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芒果箱
理查德·霍尔布鲁克离开越战的废墟并辞去尼克松政府的公职后不久,罗宾·拉斐尔也离开剑桥回到了伊朗,在达马万德学院(Damavand College)出任教职,给女生讲授历史课。伊朗国王倒台前,德黑兰是座热情友好的国际大都会,拉斐尔还在受美国财力支持的舞台剧中跳舞和表演[1],其中包括《万事成空》(Anything Goes)。她与一位英俊幽默的外交官阿诺德·拉斐尔(Arnold Raphel)坠入爱河——朋友们叫他“阿尼”。1972年,他们在美国大使馆的庭院举行了跨宗教婚礼,在大量20世纪70年代流行的天鹅绒衬托下,信仰基督教的她和信仰犹太教的他结了婚。
1975年,当他被派驻巴基斯坦时,拉斐尔随他一同迁居。巴基斯坦与伊朗差不多,没让她感到不适。伊斯兰堡那时还是一个昏昏欲睡的小城市,郁郁葱葱,人口只有现在的1/3。“那会儿很棒”[2],拉斐尔回忆说。想起往事,她情绪明快起来。“那时真是生机勃勃。”她加入外交团队,在美国国际开发署任职。这对年轻的美国夫妇建立了迷人的形象,经常举办鸡尾酒会和组织放映美国电影。她毫不费力地进入了巴基斯坦的上流社会,建立了未来岁月里为她服务——也让她倒霉——的关系网。如她之前多少代外交官一样,对拉斐尔来说,提升美国的影响力意味着建立友谊和对话。“你需要参与进来,弄清楚让人们心动的是什么,以及什么能激励他们,”她说,“对我来说,那是闭着眼睛就知道的明摆着的事情。”她在这里又思忖了一下。“但有时我们会忘记。在‘9·11’后,更加紧迫和严苛的时间里,我们变得不容分说地苛求。”[3]
拉斐尔在伊斯兰堡度过了最初的黄金岁月,之后不过几年,变革席卷了整个地区。1979年的伊朗宗教革命推翻了美国支持的世俗国王统治,美国对巴基斯坦这一军事和情报伙伴的依赖变得更加牢固。美国失去了伊朗境内用于监视苏联的重要监听站,中央情报局接洽了巴基斯坦三军情报局(Inter-Services Intelligence,ISI),后者同意建立巴基斯坦监听设施,以填补空缺。
伊斯兰革命的呼声也从伊朗传到邻国阿富汗,在那里,受苏联支持的马克思主义政权已在之前一年掌控了全局。在克格勃的指导下,马克思主义者推行了世俗改革,包括强制女童接受教育。在宣传海报上,围着红头巾的红唇女性捧着翻开的书本,头顶上用西里尔语大字大声疾呼:“如果你不读书,就会忘记这些字母。”[4]对于保守的阿富汗人来说,这太过分了。阿富汗军队爆发了反共产党人的起义。
起义蔓延的初期,苏联人有些犹豫。但在莫斯科,外交已经靠边站,克格勃的影响力已然膨胀。克格勃负责人尤里·安德罗波夫(Yuri Andropov)巧妙地绕过主张谨慎的苏联外交官,满载苏联军队的运输机于圣诞夜当天降落在喀布尔机场。卡特政府认为这次入侵是让莫斯科难堪的机会,卡特批准了美国通过与巴基斯坦军事联盟精心策划的秘密战争。“阿富汗的抵抗必须持续下去,”国家安全顾问兹比格涅夫·布热津斯基(Zbigniew Brzezinski)写道,“这意味着向叛乱分子提供更多的钱并且运送武器[5]……为了实现这种可能性,我们必须向巴基斯坦做出保证,并且也鼓励它帮助反叛分子。这将需要我们重新评估对巴基斯坦的政策,向该国提供更多保障、更多武器援助,以及,一项决策,以确保美国对巴基斯坦的安全政策不被防核扩散政策主宰。”
