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到了第四天,处理电报机那些事儿我已经做得得心应手多了,半夜也不会因为害怕错过一通响铃,或是走进浴室的时候看到满地板乱糟糟的纸而惊醒了。那天上午,已经快是午饭时间了,我正在裁开一捆剪报,电话突然响了,我赶忙冲向桌子接了起来。
“想游个泳吗?”电话那一头传来的声音问道。
“您是?”尽管这声音挺熟悉的,我还是反问了一句。
“戴夫·波瓦斯。”
戴夫·波瓦斯是总统最亲近的助手之一。我前天才见过他,那时吉尔看到他走过门厅就叫住了他,给我们做了介绍。他满面笑容,就好像对许久不见的老友一般招呼了我。就像旅行办公室的韦恩·霍克斯一样,他好像也觉得我从新泽西来这一点在地缘政治上万分重要,努力举例子想让我觉得他很了解我。他知道我有两名兄弟、两名姐妹,甚至还带点调侃地说,天主教家庭才生了五个(29),比尔兹利家可不够格(他搞错了,事实上我家信奉美国圣公会(30))。他本人是个爱尔兰裔天主教徒,他也承认说他落得更远,只有三个孩子。这次对话不过是普普通通开个玩笑,但却足够让人留下印象了,毕竟想让人印象深刻,你能想到的所有要素这里面都齐全了——显然他在奉承我和我的家庭,对他自己没能哺育更多孩子略有自嘲,试着创造一种包容,甚至是亲密的感觉——这都让我在区区一次会面后记住了他的声音。
然而现在他却打来了电话,问我想不想在大中午,在白宫,游个泳。
游泳?
我当时第一反应本该是想想邀请合适与否,这实在是太诡异了!毕竟戴夫或许对我的生活了如指掌,但他却不了解我。游泳这事儿该是和朋友家人一起做的,你不会主动和陌生人一起跳进泳池,更别提在全新的工作场合了。
我本该仔细想想这一切的,但我没有,我当时很乱。我想我当时说的第一句话就是我完全不知所措的完美写照:“在哪儿?”我压根儿不知道白宫还有个游泳池,但他让我放心,向我保证这地方真有,还离新闻办公室不超过100码(31)。
我第二句话更加暴露了我的慌乱:“可我没穿的。”
“别担心,”戴夫说,“那里会有一些其他职员的,我们有很多泳衣,你总能找到一件合适的。我等会儿就转到新闻办公室这儿来,我们一块儿过去。”他就这么挂了电话,就像这事儿定了似的。
我盯着听筒,呆了几秒钟才把它放回座机上,这项邀请完全把我弄晕了。我看了看吉尔的桌子,希望能获得些指点。我想问问这正常吗?一直都有这种先例?但她根本不在。我想到了我的父母,我接下去可以看到一些令人大吃一惊的事物,我可以把它们记下,回头告诉他们。我想了想我得有多幸运,我在脑海里勾勒了一幅他们惊讶不已的图景,要是我晚上打电话告诉他们我在白宫游泳,他们肯定会这样的。
但我从没打出这个电话。
几分钟后,戴夫·波瓦斯就到了新闻办公室来接我。他心情不错,亲切地跟我打了招呼,带着我穿过靠着玫瑰花园的室内柱廊(32),一路走向室内游泳池,路上一直在不停说话。他再次跟我重申我不会一个人的,似乎这场景——大中午私下带这个他根本不了解的年轻姑娘去游泳,一点也没让他觉得难堪。
戴夫的官方头衔是总统特别助理,但私下我们都叫他“第一朋友”。他跟总统私交深厚,可以追溯到肯尼迪1946年第一次竞选国会议员的时候,波瓦斯人际技巧娴熟,帮助这位富家子弟与波士顿蓝领选民建立了联系。他也跟着肯尼迪到了华盛顿特区,此后肯尼迪做了三任国会议员、一任参议员,现在又成了自由世界领袖,他从不离左右。《新闻周刊》称他为“难以征服的爱尔兰小妖精”,这倒也称不上是贬义,他很淘气,也很有魅力,且随时听候总统调遣。没有人比他对总统更忠心耿耿。波瓦斯和肯尼迪头一次一起走在白宫西翼的时候,波瓦斯说“那就像爱丽丝走在奇幻世界里,他看上去比我高十英尺,而且好像每天都在长高”。总统对他厚爱有加,他在白宫里有完全的行动自由,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说啥就说啥。(他嘴大真是臭名昭著,他陪着伊朗沙王(33)走进椭圆形办公室,竟拍着这位君王的肩膀说:“你得知道,你就是我心中的那位沙王。”)简而言之,戴夫·波瓦斯的工作就是让总统开心。
