运之果”——这些就是西方所表达的观点。不同的是印度把它收紧了,将道德律的概念延伸出去而把它看成是绝对的,不容忍任何例外。每一内在生命的现况——多快乐,多混乱或宁静,能看到多少——正是它过去所欲所为的确切产物。同样的,它当前的思维和决定就决定着它未来的经验。每一指向世界的行动,都会对行动者的自我产生等值与对反的作用。每一思想与作为都能发出一记看不见的凿刻,雕塑着一个人的命运。
这个业的观念以及它所包含的全部道德宇宙,带有两项重要的心理必然结果。第一,它让了解这个道理的印度教徒去完成个体的责任,每个人都要为他或她的目前状况负全部责任,也将有一个完全如其当前正在创造的未来。大多数的人是不愿意承认这一点的。正如心理学家所说,他们宁可去投射——将其困难的源头归于自身之外。他们需要找借口,责怪别人好给自己开脱,印度教徒认为这是不成熟的。每个人都完全得到他所该当得到的——我们铺了自己的床就应该睡在上面。反过来说,道德宇宙的观念把机会或是偶然性的门关上了。大多数人不知道他们多么秘密地依靠着运气——坏运气解释了过去的失败,好运气带来了未来的成功。有多少人就这样在人生中飘浮,只是等待着转机,等待着幸运奖券的号码带来财富和瞬间荣誉的那一刻。如果你采取这样的方式来面对生命,以印度教的说法,你是悲惨地把你的位置判断错误了。转机是完全与持久层次的快乐毫无关系的,它们也完全不是偶然的机会造成的。我们生活在其中的世界是没有机会或偶然性的。那些字眼只不过是无知的掩饰罢了。
因为“业”所隐含的是一个有律则的世界,它常常被解释成为是命定主义。无论印度教徒多么可能屈从于这一解释之下,对教旨本身这样说却是不正确的。“业”判定每一决断必然有其决定性的后果,但是决断本身,在最后的分析中,却是自由地达成的。从另一方面来看这个问题,个人过去决定的后果,制约了吾人现在的命运,正像玩牌的人发现自己发了一副特别的牌,却同时可以用许多不同的方式来自由地玩那手牌。这意思是说一个灵魂的事业在它通过无数身躯时,是被它的选择所引领的,在它旅程的每一阶段中都是由灵魂的需要和意志所控制着的。
它所需要的是什么,以及这些需要所出现的秩序,可以很快地在这里做个概述,因为在先前的段落中已经详细地讨论过了。当它进入人体时,灵魂所要的只不过是一个新的身体设备,才有可能广泛地去品尝那感觉的快乐。不过,由于不断地重复,就算在这种感觉中,那最激情的也会变成习惯而愈变愈单调,这时灵魂就转而从事社会征服以逃避无聊。这些征服——不同模式的财富、名誉和权力——可以吸引住个人的兴趣好一阵子。风险很高,但当意愿得遂时,报酬却非常丰富。可是,这整个个人野心的计划最终应当视为只不过是一场游戏——一场精彩的、令人兴奋的、创造历史的游戏,但终究还是一场游戏。
只要它能吸引住我们的兴趣,它就能满足。但是当新鲜感消失了,当胜利者接受先前已经多次得到的表扬时,鞠着同样的躬、说着同样的感谢词时,就开始渴望一些新东西和能给予他们更深满足的东西。把吾人的生命整个奉献给吾人的社群责任,能填满它一段时期的需要,但是历史的吊诡和反常把这个目标也变成了转动活门。靠着它,它就会转动,但是却立即会发现它是在不停地兜圈子。在社会奉献之后那唯一能予人满足的善,就是无限和永恒。它的觉悟能把一切经验,甚至对时间以及对明显的失败的经验转变成光辉,正如同在山谷中飘浮的暴风雨,从沐浴在阳光下的山巅上看起来会完全不同。气泡在接近水面时,也在要求最后的释放了。
