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才向左，疯子向右

对于每一个拥有灵魂的人而言，天生的遗传都像是一片未被征服的森林，野狼在其中嚎叫，乌鸦在其中低吟。

——老亨利·詹姆斯

毫无疑问，喜悦的根源，会升腾出痛苦：少许憎恶，沉寂的喜悦，些微忧郁，恰如丧钟低鸣，虽然十分短暂，却会触及内心深处，并常常带有惊人的说服力。

——威廉·詹姆斯

体验永无止境，也绝不会终结完成。那是一种无边无际的感觉，就像是一张巨大的蜘蛛网，有着纤细的丝线，悬挂在意识的顶端，捕捉着每一粒悬浮于其中的尘埃。

——亨利·詹姆斯

老亨利·詹姆斯出生于1811年，他是作家、神学家和哲学家，同时也是心理学家和小说家亨利·詹姆斯的父亲。威廉·詹姆斯出生于一个成功、活跃的商人家庭中，从爱尔兰移民美国，并就此定居在奥尔巴尼（Albany）。小说家亨利·詹姆斯曾经在自传中这样评论过自己的祖父：

祖父在1789年抵达奥尔巴尼，从那时开始，他的能量不断涌现。1832年，纽约晚报刊登了一篇有趣的报道：“不论在哪里，我们都可以看到詹姆斯的足迹，这全都要归功于他那知识渊博的头脑和巨大的财富。他的改善计划囊括了整个城市，每一条街道，每一块广场，都标有他的印记，证明着他的富足。除了阿斯特（Astor）先生之外，再没有其他商人在美国取得过如此巨大的财富（300万美元）。”

马西森（F.O.Matthiessen）曾经指出，亨利·詹姆斯取得这种罕见的成功时，另一位纽约商人艾伦·梅尔维尔（Allan Melvill），同时也是着名作家梅尔维尔的父亲，却因破产而发疯。虽然他们的命运具有天壤之别，但是，这两个人却都把他们强有力的性情留给了自己的子孙。

不管从哪个角度来看，老亨利·詹姆斯都是一个漫无目的、焦躁不安、理想主义又极度狂热的人，“鼓胀的头脑中充满了无法压制的宇宙之气”。他同样也是一名热情而又情感澎湃的父亲，曾经带着整个家庭横穿大西洋，只为了给孩子们一种理想的、“具有美感”的教育。至于“高度紧绷的敏感性”，他也曾在自传中写道：“最早的感觉”是建立在“极度的黑暗恐惧”之上。在他还年轻的时候，他一度酗酒，而在三十多岁的时候，他又承受着整整超过两年的神经崩溃之苦：

好像电光一闪，“恐惧降临到我头上，让我全身的骨头不停地打颤”。就表象来看，完全是精神失常和绝望无助的恐惧。没有什么明显的原因，只能归因于我混乱的想象，似乎有某种我看不到的东西蹲伏在房间里，用它恶臭的本质，放射出足以致命的影响……这种可怕的心理一直持续，前后长达两年，甚至更久，只是两次缓解的间隔不断延长。

在这段极度痛苦的时期，老亨利·詹姆斯就像其他许多同时代的人（包括丁尼生家族在内）一样，开始转而阅读伊曼纽·斯威登堡（Emanuel Swedenborg）的神秘学着作。

老亨利·詹姆斯将他的忧郁，同时还有他那无尽的精神和能量，遗传给了5个孩子中的4个。作为长子的威廉·詹姆斯，狂热地迷恋哲学、宗教和心理学，并着有《心理学原理》和《宗教经验之种种》这两本极其重要的着作。年轻时的威廉·詹姆斯希望能够跟随约翰·拉·法奇（John La Farge）和纽黑文的威廉·亨特（William Hunt）学习绘画。小说家亨利评论这种强烈的艺术倾向道：“从我祖父算起，在祖孙三代人当中，我父亲的孩子中至少有3个，还有两个孙辈，以及其他一些旁系亲属，加在一起共有7个人选择艺术作为他们的职业，而画家这个行业似乎格外吸引他们。”

但威廉的父亲却鼓励他接受更为科学的教育；1869年，他从哈佛大学获得了医学学位，但是却从未行过医。在他毕业之前和之后的几年，威廉一直患有严重的“神经不稳定”和抑郁症。他的母亲曾经形容他拥有一种“病态的绝望”气质，而他自己也曾说过，整个冬天都“蹒跚在自杀的边缘”。正如雅克·巴尔赞（Jacques Barzun）所指出的那样，詹姆斯的“神经衰弱……并不是青春期后期短暂的小麻烦，而是一种根深蒂固的抑郁，在他二十多岁时甚至阻碍了他对职业的选择。虽然凭借着顽强的毅力，他解决了其中的一部分问题，但是这一病症仍然会在他的余生中间断性地复发，只不过不那么严重而已”。

