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索同一性
埃里克森把同一性 (identity)定义为一个与自我有关的概念,由个体所固守的目标、价值观和信念构成。对同一性的探索成为青少年关注的焦点。青少年的认知发展有助于他们建构“自我理论”(Elkind, 1998)。正如埃里克森(1950)所强调的,青少年努力理解自我并非是“成长过程中的一种不适”,而是一种健康的、至关重要的过程的一部分。这一过程建立在早期发展成就的基础之上,即信任、自主、主动和勤奋的基础之上,同时为应对成人生活中的各种挑战奠定了基础。
埃里克森:同一性对同一性混乱
埃里克森(1968)曾说,青春期的首要任务是面对同一性对同一性混乱 (identity versus identity confusion)(或同一性对角色混乱 )这一“危机”,经此阶段之后,青少年成为一个拥有连贯自我感觉的独特成人和一个在社会中有价值的角色。“同一性危机”的概念部分来源于埃里克森自己的生活经历。埃里克森的母亲是一位丹麦的犹太妇女,她和第一任丈夫离婚后生下了埃里克森,埃里克森作为私生子在德国长大,从来不知道自己的亲生父亲是谁。尽管母亲的第二任丈夫,一位德国犹太儿科医生,在埃里克森9岁时收养了他,但埃里克森仍对自己是谁感到混乱。在选定职业之前,他经历了一段时间的彷徨。到美国后,作为移民,他不得不重新定义自己的同一性。他在观察心理失常的青少年、战争中的士兵和少数民族成员的认同危机时,所有这些情况再次出现(Erikson, 1968, 1973;
L. J. Friedman, 1999)。
埃里克森认为,青少年通过把早期的各种认同综合成“一种新的、大于部分之和的心理建构,”从而形成同一性(Kroger, 1993, p.3)。当青少年解决了三个主要问题后,同一性就形成了。这三个问题分别是:选择职业,形成价值观,建立满意的性别同一性。“同一性危机”在青少年期很少能够完全解决,有关同一性的问题在整个成年期会一次又一次地冒出来。
童年中期,儿童会学习在所处社会中获得成功所需的各种技能。进入青少年期,他们需要找到使用这些技能的途径。如果青少年在确立职业同一性时遇到困难或当他们的机会像杰基·罗宾逊和他的朋友们一样被人为限制时,他们就有可能做出后果严重的行为,如犯罪活动或少少怀孕。
根据埃里克森的观点,心理社会性延缓 (psychosocial moratorium),即青少年期所提供的一段“暂停期”,青少年可以在这一阶段探寻自己能够坚守的承诺。这种初期的承诺可能会塑造一个人今后数年的生活。杰基·罗宾逊的承诺是发展自己的体育潜能,并帮助非裔美国人提高自己的社会地位。像杰基·罗宾逊一样,通过忠诚于自己的承诺,青少年能够更好地解决同一性危机。那些能够满意地解决同一性危机的青少年形成了忠诚的“美德”,即对所爱的人、对朋友和同伴保持忠诚、信任或归属感。忠诚也可以是认同某一价值观、意识形态、宗教、政治运动、创造性研究或种族群体(Erikson, 1982)。
忠诚是信任的延伸。在婴儿期,对他人的信任超过不信任是很重要的;而进入青少年期,自己值得他人信任变得非常重要。青少年把信任扩展到对导师或自己所爱的人。在分享思想和情感的过程中,青少年能够通过了解所爱之人对自己的看法来获得初步的同一性。但是,这种青少年期的“亲密关系”不同于成年人的亲密关系,后者包括更多的承诺、牺牲和妥协。
埃里克森认为,此阶段首要的危机是同一性获得或角色混乱,同一性混乱可能会使个体达到心理成人期的时间大大滞后。(他自己直到25岁左右才解决了同一性危机。)根据埃里克森的观点,一定程度上的同一性混乱是正常的,这种混乱解释了青少年的很多看似无序的行为以及青少年让人头疼的自我意识。小团体和党同伐异是青少年社会事件的两大特点,而这两点可以对抗同一性混乱。青少年倒退回孩子气以回避解决冲突或冲动地做出一些欠考虑的行为,这些也可能是同一性混乱的表现。
埃里克森的理论把男性同一性的发展作为标准。根据埃里克森的观点,男性只有在形成了稳定的同一性之后才可能有真正的忠诚;而女性则通过结婚生子来定义自己(这一观点可能在埃里克森那个年代要比现在更符合实际)。因此,女性(不像男性)是通过忠诚形成同一性,而非形成同一性之后才忠诚。如我们后面将看到的,埃里克森理论中的男性取向遭到了批评。但是,埃里克森的“同一性危机”概念引发了很多有价值的研究。
