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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和平宣战:外交的终结和美国影响力的衰落

2024-06-07 0人点赞 0条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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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杜斯塔姆:他说真话并劝阻一切谎言

这是个坟场,看到之前,老远就能“闻到”。珍妮弗·利宁(Jennifer Leaning)把她旅行时总带着的黑蓝红三色针织围巾在脖子上裹紧。她穿着的黑色土拨鼠(Marmot)外套对她来说太大了,隐藏了她的瘦削身材,让她从远处看起来会被人误以为是个男子;也算是执行危险任务时的小小安全保障。她还带了一顶帽子,但是她把它给了当地的翻译。他还是个孩子,可能也就18岁,而且有点战战兢兢——部分是因为天冷,部分是因为他对两人要去的地方很恐惧。时间正是中午,天气并没有冷到阿富汗在1月时可以达到的滴水成冰的地步,但风已经刮了起来。一股恶臭源源袭来:身为医生,经历了从科索沃到索马里的地区冲突后,这种死亡垃圾的味道已经深深地刻在了利宁的意识中。这味道没有具体的来源方向,好像是大地腐烂了。灰茫茫的天空下,利宁显得更加瘦小,她有种光天化日之下的暴露感。这里的沙漠平坦而一望无际,无处藏身。她向前走着,小心翼翼,知道地里可能埋着地雷。场景明白无误:一望无际的沙漠中,新翻起的土堆分外醒目,颜色深且潮湿,其中纵横交错着重型车的轮胎印。翻起的土中还星星点点地夹杂着许多奇怪的东西:一簇簇的黑色、白色和欢快的红色。利宁过了片刻才意识到它们都是什么:头巾、衣服,以及中间夹杂着的人字拖鞋和念珠。她停了下来,感觉浑身发冷:“有头骨碎片,有肋骨,人的骨头。”[1]在她身边的另一位调查员约翰·赫弗南(John Heffernan)拍下了一张照片。

这是2002年初,地点在阿富汗偏远的北部。国际监督组织医生促进人权协会(Physicians for Human Rights)[2]派遣利宁和赫弗南来调查新反恐战争中囚犯的待遇情况。结果他们无意中发现了另外一个更深层、更危险的秘密,其内幕在随后的十多年里始终备受指责,被送上全球一些最有权势的人的办公桌,成为他们关注的要事,并让连续两任政府都试图掩盖。调查人员在脚下看到的正是最早的实例之一,它展示了“9·11”后由军人和间谍,而非外交官主导的外交政策所付出的代价。这个无名坟场在一定程度上是美国与军阀间关系的产物,这些关系填充了外交官被迫靠边站所造成的空白。其后果不仅仅是人权问题:在阿富汗,美国对省级暴君的支持还将重塑这个国家,为导致美国历史上最长时间的战争创造了条件。

两位调查员动手测量坟场规模时,并不知道这些。训练有素的战争罪专家们懂得不能远距离目测尸体数量,但很显然这是个大坟场:尸体挨着尸体,蔓延了足有美式橄榄球场大小的面积。赫弗南拍照的当口,利宁拿出了笔记本。她带着的是中学生们喜欢用的一种黑白大理石纹路封面的笔记本,硬壳外皮方便在野外时直接以膝盖支撑做记录,而她杂乱的笔迹也能装进比较宽的格子里。她没有太多时间做笔记,他们也就刚到了那里10分钟的时间,就看到地平线上腾起尘烟,并从中驶出黑色的车辆。利宁隔着老远猜测,大概是四五辆带篷吉普,或者丰田兰德酷路泽,它们正朝着调查员们的方向疾驰而来。

利宁和赫弗南急忙跑回自己那辆饱经风霜的丰田车。翻译脸都吓灰了。他们的司机,一个50多岁头发花白的男子,已经发动了汽车;他也很怕沙漠的这一部分——来这里的路上他一直紧张地不断瞄后视镜,扫视身后的地平线。现在,被那些吉普车在背后追着,司机拼命地踩着油门,越过半英里荒芜的沙漠,回到省会城市希比尔甘(Sheberghan)。这时吉普车仍然追赶着调查员们,于是他们没有停顿,一直到把希比尔甘甩在身后,继续向东,朝更大的区域中心城市马扎里沙里夫(Mazar-i-Sharif)飞奔。一路上,利宁和赫弗南一直紧张地坐着,一言不发。车里的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可能刚刚躲过了一发或几发子弹。

这座坟场位于军阀阿卜杜勒·拉希德·杜斯塔姆(Abdul Rashid Dostum)将军麾下要塞的视线范围内。这位骑马舞剑的乌兹别克勇士是阿富汗现代历史上最令人恐惧,因此被神话化了的军阀之一,他在冷战时期曾是所有各方的盟友,后来又背叛了每一方。在“9·11”袭击事件后的几个月里,他是美国在阿富汗新战略的核心。倚仗美国人的武装和特种部队的庇护,杜斯塔姆的骑兵战斗部队推翻了塔利班在阿富汗北部的所有据点。医生促进人权协会调查员们追踪的囚犯就是在战斗中向杜斯塔姆投降的,而追击调查员的吉普车也是从杜斯塔姆要塞的大门里开出来的。

14年后,我站到了杜斯塔姆将军的殿堂上,盯着他的驯鹿,尽量不表现得太惊讶。驯鹿似乎为自己为什么在那里感到困惑,而我一定看起来在为那里怎么会有驯鹿而感觉困惑。可它就在那里,至少重200磅,断了一只角,扭动着想摆脱箍在它脸上的绳子。我走开了,以免被鹿角刺穿。在一名侍从努力抓住绳子另一头的当口,杜斯塔姆像范娜·怀特(Vanna White)颁发“幸运轮盘”[3]奖品时一样,双手指向驯鹿。他笑着看看驯鹿,然后看着我——幅度很是“慷慨”,直接传递了“看,我带来了驯鹿”信息的笑容,仿佛这是世界上最常见的接受采访的方式。我抿起嘴片刻,他在等待回应。“这是头美丽的动物,将军”,我说。在军阀的殿堂上,你说话得字斟句酌,特别是当其两侧侍卫胸前都挎着M4卡宾枪的时候。更何况还有鹿角。

这是2016年8月,杜斯塔姆将军已从反美军阀变成了美国代理战士,又成为阿富汗副总统。他是美国外交政策军事化的鲜活体现:一个军阀,靠着与美国人合作的背景,已经在自己国家里由美国人建立的新权力结构中蹿升到了最高层。2016年那天晚上,我们见面的地点是喀布尔的副总统府,风格像是007电影中反派人物巢穴与李伯拉斯[4]更衣室的混搭。杜斯塔姆在整个府邸里都用活的草坪铺地,而且从我见到的情景看,任何可能放置植物的地方,他都给摆上了植物。数以百计的树和灌木装在并不匹配的陶土花盆里,挤满了整个府邸,每个枝杈上都装饰着大串的圣诞树灯饰,仿佛有人把家得宝(Home Depot)的某处货架直接清空搬了过来一般。有大的灯泡依次闪烁,也有假冰柱亮起来像滴水一样;还有,到处都是动辄好几米长的绳状彩虹灯。你必须推开树叶和彩灯,才能穿行到中间可以就座的区域,那是一个离地并不太高的平台,上边摆着并不匹配的成套藤制露台椅和人造革La-Z-Boy躺椅。路易十四风格的茶几上摆着插了假花的花瓶和古典风格的骑兵小雕像。一个柳条笼里,一只肥硕的石鸡咕噜咕噜地悲伤叫着。当然还有一个装满鲨鱼的巨型鱼缸。军阀范儿的时尚。

