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才向左，疯子向右

既然以往的研究都认为情感障碍与艺术创造力之间存在着密切的关系——正如几个世纪之前流传下来的“美妙的疯狂”这一说法——为什么这个话题到了今天仍然会引发人们热烈的争议呢？乔伊斯·卡罗尔·奥茨（Joyce Carol Oates）认为创作需要平静正常的生活，她的观念是合情合理的，同样，她对那些神经质且充满了疯言恶语的作家的简单化成见也可以理解。

◇ 疯狂是艺术家的正常状态？

一般说来，人们对于精神机能障碍或精神疾病与创作力之间关联的排斥，似乎主要体现在为数不多的几个重点上。首先，许多作家、艺术家和作曲家的精神状态是完全正常的，据此，很多人认为，精神疾病与创造力之间存在强烈关联的假设是十分荒谬的。哈罗德·尼科尔森（Harold Nicolson）在谈到作家的健康时，给出了一个空泛但却极端的观点：

有理论认为，在文学天才与精神失常之间存在某种特殊的关联，在我看来，这种说法实在是太过夸张。没错，是有少数具有创作力的作家在晚年出现了明显的精神失常，而几乎所有从事创作的作家，在其一生中，都有相信他们的想象力超出了理性范畴，从而陷入了惊慌的时候。可是如果要说“所有”有创造力的作家“一直”都是疯狂的，这就完全脱离事实了。

当然，绝不会有人说所有作家或艺术家，甚至他们中的大部分，全都已经疯了；同样，也不会有人坚称某位有创造力的作家一直都是疯狂的。可是，只有部分关联，并不表示完全没有关联。从精神医学的角度来看，有许多艺术家、作家和作曲家是完全正常的。我们在这里提出的观点并非指这类人不存在，很明显他们是存在的。我们强调的是，在特别有创造力的作家和艺术家中，罹患躁郁症、抑郁症和自杀的比例远远高于普通人群。这种不相称的比例正是我们关注的重点。

一种反对“疯狂”与艺术创造力之间具有关联的说法是，艺术气质中必然蕴涵着一些疯狂和混乱，而艺术家只是比普通人对于生活和体验更为敏感而已。这种说法当然是正确的，也没有人会愚蠢到在毫无症状的情况下，诊断个体拥有精神疾病。不过，这种说法显然回避了原有的主题，我们的兴趣就是探讨艺术与躁郁症气质之间的重叠部分。在这种情况下，威廉·弗罗施（William Frosch）博士提出了一个重点，强调必须对相似和同质性行为进行区分；也就是说，那些在艺术家身上反映出的情感障碍和人格特征，虽然有着看似相同的行为，例如，强烈的情绪或体验强烈感受的能力，其本质可能并不相同。

像弗罗施一样，尼科尔森也反对将精神病学诊断强加在艺术创造力的身上。举例来说，他为雪莱的精神失常辩解，认为他之所以被视为疯狂，无非是因为他与众不同。就雪莱在伊顿公学被同学称为“疯子雪莱”的事实，尼科尔森极力反驳：“英国学生对任何不能完全配合同伴行为的人，都会习惯给予精神失常的称呼，这一点一直令我感到好奇和苦恼。”这无疑是一个合情合理同时又很常见的抗辩，完全可以被拿来反驳那些将差异等同于精神机能障碍的传记作家、心理学家和精神科医生。

不过，尼科尔森进一步使用了一种十分常见、但却很有问题的传记式方法，试图将雪莱的许多奇怪行为解释为正常的。他在讨论雪莱的幻觉时这样写道：“对非常有天分的作家来说，原本就习惯于看到幻象或是听到声音的呼唤。”这一点值得商榷，因为雪莱和他的朋友都发现他的行为既古怪又令人困扰。尼科尔森对古柏也作出了与雪莱同样精神健康的保证，而古柏不止一次企图自杀，还在精神病院中度过了很长的一段抑郁的时光（有详细的文字特别记录了古柏的疯狂发作），但尼科尔森仍认为古柏在精神方面是健康的：

他一生当中有两次几乎上吊成功，能活下来，实在是好运。虽然古柏两度被幽禁或是处于监管之下，他还是能享受很长时间精神完全健康的日子，并在这期间写下非常优美的诗篇，过着安静而又平凡的快乐生活。我们不能据此说古柏曾是个失去理性的疯子，最多只能说他的脑子偶尔有点混乱。