威廉·詹姆斯将他个人对于恐惧和忧虑的体验，融入《宗教经验之种种》这本书中。詹姆斯曾写道：“忧郁最糟糕的表现，就是披着恐惧的外衣。”他接着又说：

忽然间，它没有任何预兆地降临到我的身上，好像我自身存在的极度恐惧从黑暗中走了出来。我的头脑中浮现出了一位我曾在精神病院中见过的癫痫病人形象。他是一位黑发的青年，有着淡绿色的皮肤，完全陷入痴呆，一整天都坐在椅子上，或是墙壁的木架板上，膝盖顶着下巴，穿着仅有的灰色内衣，所有这些点滴融汇成他完整的形象。他坐在那里，就好像埃及猫的塑像或是秘鲁的木乃伊，除了黑色的眼睛之外，纹风不动，看起来根本不像人。我觉得那有可能就是我。

我所拥有的一切都不能保护我免遭这个命运，时候到了，就会轮到我。他是如此可怕，而我只是暂时与他不同，好像我胸中有种本来坚实的东西，现在却被另一种东西所取代，我因恐惧战栗成一团。对我而言，整个宇宙完全变了……虽然当时的感受已经过去，可是，这个经验使我能够对其他病人产生共感。它虽然逐渐消退，但我仍有好几个月不敢在黑暗中独自外出。

忧郁与强烈的兴奋交织在一起，在威廉的一生中不断复发，出于这个原因，他也像丁尼生一样，寻求缓解和治愈。他年幼的弟弟亨利，虽然受到的影响程度要小的多，但仍然会表现出类似的趋势。威廉曾这样描述道：

亨利是一个温和、单纯、和蔼可亲的人。他一直在掩蔽自己，就好像某些海洋甲壳类生物，外面长满了各种各样的东西，比如丰富的海草和坚固的外壳。他生活在一堆古怪奇特的规矩和习俗之下；但是这些全部都是“保护性的外表”，掩藏在这之下的，是相同的恐惧、保守、善良、无辜，以及最深层的无力感。亨利除了写作什么也不关心，而他对所有优雅的事物充满了责任和感情。

在同一天，他还直白地写道，亨利“是一个地道的詹姆斯家族的人，再没有别的归属”。他的一生也在承受间歇性发作，而且抑郁通常十分严重。“神经质的黑暗恶魔，最可怕、最该死的魔鬼。”为他们的妹妹艾丽斯写传记的作者琼·斯特劳斯（Jean Strouse）曾经指出：“看上去亨利和威廉这么多年来总是处于天平的两端，当一方健康和富有创造力时，另一方就会陷入疾病和无力感之中。”小说家伊迪思·华顿（Edith Wharton）曾描述过亨利在1910年经历的那场特别严重的抑郁，在这段时期，亨利接受了着名医生威廉·奥斯勒（William Osler）的检查，奥斯勒之前也曾诊治过威廉·詹姆斯：助长黑暗的事情。”

我坐在沙发上度过了这恐怖的一小时，看着他如何徘徊在黑暗的深处，那是他小说中提到的超级“深渊”。他给人的感觉一直是平静的，充分掌握着那精美的情绪乐器……他与人接触是如此敏感，但又泰然其中；我简直无法相信我眼前的这个人就是他：他在我面前哭诉着内心的恐惧、绝望、对于死亡的渴求、无法言表的寂寞，以及他渴望而又不可得的抚慰！“不要醒来，不要醒来”，这是他一再重复的话；“还是醒了，再度看着生命中的黑暗，以及每一件>助长黑暗的事情。”

罗伯逊·詹姆斯，是詹姆斯四兄弟中最年轻的一个，从他很小的时候，就表现出忧郁、不安、暴躁和敏感的特点。他是一个狂暴易怒的人，很明显，也是受到自己猛烈的情绪摇摆影响最深的一个。马西森曾说：“他似乎是整个家族中最为敏感的一个。在他那活跃和机智的谈话背后，掩藏着强烈的兴奋和病态的自毁特质。”罗伯逊也拥有强烈的艺术倾向，会写诗、作画，并希望成为一名建筑师。但是，在参与南北战争并成为了黑人军团中的一名军官之后，他开始变得越来越不安、古怪和抑郁。

罗伯逊曾经数度精神崩溃，而这结合着酗酒的问题，让他多次进入不同的精神病院接受治疗。他的病情，并不是威廉和亨利所体验到的轻微的情绪摆动和疯狂，而是让他在生活和工作上都付出了极为惨重的代价。他的哥哥威廉曾谈到罗伯逊“治疗无望，我认为他的大脑越来越容易陷入这些易怒的套路……对于一个像他这样的人来说，唯一具有男子气概且道德的解决方式就是自杀”。亨利也这样描述过他：“有很多事情，让他情绪激动，也让别人十分激动——他就像一个孩子被浸入了圣河；谢天谢地，他还有两三个具有感染力的地方可作弥补，他那混乱的生命之海才没有把他彻底卷走。”

