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过工作走向神的途径
第三条走向神的路径乃是为具有活动趋势的人而设,是“业的瑜伽”(karma yoga),通过工作走到神那里。
研究人体解剖和生理,会展现出一项有趣的事实。所有消化和呼吸的器官都是为了提供滋养血的物质。循环器官把滋养血液运送到全身各处,维持着骨骼、关节和肌肉。骨骼提供了支架,肌肉没有了它就无法运作,而关节提供了运动所需的灵活性。头脑预见将要做出的动作,脊椎神经系统执行它们。植物神经系统通过内分泌系统的帮助,维持了运动肌肉所依赖的内脏平衡。总之,整个身体除了生殖器官之外都聚合于行动上。“人这部机器,”一位医生写道,“似乎的确是为行动而造的。”㊟工作乃是人类生命的主要标记。重点不单是除少数人之外,所有的人都必须工作才得以生存。终究说来,工作的驱策是源于心理的而非经济的因素。被迫无所事事,多数人都会变得烦躁不安;强迫退休,他们会衰弱。这里所包括的有劳碌的管家以及伟大的科学家,诸如居里夫人。对于这种人,印度教说,你不必退居到修道院才能意识到神。你可以像在任何别的地方一样地在每日事务的世界中发现神。㊟全力把自己投入工作;不过要聪明地做,要做那能得到最多回报的事情,而不只是琐碎的事情。学习了解工作的秘诀甚至就在其他事情完成之际,让每一动作都能把你带向神,就如同手表在履行其他责任时会自动卷上发条一样。
要如何做到这一点,则要视工作者的性格之其他部分而定。在选择工作的道路时,从事“业的瑜伽”的人已经表现出一种朝向活动的趋向,不过在具体作为上,还要看这个人是侧重于情感的还是反省的。其答案决定了该名瑜伽行者是以智力或是以爱的精神来对待工作。在四种瑜伽的说法上,业的瑜伽可以使用两种模式:知的(知识),或者爱的(献身的服务)。
正如我们已经看到,生命的重点是超越有限我的渺小。为了达成这个目标,可以把自己认同于那位居个人存在核心的超个人绝对者,也可以把个人的兴趣和热爱转向那在经验中与个人迥异的人格神。前者是知的路,后者是爱的路。工作可以是通过任何一者来达到自我超越的一种工具,因为按照印度教教义,每一次对外在世界之所为都会反应到所为者身上。假如我把挡住我视线的树砍了,斧头每砍一下都在把树砍倒;但它也同样在我身上留下印记,把我在这个世界上要我行我素的决心,更深地驱策进我的存在中。我为了个人的福祉而做的每一桩事情,都在我之自我上增加了一层隔膜,随着厚度增加我也从神那里被隔绝得更远。反过来,每一桩行为都不去考虑自己,就会减少我的自我中心,直到最后,就不会有任何障碍把我同神隔离。
具情感倾向的人若要忘我地工作,最好的方法是把他炽热和情爱的本性发挥出来为神而不是为自己工作。“没有执着地去行动并且把行动交托给神的人,就像莲叶不被水玷污般不受行动效果的影响。”㊟这样的人仍然像先前一样地活跃,可是却为了不同的理由,就是出自奉献去工作。其行为已经不是为了个人的报酬。完成这些作为,是为了服侍神;不仅如此,这些行为是由神的意志和能量激励信奉者去完成的。“你才是作者,我只是工具。”在这种精神下完成的行为,是在减轻而不是拖累自我。每一件工作都变成神圣的仪式,以爱心去完成它以作为荣耀神的活祭祀。“无论你所做的,无论你所吃的,无论你在祭祀上所供奉的,无论你所施予的,无论你所修炼的苦行,啊孔迪(Kunti)之子,做这些是为了对我的供奉。如此你将从产生好或坏的结果之束缚中解放出来。”《薄伽梵歌》说。“他们没有欲求他们行为的果实,”《Bhagavata Purana 》回应说,“这些人甚至连与我结合的情况都不接受;他们总是宁可要我的帮助。”
一个新近结婚而且在爱恋中的年轻妇人,不单是为她自己而工作。当她工作时,对她之所爱的思念乃是在她心思的背后,给予她劳作的意义和目的。对于一个献身的仆人亦复如此。他不为自己要求什么,不顾个人的代价,而是为了主人的满足来执行他的职责。同样,神的意志就是信者的欢乐与满足。向万物之主交出一切,生命的荣枯再也影响不到他。这样的人不会被挫折击败,因为赢并不是激发他们的动机;他们只是要站在对的那一边。他们知道如果历史改变的话,不会是人类而是它的作者在改变它——当人心准备好了的时候。在历史人物变得对他们的行为结果焦虑时,就会丧失了他们的中心。“没有执着地做你必须要做的。把全部的行为交托给我,把你自己从盼望和自私中解放出来,去战斗——不要被忧伤所打搅。”(《薄伽梵歌》)
一旦对工作的一切要求都扬弃了,包括其意图的成功与否,“业的瑜伽”行者的行为不再膨胀自我。他们心灵上不再留下指导其随后结果的印记。在这样的方式下,信奉者把先前行事所累积的印记加以总结而无须获取新的业。不管我们如何看待“业”的这种处理事务的方式,都可以清楚发现其中蕴含了心理学上的真理。一个完全供人差遣的人是几乎不存在的。西班牙人讥讽地说:“你想变成隐形人吗?只要两年不去想到自己,就没有人会留意到你了。”