20世纪70年代后期的巴基斯坦绝非美德典范。穆罕默德·齐亚-哈克(Mohammed Zia-ul-Haq)绞杀了被他赶下台的平民总统佐勒菲卡尔·阿里·布托(Zulfikar Ali Bhutto),并取消了选举。巴基斯坦此时正积极寻求制造原子弹[6],对美国要求其停止此举的呼吁置之不理。当时在对苏联战争的名义下,所有这些问题都是次要的,如同后来反恐战争中的情形一样。
里根总统第一任期内,国会批准用于秘密战争的资金从每年数千万美元增加到数亿美元[7]。齐亚坚持完全按照巴基斯坦的条件,来分发用这些资金购买的枪支。战争刚开始时下发的一份最高机密“总统决定”要求中央情报局顺从巴基斯坦的意愿。一位中情局伊斯兰堡情报站的负责人记得他当时接到的命令是这样的:“照顾巴基斯坦人,然后让他们做你需要他们做的任何事。”[8]齐亚访问美国并与里根会晤时,国务卿舒尔茨写了一份备忘录,建议说:“我们必须记住,没有齐亚的支持,阿富汗的抵抗力量,也是使苏联为他们在阿富汗冒险付出沉重代价的关键,实际上就死了。”[9](当我向舒尔茨问及他对巴基斯坦政权的支持时,他并无歉意。“齐亚和里根总统,他们之间存在一段关系。整个想法是帮助圣战者将苏联赶出阿富汗”,他说,话中用了代表圣战中伊斯兰战士的阿拉伯语单词,来指代对苏作战的人。“而且我们成功了。”[10])于是,如齐亚所坚持的那样,武器被交给了巴基斯坦三军情报局,由后者挑选接收战利品的圣战者。美国依然在为越南那场代理人战争之复杂感到刺痛,也乐得将细节留给巴基斯坦处理。
在对苏作战的紧迫形势中,伙伴关系中令人不那么愉快的现实是易被忽略不计的[11]。巴基斯坦军官把中央情报局提供的武器拿到黑市上贩卖——有一次,他们甚至把武器卖回了中央情报局。巴基斯坦继续肆无忌惮地炫耀其核开发进展。1985年,参议院通过了所谓的《普雷斯勒修正案》(Pressler Amendment),要求总统必须每年认证巴基斯坦没有拥有核武器。规则是严格的:不认证,就没有援助。齐亚在巴基斯坦核计划上向里根总统撒了谎[12]。“毫无疑问,我们拥有自1987年起就不再做此认证的情报基础”,[13]一位资深中央情报局官员表示。但是里根无论如何还是继续认证了巴基斯坦的无核状态。俄亥俄州参议员约翰·格伦(John Glenn)认为,核扩散“给世界带来的危险,远大于切断对阿富汗援助的恐慌……这是短期利益相对于长期利益关系的问题[14]”。但他是罕见的提出反对意见者。
这场秘密战争还要求美国人对阿富汗境内武装圣战的野蛮行为视而不见。巴基斯坦人把美国的武器交给了最无情的伊斯兰强硬分子,像阿卜杜勒·赛亚夫(Abdul Sayyaf)、布尔汉努丁·拉巴尼(Burhanuddin Rabbani)和贾拉鲁丁·哈卡尼(Jalaluddin Haqqani)之类的激进分子,他们都与恐怖主义网络有着密切的联系。巴基斯坦三军情报局最青睐的子弟之一是古勒卜丁·希克马蒂亚尔(Gulbuddin Hekmatyar),他是狠毒的宗教激进主义者,据称专长是活剥被俘士兵的皮[15],且手下的人不分青红皂白地屠杀平民。中央情报局一位名叫米尔特·比尔登(Milt Bearden)的特工在20世纪80年代后半期接管了这个项目。按他的估计,巴基斯坦人把近1/4的美国军火物资交给了希克马蒂亚尔。“希克马蒂亚尔是巴基斯坦人的最爱,但绝对不是我的”,他对我说。这位生性好斗的特工又冷冷地补充道:“我当时有机会时,真该一枪毙了他。”[16]