这里是一位记者对杜斯塔姆将军的描述:“身高超过6英尺,肱二头肌鼓胀[5]……一个熊一样的大汉,笑起来低沉粗暴,那声音让一些乌兹别克人发誓说有时能吓死人。”[这位名叫拉希德·艾哈迈德(Rashid Ahmed)的记者称,在他造访杜斯塔姆位于阿富汗北部的据点之前不久,杜斯塔姆把一名因偷窃被抓到的士兵绑在俄罗斯坦克的履带上,然后开着坦克兜圈跑,直到那名士兵的身体被碾成了肉酱[6]。后来杜斯塔姆否认了这一指控。]但是杜斯塔姆也是位动物爱好者,这一点他经常提醒我。“人们拿来一些鸟或者羊,或一些动物用来屠宰、吃的时候,我就告诉他们‘请把它带走,带走吧。我不想杀死这只鸟、这只羊,或者这只山羊……’”他说,明显地被感动了。杜斯塔姆将军不是像你我这样可能是爱猫或爱狗人士的动物爱好者,他是个只有高权势的乌兹别克军阀才可能成为的动物爱好者,拥有一个养着数百只鹿、马和猎鸟的动物园。在我和他一起度过的每一天中,他都至少有一次提到一匹马或一只鹿受伤,他的眼睛也会盈满泪水,他的下唇会向外突,好像一个刚被告知家里的仓鼠去了极乐世界的孩子一样。

“我是绝少答应接受记者采访的”,杜斯塔姆将军用乌兹别克语,通过一位勉力而为的顾问兼翻译说。乌兹别克语中很多词都是从喉咙的后端发出的,而杜斯塔姆的发音尤其低沉而嘶哑。他说话时语音懒散,发音略显含糊且带着拖腔,听起来像是半速播放的磁带录音。“我有朋友说要接受采访,但到目前为止,我从未答应过”,他继续说道。他对媒体发表评论,仅限于很少见地通过电话提供过引语。能与他坐下来谈的只有学者和冒险家,这些人用溢美的颂词记录他的传奇故事。“你是来自友好国家的一个不错的家伙[7],因此我同意今天在这里接待你”,杜斯塔姆说,他用眼睛对我上下扫了一遍,有些怀疑地打量着我。

但是我来的目的并不是讲述杜斯塔姆将军的故事,或者至少不是像将军看起来笃定相信我会做的那样讲述他的故事。我造访杜斯塔姆位于喀布尔的这座以草坪铺地的宫殿,是为了就地平线尽头一座无名坟场而向他提问。

杜斯塔姆最初名叫阿卜杜勒·拉希德(Abdul Rashid),是全家9个孩子中的一个,出生在阿富汗朱兹詹省(Jowzjan)沙漠平原中的一个乌兹别克农民家庭。假名“杜斯塔姆”在乌兹别克语中意思是“我的朋友”[8],是他作为军事指挥官掌握大权时才开始使用的。他家有座简陋的土坯房:三个房间,泥土地面,没有电。在阿富汗北部的荒芜地区中,生存是一项壮举,而杜斯塔姆显示出了特别的韧性。他声称自己还是婴儿时,曾被冰雪融化后形成的一股洪水冲走,因为抱住了一根树枝而活了下来,一个人泡在冰水中;最终一位村民发现了他伸到浪头以上的小手,把他拉了出来。“这是什么?!”杜斯塔姆夸张地学着救援人员的口吻说道,“哦,是只婴儿的手![9]”村民把他抱到附近的一座清真寺,倒挂在泥巴墙上,直到他肚子里的水都倒了出来,恢复了知觉。

杜斯塔姆童年时代的其他传说则讲述了他另外一种本性:他随时表现出来的暴力禀赋是从校园斗殴开始的。“我总是和其他孩子打架,”他承认道,“直到如今,我仍然是同一个人。”他停顿了一下,接下来有片刻时间,口气听起来有点懊悔:“不过,我这一生中从来没有先发攻击过任何人,都是别人攻击我时,我出手自卫。”

从那个时候起,他最喜欢的娱乐活动是布兹卡兹,也就是抢羊比赛。这是中亚地区的一种古老运动项目,由15名骑手争夺一只挂在场地一端竖杆上的无头死山羊,然后想方设法控制住山羊,并把它带到场地另一端画在地上的圆圈里。抢羊比赛是出了名的暴力且混乱,参赛骑手之间极尽鞭抽、拳打甚至踩踏之能事,受惊的马匹也狂奔嘶吼不休。裁判员为了让吵闹的参赛骑手守规则而带着步枪上场[10],一点都不少见。抢羊比赛需要“强壮的马配强壮的人”,杜斯塔姆解释说。另外,他说:“我喜欢马,对马有着美好的回忆。”他的眼睛再次湿润了。我说他必须教我玩,他拒绝评估我的潜在竞争力。他那种怀疑地扫我一眼的表情可不是好兆头(正如彼得雷乌斯一样,杜斯塔姆正确地推测出了我的运动能力)。但是他邀请我去希比尔甘观看比赛。他很沉重地警告说,他的团队已成长到有时能胜过他的地步。杜斯塔姆在鼎盛时期是战无不胜的[11]。

杜斯塔姆还短暂地做过炼油厂工人、水管工和摔跤手,不过战争才是他真正的专长。他少年时被征召入伍,然后一路升迁,毫不费力地掌握了祖先传下来的低技术含量的骑兵战斗技巧。后来,他加入了阿富汗军队,与他们和苏联人保持一致,即便在反苏的圣战者占据优势的时候也依然如此。

整个20世纪80年代中,反苏联的力量获得了美国大量的资金及武器供给。罗纳德·里根称他们为“自由战士”,而他们也因为美国人对红色恐怖的畏惧而成名得宠。乔安·赫林(Joanne Herring)是当时得克萨斯州的一个社交名媛,那种永远粘着假睫毛[12]、头发梳得老高、张嘴《圣经》典句不断的女子,还撺掇她当时的情人、声名不佳且酗酒的联邦众议员查理·威尔逊(Charlie Wilson)在国会山提案支持这些“自由战士”。支持圣战者热潮的高峰期内,国会向中亚地区圣战者拨款的额度已超越中央情报局想要的水平[13]。许多反苏圣战者是激进强硬派的事实在当时只是一个特征,而不是问题。到20世纪80年代中期,中央情报局甚至委托人将《古兰经》翻译成当地语言,并付钱让人成千份地分发到苏联人防线的后方。美国中央情报局特工米尔特·比尔登作为中间人安排了部分与圣战者的合作关系,多年后他仍为这种想法进行辩护。“我们要明确一件事:温和派从未赢过任何东西,”他对我说道,“温和派,赢不了战争。”中央情报局更关注小规模的战术挑战。“你必须把事情做得‘防巴(巴基斯坦)佬儿’,”比尔登回忆起当时他们向圣战者分发一种设备时的情形,“也就是让他无法把粉色的电线接到绿色的电路上,再把电路拧死,然后轰的一声把他自己给炸飞了!”他雷鸣般地大笑起来,“有几个家伙真被炸飞了,但他们可不是自杀”。[14]无论如何,不是那时候发生的。

这段历史在“9·11”恐怖袭击后不可思议地重演了,这时的美国再次选择依靠敌人的敌人来扭转局面。就连乔安·赫林都再次出现,带着一身的香水和发胶味,在我还在国务院工作的那段时间里闯了进来。这时的她已年届80,神情紧绷,举止扭捏,依旧要“挽救”阿富汗,这一次是要为她经营的一个发展组织联盟募款数百万美元。这些组织也被称为“马歇尔计划慈善机构”。她拉着我的手,称我是“上天的馈赠”;她还在开会前让南亚和中亚局的外交官们拉起手来,一同祷告。她闭着眼睛,对主和她希望得到的指挥官应急计划基金,发出一番慷慨激昂的祈祷。在她离开后,霍尔布鲁克难以置信地摇了摇头,用不适合在这里重复的带颜色的语言称谓了她。我就赫林所起到的扶持圣战者作用而向她提问时,赫林变得有些恼火,称提供给圣战者武装力量的毒刺(Stinger)导弹保质期有限,而她做的也仅限于此了。