性情上是理性反省的而不是情感冲动的人,把工作当成是走向神的道路,转了一个不同的弯。对于这些人,关键也是不自私地去完成工作,只不过他们用的方式不同。哲学家往往发现更有意义的观念,是那位居个人自我核心的无限存有,而不是那含着爱意注视世界的神性创造者。因此,随之而来的,他们对工作的态度就应该适应他们看事情的方法。
导向解悟之路的工作,是与经验的自我隔离开来去进行的。它特别在行动的有限我与注视行动永恒的真我之间划分出一条界线。说得精确些,它是指划下界线,一边是行动中的有限自我,另一边是观察此一行动的永恒自我。人们通常是为了经验的自我,从工作的效果来看它所能带来的报酬或喝彩。这种作法将使自我膨胀,使它益趋隔绝与孤立。
另一个选择是无动于衷地去做工作,几乎与经验的我脱离开来。工作者一面认同于永恒者,一面工作;不过因为事情是经验的我在做,真我与它们是毫无关系的。“认识真理的人,由于处于真我的中心就应该这样想,‘我什么都没有做。’在他看着、呼吸着、说着话、放下、抓住、开眼和闭眼之际,他观察到的只是感官在感觉对象之间移动。” ㊟当瑜伽行者的认同从有限我转换到无限我,她就会愈来愈对她有限行为流出的结果无动于衷。她会愈来愈认识梵歌格言的真理:“你有权利工作,但并非为了由之而来的果实。”为责任而责任成了她的口号。
做工作的
被责任所支配,
一点也不关心
工作的果实,
他就是瑜伽行者。(《薄伽梵歌》Ⅵ:1)
有一个瑜伽信徒的故事,他坐在恒河岸边沉思时,看到一只蝎子掉入水中。他用手把它舀起来,却被咬了一口。蝎子又掉入河中。瑜伽信徒又把它救起来,又再度被咬。这样的过程又重复了两次,这时一个旁观者问那瑜伽信徒说:“为什么你一直救那只蝎子,而它的报恩只是咬你?”瑜伽信徒回答道:“蝎子的本性就是要咬。瑜伽信徒的本性是他们尽其所能来帮助其他的生物。”
“业的瑜伽”的信徒会去做每一件来到他们面前的事,并且在做的时候,这些事有如他的唯一要事。完成后,又以同样的精神去尽另一桩责任。每一件责任出现时,他们都以安定的态度全神贯注地对待,他们会抗拒烦躁、兴奋,也会避免同时去做或去想好几件事情的无谓企图。对于落到他们手中的各项工作他们尽全力去做,若不如此,就是屈服于懒惰了,那又是另一种形式的自私。而若一旦完成,他们会把自己与其作为分隔开来,不去理会后果究竟如何。
“一”对我来说是失或得,
“一”对我来说是誉与耻,
“一”对我来说是乐或苦。(《薄伽梵歌》Ⅻ)
成熟的人不在乎要改正,因为他要能认同那从改正中得益的长远的我,而不是那被指出需要改正的一时的我。同样的,瑜伽行者以泰然的态度接受损失、痛苦和耻辱,知道它们也都是导师。在某种程度上瑜伽行者是处身于永恒之中的,他们在紧张的活动之中体验着安详。像那急速运转的轮轴核心,他们似乎是静止的——情绪上是静止的——就算在他们极端忙碌的时候,就像是绝对运动的静止。
虽然哲学本性和情感本性的这两种人,其修炼业的瑜伽的概念框架不同,却不难理解他们共同的追求。两者都致力于大量减少食量,目的是要使有限我在饥饿状态而限制其增长,对于世人认为是健康的自爱的那种天生的自我主义,也完全不假辞色。“爱者”是追求“自我否定”的,把心和意志交托给永恒的伴侣而发现反而丰富了千百倍。“知者”也同样地拉企图在缩小自我,他们相信修炼成功到某个程度,就会出现一个与它外表面具截然不同的自我核心,“一位高贵住客和旁观者,超越过以前的意识及非意识系统的圈子,对于先前支持个人生平的各种倾向超然地无动于衷。这一无名的‘钻石存有’完全不是我们一直以来所爱护的性格,以及所培养的才能、性向、品德和理想;因为它超越了未经澄清的意识的每一水平线。它乃是隐藏在身体和人格的包装之内;而那黑暗、浑浊、粗厚的‘表面自我的表层’无法展露它的形象。只有‘一个一切私人要求都已被驱散的自我’的半透明的本质,才许可它变得能被看到——如同通过一面镜子,或是反映在一泓平静的池水中。然后,一旦它被辨认出来,它的显现就给予我们当下的知识,而知道这就是我们真实的本来面目。生命—单子(life-monad)虽然与我们的身心现象组合体截然不同,终于被回想起来了,并受到欢迎,我们曾经由于习以为常的无知及无鉴别力的意识,而鲁莽地误将那种组合体当成是我们存有的真实和永恒的本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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