巴基斯坦人和美国人的做法也点燃了极端主义的火焰,吸引全球范围内的穆斯林飞蛾扑火。出身于沙特富商家庭的奥萨马·本·拉登于20世纪80年代中期搬到了巴基斯坦,逐渐与希克马蒂亚尔和赛亚夫等部分受巴基斯坦三军情报局青睐的圣战者[17]关系密切。拉登向巴基斯坦三军情报局训练营出来的圣战者提供现金津贴,最终严格效仿巴基斯坦三军情报局的模式,建立了自己的组织。
策略奏效了。短短几年内,中央情报局宣布这场秘密战争成本效益显著[18]。然而真正的成本以后才显现出来。
罗宾和阿诺德·拉斐尔搬到华盛顿哥伦比亚特区的时间,刚好在对苏联战争爆发之前,按罗宾后来的说法,也是“很多事情都走下坡路”之前。这对于美巴关系以及罗宾自己的生活而言,都是相当准确的描述。她想要孩子,阿诺德不想。他们在20世纪80年代初离了婚,罗宾·拉斐尔后来又结了两次婚,有了两个女儿。但根据朋友们的描述,阿诺德才是罗宾一生的挚爱[19]。有人意识到,她宁可先跳楼,也不愿意承认对此的伤感。
阿诺德仍然是外交部门的后起之秀,他以美国大使的身份回到了巴基斯坦。在1988年8月一个炎热的下午,他在省城巴哈瓦尔布尔(Bahawalpur)附近的一片沙漠中与齐亚总统一起观看美国艾布拉姆斯坦克(Abrams tank)——这是最新可供巴基斯坦购买的军备产品——表演,军购资金仍然来自源源不断的美方援助。表演结束后,阿诺德又接受临时邀请,与齐亚一起乘坐后者的美国造C-130大力神运输机(Hercules)[20]返回伊斯兰堡。一同乘机的还有齐亚的参谋长,巴基斯坦三军情报局局长阿赫塔尔(Akhtar)将军——是他亲自选定[21]接受美国秘密战争援助的圣战者名单,以及负责监督美国对巴基斯坦军事援助的赫伯特·M.沃瑟姆(Herbert M. Wassom)将军。起飞后五分钟整,飞机坠入沙漠,炸成巨大的火球。机上30人无一幸免,全部遇难,包括齐亚和阿诺德·拉斐尔。
这一事件至今仍是巴基斯坦历史上几大未解的谜团之一。尽管有美国大使遇难,而且联邦调查局有法定权力进行调查,但国务卿舒尔茨还是命令联邦调查局人员远离此案。同样,米尔特·比尔登也阻止了中央情报局介入[22]。唯一获准参与现场勘查的美方人士是七名空军调查员,他们在一份秘密报告中排除了机械故障[23]。唯一的可能性就是破坏。或许,一个装有VX神经毒气或类似毒剂的小气罐毁灭了整架飞机。一个长期流传的阴谋论说法认为,神经毒气罐隐藏在一箱芒果里,是在起飞前被装上飞机的。
对于巴基斯坦来说,这次坠机事件加深了对美国人的不信任。后来夺取政权的贝格(Beg)将军也像齐亚一样,致力于巴基斯坦核计划的发展,以及为恐怖主义代理人提供支持——但他对美国的友好程度更低。对于罗宾·拉斐尔来说,这场悲剧将她从早期德黑兰那段充满希望的日子中隔断了出来。当我问起失去阿诺德的感受时,她微微冷笑了一下,“那对任何人来说都很艰难,可是生活还要继续”[24]。
那是苏联完全撤出阿富汗的一年。美国中央情报局驻伊斯兰堡工作站传递苏联撤军消息的电文非常简单:“我们赢了。”[25]然而红色威胁消退后,美国和巴基斯坦之间缺乏更广泛战略对话的弊端就又快又狠地袭来。
四个月后,当巴基斯坦新总理贝娜齐尔·布托(Benazir Bhutto)首次正式访问美国时,裂缝已经开始显现。贝娜齐尔·布托,被齐亚绞杀的总理佐勒菲卡尔·阿里·布托之女,是流亡海外多年后重返巴基斯坦的。她从哈佛大学毕业,只有35岁,有着迷人的形象。她戴着白色头巾和玫瑰色的飞行员眼镜,身穿金色和粉红色的纱丽,在美国国会联席会议上,站在美国国旗前,讲话中引用着林肯、麦迪逊和肯尼迪的话。“代表巴基斯坦[26],我可以声明,我们并未拥有,也不打算制造核设施”,她强调说。