玛西亚:同一性状态——危机与承诺
假如有四个青年即将从高中毕业。卡特琳娜考虑到自己的兴趣和天赋,计划成为一名工程师。她把对大学的选择限定在三个能在该领域提供优秀课程的学院。
安德莉亚非常清楚自己毕生将从事的工作。她的母亲是一家塑料厂的工会领导,已经把安德莉亚列入了那里的学徒计划名单。安德莉亚从来没有想过要做其他工作。
另一方面,尼克正在为自己的未来烦恼:是应该到社区大学读书还是去参军?他不能决定自己现在该干什么和以后想干什么。
马克仍旧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但他并不担心。他认为自己总能找到工作,等他做好准备后就能决定自己的未来了。
这四位青年都面临同一性形成问题。是什么造成了他们在同一性形成过程中的差异?这些差异又将对他们最终的选择产生怎样的影响?根据心理学家詹姆斯·玛西亚(James E. Marcia)的研究(1966,1980),这四名学生处于四种不同的同一性状态 (identity statuses),即不同的自我发展状况。

通过30分钟的半结构化同一性状态访谈(见表12-1),玛西亚区分了同一性的四种状态:同一性获得 (identity achievement)、早闭 (foreclosure)、延缓 (moratorium)和同一性扩散 (identity diffusion)。这四种状态主要是根据危机(crisis)和承诺(commitment)的出现与否进行划分的,埃里克森认为危机和承诺是形成同一性的两个关键因素。玛西亚把危机定义为有意识地做出决定的阶段;承诺是指在某一职业或信念系统(意识形态)中的个人投入。他发现同一性状态与焦虑、自尊、道德推理和行为方式等特质存在相关。在玛西亚理论的基础上,其他研究者发现了另外一些与同一性状态相关的人格和家庭变量(Kroger, 2003; 见表12-2)。下面是对处于同一性不同状态下的青少年进行的详细描述:

资料来源:Kroger, 1993.
1. 同一性获得 (由危机通往承诺 )。卡特琳娜已经解决了她的同一性危机。在危机阶段,她对自己生活中的重大事件进行了深入思考,并经历了一些情感斗争。她最终做出了选择,并对自己的选择形成了强烈的承诺。她的父母鼓励她自己做决定,他们倾听她的想法,也给出自己的意见但不强迫她接受。在大量不同文化中的研究发现,这种类型的个体比其他三类更成熟,社交能力也更好(Kroger, 2003; Marcia, 1993)。
2. 同一性早闭 (没有经历危机就形成承诺 )。安德莉亚已经形成了承诺,但这并不是探索各种可能的选择之后的结果,而是接受他人对自己生活的安排。她很开心也很自信,但当自己的观点受到质疑时会固执己见。她与家人的关系紧密、顺从,往往会服从一个强有力的、从不接受不同意见的领导者,如她的母亲。
3. 同一性延缓 (正在经历危机,还未形成承诺 )。尼克正在经历同一性危机,并努力做出决定。他活泼、自信、严谨,但也焦虑、恐惧。他与母亲关系紧密,但又反抗母亲的权威。他想交女朋友,但还没有建立亲密关系。他可能最终会做出承诺,获得同一性,走出危机。
4. 同一性扩散 (没有承诺,也没有危机 )。马克没有认真考虑各种选择,同时避免形成承诺。他不自信,往往不乐意与他人合作。他的父母不与他讨论他的未来,他们说这要靠他自己。这类人往往不快乐,经常感到孤独。
随着青少年的继续发展,这些类型可能会发生改变(Marcia, 1979)。当中年人回顾自己的一生时,往往会发现自己经历了从同一性早闭到延缓,再到同一性获得的发展道路(Kroger & Haslett, 1991)。正如玛西亚提出的,从青少年晚期开始,越来越多的人处于延缓或获得状态,开始探索和发现自己的同一性。青少年晚期大约一半的个体仍处于早闭或扩散状态,但只要有发展,一般都遵循玛西亚所描述的发展方向(Kroger, 2003)。此外,尽管同一性早闭的个体看似已经做出了最终的决定,但事实通常并非如此。
同一性形成中的性别差异
很多研究支持了埃里克森这样的观点:对于女性来说,同一性和亲密关系是一起发展的,这一点得到了许多研究的支持。但是,一些研究者并没有把这种模式看作是对男性标准的背离,而是认为它指出了埃里克森理论的弊病。他们指出,埃里克森的理论基础是个体化、自主性和竞争性等以男性为中心的西方概念。吉利根(Gilligan, 1982, 1987a, 1987b;
