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绪的重叠
正常的热情洋溢有可能升高到病态热情、愤怒,甚至躁狂症的程度。那些符合克雷佩林所谓“躁狂症倾向”的人,不光外向、愉快、过度乐观,情绪也比较不稳定、易怒。的确,最容易热情洋溢的人,也是最容易觉得沮丧和无助的。热情洋溢的黑暗面是助力,也是阻力:一旦热情快速转化为怒气,或者让人经常做出即兴的事,就很可能招致我们讨论过的那些危险;但如果哀伤把热情洋溢导向人性面,那就不太会出现危险行为或肤浅想法。接下来我们会看到,热情洋溢和沮丧有非常相似之处,对此有所了解的话,或许我们就能更深入地了解人性本质,也更能了解人性本质在艺术和科学上的复杂表现。
强烈情绪通常没那么容易缓和下来。罗马哲学家卢克莱修2000多年前观察到,毁灭性动作“无法永远占上风,无法永远埋葬活力;有生殖力的和扩大能力的动作,同样无法永远守住它们所创造出来的东西。因此,元素之间的战争会以势均力敌的态势一直进行到永世”。这场战争往往不光在外面打,更是在里面打:同一个人的内心有两种截然不同的本性;积极的情绪和活力与带有威胁性或恐怖成分的情绪和活力交替出现或并存。热情洋溢并非单独存在的,还有许多其他情绪和环境跟它一起并存。
某些人的性情或情绪障碍会包含激烈、矛盾的情绪在内。以循环性情感障碍这种躁郁疾病为例,它的症状就是短周期的抑郁及轻躁狂夹杂在正常情绪和行为中出现,热情洋溢的人常会连着几天或几星期没活力、沮丧。德国精神病学家恩斯特·克雷奇默(Ernst Kretschmer)就写道,这些有循环情感障碍的人,“他们的温和性情可以突然摆荡到极端,摆荡的范围很大,介于愉快和不愉快之间。轻躁狂是出了名的不稳定性情,它会倾向抑郁那个方向。但除了轻躁狂之外,如果我们深入探究的话,会发现很多诸如此类的愉快天性都固定带有一种悲怆元素”。这些元素会不断变动,克雷奇默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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循环性格同时有轻躁狂和悲怆这两面,它们能彼此缓解,会以最复杂的组合方式在不同的人身上构成不同的层次和模式。
情绪是会变的,它们能进出不同的区间,因为快乐和悲伤彼此很近,甚至是可以彼此跨越的。新奥尔良的送葬游行在走往墓园的路上奏的是哀乐,回程的路上却奏的是热情洋溢的曲调。音乐评论家本·拉特利夫(Ben Ratliff)形容说:“鼓手把消音用的手帕从小鼓上取下来,先擂个几下,随后整个曲调就开始高昂、轻快起来,音律也更有变化,跟我们平常听到的很类似。”爵士音乐家杰利·罗尔·莫顿(Jelly Roll Morton)曾说过,任何曲子都可以演奏成“蓝调”或“乐歌”。
就像拜伦说的,实在很难相信同一个人在同一层皮下竟然有“两三个人住在里面”。那些看起来热情洋溢的人,别人不会觉得他们有黑暗的一面,而那些天性忧郁的人,大家或许也从来看不出他们实际上也有活泼的一面。伍尔芙的朋友见证说,她非常活泼、笑容灿烂,但大家对她印象深刻的是她的发疯和自杀,而不是她的活力。美国作家克里斯托弗·伊舍伍德(Christopher Isherwood)回忆说:“听伍尔芙讲话会让人忘了约会、忘了男女情事,会一直待到半夜。”奈吉尔·尼可森(Nigel Nicolson)则讲到了她的活力,他说:“你把一堆无聊得像块铅的资讯拿给她,她还给你的是一堆闪闪发亮的钻石。我每次跟她告别时,就觉得好像已经喝了两杯上好的香槟。她是个美化人生的人。”
不过,人还是很难记住情绪会重叠这件事,不管是对当事人还是对周边影响所及的人来说,比较强势的那个情绪通常会主导整个情绪版图。辛西娅·阿斯奎斯(Cynthia Asquith)是剧作家巴里的私人秘书,她说到巴里反复无常的情绪如何影响了周边的人:“笔墨不足以形容他的情绪起伏有多大。某一天,他会看起来很倦、很累、无精打采,照我们玩的类比游戏,这时的他就好像是塞满的烟灰缸和空墨水瓶。但到了隔天,他可能又一副生龙活虎的样子,神采奕奕、容光焕发……这种强烈的个性,非常影响别人。他变成烟灰缸时,人会非常沮丧,别人根本没办法不受他影响;碰到他好的时候,他会很活泼、充满魅力,而且不光有魅力,他身上简直就有一股美妙的魔力,会让人觉得很舒服、很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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