然而几天前,贝娜齐尔·布托却坐在白宫斜对面的布莱尔国宾馆(Blair House)里,听到中央情报局局长威廉·H.韦伯斯特(William H. Webster)带来的预警通报。根据那天一位在场人士[27]的说法,韦伯斯特带着一个足球走了进来,那是按照他所知道的巴基斯坦已经拥有的一种核装置原型制造出来的模型。韦伯斯特告诉贝娜齐尔·布托,如果巴基斯坦继续将气态铀转化为固体的“核”——原子弹的芯——那么老布什总统就不可能在那一年晚些时候再为巴基斯坦做无核认证。那个月底之前,伪装被揭穿了。美国中央情报局有无可辩驳的证据[28],表明巴基斯坦已经将铀加工成了几个核芯。1990年,苏联人撤出阿富汗的一年后,老布什成为第一位拒绝认证巴基斯坦仍然是无核国家的总统。依照《普雷斯勒修正案》[29] 的规定,大多数经济和军事援助被暂停,巴基斯坦订购并已经付款的F-16战斗机也留在了亚利桑那州,经年累月地收集灰尘。直到今天,F-16战斗机依然让我遇到的每一位巴基斯坦军官都无法释怀。它们象征着背叛,对此美国很快就忘了,然而巴基斯坦却从未忘记。
军事关系戛然而止时,美国几乎没有通过有效外交渠道来缓解这一冲击的余地。即便是对付圣战者乱局的大师米尔特·比尔登,也为美巴之间缺乏对话而感到遗憾。“那种关系总是浅薄的,”他回忆说,“苏联人于1989年2月撤出了阿富汗,然后我们在接下来的一年内就制裁了他们(巴基斯坦),并切断了军事接触。” 这为接下来10年的两国关系定下了基调,其中巴基斯坦扮演了被抛弃的情人角色。“他们喜欢我们,”比尔登反思道,“但是他们真的深信,每到关键时刻,我们就会背叛他们[30]。”
没有了代理人战争的紧迫感,美国的外交政策机构开启了巴基斯坦业务。美国对伊斯兰激进力量的支持曾经带来便利,现在却是一种负担。苏联人离开后,巴基斯坦三军情报局曾试图扶持自己青睐的极端主义者希克马蒂亚尔掌权[31]。但是在他输掉了一场替喀布尔打的血腥战斗[32]之后,巴基斯坦人转而选择了一个不同的解决方案,开始武装和资助另一种他们希望能够抗衡地区内竞争对手印度的保守运动:“伊斯兰教的学生”,[33]又称塔利班。
有关塔利班实施强硬的社会政策及其对妇女野蛮压迫的故事开始传到西方世界。即将上任的国务卿玛德琳·奥尔布赖特是开始呼吁联合推翻阿富汗塔利班政权的国际政要之一,理由就是要终止塔利班对人民不断深化的压迫。(“我不后悔没有与塔利班打过交道,”[34]奥尔布赖特多年后表示,“但是,我愿意承认,在到底是谁做主的问题上,情况很复杂。”)人们的愤怒在升级,因为那些受塔利班领导人庇护的恐怖分子所带来的威胁已显而易见。两个美国驻非洲国家的大使馆1998年被炸事件,以及随后揭示出来的爆炸组织者奥萨马·本·拉登与塔利班关系密切的信息,夯实了塔利班政权为国际社会所不容和不齿的地位。巴基斯坦作为塔利班的施主[35],也分担了这一秽誉。