好莱坞电影《查理·威尔逊的战争》[15]讲述的是赫林和威尔逊努力为阿富汗反苏联圣战者集结支持援助的故事。阿伦·索金为这部电影所创作的原始剧本中,结尾是五角大楼在“9·11”恐怖袭击中被击中冒烟的镜头。有报道称,赫林动用律师施加了高压[16],直到剧本结尾得以修改。不过影片最后依旧以谨慎的基调收尾:随着苏联人撤出阿富汗,而威尔逊开始庆功,中央情报局特工古斯特·埃弗雷克托斯(Gust Avrakotos)讲述了一个禅宗大师的故事。大师看到一个男孩获赠了一匹马,他所在的整个村子都在欢庆这一祝福。“等着瞧吧”,禅师说。男孩从马上摔下来并摔断了腿后,村民们宣称这匹马是克星;这时禅宗大师只是又说了一句“我们等着瞧吧”。后来,战争爆发,男孩因为腿伤而免受征兵,整个村子又再度将那匹马当作上天的馈赠来庆祝。“等着瞧吧”,禅宗师父再次说。影片中威尔逊在消化这些暗示的同时,观众则听到飞机从头顶上呼啸而过。

杜斯塔姆并不激进,但是到了冷战结束时,他已经证明自己在其他方面是危险人物。他的信仰就是生存,并通过一连串令人眼花缭乱的背叛和欺骗确保了这一点。即使是在亲苏联的军队中指挥最强大部门的那些年里,他仍然与战场上对立方的圣战者指挥官们保持着联系,并公开考虑改弦更张投靠对方阵营[17]。实用主义得到了回报——随着苏联对阿富汗的控制逐步削弱,圣战者中美国最青睐的子弟艾哈迈德·沙阿·马苏德(Ahmed Shah Massoud)向杜斯塔姆传话说,苏联当局感受到了杜斯塔姆威信日益提高所带来的威胁,打算强迫他出局。杜斯塔姆在莫斯科背叛他之前,先背叛了莫斯科,带着麾下4万名将士归顺了多年来一直在战场上处于敌对方的伊斯兰教圣战者阵营。这一动作后来被证明对打破力量平衡[18],最终迫使苏联人撤退,起到了决定性作用。

苏联撤军后,前自由战士们进驻了喀布尔,并血洗了这座城市。杜斯塔姆首当其冲——据报道,他的民兵武装正是实施大规模烧杀抢掠[19]的罪魁祸首。但是新政府初具雏形时,他发现自己被晾在了一边。部长职位一个个地给了其他指挥官,杜斯塔姆退居到了他在北方的领地;然而塔利班的侵犯又使他在北部的权力消失殆尽。他的副手在1997年背叛他并投靠塔利班时,他逃离阿富汗,跑到了土耳其。然而,到了2001年初,杜斯塔姆又回来了,纠集起残破的部队对抗塔利班。他很快就成为美国解决阿富汗最新问题的权宜之计。

“9·11”之后美国在该地区的选择有限,以及由此产生的武装杜斯塔姆及其同盟军阀的决定,都是外交真空的直接后果。出于由意识形态阻力、惯性和疏忽大意等因素构成的组合原因,多年来没有人寻求与阿富汗的塔利班政权进行有意义的对话,而正是这一中世纪的塔利班政权为本·拉登提供了庇护。美国官员确实在20世纪90年代里与塔利班进行了数次会晤[20],但所有人都要么敷衍了事,要么就只专注于希望塔利班交出本·拉登的狭隘要求。尽管罗宾·拉斐尔之类支持对话的人也进行了呼吁倡导,但这些会议从未发展成真正意义上的谈判。2001年初,随着该地区的威胁变得更加严峻,美国切实支持了联合国安理会的制裁措施,对塔利班实施了武器禁运和资产冻结[21]。但这些都是大棒,没有胡萝卜。制裁并不是为了把塔利班带上谈判桌,而是为了击破一个残暴的政权。

在20世纪90年代后期,联合国短暂地推动了有希望的更广泛区域对话。来自阿尔及利亚的联合国派驻阿富汗特使拉赫达尔·卜拉希米与塔利班的二把手毛拉·穆罕默德·拉巴尼(Mullah Mohammed Rabbani)保持着民事联系,对于塔利班越来越依赖“基地”组织以及与奥萨马·本·拉登的关系越来越深[22]的情况,毛拉持怀疑态度。塔利班一名官员甚至以观察员的身份,参加了美国、俄罗斯及阿富汗六个地区内邻国之间就和平解决阿富汗内战问题[23],于1999年在乌兹别克斯坦首都塔什干举行的会谈。但是,这些努力很快就被美国选择在该地区与巴基斯坦军事结盟抵消了。就在上述国家在塔什干同意停止为阿富汗冲突各方提供武器的几天后,巴基斯坦与塔利班联手[24]发动了针对反对势力的重大军事攻势。

“9·11”恐怖袭击之后,谈判解决阿富汗问题的机会都或者遭驳回,或者被破坏了。杜斯塔姆将军与美国人合作包围了塔利班据点昆都士后,有一个为期三天的谈判过程,参与者包括杜斯塔姆以及十几名美国特种部队官员和情报人员。和平投降的塔利班人员都获得了慷慨的处理:除了美国人挑选出来的高情报价值目标外,只要放下武器,他们就都可以安全返回自己的村庄。作为交换,杜斯塔姆承诺对两位塔利班将军——穆罕默德·法兹勒(Mohammad Fazl)和努鲁拉·努里(Nurullah Nuri)施以大赦,并做出了公开宣布,以作为未来更广泛和解的信号。但这两名指挥官很快就进了关塔那摩湾(Guantánamo Bay)。多年来,对于那些观察阿富汗陷入混乱过程的人来说,这一直都是一个令人困惑和错愕的话题。“法兹勒和努里在你这一边,你承诺给他们大赦,然后他们最终都进了关塔那摩。”我开始向杜斯塔姆提问。他哼了一声。“问简短点儿[25],我感觉不舒服。”

“美国人是否施压让你把人交给他们?”我追问道。

杜斯塔姆大笑起来。“我没有把他们交给美军。但他们也没有强行把他们带走。他们来带人,然后我告诉他们,‘听着,他们是塔利班,他们是穆斯林,我也是穆斯林,你们不是穆斯林。如果我交出他们,如果我把他们交给你们,我会受到谴责:(杜斯塔姆将军是穆斯林,但是他把塔利班交给了美国人)……’这会损害我的信誉……小布什正在电视上谈论如何对待囚犯……”杜斯塔姆说,他所指的是小布什总统早期做出的关于尊重《日内瓦公约》的评论。“然后军方的人来了,说‘听着,我们必须执行命令,我不在乎小布什说什么。如果我要带走他们,我就会带走他们’。”杜斯塔姆耸了耸肩,膝盖摆来摆去的,显得不安。“我说‘好吧,你要什么就是什么[26]’。”在阿富汗战争的最初几个月里,同样的情势也曾反复出现,包括在坎大哈,哈米德·卡尔扎伊尝试和解的努力,被一听到与塔利班打交道就生气的唐纳德·拉姆斯菲尔德一口回绝。

在刚刚发生过恐怖袭击的情况下,美国回避与塔利班谈判,而愿意采取军事行动,这一点并不令人意外。建议以外交而非军事手段对付为“9·11”恐怖袭击肇事者提供庇护的政权,这在政治上形同在全美的公立学校系统提倡自相残杀教育。然而这种军事反击直到塔利班在战场上土崩瓦解之后很久,都依然在持续。从来没有过将军事成果纳入更大战略背景考虑的通盘努力,多年来,甚至没有承认已经是明摆着的事实的政治空间:完全打败和消灭塔利班是不可能的,有鉴于此,和平只能通过外交来实现。