艾丽斯是詹姆斯家孩子中最小的一个，她不但继承了家族的写作天分，同时也继承了那充满活力与忧郁的气质。她曾经因多次“神经质发作”而接受大量治疗。有证明表明，她很早就开始陷入抑郁，更是在19岁那一年出现了人生中第一次严重的精神崩溃：

我曾经历过一连串有意识的放纵，现在回顾起来，我开始明白它是怎么始于童年的。虽然在1967年和1968年之前，我并没有意识到它的必然性，但那时我已经首次出现严重的崩溃，有非常激烈的癔症发作……由于身体上的羸弱和过度的精神敏感，有一段时间道德的力量忽然中止，身体也因为过度警惕而能量耗竭，无法保持健康。当我像往日一样坐在书房中阅读时，暴力倾向的浪潮忽然以各种各样的方式侵袭我，比如把自己丢出窗外，或是去敲打坐在书桌前写字的满头银发的父亲。对我而言，自己和疯子的唯一区别，似乎就在于我不但害怕并且承认发疯所带来的痛苦，也甘愿去承受医生、护士强加在我身上的约束。

尽管艾丽斯详细而又清晰地描述了自己的“崩溃”以及盘踞在脑海中的自杀念头，但是她不能算是一个完全病态的人。她对生活拥有活跃而强烈的感受，她能够运用自己的智慧，帮那些在生活和工作中缺乏活力的人找到属于自己的乐趣。例如，在阅读完乔治·艾略特的书信和日记后，她曾经在日记中写下了这样一段话：

在后半段，终于有一线生命的微光闪现，偶尔出现一点微微的幽默感。可是，整本书真是沉重忧郁的典范！她的生命是多么了无生趣，病态异常、自我沉溺！在她的信件和日记中，竟然没有一点喜悦的绽放、没有一丝幽默的光芒，更没有一缕生命的气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全书都笼罩着她那阴沉、呻吟的形象，不论在精神还是身体上，她都给我一种类似细菌，或是某种病态生物的印象，形状不定，摸起来湿湿黏黏的。

躁郁症及其气质类型并不仅仅局限在老亨利·詹姆斯的家族，斯特劳斯描述老亨利的兄弟们好像“一张放荡的名单，缺乏目标、酗酒、令人厌烦的失败者”。老亨利的侄女凯瑟琳年轻时在精神病院内住了一年，在那里，她爱上了自己的医生，并与之结婚，但是她的余生却仍然不断进出精神病院。

詹姆斯家族是一个绝佳的例子，向我们展示了某种精神疾病及其较轻微的表现类型，是如何普遍存在于一个单一而又显赫的美国家庭当中的。1941年，遗传与优生委员会在《美国精神病学学刊》上讨论躁郁症病人是否应该绝育，亚伯拉罕·迈尔森（Abraham Myerson）和罗莎莉·博伊尔（Rosalie Boyle）博士提及了许多社会着名的家族，这些家族中罹患躁郁症的比例都要远远高于常人。其中一个经过掩饰的案例，很显然指的就是詹姆斯家族（参见图5—3）。

现在住在麦克莱恩医院的这几位病人，属于两代前就移民美国，且拥有庞大财富的家族。祖辈是一位拥有极大活力与才智的人；儿子则与英国和美国的文学巨匠交往甚密，凭借着自己的能力成为知名的学者，但是他的生活却一再出现抑郁症，有一次甚至持续发作了整整两年，他非常痛苦，但最终从宗教和哲学中得到了巨大的安慰；到了第三代，出现了一位在麦克莱恩医院就诊的躁郁症精神病人。他的两个哥哥可以说拥有极高的国际声望，他们的作品都曾被翻译为各种语言流传世界……

换言之，尽管这些人不是去世就是离开，但是他们仍然在哲学、心理学和文学界具有重大的影响。其中一个人曾经生动地描述过自己的周期性精神疾病。有一次，他花了5年时间才从疾病中恢复，重新掌控自己的生活……

除此以外，他还数度崩溃并多次神经耗竭。他曾经强调，在健康的心灵与不快乐的心灵之间，并没有明显的区分，而那些也许因为遗传而不得不背负沉重神经负担的人们，仍然可以将自己的生活安排得丰富多彩，并从自己那异常的敏感中获得许多收获。

接下来，作者又抛出了一个令人震惊的问题：“假如我们可以通过绝育中止这条家族的生命线，彻底防止躁郁状态的出现，假如我们真的这么做了，会给社会财富带来怎样的损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