罗宾·拉斐尔是孤独的持不同意见者。比尔·克林顿于1993年就任总统时,聘请了在英国读书时的老朋友拉斐尔出任负责南亚事务的助理国务卿。华盛顿和伊斯兰堡之间的关系在20世纪90年代里变得冷淡,但拉斐尔依然忠实地为巴基斯坦说话,毕竟她在职业生涯早期在此建立了诸多关系。当一位名叫汉克·布朗(Hank Brown)的参议员提出放宽对巴基斯坦援助限制的立法[36]时,她与巴基斯坦外交官一起忙活了好几个月,为该法案游说。该法案于1995年获得通过,为向巴基斯坦出口武器扫清了道路,尽管该国的核武器库仍在扩充。拉斐尔也热心地为贝娜齐尔·布托辩护,后者在拉斐尔出任助理国务卿的第一年里,重新掌握巴基斯坦领导权,并秘密授权向塔利班提供援助[37]——同时在此问题上向美国人撒谎[38]。拉斐尔告诉我,她走入这层关系时是睁大了眼睛的。“我没有相信贝娜齐尔·布托,我只是觉得我们需要与每个人交谈。”[39]尽管如此,她还是反对制裁,并协助确保了对巴基斯坦的援助[40]。
拉斐尔还努力推动与塔利班领导人进行会谈。一封总结她1996年访问喀布尔行程的电报表明了她对塔利班政权的乐观看法,其中引用了一位塔利班领导人对拉斐尔说的“我们不是坏人”,并乐观地描述了塔利班“对自身局限性[41]的认识不断提高,而这种认识是之前不曾有过的”。同年,塔利班控制喀布尔之后不久,拉斐尔还在联合国的一次闭门会议中呼吁其他国家也拥抱这一政权。“他们是阿富汗人,他们是本土人,他们表现了持久的力量,”[42]她说,“孤立塔利班不符合阿富汗或我们在座任何人的利益。”正如一位与拉斐尔一起工作过多年的巴基斯坦外交官所言:“如果罗宾再在助理国务卿位子上多待一年,华盛顿就该有塔利班大使馆了。”[43]
拉斐尔另类的亲巴基斯坦及塔利班行为使她在华盛顿和南亚地区都引起了怀疑。也正是在这时,印度媒体开始称其为“塔利班夫人”,其后这个绰号一直跟了她数十年。“这太无聊了,”她说,“就因为我确实去和这些人交谈过。那是我的工作。但是,因为我没被吓坏,且不想像贱民一样对待他们……我觉得与他们交谈是完全正常的,人们就为此极度震惊了。”她叹了口气,“妖魔化塔利班是一个错误,很可能为他们完全失控添加了理由。没有人会听他们说话……我们背弃了他们,还认为他们全是尼安德特[44]笨蛋”。在拉斐尔看来,这是最糟糕的错误:“情绪驱动。”[45]
外交政策建制中,包括理查德·霍尔布鲁克在内的许多人后来都接受了与塔利班对话的同一论点。拉斐尔对她的立场遭到更多孤立和争议,是否感到任何遗憾呢?“没有,”她笑着告诉我,“我超前于时代![46]”1995年,拉斐尔加强与巴基斯坦关系的努力正在高潮时,时任副国务卿斯特罗布·塔尔博特团队的一位助理敲开了她办公室的门,告诉了她一个令人不安的事态发展。在监视巴基斯坦官员时,情报人员截获了他们认为是非法交换的内容。他们声称,拉斐尔当时正在向巴基斯坦人泄密,泄露了美国核项目情报的敏感细节。拉斐尔感到震惊。她会见了国务院的内部警察,即外交安全局人员,受到拷问。外交安全局的调查无果而终[47]。拉斐尔并未被鉴定为违反任何规则,于是此事很快就被遗忘了——只不过它后来又被翻了出来,且结果不妙。
拉斐尔还先后出任过其他几个职务,包括驻突尼斯大使、国防大学副校长,以及在伊拉克战争初期负责协调援助工作。然而她的故事总要绕回到巴基斯坦。她2005年离开伊拉克时已感厌倦,遂加入了卡西迪公司(Cassidy &Associates)。这是K街[48]上一家响当当的游说公司,其客户包括埃及情报部门,有时也涉及巴基斯坦。拉斐尔在卡西迪公司工作的那段时间里,该公司签下了两份巴基斯坦的订单合同[49],使媒体——尤其是印度媒体——将她称为“巴基斯坦说客”。(“20世纪90年代折磨新德里的说客,”《印度时报》尖刻地报道称,“华盛顿中明目张胆亲巴基斯坦的拥趸。”[50])拉斐尔对此表示好笑,称自己仅在其中一个项目上工作了“三周”[51],而且该项目在巴基斯坦强人佩尔韦兹·穆沙拉夫(Pervez Musharraf)于2007年11月暂停该国宪法后还被取消。