相反,在恐怖分子驾驶劫持来的飞机撞入美国权力中心及国民意识之后的几周里,关于如何反应的争论几乎完全是在军方和情报界内展开的。有些人,比如当时中央情报局伊斯兰堡站的站长,希望继续完全通过美国与巴基斯坦的军事联盟工作,利用巴基斯坦人向美方多年来一直支持的塔利班政权施加压力,逼迫后者交出奥萨马·本·拉登。华盛顿中央情报局反恐中心里的其他人则提出更简单的建议:向任何可以打击塔利班的人提供美国军火。还没有任何横跨整个美国政府的连贯性政策得以制定出来之前,持后一派想法者已开始悄悄地执行自己的提案了。而“任何能够打击塔利班的人”则意味着那些属于北方联盟的军阀和强盗[27]。

曾长期力主与塔利班进行谈判的罗宾·拉斐尔对这一选择感到绝望。“我们不需要(与塔利班)作战……他们意识到我们是谁以及我们拥有的实力。他们想回家。可我们就理解不了这一点……我们是强硬派,对吗?”她翻了个白眼,“我们和北方联盟一道骑着驴子进了场……这实在是无稽之谈[28]。对不起,但确实如此”。

2001年12月,联合国并非全力以赴地主导了一次建立阿富汗新政府的努力,最终的成果就是在德国的波恩举行了会谈。作为被征服的政党,以及任何可持续政治解决阿富汗问题方案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塔利班却缺席了会谈。主导会议的反而是美国人在最初的军事攻势中选择依赖的北方联盟武装力量。对于推动对话的外交官来说,这是根本性的失败。“我从一开始就说过,他们”——塔利班——“应该参加波恩会谈,”拉斐尔后来对我表示,“这是我们最大的错误[29]。”作为联合国团队一员,参与组织了波恩会谈的巴内特·鲁宾经常告诉我,将塔利班排除在会谈之外产生了深远的影响。“《波恩协议》[30]确实使阿富汗政府以及政治情势更具有包容性,但它无法克服美国已决计排斥塔利班的反恐政策,”鲁宾后来写道。他在霍尔布鲁克于国务院办公室工作期间,座位离我很近。

会谈结束后,塔利班领导人甚至立即主动联系新任阿富汗临时总统哈米德·卡尔扎伊,提出以停战换取特赦的动议。然而这一提议立即被唐纳德·拉姆斯菲尔德和美国人推翻了。向阿富汗新中央政府发誓效忠并返回自己家乡的塔利班领导人被追剿和俘获,常常是经北方联盟军之手。

这些新步兵给美国的反恐战争添加了一道令人不快的流氓景观。做过奥萨马·本·拉登导师的阿卜杜勒·萨亚夫(Abdul Sayyaf)曾帮助建立了巴基斯坦和阿富汗的训练营。这些营地成为现代伊斯兰恐怖主义的基石,并且是冷战结束后争夺阿富汗政权期间,发动对什叶派(Shiite)哈扎拉人(Hazaras)血腥屠杀的大本营。布尔汉丁·拉巴尼(Burhanuddin Rabbani)的武装力量与萨亚夫的队伍合作,被指控在围困喀布尔期间屠杀老弱妇孺[31],甚至狗。“9·11”恐袭发生后的几个月里,穆罕默德·莫哈奇克(Mohammad Mohaqiq)及其手下的人员涉嫌谋杀、强奸和大规模抢劫。其手下民兵的标志性恶行是:绑架年轻女孩并强迫她们成婚[32]。同一时期内,阿塔·穆罕默德·努尔(Atta Mohammed Noor)手下的民兵[33]则是一波专门针对普什图人(Pushtuns)的掠夺和强奸行动的主谋。当然,还有与阿塔之间发生了无数小规模血腥冲突的竞争对手:阿卜杜勒·拉希德·杜斯塔姆。

杜斯塔姆何时以及如何开始与美国人合作的,是一个存在争议的问题。中央情报局官员汉克·克兰普顿(Hank Crumpton)作为新成立的中情局特别活动部门负责人,监督了9月11日恐袭后的最初反应。他后来告诉我,中情局在“9·11”前就开始与军阀们建立关系[34],已经持续一段时间了,主要通过一位能讲一口流利乌兹别克语、名叫戴夫·泰森(Dave Tyson)的特工操作。杜斯塔姆坚持认为,与泰森只是在袭击发生后才取得联系的。没有争议的是中央情报局的团队来了,然后是美国陆军特种部队第五特种作战群的一个绿扁帽部队,代号“595”。这是个奇怪的联盟。“尘埃算是落定了吧,然后尘埃里出来了沙人,”军士长保罗·埃文斯(Paul Evans)回忆说,“你看到拿着AK步枪的男子穿得跟你的敌人一样,然后你必须走到他身边,基本上问候他‘嘿,你咋样?’[35]而且你不知道他是会伸出手来还是会对你射击。”这些“沙人”中的一个就是杜斯塔姆将军。“杜斯塔姆将军和他先进的安全护卫部队骑着马来了,”上尉马克·努奇(Mark Nutsch)说,“他从马上跳下来,然后——”“天啊,那马还在跑呢[36],他就跳了下来!他就像‘嘿……’”一级准尉鲍勃·彭宁顿(Bob Pennington)插进话来,做出了一个很广大的手势。

“杜斯塔姆将军同意带我的队员和我到他的前沿指挥所去,”努奇继续说,“所以我们会在执行战斗任务时第一次骑马。”

一名负责协调用洛克希德AC-130空中炮艇机(AC-130 Gunships)实施空中打击行动的美国空军空管员几天后才加入,他要求只披露自己的名字巴特(Bart),不透露姓氏。他表示感觉就像坐上了时光机。“你就像……‘我在哪一年?!’你刚刚下了21世纪的直升机,那上边有着精密的航空电子设备和其他一切,然后现在我们已经回到过去了[37]。”巴特和其他美国人骑马,给养由阿富汗人绑在驴背上驮着随行。路上他们睡在一连串冰冻刺骨的山洞里,四处漆黑,远离任何城市的灯光,只有蜡烛和手电筒的一点光亮。“当你骑着马穿山越岭时,星星感觉就在你面前一样,”巴特继续说道,“你骑马走入星河,真是很不同的感觉。”最重要的是,他记住了杜斯塔姆的高度,无论是按字面理解的身材高度,还是他所拥有的威望。“呃,他是男子汉,”他告诉我,“他是真正的领袖……那些北方联盟的人会给他搭帐篷,在里边他能睡上靠垫床……他们用驴子驮着床随他走……他能躺得很舒服。我们可是躺在沟里[38]。”

美国人空投来物资,其中最主要的是数以百计的枪支,不是美国人携带的那些先进武器,而是老化了的俄罗斯卡拉什尼科夫冲锋枪。现金到了,但杜斯塔姆嗤之以鼻,因为比他需要的少。他最生气的时候,是美国人为他的马空投来了饲料,可发现袋子里边装的却是谷糠。理论上这些糠是可以喂食牲畜的,可他的马连碰都不碰。“美国是如此伟大的国家[39],”杜斯塔姆笑着说道,“这么棒的人民,但让他们给点钱,怎么就这么难呢?”

