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才向左，疯子向右

那些最热情洋溢的人，通常很清楚自己的热情会付出什么代价。已故的卡特·布朗（J. Carter Brown）曾担任美国华盛顿国家美术馆馆长多年，他认为自己对艺术的热情，源自于他热情洋溢的性情。布朗的家训是“我欢乐”，而认识布朗的人都说，他的确就是这种人。布朗2002年去世，美术馆的首席设计总监马克·莱特霍伊泽（Mark Leithauser）提到他时表示：“他有一种停不下来的创造力，他奋战不懈……他喜欢自己在做的事情，对周遭的人充满感染力。”莱特霍伊泽回忆道，有一天他经过购物中心和华盛顿纪念碑，结果看到布朗“把他那辆宝马汽车停在车阵里，然后跳下车，在樱桃树下跑来跑去，陶醉其间”。《华盛顿邮报》的艺术评论家保罗·理查德（Paul Richard）则提到，布朗身上有一种“欢乐的感觉，近乎孩子气”，他说，布朗“想的都是活泼的事”，他是个优雅与热情兼具的人。

不过，布朗却留意到，不是每个人都欣赏他的那股活力（虽然大部分认识他的人都喜欢他这一点），按他自己的说法，他这种爱“踩进别人地盘”的特质，不时惹得人不高兴。海獭没办法让自己老留在岸边，布朗则没办法控制住自己的热情。他认为，就领导国家画廊而言，他的热情洋溢是不可缺少的一部分，不过，这股热情也引来了忌妒，让有些人受不了。布朗说，他试着放慢讲话的速度，也试着不把自己的长手伸进别人的“情绪领域”，但这不是件容易的事。

费曼也提到，他当老师时，也碰到有人“被热情吓到”的现象。他虽然是个很杰出的演讲者，但他的热情会叫别人失色，让他的研究生有时很难再有释放的空间。他说：“我把很多活力灌输到学生身上，但我觉得，我还是会让他们受挫。”他天生就没办法不插手吸引人的科学问题，他不止一次拿起派给学生的论文题目或其他学术问题，把他那颗厉害得不得了的脑袋投入其中，然后又快又漂亮地把答案给解了出来。按数学家马克·卡克（Mark Kac）的说法，费曼是个魔法师，而“魔法师很少有学生，因为他们模仿不来，而且对一个聪明的年轻人来说，想要跟得上魔法师心里那些玄妙的想法，肯定会觉得很受挫”。热情和好奇让费曼的想法和演讲展现出神奇的魔力，但这股热情和好奇心也让他的研究生望之生畏。费曼这个人就像《菩角小屋》里兔子口中的跳跳虎：“不管你要带他到什么地方，他总是跑在你前面。”

热情洋溢还带来其他困扰，如果不加以平衡或规范，会弄得人眼花缭乱：光是兴奋，却没有内容；光有噱头，一点都不实惠。热情如果缺少情感或知识内涵的话，那些较审慎的人就会觉得它靠不住。这些人认为，兴高采烈和绝对乐观代表内心肤浅，缺少该有的庄严，不够高贵，没有触及人性深邃的一面，没有跟死亡的阴影搏斗。热情洋溢不是内顾的心理状态，它向上看、向前看，但很少往后看。想法或当下所带来的兴奋感会胜过不安的情绪，过去会把地盘让给现在和未来。

热情不羁的人常让人不放心，原因不光是因为他们不在意个人和社会历史，也因为这些人的兴趣太过广泛，以致让人觉得他们散漫、肤浅。大家认为热情洋溢的人很容易兴奋，像喜鹊一样，只要看到有东西发亮就猛扑过去，然而却缺乏训练或能力去分辨什么才是有意义的。克里斯托弗·厄尔姆舍尔（Christopher Irmscher）在《自然历史诗学》（The Poetics of Natural History）这本书里讲到那个永远热情洋溢的巴纳姆时，就提到了这一点。

巴纳姆的博物馆大受民众欢迎，它里头塞满了多年来吸引巴纳姆热情双眼的东西，“奇珍异品”超过10万件：由约翰·诺克斯（John Knox）的讲坛取材做出的鼻烟盒、脱水的美人鱼、驼鹿头化石、巨蟒、巨牛、华盛顿和林肯的“奇怪的纪念碑”（3米高，由超过200万个贝壳做成）。不过，厄尔姆舍尔提到：“巴纳姆的博物馆以炫目为收藏原则，而非着眼于对象是否突破传统。”他还发现：“那些主题重复的物件，大多不是按其内在的意义而摆列，而是按收藏者自己的意思。”热情洋溢的性情免不了，甚至常常会导致肤浅。事物总是有弊有利：审慎和深思会让人失去快活的心情和活力，偏执和狂热则让人对别人的观点、需要和贡献缺少认知与敏感度。

热情洋溢的脑袋是个活泼、惊人的地方，也是发明和鲁莽的温床。这种脑袋天生没耐性、武断；喜欢行动，不喜欢三思；话说得太满；危险的肾上腺素一分泌，它就受影响。热情洋溢的心思较不喜欢细节，较容易犯错，而且容易受引诱。沃尔特·白芝浩（Walter Bagehot）说，人快乐的时候最好骗，对那些热情洋溢的人来说，越过受骗的山头后，下个山头就是自欺。对他们来说，什么都有可能、有必要，明明是毫无根据的乐观，自己却感觉很有把握，而自欺会有意无意间变成欺人。

但是不管承诺多不可靠，大家还是很容易被热情感染，人一碰到振奋的事、活力、摆脱的机会，就会高高兴兴地把怀疑暂时抛诸脑后。巴纳姆最懂得这个道理。梅勒迪斯·威尔逊（Meredith Wilson）在《欢乐音乐妙无穷》（The Music Man）片中创造了花招百出的希尔教授这个角色，由此看出，他也很懂这个道理。希尔其实是个旅行推销员，专靠别人未圆的梦过活，他在别人单调的生活里喷洒缤纷的色彩，承诺一些他做不到的事。他闯进河镇，告诉镇民他可以帮大家组一支少年乐队（其实，他根本心不在此），如果大家不支持这个做法的话，他保证镇里的少年会一路奔向地狱！他那股激情果然骗了镇民，大家都被他说服了。《欢乐音乐妙无穷》点出了需要活力的小镇容易受骗，以及热情洋溢在各方面的说服力。但片中也清楚描述了一种观众心理，他们渴望能有那么一个晚上，自己能把不信任摆在一边，相信爱能改变骗子，相信他们所碰到的热情洋溢不光只是空头支票和无法实现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