在2009年的一次鸡尾酒会上,拉斐尔遇到了职业外交官同僚、当时正出任美国驻巴基斯坦大使的安妮·帕特森(Anne Patterson)。身材矮小但钢铁般强硬的帕特森来自阿肯色州史密斯堡(Fort Smith),操着一口轻柔的美国南方口音,说话直截了当。她是一位经典传统的外交官,从拉丁美洲到中东已服役数十载。在巴基斯坦,她身处这个世界上最困难的关系中,面对新时代——巴基斯坦对美国而言再次变得重要的时代——的挑战。然而,对巴基斯坦社会有着深入了解的美国人是很难找到的。在当代的美国外交界,像前往巴基斯坦之类国家的外派职位,已成为低级别官员为了积攒履历和拿一两年风险补贴,而进进出出的站点(当时驻伊斯兰堡的薪酬可以较其他地区高出30%[52]),拉斐尔这种对棘手的巴基斯坦政治有把握的人不可或缺。帕特森问拉斐尔是否还可以再来驻扎一次,帮助其管理对伊斯兰堡的援助。
拉斐尔当时已经61岁。她已经结过三次婚——最近一次嫁给一位英国外交官,但婚姻只持续了几年,已于2004年结束。她基本上独自抚养了两个正值大学入学年龄的女儿——安娜和亚历山德拉,游说机构的工作让她有机会花更多时间与女儿以及自己的朋友们在一起。但是,有人感觉到,她的心思很快就转向重返公职了[53]。
她告诉安妮·帕特森会考虑一下。
[1] Leiby,Richard,“Who is Robin Raphel,the State Department Veteran Caught up in Pakistan Intrigue?” Washington Post,16 December 2016,https://www.washingtonpost.com/lifestyle/style/who-is-robin-raphel-the-state-department-veteran-caught-up-in-pakistan-intrigue/2014/12/16/cfa4179e-8240-11e4-8882-03cf08410beb_story.html?utm_term=.c44eab67b086.
[2] Author Interview with Robin Raphel,30 June 2016.
[3] Author Interview with Robin Raphel,30 June2016.
[4] Crile,George,Charlie Wilson’s War(New York:Grove Press,2007),loc. 352,Kindle.
[5] “December 26,1979:Memo to President Carter Gives Pakistan Green Light to Pursue Nuclear Weapons Program,” History Commons,2007,www.historycommons.org/timeline.jsp?timeline=aq_khan_nuclear_network_tmln&aq_khan_nuclear_network_tmln_us_intelligence_on_pakistani_nukes=aq_khan_nuclear_network_tmln_soviet_afghan_war_connections.