与军阀合作还产生了更多间接的挑战。巴特和其他美国人轮流放哨,确保他们自己总能保持自我防卫。兰利这边也有些头疼事。“大卫(泰森,中央情报局特工)与杜斯塔姆在一起,但我们还有阿塔(·穆罕默德·努尔)呢,我们遇到的挑战之一就是防止这些家伙互相残杀,”汉克·克兰普顿疲惫地承认道,“这些家伙都是武夫,在这个星球上最糟糕的地方之一,他们一直在杀人。”尽管如此,大多数美国人对杜斯塔姆产生了好感。“他有种近乎孩子般的魅力,”克兰普顿谈到杜斯塔姆时说,“很有幽默感,之下掩盖着的,我知道是非常无情的能力。但老实说我很享受与他的谈话。”克兰普顿表示,大多数情况下,他自己“对与他的伙伴关系、他的领导才能以及他和阿塔以及其他人在战场上取得的战绩”[40]心存感激。

他们在战场上取得的成绩,从近期和战术角度衡量,可谓巨大的成功。轰炸从10月开始,在11月期间,北方联盟军阀一路击溃塔利班,先是在阿富汗北部的马扎里沙里夫,然后是喀布尔,接着是东北部的昆都士[41]。塔利班最终在昆都士被围困了12天之后投降。每次成功都会有更多的战俘。这些战斗人员中,有些是从巴基斯坦和海湾国家前来投奔奥萨马·本·拉登的久经沙场的战斗人员。但其他更多的是普通的阿富汗男子和男孩,他们作为步兵为之卖命的政权抱持着中世纪的价值观,但对于自己的保护对象——沙特富家子弟为之狂热的全球圣战,其实兴趣无几。11月下旬,杜斯塔姆将军以及努奇所在的美军部队拿下了昆都士,这是有数千名武装力量镇守的塔利班最后的一个堡垒。根据美军的一项统计,多达3500人和平投降[42],有传言称囚犯总数是这一数字的两倍[43]。

被俘的塔利班人员被拆成不同的组,其中一部分人,根据空军控制员巴特的说法,被带到一个秘密地点,即“另一个我不能谈论的地方[44]”;绝大多数由杜斯塔姆的部队带着向西走;有一些人从昆都士外沙漠中的投降地点,被直接送到位于杜斯塔姆驻希比尔甘总部的监狱;其他人则被送往另一座监狱,一座名为恰拉疆基(Qala-i-Jangi)的19世纪堡垒,在那里接受美国人的审讯。恰拉疆基堡垒高耸的土墙城垛已经俯瞰过几个世纪以来有占领军——从英国到苏联——参与的冲突,此时它又将成为美国新反恐战争中第一例美国人伤亡的产生地。

堡垒里的囚犯反抗了,发动了一场壮观的暴动,制服了审讯他们的美国人,并杀死了一名中央情报局特工[45]迈克·斯潘(Mike Spann)。随后是为期三天的血腥围城。暴动发生时人在昆都士的杜斯塔姆与马克·努奇以及595分队的其他成员一起回到恰拉疆基堡垒,看到的是世界末日般的场景,到处是扭曲的金属和撕碎的躯体。“那些尸首……[46]”杜斯塔姆摇着头回忆道,“他们无法辨认出谁是我的士兵,谁是“基地”组织人员,谁是塔利班战斗人员。”美国人和北方联盟的士兵都被死了这么多人震惊了,也对塔利班囚犯产生了强烈的愤怒感。“我哭我那些马”,杜斯塔姆接着说,声音沙哑了。后来红十字会工作人员发现其中一匹马还活着,“我简直高兴得哭了……我命令我的人立刻把它送到医院接受治疗”。他给这匹马起名为“青蓝”,最终在战斗中还自己骑着它。对于美国人来说,新反恐战争出现了首例美国人伤亡,也让人“非常痛苦地意识到,我们为在当地只有很少人员的情况下快速地行动,付出了代价[47]”,中央情报局官员克兰普顿说,“这一事件也同时提出了谁该对战俘负责的问题”。这个问题几乎马上就受到了考验,因为杜斯塔姆的人将恰拉疆基堡垒的幸存者装上卡车,再度运往西边,与希比尔甘的其他囚犯关押到一起。

到2002年1月,关于这些被囚者命运的问题已越过阿富汗边境,开始成为引起国际关注的新闻。珍妮弗·利宁和约翰·赫弗南于那个月到达阿富汗时,即使是红十字会,看起来也开始发出警告了。为了保持中立和对需要帮助的囚犯的探视权,红十字会通常对任何所见所闻都守口如瓶。“去北边。”一位驻喀布尔的红十字会律师敦促他们。利宁向她追问:“你的意思是来自昆都士的囚犯[48]?”律师点点头。“这就是我们得到的全部信息,但这已经足够了”,赫弗南回忆道。调查人员找到了监狱,那是个低矮的堡垒,黏土砖墙上刷着已显得斑驳陆离的白漆,窗户上装着业已生锈的加固用金属条杠。到二人到来时为止,这里是从不欢迎国际访客的。根据利宁和赫弗南听到的多个说法,之前红十字会希望进入这座监狱的努力遭到两名美国军官的阻止[49]。但是利宁和赫弗南设法与一名看守建立了不错的关系[50],后者对自己在监狱饱经风霜的大墙内所看到的一切深感不安,于是悄悄地放他们进了监狱里。

他们很快就发现,自己耳闻的传言得到了证实。通过巴基斯坦人翻译,囚犯们讲述了饥饿、过度拥挤和死亡人数不断增加的痛苦事例。他们祈求获得食物、水和医疗照顾。然而利宁和赫弗南还注意到了另外的情况:数字对不上号。“希比尔甘监狱关押的人数,并不是我们听到的在昆都士被俘的人数,”利宁告诉我,“应该有最多七八千人被俘,我们看到的大概有3000人在押。问题是‘其余的人到哪里去了?’[51]”正是这个问题驱使调查人员第二天前往大士特雷利(Dasht-i-Leili)沙漠,找到了或许数以千计的那些尸体。

失踪的囚犯遭遇了什么?这些男子和男孩又是怎么到了这样的地方,进了这样的坟场?还有,一个美国政府内部十多年来都没有人想要触及的问题:土被翻起、坟场被一具接一具的尸体填满的过程中,在当地执行任务的美国人知道什么,又看到了什么?我们与杜斯塔姆达成了协议,以换取他们可以为我们夺取的领土,换取他让我们共同的敌人喋血。那么代价是什么?与他握手时,我们放弃的是什么?所有关于更少足迹和伙伴力量的讨论,与从泥土中伸出来的一个股骨之间,又是怎样的关系?这都是美国国家安全敏感性联盟中所常见的道德窘惑。但是,就像沙漠中的气味一样,它们在这里变得非常难以忽略。

调查人员在沙漠中发现坟场后的几年里,与军阀的联盟重新塑造了阿富汗。由美国人武装起来的反苏圣战者成为美国人武装起来的北方联盟军事指挥官,最后变成了美国人扶持的省长和部长——或者至少是在美国人的默许和最低程度的抱怨下成为的省长或部长。阿塔·穆罕默德·努尔当上巴尔赫省的省长,向其效忠者分发土地,靠从该省的海关收入中抽成而成长为巨富。他手下的民兵涉嫌从事从谋杀到绑架及勒索的各种谋财害命的勾当[52]。伊斯梅尔·汗(Ismael Khan)成为赫拉特省(Herat)的省长,后来还做了水务及能源部长,被指控骚扰普什图族人[53],以及扣留省政府的收入。一位名叫米尔·阿拉姆(Mir Alam)的指挥官成为巴格兰省(Baghlan)的警察局长,以腐败猖獗[54]和支持毒品走私集团而闻名。一份2006年美国大使馆的电文得出结论称,阿拉姆和另一名指挥官“继续着作为圣战组织指挥官的表现,而不像专业警官……滥用手中的职权,从事广泛的犯罪活动[55],包括勒索、贿赂和贩毒”。楠格哈尔省(Nangahar)的省长古勒·阿迦·谢尔扎伊(Gul Agha Sherzai)也同样在当地乡里肆虐[56]——从谋杀、贩毒到使其部落受益的腐败,无所不为。

然后是杜斯塔姆将军,他先是出任了国防部副部长,最终又成为副总统。在“9·11”恐怖袭击后获任美国驻喀布尔大使的罗伯特·芬恩(Robert Finn)没少与这些军阀斗争,尤其是与杜斯塔姆和阿塔,经常发生激烈的争吵。这其实是个再明白不过的道理:两个军阀坐拥在苏联时代就已经产生了数亿美元收入的石油储备,可以轻易地利用它更好且更快地实现阿富汗重建。“我试图说服杜斯塔姆和阿塔变成富人……”芬恩回忆道,“但他们宁愿为了争夺奶牛而互相残杀[57]。”于是,重建阿富汗的机会也泡了汤。