我们快到泳池入口的时候,菲德和吉尔突然出现在我旁边,她们看上去已经是这游泳仪式的老手了,这一下子就让我安心多了。打一年前菲德带我参观了一次白宫后,我就没见过她了。我曾希望在实习期间能和她结成好姐妹,但她大我四岁,这对我们这些大学年纪的女孩来说差不多就是代沟了。
我跟着她们走进了更衣室,就像戴夫说的那样,里面钩子上挂着十几件泳装,都是普通的连体棉质泳衣,尺寸不一,边上还有男士平脚泳裤,胸线上还有混合纤维。我不由得想着都是谁的呢?还是说是公用的,谁想来锻炼一番就能用?菲德和吉尔一点时间都没浪费在胡思乱想上,她们开始利索地脱衣服,换泳装。这种热情是会传染的,于是我就把手伸向了手边第一件泳衣。这件不像我想的那么紧,但也不至于一跳进水里就会全掉下来。
为了给今天的新闻办公室和发布会场地找地方,白宫游泳池被整个改造进室内。自那之后,这就成了个完美的绿洲,整个模拟热带岛屿。三面环绕的墙上,从地板到天花板整个画满了美属维尔京群岛(34)里圣克罗伊岛(35)的景致,轻风微拂,棕榈树随之起舞;碧波荡漾,帆船摇曳驶过。壁画是总统父亲的礼物,由肯尼迪太太精心策划。第四堵墙上装了镜子,这样空间看起来大些,你就这么被关进了人造的温暖和阳光里。我走过镜子,走向对角,我偷偷瞥了一眼自己的模样,穿着借来的泳衣,我竟感到一阵自信。我也许不是那么曲线窈窕,但至少姿态还不错,我腿也很长,这也突出了我的身高和苗条身材。
戴夫·波瓦斯和我们在一块儿——某种意义上是这样。他脱掉了鞋子,卷起了裤脚,坐在泳池边上,把脚垂在池水里。我壮起胆子,跳了下去,渴望着享受水花击打在身体上和水流的清爽,也想着到菲德和吉尔那边去。她们已经在畅游了,一边聊天还一边咯咯笑着。不过池水一点也不清凉,温度和浴缸里一样。后来我知道,在总统的坚持下,这里的温度常年保持(华氏)90度(36),以缓解他的背痛顽疾。我现在还记得,当我一边和菲德、吉尔一起踩水,一边问她们池边上的三明治和饮料是不是给我们准备的时,肯尼迪总统走了进来。
他站在池边,低头看着池里的我们三个。英俊潇洒,肤色是自然的日照留下的褐色,穿着西装,打着领带。
“我能一块儿吗?”他问道。
菲德充满自信地回道:“我很荣幸,总统先生。”
他就转身出去走进了更衣室,几分钟之后就穿着黑色泳裤走了出来。对他这年纪来说——四十五岁——他身材极好,腹部平坦,肌肉健硕。看到他菲德和吉尔好像一点也不惊讶,这更让我暗自坚信,对她们来说中午游个泳不过是例行公事,或许也不像我之前想的那么诡异。
总统滑进了水里,在我边上浮了上来。“你是米米,对吗?”他说。
“是的,先生,米米·比尔兹利。”
“这个夏天你在新闻办公室,对吗?”
“是的,先生,的确。”我回答道。
“皮埃尔待你们如何?”
“很好,总统先生,他看起来很和蔼。”
“他让你干什么?”
我告诉他我在剪电报、答电话和整理报道图片。
“我希望这里面有点有趣的事,”他说,“这夏天你住的地方怎么样?”
“在乔治敦,先生。我室友在国务院工作。”
“好吧,很高兴认识你,米米。”说着他就朝着菲德和吉尔游过去了。
我又围着泳池游了几分钟,也不知道到底想干什么,然后游到戴夫边上和他聊了一会儿。然后总统就爬上了岸,戴夫给我们使了个眼色,告诉我们游泳结束了。我麻利地从食物托盘上拿了点吃的,这次泳池“恶作剧”已经耗尽了我午休的时间,我换下了湿漉漉的泳衣,回到了自己的桌子。
就在那儿,在新闻办公室局促的空间里,坐在这些从本届政府就任当日即在这里工作的女士中间,我刚才做的事情开始在我身上展露后效。我一下子开始变得极为不自然,好像每个人都知道我刚才去了哪儿,都很严肃地看着我,显得很不满。这不难看出来:我头发湿漉漉的,散发着氯气的味道。显然我刚游过泳,但同事们谁都没说什么。我也不想挑起话头,毕竟,谁会相信呢?她们又会怎么想呢?