[6] “Reflections on Soviet Intervention in Afghanistan,” Memorandum for the President from Zbigniew Brzezinski,26 December1979,rpt. by the Cold War International History Project.
[7] Coll,Steve,Ghost Wars(London:Penguin,2004),p. 65,Kindle.
[8] Coll,Steve,Ghost Wars(London:Penguin,2004),p.55,p.58,Kindle.
[9] “Your Meeting with Pakistan President ...” Memo from Shultz to Reagan,November 29,1982,and “Visit of Zia-ul-Haq,” from Shultz,Also Dated 29 November 1982,rpt. in the Cold War International History Project,Wilson Center.
[10] Author Interview with George P. Shultz,19 January 2018.
[11] Coll,Steve,Ghost Wars(London:Penguin,2004),p.66,Kindle.
[12] Coll,Steve,Ghost Wars(London:Penguin,2004),p.64,Kindle.
[13] Hersh,Seymour,“On the Nuclear Edge,” New Yorker,29 March 1993,http://www.newyorker.com/magazine/1993/03/29/on-the-nuclear-edge.
[14] Smith,Hedrick,“A Bomb Ticks in Pakistan,” New York Times Magazine,6 March 1988,http://www.nytimes.com/1988/03/06/magazine/a-bomb-ticks-in-pakistan.html?pagewanted=all.
[15] Crile,George,Charlie Wilson’s War(New York:Grove Press,2007),loc. 379,Kindle.
[16] Author Interview with Milton Bearden,28 April 2016.
[17] Coll,Steve,Ghost Wars(London:Penguin,2004),p.86,p. 153,Kindle.
[18] Coll,Steve,Ghost Wars(London:Penguin,2004),p.68,Kindle.
[19] Entous,Adam,“The Last Diplomat,” Wall Street Journal,2 December 2016,https://www.wsj.com/articles/the-last-diplomat-1480695454.
[20] Robert MacFarlane,“The Late Dictator,” New York Times,15 June 2008,p.BR12.
[21] Epstein,Edward Jay,“Who Killed Zia,” Vanity Fair,September 1989.
[22] Epstein,Edward Jay,“Who Killed Zia,” Vanity Fair,September 1989.
[23] Epstein,Edward Jay,“Who Killed Zia,” Vanity Fair,September 1989.
[24] Author Interview with Robin Raphel,30 June 2016.
[25] Crile,George,Charlie Wilson’s War(New York:Grove Press,2007),loc. 110,Kindle.
[26] Fineman,Mark,“She Hails U.S. Support for Pakistani Democracy:Bhutto Wins Ovation in Congress,” Los Angeles Times,8 June 1989,http://articles.latimes.com/1989-06-08/news/mn-1927_1_bhutto-pakistani-democracy-pro-democracy.
[27] Author Interview with Anonymous American Lobbyist for Pakistan,17 March 2017.
[28] Windrem,Robert,“Pakistan’s Nuclear History Worries Insiders,” NBC News,6 November 2007,www.nbcnews.com/id/21660667/ns/nbc_nightly_news_with_brian_williams/t/pakistans-nuclear-history-worries-insiders/#.WPj5OfnyuUl.
[29] “U.S. Legislation on Pakistan(1990-2004),” PBS,3 October 2006,http://www.pbs.org/wgbh/pages/frontline/taliban/pakistan/uspolicychart.html.
[30] Author Interview with Milton Bearden,28 April 2016.
[31] Tomsen,Peter,The Wars of Afghanistan:Messianic Terrorism,Tribal Conflicts,and the Failures of Great Powers(New York:Public Affairs,2001),pp. 405-408,Kindle.
[32] Coll,Steve,Ghost Wars(London:Penguin,2004),p. 263,Kindle.