这些人中的许多人数十年来一直都在接受美国人的资助,一些人靠着毒品交易致富,褪去褴褛的军服而换上了整洁修身的西装,但大多数人的举止仍然一如既往:军阀作风。不同的是,他们如今是借着美国支持下中央政府的首肯而统治一方的军阀,有着源源不断且利润丰厚的国际合同可以从中揩油。芬恩开始相信,军阀是阿富汗许多更广泛问题的核心所在。“各部委最初被分发给不同的军阀掌管,而他们开始将之当作自己的领地来运营,所以这是个问题。”他告诉我。

然而撼动军阀谈何容易,有些情况下是因为他们牢牢控制着地方权力机构,其他情况下是由于从来没有人认真地做过赋权给替代人选的努力。经常出现的情况是,给美国人留下的选择是要么让军阀统治,要么就是完全的混乱。例如,阿塔领导下的省份是阿富汗最稳定省份中的一个——把他赶走是美国人心目中最后的一个选择。“我认为我们应该让自己远离他们,”芬恩多年后反思道,“我理解发生了什么。我们进入之后说,‘好吧,我们能找到谁来帮我们?’……但这并不意味着你永远用他们。我想我们已经与他们为伍太长时间了。一旦他们在那里,就很难被摆脱掉了[58]。”

美国无法重塑其在阿富汗的关系,或者说无法与或能反制根深蒂固的军阀文化的平民政治家之间建立新纽带关系,这也反映出更深层的痼疾。美国在阿富汗的目标已经从征服转向发展,但美国的外交力量业已萎缩。全球范围内大使馆关闭及外交人员团队枯萎所带来的后果,在美国最重要的战争中已然完全显现:外交官数量不足,而现役外交官没有处理阿富汗问题所需的资源或经验。“没有经验背景,”芬恩说,“外交官们都只在那里待了很短的时间,所以他们每年都要重新学习。在那里待了很久的人”——例如杜斯塔姆和其他军阀一样——“他们知道如何利用美国人[59],确切地知道该说些什么,以及美国人希望他们说些什么。”

军阀在美国支持的权力结构中扮演支柱角色,给建立问责机制的努力造成很大困扰。杜斯塔姆辖下囚犯失踪之谜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先后两位美国总统都事实上回避了有关此事的问题,小布什政府至少跨机构地叫停了三次调查坟场的努力。关塔那摩湾的一名联邦调查局特工开始听到其他幸存下来的塔利班囚犯谈及大规模屠杀一事,但被告知别插手此事,而是留给军方处理。结果五角大楼只进行了一次简短的“非正式调查”,向595部队成员询问他们是否看到了什么,然后发布声明做出了全面否认。五角大楼一位高级官员后来回忆说:“国防部内有些部门对这件事情兴趣不大[60]。”在国务院,科林·鲍威尔将此调查任务分配给了负责战争罪事务的无任所大使皮埃尔·普罗斯佩尔(Pierre Prosper),而普罗斯佩尔很快就面临来自阿富汗和美国官员的反对。“他们会说‘我们有数十年之众的战争犯罪,你从哪里开始’?[61]”他回忆说。他的办公室后来放弃了调查。

奥巴马总统上任时,人们又有了新希望。奥巴马2009年接受美国有线电视新闻网(CNN)采访时,他脱离事先准备好的讲话大纲,承诺要进行调查。“看来很明显,小布什政府抗拒了寻求调查一位阿富汗军阀的努力,这位军阀名为杜斯塔姆将军,在中央情报局的薪水册上有名。现在被揭露出来的是,他管辖下的数百名塔利班囚犯被杀……”安德森·库珀(Anderson Cooper)勇敢地开始提问。“对,”奥巴马总统说。库珀提到了无名坟场之谜,问奥巴马是否会要求对可能的战争罪进行调查。

“是啊,”总统说,“我刚刚看到报告,显示此事有未经过适当调查的迹象。所以我已经要求我的国家安全团队为我搜集已知的事实。一旦我们搜集了所有的事实,就可能会就如何进行处理做出决定。”

“但你不会断然拒绝展开调查吧?”库珀强调道。

“我认为,你知道的,所有国家,即使处在战争中,都肩负责任[62]。如果我们的行为看起来在某种程度上支持了违反战争法的行为,那么我认为,我们必须对之有所了解。”

但奥巴马的白宫里没有人愿意触及这个问题。作为负责与非政府组织沟通的国务院官员,我接听了医生促进人权协会等组织的一些电话。我一次又一次地敦促白宫工作人员透露一些情况,任何情况;敦促他们允许我就坟场问题召集一次会议,如果不说话的话,至少倾听一下。回答总是一样的:不予置评,不召开会议。“我花了一整天的时间与国家安全委员会人员进行电话沟通,结果他们告诉我搁置我们已经与一众人权组织预约好的会议,因为他们害怕有关大士特雷利大屠杀的问题,而且不愿意承认我们已完全放弃了美国总统给出的调查承诺,”我在2010年3月发给霍尔布鲁克手下传播事务主管阿什利·博默尔(Ashley Bommer)的信中写道。在同一个月内准备的简报文件中,关于我与人权组织进行接触的事项下列着一个要点:大士特雷利与医生促进人权协会(与国家安全委员会合作制定更明确的立场)。在我10个月后提交的另一份备忘录中,这一句话原封不动地包含其中。

各人权组织对行政部门的阻挠倍感沮丧,试图转向国会寻求支持。2010年初,另一名医生促进人权协会的调查员纳撒尼尔·雷蒙德(Nathaniel Raymond)收到了曾给驻扎昆都士和恰拉疆基堡垒的美军担当翻译,后来到美国寻求庇护的一位男子的证词。这位证人声称自己目睹了囚犯们的遭遇以及美国人是否在场。雷蒙德把这些信息呈交给了参议院外交关系委员会,以及时任该委员会首席调查员的前中央情报局特工约翰·基里亚库(John Kiriakou)。后来基里亚库被判入狱30个月[63],罪名是披露了另一位中情局特工的身份(基里亚库坚持认为,自己对政府在全球反恐战争中使用酷刑的做法进行举报,是原则性举措)。他认为关于无名坟场的故事具有爆炸性。根据基里亚库的说法,包括委员会主席约翰·克里在内,他的上级的反应也是爆炸性的,并且不是他所期待的。“当时的幕僚主任弗兰克(洛文斯坦)听到传言,把我叫进他的办公室说‘立即停止,并且彻底放手’。”基里亚库很震惊,声称他直接将此事报告给了克里。“克里随后来到办公室说:‘我听到的阿富汗这事是什么意思?’”基里亚库说。“我告诉了他……然后他说:‘你跟弗兰克谈过了吗?’我说,‘是的,弗兰克把我叫去说毙了它。’他说,‘好吧。’我站起来说,‘那我该怎么办?’他说,‘你毙了它[64]。’我说,‘好吧,我会毙了它。’这事就这么了结了。”

基里亚库认为从克里和洛文斯坦的角度看,这是务实的做法。“弗兰克全身心投入地保护约翰·克里,而约翰·克里在这世界上的唯一所求就是想当国务卿。所以,我们不能冒任何出现混乱的风险,即使它是历史性的,也不能有任何争议性事件,所以他毙了它。真是太遗憾了,我非常失望[65]。” 克里说,“我从来没有听说过任何有关此事的消息——从来没有”,并坚称他在委员会任职期间“从未对阿富汗人权问题采取过措施[66]”。弗兰克·洛文斯坦(Frank Lowenstein)起初同样否认对与基里亚库的谈话有任何记忆,后来又暗示“(基里亚库)可能引申了……或者他可能结束谈话时,产生了我不是特别有兴趣调查此事的印象[67],但我肯定不会告诉他要毙掉此事”。