但这机遇并没有怎么拉近我和同事的距离,白宫里很少有员工会以和总统有多少接触衡量她的地位,即便总统甚至知道她的名字。芭芭拉·贾玛勒凯恩,比如说,她说打肯尼迪竞选一开始她就在团队里工作里,在白宫里干了一年半之后总统才开始叫她的名字。她在肯尼迪总统图书馆里留下的口述里承认:“我还记得当时在办公室里,好像飘飘欲仙一样,对每个人都说:‘他知道我的名字!他知道我的名字!’”连她都是这么说的,那我呢,我不过是个夏季实习生,突然之间青云直上,超过了许多在总统竞选时就开始长期努力工作的职业女性,谋得了一份白宫里万众瞩目的工作。所以我一直低着头,闭着嘴,默不出声继续工作,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下午电话再次响起,那时候我头发甚至还没干。还是戴夫·波瓦斯,他问我能不能五点半下班后去参加个新职员欢迎聚会。这根本没法拒绝。
“我去哪儿?”我问道。
“上楼,”他说,“我会来接你的。”
我不知道“上楼”具体是什么意思,但我还是够聪明的,没有去问新闻办公室里的任何一位女性——万一她们没被邀请呢?我想让她们喜欢我,要不然我这个夏天就要很难熬了。
我一开始想戴夫会再给我消息的,这样我就能洗个头发,换身好看些的衣服——但这只是想想而已。时针逐渐挪向下班的那一点,我一直盯着新闻办公室别的女士们,看看她们是不是去盥洗室梳个发型或是补个妆什么的。但我们只是按部就班,什么特别的都没发生。
当戴夫出现在我桌子边上的时候,我觉得万分紧张,确信办公室里每个人都在拿好奇的眼光打量着我,可能他们也确实这么做了。
几个小时之内,我这已经是第二次跟着他到白宫一处陌生之地了。戴夫一路上都在自己哼着歌,什么话都没说。白宫结构并不简单,地上四层,地下两层,散布着拥挤不堪的办公室、古怪的通道和巨型公共空间,组成了这个大杂院。除了椭圆形办公室和内阁会议室外,西翼的其他地方绝对能引发幽闭恐惧症,只占白宫总面积的很小一部分。戴夫带着我穿过迂回走廊,经过内阁会议室走出建筑,穿过西柱廊,经过了通往游泳池的入口,然后又进入房子,走下一条宽阔的门厅道,进了电梯。
当电梯停在二楼开门之后,我终于搞清了我是在家庭居住区。这里宏伟壮丽,优雅宽敞,是一座繁忙建筑里的世外桃源。我想停一下,好好看个究竟,但戴夫却没停下,带我到了一个叫作西会客大厅(West Sitting Hall)的地方。室内排着书架,长沙发和椅子看上去很舒服,放在向西开的巨型半月形窗户。我在那里见到了菲德与吉尔,她们在和一个叫肯尼·奥堂内尔的人说话,他是总统的约会秘书,也是肯尼迪的忠臣,和戴夫·波瓦斯不相上下。他肤色黝黑,要是说波瓦斯是个爱开玩笑的小丑,那他就是个严肃的近侍。总统心中他们都很重要,但理由不一样。
“喝杯台克利酒(37)吧。”戴夫说着从咖啡桌上拿起个壶,给我倒了一杯。我不太喝酒,故而有些迟疑。
“谢谢。”我接过酒杯,礼貌性地浅啜了一口。
“欢迎成为白宫职员。”戴夫又说,举起了他的杯子,就好像这次鸡尾酒会仅仅是为了向我进入白宫致敬一般。
“能在这儿太棒了。”我憋了一句出来。
我喝干了杯子里的酒,感到放松些了,就没有阻止戴夫再给我倒满。尽管我没什么经验,但还是知道喝酒要吃点东西。我一下子坐到了椅子上,开始享用桌上的开胃菜,边听着菲德与吉尔谈论着戴夫和肯尼。在品尝这些美味小菜的时候,我不经意间偷听到肯尼迪夫人和两个孩子——4岁的卡罗琳和18个月大的让让——去了格林欧拉别墅。那是肯尼迪一家在弗吉尼亚租的房子,供第一夫人养马。
突然间所有人都站了起来,就好像突然有人奏了《向总统致敬》(38)一样,肯尼迪总统走了进来。我不是很肯定那天我第二次见到他是不是很吃惊。要知道,毕竟他住在这儿。但我太沉浸在台克利酒里了,这让我忘了他有可能出现。
总统向我们打了招呼,脱下了他的西装夹克,在沙发上坐了下来,还把脚搁到了咖啡桌上。我都能感觉到房间里的重心一下子改变了,我们不再聊天,都微微向他那里转身,把注意力投向他。毋庸置疑,他肯定知道,这反应每天他都得经历几十次。
容我细细品味一下成为白宫总统最信任的小圈子中的一员,成为那些愿意放松一下、忙里偷闲的人中的一员的味道。坦白说,这让人心跳不止。我感觉就像有人给我戴上了一枚勋章,或是我被允许加入学校最顶尖的俱乐部那样。但我也有些不舒服。尽管室内气氛很愉快,登上白宫二楼这事也很有吸引力——这里可是很少有人亲眼目睹的地方——但我知道我不属于这个团体。我什么努力都没付出。我不知道我该留下还是走人,我紧盯着菲德与吉尔,决定要是她们走的话我也走。
接着总统就从沙发上站了起来,走到了我坐的椅子边上。“你想参观一下官邸么,米米?”
