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战争而生的巴顿
查克·耶格尔(Chuck Yeager)是首位超音速的飞机驾驶员,也是大家公认的美国最伟大的飞行员,他描述了传统的猎捕之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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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天(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是飞行员梦寐以求的一天。我在混战的空中,觉得自己生下来就是为了这场空中格斗。很难解释那种感觉,你觉得自己好像跟野马式战斗机合二为一,是那个该死油门的延伸。你把飞机飞到极致,知道谁赢了就表示谁懂飞机、谁的技巧高……丝毫松懈不得,你全神贯注,把疲倦、恐惧抛在一边……你全面、全速攻击,还没杀敌之前,就已凭经验知道,你赢了。一旦瞄准对手,开始以优势步步进逼,这时你就玩起了猫抓老鼠。你设好圈套,他跑不掉了。你们俩都知道,他完了。你是个信心十足的猎人,扣扳机的手指头从没颤抖过……炸掉他的那一刻、那一幕真让人畅快、真美……空中格斗一直就是那么刺激,对我来说,战斗仍旧是最极致的飞行体验。
战争是为了保卫国家,但也得要有热情才能付诸行动。耶格尔这个名字的意思是“猎人”,他是个热情的战士,他的国家很肯定他这一点。若要一个年轻人为伟大的使命牺牲性命,他就非得要有信念和相当的狂热才行。但是,那股向着战争的洋溢热情需要限制,否则就会变为残暴,对理想所抱持的热情也需要划定界限,否则就会变为狂热。
但是,由谁来断定是否越过界限了呢?血战方酣、死亡就在眼前,这时还有什么不能跨越的界限呢?战争热情的收放方式跟其他热情不同。按劳伦斯的观察,战争会让“士兵产生微妙的心理变化。人渴望战斗时,会去修改、支持甚至不顾纪律。这种渴望能让人战斗时在精神面获胜,通常也能在实质面获胜……这种渴望让人变得神经兴奋,当全力发挥时会把人的肉体和灵魂撕裂”。劳伦斯认为,需要利用和平时期的克制来激发战时的高昂情绪:“在和平时期激发战争兴奋感,以此来创造部队士气,这种做法很危险,那就像运动员太早服禁药一样,于是自然而然的,就有人发明了取巧(意思就是稍有一点克制与痛苦)的纪律来取而代之。”
但不是所有战士都会买纪律的账,巴顿将军和米歇尔将军是20世纪最有名的两位军事将领,他们就是出了名的不买纪律的账。从他们的不驯可以看出,“狂热”和“有眼光的领导能力”之间的界限是模糊的;他们的激情让人领会到,伟人未必就是好人。
巴顿和米歇尔有很多共同点。他们两人生来就是天之骄子,都很热情,无法忍受那些不跟他们一样热情的人。热情洋溢若是遭遇阻挡,往往会演变成愤怒和自以为是。他们都是性情火暴的领袖,性急、自负、勇敢得没话说。两人都极力倡导创新战法。上级长官觉得他们难以驾驭,会因为他们公然不听命令而予以训斥,有时还觉得他们精神状态不太稳定(的确没错,巴顿和米歇尔的家人都有精神不稳定的病史)。且就性情来说,他们较适合活在战时,不适合活在和平时期。他们热情地领导部队,并以过度的热情误导部队。他们对部队和士兵该有什么表现自有看法,而且毫不妥协。他们追求荣耀,并且创造了历史。
巴顿很早就对战争怀抱无条件的热情。他还在念西点军校时,就写信给未来的妻子说:“老天啊,我真希望有战争。”按他的话说,“战争就是生命”。巴顿认为自己永远是个战士。在西点军校的笔记本里,巴顿写了一段让人热血沸腾的话:“你已见识过,人只要有热情,就能成事……你得尽自己最大的努力,以期获胜。记得,你活着就是为了这个。对,你非得如此不可!你得闯番事业出来!除非已达巅峰或埋进坟墓,否则绝不终止努力。”他那股想赢的热情,还延伸到游戏上的争斗。巴顿认为,领袖就是要用这种“有穿透力、鲜明的个性”来发号施令,“没加酵母的知识面包虽能维持生命,但得放进个性的发酵粉才不会那么难吃”。
就好的一面来说,巴顿的个性让他和美国都受惠。他战略上的真知灼见以及热情洋溢让人传诵一时。艾森豪威尔将军说,巴顿“生来就是要当兵的,他是个理想的战斗领袖,他的勇气和戏剧化个性激励他所有的部下……看到他我就吃了定心丸,知道他会用更大胆的方式执行最大胆的计划……巴顿是我们或任何军队培养出来的最聪明的战地部队指挥官”。热情洋溢固然有益,但它和嗜血之间的界限却随着时间的进展,越来越模糊。
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巴顿的言论一开始只是鲁莽。他说:“这场仗真是帅呆了,我真希望上帝让我死在最前面。”有一回,他从车上跳下来,叫嚣说:“该死的德国人在哪儿?来杀我啊!”但后来,他开始说些不大正常、站不住脚、颇受争议的话。他的部队之所以屠杀战俘,部分原因就是他的话。1942年8月,他对部队发表了一篇激烈的演说,他训勉部队:“我们要冲过去杀掉那些肮脏的杂种。我们不只要杀了那些混蛋,还要把他们的内脏给活活挖出来,拿来润滑我们的坦克履带。我们要把那些差劲儿的德国杂种大把大把地杀掉。”
有时巴顿并未以荣誉来鼓舞部队,而是鼓励大家杀戮,结果,无节制的行为终于演变成不可原谅的行为。他因掌掴一名被炮弹吓住的士兵而被迫公开道歉,之后,他的行为变得越来越古怪,讲的话越来越具煽动性,艾森豪威尔于是解除了他第三军团的指挥权。热情洋溢已变为脱序的仇恨和狂热。
英国参谋总长阿兰·布鲁克将军(Alan Francis Brooke)认为,巴顿是个“有冲劲、勇敢、粗野、不稳定的领袖,他适合执行攻击行动,但碰到那种需要技巧和判断力的行动就不行了”。作家德怀特·麦克唐纳(Dwight Macdonald)则谴责巴顿是个“穷兵黩武的歇斯底里症极端个案”,他还说:“跟我们这些沉闷的人比起来,巴顿将军相当疯狂。”马歇尔(S. L. A. Marshall)看法相同:“我想他已经半疯了。那种自认为是汉尼拔或诸如此类东西转世的人,头脑恐怕不太正常。”替巴顿写传记的拉迪斯拉斯·法拉戈(Ladislas Farago)则写道:“我相信,他就算不是真的疯了,起码也是高度神经质。”
不管他疯还是没疯,巴顿不是一般领袖,他善用并误用了自己的热情。他1945年12月去世,当时《纽约时报》的一番话点出了他的复杂:“他将被视为美国首屈一指的伟大军事将领”;一个传奇人物,是“火与冰的奇怪混合体,热衷战斗……一个造诣深、心思细的军校生”,他们说,他“不属于和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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