在2009年的那次采访中,奥巴马总统已承诺对大屠杀展开新的调查[68]。四年后,在断断续续地拒绝回答记者提问后,白宫悄悄承认已经完成了一项调查,但结果会持续封存。一位发言人提到了一项调查发现,即没有美方人员牵涉其中。但除此之外白宫拒绝做出更多解释。“这是怯懦的表现,”雷蒙德对我说,“作为调查的一部分,我接受了国家安全委员会的问话。可结果不了了之,因为那不是他们想听到的。”

靠着纯粹的坚韧,医生促进人权协会最终落实了与高级官员的一些会议。该组织还跨部门地向政府官员发送了十几封信。两种方法都没能带来清晰的信息,然而后果却是真实而具体的:最初的一系列法医勘探之后,在其他团队得以返回当地进行全面挖掘之前,坟场就消失了。2008年,一个联合国小组在坟场所在地发现了一系列大坑[69]——而没有任何一具之前曾记录在案的尸体。这正是人权倡导者们一直竭力防止出现的后果。“从一开始,”医生促进人权协会的苏珊娜·西尔金(Susannah Sirkin)说,“我们就意识到,如果有任何消息走漏,坟场很可能就会遭到毁灭。”消息确实走漏了,世界大国没有采取任何措施来保护证据。“现在是第二层的涂炭,”西尔金对我说,“(美国政府)名副其实地阻碍了调查[70],且压制了信息。”我本人无法挣脱这种漠不关心的事实始终如巨石压在我心头。多年后,当我出发前往喀布尔时,我决心要找到答案。

在近15年的时间里,杜斯塔姆将军从未就失踪的囚犯和乱坟场问题接受过详细采访。但经过几个月的对话,他开始对接受我采访的想法表现出兴趣。我经过了漫长的等待,才锁定了对杜斯塔姆将军的采访。与其顾问们的对话就进行了一年,这些人代表杜斯塔姆前来纽约和华盛顿进行接触,他们都是忠诚的乌兹别克斯坦族阿富汗人,其中一些是来自杜斯塔姆在希比尔甘的据点、浸润在杜斯塔姆的英雄主义传说中长大的年轻人。我还被介绍给了杜斯塔姆的两个小儿子——被培养从政的巴图尔(Batur)以及在阿富汗空军服役的巴布尔(Babur)。然后我突然接到一个电话,问我是否可以第二天飞到喀布尔,杜斯塔姆将军将见我。我同意了,然后赶紧给一位亲密朋友写了封邮件,告诉他我不得不错过他第二天晚上就要举行的婚礼了,中南亚地区外交正在进行中。

我在指定的日子抵达了喀布尔,但杜斯塔姆将军没有见我。杜斯塔姆将军累了。一位顾问很严肃地通知我,杜斯塔姆将军感冒了。我只好等待,像盖伊·特立斯(Gay Talese)[71]进了夜总会。我在喀布尔尘土飞扬的街道上漫步;开车穿过安全检查哨卡,进入看似碉堡的美国大使馆,与美国官员会面;我顶着8月下旬的闷热暑气,与杜斯塔姆的顾问们一起在喀布尔塞雷纳(Serena)酒店的花园里喝咖啡。最后,他们问我是否愿意参加杜斯塔姆将军与阿富汗各地女权活动人士之间的会面。这对于杜斯塔姆希望与我以及更广泛的西方世界所进行的沟通而言至关重要。与冷战时期的遗老遗少不同,他对女性的看法更为进步。“我可能是阿富汗极少数坚定致力于推进妇女权利[72]、保护妇女的人之一”,杜斯塔姆后来对我说。

这种信念似乎是真诚的,在几天的采访过程中,他也经常重复这一信念。但杜斯塔姆将军并未出席与女性活动人士的会面,而是由一位顾问把我推介给了与会者。这次会议有十几位令人敬畏的女性参加,举行地点是一间宽阔的政府会议厅,与会者头顶上方是一幅刻有《古兰经》经文的壁画:“真主永远不会改变人的状况,直到他们自己将其改变。”与会的每位女性都带来了自身的诉求,从祈求增加薪资的教师,到呼吁提高女性政府官员比例的律师等。副总统将缺席的消息刚一提及时,整个房间里还是掠过了一阵惊讶和失望的耳语。一位从洛加尔省(Logar)赶了几个小时路才来到会场的医生走的时候流下了眼泪。

当我终于接到告知杜斯塔姆将军已经准备好了的电话时,已是晚上很晚的时间了。等我穿过层层路障和全副武装的警卫,最终来到了副总统府的金色大门前时,又在那奇怪的以草坪做地毯的客厅里等了一个小时。杜斯塔姆将军进入房间时,已是晚上10点。

这位让人生畏的勇士这时已经60多岁,头发稀了也白了,肚子鼓得老大。但他依旧威风:魁梧的身材,像台冰箱,外热内冷。他的装束——飘逸的乌兹别克长袍外罩着西装外套,凸显了他身材硕大。他略显笨重地慢步走进房间,重重地跌坐在高背上嵌有木雕、金色面料图案中撒满香根鸢尾花的华丽宝座上。杜斯塔姆的眼睛细长,有着亚洲人特有的厚厚的内眦褶,即眼角内侧上眼睑内向皱襞,反映了他的血统。杜斯塔姆声称自己的血统可以追溯到成吉思汗,反正蒙古大汗到过的地方也够多。

杜斯塔姆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他那已经被讨论了不少时间的感冒很可能是真的,但包括美国驻阿富汗前大使在内的其他人也认为,这位将军总是晚到恐怕是出于其他原因。“他持续性地脾气极端暴躁,酗酒,无法行使任何职能,[73]”大使说,“他需要离开这个国家,比在这里更有效地去醒醒酒。”在我们几次见面的过程中,杜斯塔姆都不时地从一只有着香奈儿品牌标志的杯子中喝一口不知是什么的饮料。那名牌杯子的设计甚是招摇,香奈儿标志上都盖满了镶金和水钻,以至于我都怀疑杜斯塔姆是不是之前刚会见过卡戴珊(Kardashian)[74]之类的时尚人物。

“我不知道为什么有时媒体不表达现实”,杜斯塔姆抱怨道。我在手机上触摸了“录音”键,一位顾问立即要求我停止。接下来我坚持要继续录音时,还发生了点小小的麻烦。杜斯塔姆不高兴地瞥了一眼我的电话,“不幸的是,现如今,有时记者们,《纽约时报》,他们写了那么多东西,”他皱起眉头,脸上掠过同样的受伤表情,“‘他屠杀过,人权,他杀了塔利班囚犯,他做了这个或那个。’我在中央情报局的美国朋友和其他人到我家来,他们说:‘听着,他们在美国把你描绘成这样,但我们知道你是另外一个样子。’[75]”杜斯塔姆将军对于他在西方媒体描述中的形象认知并没有错。人权组织在拿出翔实记录的情况下,指控杜斯塔姆在20世纪90年代从事了大规模暴行[76]和谋杀活动。新闻报道指责他对政治对手连同家人——甚至有时是忠诚度降低的盟友——实施暴力报复[77]。在我对杜斯塔姆展开访谈的前几天,人权观察组织指控其麾下的阿富汗全国伊斯兰运动(Junbish)民兵[78]以反塔利班行动为幌子谋杀和袭击平民。连希望利用杜斯塔姆在阿富汗境内乌兹别克族人中长盛不衰的声望及“票仓”地位,而选择杜斯塔姆为竞选伙伴的阿富汗总统阿什拉夫·加尼(Ashraf Ghani),也曾经一度称杜斯塔姆为“知名杀手”[79]。美国国务院呼应了加尼的说法,称杜斯塔姆是“典型的军阀”,然后还更进一步拒绝签发杜斯塔姆来美国的签证[80]。