关于艺术家的疯狂，最激烈的争论还要数对威廉·布莱克生活与工作的探讨。传记作家和评论家们无休无止地争辩着布莱克到底有没有发疯，有没有出现幻觉，到底是不是一个神秘主义者。有人说他毫无疑问有精神失常，而另一些人对此表示强烈的反对。但没有人会怀疑他从很年轻的时候就能看到不寻常的幻象，也清楚他的情绪会表现出剧烈的变化，可以从极度振奋、精力充沛的状态，转变为长期而严重的沮丧。真正的问题在于，这些幻象和情绪的意义究竟是什么。

对于那些“护卫”布莱克，认为他没有精神失常的人而言，“疯狂”多少代表着“坏”的一面。他们认为疯狂是固定的状态，其间完全没有理性的思考或经验，伟大的艺术不可能来自疯狂，所以伟大的艺术家也不可能有过疯狂。那些对布莱克的辩护，其中很大部分认为，说布莱克疯只是不理解他作品中的细腻和复杂。

学者福斯特·戴蒙（Foster Damon）就拒绝接受布莱克疯狂的看法，他说：“光是记住那些评论家的名字就够让人头疼的了……他们之所以公然宣称布莱克疯了，仅仅是因为不了解他。”而着名的评论家诺思罗普·弗赖伊（Northrop Frye）更断言说：“研究布莱克的现代作家没被要求讨论他的精神状态，对此我感到万分欣慰；如果我这么做了，头脑中就会萦绕着他的警句名言：‘假装谦虚询问真理的人，只会不证自明地成为狡诈的无赖。’”但也有不少人质疑布莱克的精神正常，马克斯·伯德（Max Byrd）写道：

那些称颂布莱克的人，一直对他被人称为疯子而感到惊讶——哈罗德·布卢姆（Harold Bloom）曾经抱怨说，尽管有那么多学者进行反驳，有关布莱克“疯狂”的传言仍然没有停止。这种困惑实在是不切实际的，有关布莱克疯狂的传言会一直存在，因为他曾经在诗歌中描述弥尔顿进入了他的左脚；因为他曾经宣称自己每天都和死去的弟弟以及他人的灵魂交谈；因为他写下了冗长而又令人无法理解的诗作，描述一些从没被人听说过的事物。在人类历史的任何时代，这种人都会被看作精神失常……关于布莱克的人生，令人感到惊讶并不是有那么多人认为他精神失常，而是有那么多人不那样认为。

在绝对的精神正常与失常之间，可能存在一片中间地带，而这就是需要躁郁症诊断的地方。这不仅能解释布莱克的幻觉和精神病性的状态，同样也可以解释为什么他可以自如地在平凡的理性世界中来回进出。从七十多年前诺曼给出的十分具有吸引力的说法中，我们可以得知，布莱克罹患躁郁症的证据其实很充分：

我们很难理解，假如没有任何偏见，人们怎么会从布莱克这个案例的证据中，得出精神疾病以外的任何结论……虽然布莱克多数时间处于兴奋的状态，对自己的能力充满信心，可是也有极度抑郁的时候，毫无疑问可以归入躁郁症一类。他精神状态的起伏是如此明显，足以证明其精神的不稳定性，而其变化显然并不符合正常的周期（正常周期是指精神健康的人通常会有的情况）。我们发现除了这些变化，他还有控制力较差（比如过度兴奋、暴力冲动）、幻视幻听，以及被害妄想的迹象。毫无疑问，他已经跨越了精神健康的底线。

对上述清晰描述持反对意见的人，似乎并不了解自己所作的判断对布莱克而言并不公平，他们宁可要布莱克为自己的异常行为负责，也不愿意承认他有精神失常。这么做主要是将他诗作中模糊、神秘的成分归因于超自然或自然界之外的力量，而不希望是由于不稳定的神经组织无序的功能，或是出于器质性反射所造成的误解。

许多人都喜欢将神经障碍隐藏在神秘的面纱之下，然而即使将这一情况排除在外，这些神经性的疾病仍然是令人非常难以理解的，所以，我们并不需要召唤来神秘的力量，这么做只会让原有的主题更加晦涩难辨。将精神疾病归隐于需要召唤的守护神，或是需要驱逐的邪魔身上，实在是不智之举。

