骇人的综合体
我念大学时读到《双螺旋》这本书,30年后我才开始想写书谈热情洋溢。有了这个念头后,我打算访问几个科学家,以进一步了解《双螺旋》这本书的重要性。我跟多数所访问的科学家有私谊,知道他们都是热情洋溢的人,其他人则是通过作品认识他们的。访问目的不是想告诉大家,科学少不了热情洋溢,因为显然不是这样!很多杰出科学家都很内向,表面没那么热情,还有很多人之所以在工作上有卓越表现,靠的就是耐性和冷静。我的目的在于让大家知道,对很多科学家来说,在思考问题和实际执行工作时,热情洋溢扮演了关键角色。
我访问的科学家多数是生物学家,包括卡尔顿·盖杜谢克(Carleton Gajdusek),他因突破传统的“慢性病毒”研究而获得诺贝尔奖;罗伯特·加洛(Robert Gallo),他发现第一枚人类反转录病毒,是艾滋病病毒的发现人之一,同时也是唯一以基础与临床研究获得拉斯克医学奖的科学家,这个奖素来被喻为美国的诺贝尔奖;塞缪尔·巴伦德斯(Samuel Barondes),他是研究半乳糖凝集素这种蛋白质的先驱,还率先研究心理疾病的基因成因;普尔,肯尼亚“安博塞利大象研究计划”科学总监;佩恩,听觉生物学家,发现了几个能了解大象沟通内容的新方法;赖登,研究海獭、野马、山猫等野生动物,还撰写相关文章。我还访问了任职约翰·霍普金斯大学应用物理实验室的两位天体物理学家:罗伯特·法夸尔(Robert Farquhar)和安德鲁·程 (Andrew Cheng)。
若要找科学家谈热情洋溢,最该找的人就是沃森。我要他用10分的量表来替自己和克里克的热情评分,他斩钉截铁地说:“10分!”他用片片断断、很意识流的方式,把热情洋溢说成是“一种执迷,一种宗教狂热,你非说出来不可,热情自然洋溢,绝不拖泥带水,跟神经错乱很像,没反馈、没拦阻、让人一去不回头”。
沃森说,最让人觉得热情洋溢的就是跟人分享美或发现:“非跟人分享不可,你会到处找人讲。害羞的人难得热情洋溢,那种心理状态唯有借交换想法才能得到缓解。如果你发狂的话,你就得把它说出来,热情洋溢得在别人面前表现出来。”我问他是否认为有“孤独的热情洋溢”这回事,他说:“或许有,我不知道。但热情洋溢得在别人面前表现出来。”他认为,热情洋溢最主要的缺憾就是“坏人也会热情洋溢”,这种坏人会比不热情的坏人更危险,因为他们较有说服力,也比较精力旺盛。他说,极度热情洋溢会“跟疯狂扯上关系”,“会让你的朋友很吃不消”。
沃森回想起他跟克里克发现DNA结构时的情形,他说他们两个“热情洋溢到沸腾的地步,我们非分享不可,非谈这件事不可,整个人沉浸在一种其实是疯狂的快乐状态之中”。沃森和克里克有所发现后几个星期,一位在卡文迪什实验室共事的科学家也用类似的话来形容他们当时的心理状态:“这两个年轻人发现了新结构,简直兴奋到发狂的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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沃森在《双螺旋》里面提到,克里克常会“突然从椅子上跳起来,焦虑地看着硬纸板做成的模型,盘算着其他组合方式,然后犹疑起来,接着又一副心满意足的模样跑来跟我说,我们正在进行的工作实在太重要了。我喜欢听克里克讲话,虽然一般人认为在剑桥那种表现方式是不对的”。他说,隔天早上“我一醒来就觉得生龙活虎”,克里克更是“像长了翅膀似的早就飞进老鹰俱乐部跟身边所有的人说,我们已经发现生命的秘密了”。
沃森以进化观点来看待好奇和热情洋溢等积极特质(他和我访问的几乎每个人都认为这些特质是与生俱来的,而不是学来的)。小说家梅尔文·布莱格(Melvyn Bragg)曾问他,为什么科学家会去从事科学,他回答:“我就是喜欢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我想这可能是与生俱来的。对事情好奇、想知道为什么会发生这些事,这能帮助人做好准备,以应付世上的生活。这种好奇心有很高的生存价值,问题只在于,好奇心该导向何处。很多人很好奇,对事情很执迷,但针对的却是些不重要的事。”沃森的科学生涯全专注在最重要的科学议题——DNA、癌症、基因定序、神经科学。