灵魂通过这些人类需要的上升层面,其进路并非是走尖锐直线上升角度的形式,而是朝它真正的需要,一路瞎摸曲折而行的。不过,归根究底,依循的趋势是向上的——每个人最后都会体认到那一点。在此,“向上”的意思是逐渐放松对物质对象和刺激的执着,连带而来的是逐渐从自利中解放出来。我们几乎能够想象出“业”的活动,产生出灵魂所追求的那些效果。就好像以自我满足为目标的每一个欲望,都是加一把混凝土在一道围墙上,就是这座墙围起了个体自我,使它无法接触环绕在四周的存有之海。反过来,每一件慈悲的或无关利害的行为都从那围堵的堤坝上拆去一粒沙石。不过,超脱不能外在地加以估计,它没有公开的指标。某人退隐寺庙的事实并非就是克服自我和欲求的证明,因为它们可能在内心想象中继续地大量存在着。反过来,一位行政主管可能是沉重地牵连在世俗责任中;不过若他或她能超然地从事——如泥鳅生活在泥塘中,而不让泥土粘上身一般——世界就变成了上升的阶梯。
人类精神在其上升的旅程中也永远不是完全飘浮无定和孤独的。从开始到终点其核心是Atman,内在的神,像玩偶匣般施压即“弹跳起来”。隐藏在短暂的感觉、情绪和幻想的漩涡之下的是那自明的、寂然长存的超位格的神。虽然它埋藏在灵魂深处,因而平常留意不到,它却是人生存和觉的唯一基础。正如太阳在云层遮盖下仍然照亮世界,“那不变者,从来就不被看到,但却是见证者;永远不被听见,但却是听者;永远不被思想到,但却是思想者;永远不被知,但却是知者。除此而外,别无见证者,除此而外,别无知者。”㊟不过神不是灵魂每一行动后面的推动者。最终乃是神所放射的温暖融化了灵魂久积的冰雪,把它转变成一个纯粹容纳神的所在。
然后又如何呢?有些人说,个体灵魂将会消融,与神合而为一,完全失去它以前独立时的一切痕迹。另有些人希望尝到糖的滋味而不成为糖,希望仍然保留着灵魂与神之间小小的分化——海面上一道淡淡的波纹,犹如让个人的自我身份留下一点点痕迹,因为在他们看来,这对于享受至福景观是不可或缺的。
伊修悟(Christopher Isherwood)根据一篇扼要叙述灵魂在宇宙中生长的印度寓言,写了一则故事。一个老人坐在草地上,给一群围在他身边的孩子们讲述关于那满足一切愿望的魔法树。“如果你跟它说话,告诉它一个愿望;或是你躺在它下面去思想或者甚至去梦想一个愿望,那么那个愿望就得以实现。”老人又告诉他们,有一次他得到这样一棵树,就把它种在自己的园子里。他告诉他们:“那边就是一棵魔法树。”
孩子们朝树冲过去,开始说出一大堆要求。这些要求大多都不是很聪明的,结果不是弄得消化不良就是哭了起来。但是魔法树仍不分彼此地一概予以实现。它没有兴趣给他们劝告。
一年一年过去了,魔法树被人忘记了。孩子们长大了,并想要满足他们找到的新愿望。最初他们要愿望立刻实现,不过后来他们找的却是那些愈来愈难实现的愿望了。
这个故事的含意是,宇宙乃是一棵巨大的魔法树,枝桠伸到每一颗心中。宇宙的过程注定了此时或彼时,此生或彼生,这些愿望的每一个都会得到实现——当然,是连同后果在一起的。不过,故事结束是这样的,原先这一群孩子中,有一个并没有把他的岁月花在从一个欲望跳进另一欲望,从一项满足到另一项满足之中。因为从一开始他就明白了树的真正本质。“对他来说,那魔法树并非是他叔父故事中美丽的魔法树——它的存在并不是为了满足孩子们愚蠢的愿望——它乃是说不出的可怕和宏大,它乃是父母。它的根把世界系在一起,它的枝丫伸展到星辰以外。太初之前就是如此——也将永远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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