躁郁症的诊断虽然不足以完全解释布莱克生活的复杂性，但是至少为我们提供了不同的阐释视角；同样，这个诊断既不会使他的成就黯然失色，也不会否定他身为梦想家或预言家的伟大。将布莱克看作是一个罹患偶尔会造成问题的疾病的病人——这是许多艺术家、作家和作曲家共有的先天倾向——或许不足以诠释一个完整的他，但是毫无疑问，可以解释他身上的某些部分。

是什么造就了这种趋势，让人们竭力否认心理疾病与天才之间的关系，将作家和艺术家的奇怪（有时候甚至很危险）行为正常化呢？仅仅是因为他们的气质与智力远远超过人类社会的正常标准，我们就对他们身上的偏差与怪异行为格外容忍包容吗？还是因为它反映出了普通人的想法，认为艺术家为了实现社会与自我的期望，就应该表现出“痛苦天才”的样子？

从某种程度来说，这两种可能性都是事实。但是它们都忽略了一点，就是具有极端情绪和气质的人，更可能会选择艺术作为职业，从而增加了生理脆弱与心理压力之间发生交互作用的概率。

◇ 何谓天才的疯狂

目前的绝大部分争议围绕在“疯狂天才”与“健康的艺术家”这两个辩题上，但是，争论的起因却来自于人们对于“疯狂”真正意义的不理解，以及对于躁郁症本质认识的缺乏。威廉·奥伯（William Ober）医生在他的论文《疯狂与诗歌：论柯林斯、古柏和斯马特》一文中，曾这样写道：

柏拉图根据现实的本质，清楚地区分了先知的洞识和直觉的洞识，他不相信后者，认为后者是非理性的，不过，他的用语“疯狂”（mania）并不一定仅仅指代非理性或精神病。即便是在现代，在英文的用法中，“疯狂”这个词也涵盖了各种态度和行为，从愚蠢到失控的冲动，再到明显的精神疾病，它并非一个限定性的单词。

任何想要武断地在思想、行为和情绪之间进行“心智正常”与“精神失常”划分的企图，都注定会以失败告终；这不但违背常识，同时也与我们对一般疾病（特别是精神类疾病）的认识恰恰相反。事实上，“疯狂”只发生在躁狂和抑郁的极端情况下，大部分患有躁郁症的人从未变成精神病患者，而那些真正丧失理智的人（出现妄想、幻觉或是行为特别怪异奇特），也仅仅是在一段有限的时间内失去理性，在其他时候还是能拥有清晰的思维和合理的行为的。

与精神分裂症和阿尔茨海默病不同，躁郁症并不是一种令人彻底丧失神智的疾病，虽然有时候可能会导致急性精神病发作，并在极端情况下失去理智，但这些疯狂发作几乎都是暂时性的，很少会转变为慢性的精神失常。如果我们假设精神病是一种全有或绝无的状态，不稳定的情形会一直持续下去，而这就会导致极大的混淆，比如有人说梵高不可能是疯子，因为他的画作中折射出了最深刻的清醒。清醒与偶尔的疯狂似乎并非水火不容，就好像健康的身体也可能会出现偶发的高血压、糖尿病、甲状腺功能亢进，或是任何潜在代谢疾病的急性恶化状况。罗斯金曾描述过这种心理健康与“大脑的病态发炎”之间的转换：

如果非要从医学的角度来评估这些现象，那我只能求助于我的医生，可是有些情形，我知道得远比医生还要多。首先，要想准确而又清晰地区分什么是大脑病态发炎的状态，什么又是虽不病态但却危险的状态，我们就必须明白，前者会产生错误的视觉（不论是在睡眠、恍惚或是清醒的状态，在明亮的日光下，我完全知道房间里有哪些真实存在的东西，却又清楚地看到根本不存在的人），而后者则是一些多少有点激动的情绪和过于活跃的思想，它们逐渐导致疾病，在大脑完全病倒前的8～10天里，思维的活跃程度反而会加快……可是直到第一次幻觉出现之前，我仍然是完全健康的，完全符合“精神健全”这个词的含义；就好像身体的伤口在愈合时的自然发炎是健康的，直到转换的边缘，才会出现危险，成为危险的甚至腐烂的物质。