新千禧年的第一个独立日那天,沃森在费城获颁自由奖章并发表演讲,他谈到追求快乐这件事在生存方面的价值,以及节制快乐的重要性:“基因已经把我们的脑袋设定好了,让我们能采取行动,以确保生存。不管是知识上的或个人上的问题,多数人把问题解决后,只会短暂地快乐—下,之后就让脑袋休息一阵子。高等动物在行为方面作出增加存活机会的决定后,也会有快乐心情回报他们。”他接着说,但是“快乐时刻最好是短一点。太满足会无可避免地导致懒惰……聪明的脑袋正因为不满现状,才会想办法突破想象力的藩篱”。快乐、喜悦和热情洋溢是为了吸引我们向前,并为我们的热情追逐提供缓冲而存在的,但过多的欢乐却会让人懈怠,不想去探险、竞争和改变。沃森强调:“社会若要成功,里面就必须有一些会啃噬社会内脏、危及传统思维的人。”他结语时说:“只要看到快乐在望,就能忍受眼前的烦恼和错误。我们希望有一天世界会完美,让人活得自由,死得快乐。”
根据生物学家罗伯特·波拉克(Robert Pollack)对沃森的观察,他“随时在当学生,随时等着听新想法,随时想把事情弄明白,随时等着想兴奋一下”。虽然易怒和鲁莽有时会随着他那股热情而来,但他的热情是有感染力的。英国科学家莱昂内尔·克劳福德(Lionel Crawford)曾在沃森的实验室工作,在那儿得抵御毕露的锋芒和没耐性,得跟上无情的快速脚步,那种感觉吓人但又让人陶醉。他写道:“不仅实验室里看不到什么耐性,连研讨室里也一样。我记得有场研讨会由戴维斯报告,结果讲到一半,沃森突然站起来说:‘戴维斯,你废话讲得够多了。我再给你10分钟,只要把事实告诉大家就好了。’”这种态度“跟(克劳福德)在英格兰常看到的很不一样,那里的研讨会观众不会是这种态度”。但是“伴随没耐性而来的却是大肆鼓励和热情洋溢。我们待在沃森实验室的那几个夏天之所以刺激、狂喜,最后弄到精疲力竭,就是这样来的”。
沃森70岁的时候,在哈佛大学的聚会上跟大家说,这个年岁“让人很难过,但也不尽然,因为还可以听到很多让人兴奋的事”。到了75岁,他热情依旧:乐观、热情洋溢、热切投入科学和人生。跟沃森几番快速对话,话题天南地北,内容百无禁忌:某个科学家或另一个科学家的乌龙事、网球、爱尔兰玩意儿、苏格兰玩意儿、美丽的女人、绿茶的好、科学(最常谈到)、精神病学家的白痴行为、胖子快乐的原因、冷泉港实验室(最常谈到)。
沃森拼命追求想法,热情洋溢的本能和死板的逻辑汇于一身,使他成了一个骇人的综合体:一边的脑额叶热情洋溢地一个想法换一个想法,另一边则忙着用有效率并毫不留情的逻辑验证这些考虑并不周详的想法。他热情澎湃,想法又理想又实际,总是放眼未来,不看过去。华盛顿曾举行一场科学会议,纪念发现双螺旋50周年。会上,沃森谈到热情和理智在苏格兰启蒙运动中所扮演的角色,也谈到了他自己的苏格兰低地祖先。他说,他的科学生涯说穿了就是以热情服务理智:赏鸟者(他自己)和物理学家(克里克)就是靠这个来设法解决化学上、DNA结构上碰到的问题的。他说,他这一生不过就是好奇和热情。
沃森最新的一本书叫做《DNA:生命的秘密》(DNA:The Secret of Life),在书的结尾,他加了个乐观但又几乎堂吉诃德式的附言,他写道:“我或许不是那么虔诚,但我觉得《圣经》里面有很多话讲得很有道理。”他节录了保罗写给哥林多人的第一封书信:“我若明白各样的奥秘,却没有爱,我就算不得什么。”然后又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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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据我的看法,保罗已正确点出人性的精髓——爱。爱激发我们关心别人,它使我们能够在地球上生存下来并有所成就……爱是最基本的人类本质,因此我确信爱的能力已印刻在我们的DNA上——世俗的保罗会说,我们基因里头的爱乃是赐给人性的最大恩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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