L. M. Broun & Gilligan, 1990)认为,女性的自我感觉发展更多地是通过与他人建立关系来实现的,而不是通过形成独立的同一性来实现的。吉利根说,女孩和妇女根据自己承担责任的能力以及照顾自己和他人的能力来评价自己。
很多发展心理学家对男女两性在通往同一性的道路上到底有怎样的差异提出疑问,尤其是在今天。他们指出,个体差异可能比性别差异更重要(Archer, 1993; Marcia, 1993)。玛西亚(1993年)提出,正在形成的独立性和连接感之间的紧张状态正是埃里克森心理社会各阶段的核心部分,这对男女两性来说均适用。玛西亚对同一性阶段的研究却发现很少存在性别差异(Kroger, 2003)。
但是,青少年期自尊的发展似乎支持了吉利根的观点,这一时期的自尊发展主要是在和同性别伙伴交往的环境中进行的。男性的自尊发展与努力实现个人的成就相关,而女性的自尊则更多地依赖与他人的关系(Thorne & Michaelieu, 1996)。
一些研究表明,青少年期女孩的自尊均低于男孩(Chubb, Fertman, & Ross, 1997)。20世纪90年代初期备受关注的一些研究发现,女孩在十一二岁之前都保持相当高的自信和自尊水平,之后往往会降低(American Association of University Women[AAUW] Educational Foundation, 1992; L. M. Brown & Gilligan, 1990)。但是,一项对包括近15万名参与者的数百项研究的分析显示,尽管男孩和男人的自尊确实高于女孩和妇女,尤其是在青少年晚期,但这种差异非常微小。与早期的研究结果相反,两性似乎都是随着年龄的增大,其自尊水平逐渐提高(Kling, Hyde, Showers, & Buswell, 1999)。
同一性形成中的种族因素
当某一种族或民族的价值观和大社会的价值观相冲突时,会对青少年的同一性造成怎样的影响?如美国印第安人既被要求参加部落仪式,同时又需要上学;或者当歧视限制了他们的职业选择时,就像杰基·罗宾逊的哥哥,在他获得奥运会的荣誉之后回家却只能做仆人的工作。所有这些情况都可能导致青少年的同一性混乱。
对少数民族青少年来说,种族特征和民族背景对他们同一性的形成非常重要(Kroger, 2003)。在玛西亚同一性状态的基础上,有研究确定了民族认同的四个阶段(Phinney, 1998):
1. 扩散 :胡安妮塔没有探索过本民族的文化或只进行了很少的探索,对其中涉及的问题不太理解。
2. 早闭 :克瓦米没有探索过本民族的文化或只进行了很少的探索,但他对此有明确的感受。这些感受可能是积极的,也可能是消极的,这取决于他从家庭中获得的态度。
3. 延缓 :桑恩开始探索本民族的文化,但这些东西使他感到困惑。
4. 获得 :迭戈探索了自己的同一性,理解并且接受了本民族的文化。
在对来自洛杉矶两所高中的64名美国出生的非裔、亚裔和西班牙裔10年级学生进行访谈和问卷测量的基础上(Phinney, 1998),研究者将其分为三类同一性状态(见表12-3)。约一半样本(33人)是扩散/早闭型 。(这两种类型都缺乏对本民族文化的探索,由于根据参与者的回答无法清晰区分这两类,所以研究者把这两类合并在一起。)其余一半要么是延缓型 (14人),要么已经获 得了同一性(13人)。
不同民族成员对重要事件的认识是不同的。西班牙裔美国人非常在意他人对本民族的偏见。亚裔美国人学业成就压力很大。非裔美国女孩很敏锐地意识到自己不符合白人对美的标准,男孩则更关注职业歧视和黑人男性的消极社会形象。约20%的参与者(各个阶段的都有)对本民族持消极态度。但获得型的个体对本民族的整体评价比其他两类个体要好。他们对自己的评价较高,有更高的掌控感,并且报告了更积极的家庭关系和社会、同伴互动。

根据一项对来自工人阶级家庭的城市黑人、拉丁裔和亚裔美国高中生的问卷调查结果,与一般的观念相反,少数民族的青少年,不论男孩还是女孩都是随年龄增长其自尊水平逐渐提高。较高的支持和积极的学校氛围都与青少年较高水平的自尊相关,而家庭支持是最强大的因素(Greene & Way, 20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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