[33] “U.S.-Pakistan Relations(1954-Present),” Council on Foreign Relations,2017,http://www.cfr.org/interactives/CG_Pakistan/index.html#timeline.
[34] Author Interview with Madeleine Albright,13 December 2017.
[35] Inderfurth,Karl,“Pushing for Peace in Afghanistan,” US Department of State Cable to the Secretary of State,25 March 2009,http://nsarchive.gwu.edu/NSAEBB/NSAEBB227/33.pdf.
[36] Entous,Adam,“The Last Diplomat,” Wall Street Journal,2 December 2016,https://www.wsj.com/articles/the-last-diplomat-1480695454.
[37] State Department Cable,14 April 1996,rpt. in Coll,Steve,Ghost Wars(London:Penguin,2004),p. 298,Kindle.
[38] Coll,Steve,Ghost Wars(London:Penguin,2004),p. 298,Kindle.
[39] Author Interview with Robin Raphel,5 January,2018.
[40] Coll,Steve,Ghost Wars(London:Penguin,2004),pp. 298-299,Kindle.
[41] Declassified Cable,“A/S Raphel Discusses Afghanistan,” 22 April 1996,Quoted in Coll,Steve,Ghost Wars(London:Penguin,2004),p. 329,Kindle.
[42] Transcript of Remarks in Closed-door Session at UN,Obtained by Rashid,Ahmed,rpt. in Rashid,Ahmed,Taliban:Militant Islam,Oil and Fundamentalism in Central Asia(Second Edition)(New Haven,CT:Yale University Press,2010),p. 178.
[43] Author Interview with Husain Haqqani,28 May 2015.
[44] 尼安德特人生存于旧石器时代(较普遍认可的考古认证是生存在距今3.3万~3.2万年前),其遗迹首先在德国尼安德河谷被发现,目前按照国际科学分类二名法被归类为人科人属,现在科学界较为认可的论断是非洲以外的现代人都是尼安德特人与非洲智人的混血后裔。尼安德特人在这里被用来形容“不开化”和“文明前”。——译者注[45] Author Interview with Robin Raphel,30 June 2016.
[46] Author Interview with Robin Raphel,30 June 2016.
[47] Entous,Adam,“The Last Diplomat,” Wall Street Journal,2 December 2016,https://www.wsj.com/articles/the-last-diplomat-1480695454.
[48] K街(K Street)是美国首都华盛顿哥伦比亚特区的一条主要干道,东西走向,因为集中了很多智库、游说集团和倡导团体的办公场所,在政治话语中,“K街”已成为华盛顿的游说行业的转喻。——译者注[49] “Exhibit A to Registration Statement Pursuant to the Foreign Agents Registration Act of 1938,as amended,” United States Department of Justice,Cassidy & Associates,Embassy of the Islamic Republic of Pakistan,2005,https://www.fara.gov/docs/5643-Exhibit-AB-20071004-4.pdf.
[50] Rajghattal,Chidanand,“Pakistan Lobbyist Robin Raphel under Lens for Alleged Spying,” Times of India,7 November 2014,http://timesofindia.indiatimes.com/world/us/Pakistan-lobbyist-Robin-Raphel-under-lens-for-alleged-spying/articleshow/45073087.cms.
[51] Author Interview with Robin Raphel,30 June 2016.
[52] “Top Hardship Assignments in the Foreign Service,” Diplopundit,14 July 2009,https://diplopundit.net/2009/07/14/top-hardship-assignments-in-the-foreign-service.
[53] Leiby,Richard,“Who Is Robin Raphel,the State Department Veteran Caught up in Pakistan Intrigue?” Washington Post,16 December 2014,https://www.washingtonpost.com/lifestyle/style/who-is-robin-raphel-the-state-department-veteran-caught-up-in-pakistan-intrigue/2014/12/16/cfa4179e-8240-11e4-8882-03cf08410beb_story.html?utm_term=.59cd5ed4b66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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