有许多证据表明，比起“正常的”个体，艺术家、作家，以及那些整体来说较有创造力的人，往往在心理上更容易“生病”（也就是说，他们在各种精神病理性测验上，会得到更高的分数），但同时也更健康（比如他们在自信和自我力量等方面的测量上，会得到更高的分数）。

躁郁症是一种因遗传而易于产生的疾病，会在情绪、行为、思考形态与方式，以及精力水平上表现出多种类型的波动。飙升的热情与一定程度上的丧失理智，常常纵横交错，正如拜伦滑稽的描述一样：“我永远无法让人们理解，诗歌就是对兴奋激情的表达，热情不可能持续一生，就好像没有持续不停的地震和永远的高烧一样，谁会在这样一种状态下刮胡子呢？”与躁郁症相关的气质同样也是情感连续体中的一个部分，它构成了一座天然的桥梁，一端是猛烈的精神疾病，另一端则是情绪多变的艺术气质。

最后，我们要提到的一点是，许多反对将精神机能障碍与艺术能力相关联的评论家，往往认为如果为艺术家贴上精神疾病的标签，会让人们忽略掉真正的创作所需要的大量训练、意志和理性。例如，托马斯·卡莱尔（Thomas Carlyle）在谈到歌德时曾这样写道：

这个人支配一切，却不受任何支配。最热情的灵魂静静地躺在他生命的核心中，充满了坚定而又激烈的活力；颤抖的感情已经习惯于忍受最严峻的试炼，毫不畏缩，也毫无怨言。不论外在还是内在，没有任何事情可以激怒或控制他。最耀眼、最变幻莫测的幻象，最敏感、最好奇的才智，最广阔、最有深度的想象，最兴奋的愉悦、最痛苦的哀伤，这些全都属于他，而他则不被它们所占有。

这种对于控制的强调，令人不由自主联想起朗吉努斯[5]古老的告诫：“崇高的驱动力如果没有配合知识的稳定力量，就会暴露在极大的危险之中；它们需要被约束，就像需要被激励一样。”诗人在依赖于激励的同时，也必须记得约束的必要。济慈在收到雪莱寄给他的诗后，曾回信说：

我确信你会宽恕我对你作出的真诚评论，你最好能约束自己崇高的心灵，这样就会成为更好的艺术家，用碎矿石填补你题材中“每一个缝隙”。这种纪律约束的想法必然像冰冷的枷锁一样令你感到束缚，我想你收起双翼好好坐下的时间，可能从不曾超过6个月。这对于《恩底弥翁》（Endymion）的作者来说，不是一次非凡的谈话吗？这位作者的心灵就像是一副凌乱的纸牌……

柯勒律治对于这种有关“凌乱”的思维和展开的“双翼”的想法恐怕并不陌生，他也强调了秩序和理性是绝对必要的因素：“即便是最崇高的诗歌，表面有最狂野的赞颂，也拥有自己的逻辑，就像科学一样严谨，却因为更加细腻、更加复杂，而显得更为艰深，需要收集更多难以捕捉的根据。真正伟大的诗人……不仅仅要对每一个字，甚至对每一个字的位置，都有可归因的理由。”

不论是出于想要在混沌的内在世界中加入次序的需求，还是其他暂时无法解释的理由，许多躁郁症患者往往倾向于拥有不同寻常的强迫性，以及高度的组织性。有许多想法是在轻躁狂状态下产生的，而许多艺术工作的构建、修改和细节的润饰，则是在个体正常状态或处于轻微抑郁的时期完成的。谢默斯·希尼曾经描写过洛威尔将心灵与情绪中的素材，锤炼成艺术成品的非凡能力：

洛威尔拥有异常丰富的诗人天赋，能融入语言的能量中，借此组织起面前的素材，否则这些素材将无法受到召唤，甚至可能受到压抑。在他专注的光环之下，那些被心灵融化的材料才会变热、流淌。可是它最终的形式却是倾斜而出，冷却的铸块被一丝不苟地锤炼。他整个人和不屈不挠的智慧都投注在创作的快感中。他过去是诗人双重特性的典范，将来也是。正是他这种投入的双重特质，使他可以进入个体卑微的状态，然后通过从其中获得的知识，将自己提升出来，站在历史的锋芒之上。

艺术想象力的炙热与双重特性，不仅代表了创造力的关键成分，同时也是躁郁症与艺术气质之间的重要连接。在下一章当中，我们将重点讨论情绪、气质和思维之间存在的这种关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