美国总统邀请你对白宫进行私人访问。这真是太不寻常了。肯尼迪夫人此前公开高调宣传她要重整白宫单调而老套的内饰,她已经完工了。她自己设法筹款,说服富人捐出一流艺术品与家具,把白宫按照她心中的标准——低调的奢华——重新整修。自从我13岁那年收到我的玩具屋之后,我就对设计很感兴趣。我无法拒绝这份邀请。
我站了起来,台克利酒立刻往头上涌。我环顾四周,怎么一切都有些摇晃?我期待所有人都跟我们一起去,但别人都没动。当然没有了,他们一直都在那里,每个房间都在他们心里。
肯尼迪总统已经离开了房间,我跟着他,就像被磁铁吸着一样。他打开了过道上的第一扇门,向我解释说这曾是一间来宾卧室,肯尼迪夫人把它变成了家庭晚餐室。我和总统一起站在门口,望着里面刚装修完毕的仿古墙纸,上面装饰着美国革命(39)的场景。但我总觉得总统之前已经做过很多次这种导游了,并无意流连。紧接着他带我穿过了中央大厅,打开了另一扇门,站在一边把我让了进去。
“这是肯尼迪夫人的卧室。”他说。
这实在很奇怪,她的卧室,那他睡哪儿?这卧室很漂亮,灰蓝色色调,落地窗俯视着南草坪。有着布制华盖的床,事实上是由两张床组成,一张床垫比较硬,显然是为总统准备的,他有背痛的毛病,软一些的那张是第一夫人的。壁炉前有块空间能坐坐,白沙发小巧可爱。我们一同看着窗外,6月夕阳西沉。
“很美,不是么?”我点头,他带着我走过了房间里挂的几张肖像,卡罗琳的是粉笔画,小男孩儿的是陶制半身像。
我察觉到他越来越靠近,我都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喷在我的颈上。他把手搭上了我的肩膀。
“这房间很私密。”
我回过神来发现的第一件事就是他已经站在我面前了,脸离我只有几英寸远,目光直视着我的眼眸。他双手都搭在我肩膀上,把我引到了床边。
…………
结束之后,他提起裤子,对我笑着说:“那边有间浴室,如果你需要的话。”说着他指了指角落的一扇门。
我从地上捡起了内衣,从床边捡起了连衣裙。我穿过房间走向浴室的时候,除了文胸什么都没穿。
当我回来的时候,他已经不在卧室里了。
“我在外面这儿,”他叫道,声音是从西会客大厅里传来的,我们的这一夜也是从那边开始的。我走出去到了他那边,他坐在沙发里,我环顾四周看看有没有别人,但官邸里空无一人,只有我们俩。
我还没缓过劲儿来,但他则好像不过发生了这世上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一般。
“你想吃些什么吗?”他说,“厨房就在那边。”
“不用了,谢谢,总统先生。”我回绝了他。
我当时真正想的是快点离开,他肯定察觉到了。他问了我的住处,打了个电话,对我说在南柱廊入口会有车接我,然后把我带去了私人电梯。
“晚安,米米,”电梯门开了,他说,“我希望你还好。”
“我还行,总统先生。”
到了楼下,警卫告诉了我南柱廊在哪里。我走了过去,果然有辆车在等着接我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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