杜斯塔姆坚称这些批评根源上是政治纷争。他说:“我们的反对者……他们编造了很多对我们不利的东西,以给美国公众一个错误的印象。”他说。他还补充说,那些指责他攻击政治对手的说法是“非常不公平的指控,是有政治动机的。原因是,第一,我是从一个非常贫困的族群中崛起的。第二,我来自一个贫穷家庭。第三,我对阿富汗是有愿景的。我想推行正义、去中央集权化的体制、联邦制度,以及让包括我的人民在内的所有阿富汗人民都享有同等权利。所以他们因此开始不公平地责怪我”。他表示,关于其部队野蛮狂暴的说法也出于同样的原因。“我去了阿富汗北部,我们与阿富汗安全部队并肩作战,为各省提供安全保障。人们非常高兴,我们为人民做了很多好事!”他又皱起了眉头。“但他们非但没有表示赞赏和说声谢谢……反而再次开始这些政治指控……我相信,即使是人权观察组织及其他的人权组织,也不单纯是纯粹的人权组织,它们也是政治性的……它们编造其想要的[81]、对你不利的东西。”

签证被拒似乎在个人层面给杜斯塔姆造成了刺痛,他仍然把那些将他武装起来反塔利班的美国人视为血缘兄弟。“我相信我遭到了美国朋友的背叛……我们曾并肩战斗,经过了这么多事情之后,这是背叛。尽管如此,美国还没有另一个像杜斯塔姆一样强大的朋友,他们没有。”杜斯塔姆觉得美国人利用了他,“像用手纸一样”。他愤愤不平地一口气数出一连串仍然与他站在一起的朋友的名字,包括不同的军方官员、一位纽约市警察局局长、阿诺德·施瓦辛格以及希拉里·克林顿,他声称自己与希拉里·克林顿因妇女权益问题而结缘。“克林顿女士,那时她还是参议员,访问了喀布尔,他们邀请了我……我讲了那位美国女士在昆都士协调空军行动的故事,然后她笑了,说你应该来美国,你应该与那里的女飞行员们分享这个故事,”他停顿下来,再次看着我,“所以她也邀请了我去美国访问。”他又重复了一遍,以防我没有记下那部分内容。(希拉里·克林顿到喀布尔出席哈米德·卡尔扎伊的就职典礼时,理查德·霍尔布鲁克为了防止她与杜斯塔姆握手,几乎是猛地扑将了上去[82]。)无论如何,一位遇害的中央情报局特工的父亲赠给杜斯塔姆一把亚拉巴马州温菲尔德(Winfield)市的荣誉钥匙。“我不需要任何签证,”杜斯塔姆轻蔑地说,“我有钥匙[83],我想去的时候,随时都可以去!”

尽管如此,杜斯塔姆似乎意识到他的形象需要“装修”了。“这是我们的错,我们无法告诉美国公众,我们对美国来说是怎样的好朋友。”他叹了口气。对杜斯塔姆来说,真实的故事一直很简单。“你有个像‘基地’组织一样强大、邪恶的敌人,他们正在恐吓你的人民,而你也有个像杜斯塔姆这样强大而善良的朋友,他准备好与你的敌人作战,为你那些在美国被无辜杀害的人民以血还血地复仇。”杜斯塔姆就像阿富汗版的鲍勃·多尔(Bob Dole),经常以第三人称自居。“我们是合作伙伴[84],”他继续说道,“我们与同一个敌人作战,为了一个良好的目标。”

这是杜斯塔姆将军心目中自己的形象,或者至少是他希望像我这样的记者所看到的形象:一个被误解了的人民卫士。他是能为麋鹿受伤而哭泣的动物爱好者,一个有着金子般心灵的军阀,人民的军阀!他曾经短暂地甚至是位健身大师,倡导了“全民健身”运动——与米歇尔·奥巴马(Michelle Obama)的“动起来!”相对等的喀布尔版健康动议。“他需要打仗时,他就那样做了,但是现在我们需要和平,他就这样做了,”副总统府的一位保安人员在该健康计划推行时对记者说,“当年轻人看到副总统每天早上都在锻炼时,它会鼓励年轻人开始运动。”在他身后,一身休闲运动装的杜斯塔姆将军做着开合跳[85]。在杜斯塔姆的脸书网页上,附着达里语(Dari)口号、显示他本人气喘吁吁做着有氧运动的照片获得了成千上万名忠实追随者“点赞”。“锻炼:今天的毅力,明天的活力!”图说之一写道。“运动装是美之装束!”另一则补充道。

“你对军阀这个词感到愤慨吗?”我问杜斯塔姆。

“战争是强加给我的”,他说。“如果有敌人来到你家,你该怎么办?你必须自卫。”他想了一下。

“不是军阀,”他得出结论,“我说是和平领主[86]。”

说到这里,忠实于杜斯塔姆将军的翻译挑起了眉毛。

我问他有关大士特雷利乱坟场的问题时,杜斯塔姆最初给出了美国人提供了数年的相同答案。“有太多坟墓了,”他摇了摇头说,“那么多尸首。”他发誓说,这些都是其他时期的事——他在土耳其流亡期间,“9·11”之前,而且他的二把手背叛了他。杜斯塔姆表示,那时的指挥官马利克才应该对大多数沙漠中的遗体负责。“但是确切地说,”我追问道,“是那些恰拉疆基堡垒起义之后,来自昆都士的囚犯[87]。”

杜斯塔姆疲惫地哼了一声。他一直在等待这个。“事实是,他们把昆都士的囚犯装上敞篷卡车,送去了希比尔甘。”杜斯塔姆说他亲眼看着囚犯被装上了卡车,过程丑陋。“他们当中一些人想跑,有些人想躲”,他承认道。但是他在那里的时候,这些人是在敞篷卡车里的。仅就旅程中那特定的一段而言,杜斯塔姆说的很可能是真的。

但根据多名目击者的说法,从昆都士出发的车队没有直接去希比尔甘。相反,车队和恰拉疆基堡垒起义中幸存下来的囚犯停在了一个名为恰拉泽尼(Qala-i-Zeini)的堡垒。一位司机2002年接受媒体采访时表示,他被雇去驾驶当时在现场的一辆封闭式集装箱卡车——那种用于货运的可密封金属外壳卡车,一般尺寸大致是40英尺长、8英尺宽。根据这位司机、其他司机以及幸存囚犯的说法,杜斯塔姆的人把尖叫着的囚犯赶进了集装箱。有些囚犯被他们像捆猪一样地捆了,然后扔进集装箱。幸存下来并辗转到了关塔那摩美军基地的10名囚犯对一位联邦调查局官员表示,他们像被“搭积木一样摞在一起[88]”,数百人一卡车,直到车厢门被用力撞上、锁死。一位村民告诉记者,那些行动不够快的人遭到毒打。他认为这次行动的“唯一目的”就是杀死这些囚犯。幸存者们讲述的恐怖经历是那些年里杜斯塔姆始终无法摆脱的最有力指控。他们的讲述中,有的人尖叫和敲打墙壁,有的人靠舔汗水和尿液来避免脱水致死,甚至还有的人因为饥饿和神志崩溃而相互啃咬肢体。

这是阿富汗沙漠中经常使用的一种处决方法——把囚犯们锁在闷罐车里,让他们活活烧死或是闷死,具体取决于季节的不同。那年11月,冷空气决定了杀戮方法是窒息和脱水。杜斯塔姆的人据称执行了整个操作。每辆车都会有最少一名士兵与司机一起坐在驾驶室里,司机们称,只要他们为了给车里透气而试图在密封车厢上打孔,或是悄悄给车里传水瓶,就会遭到杜斯塔姆的士兵暴打。幸存者声称,有几次这些士兵甚至直接向卡车开枪,迫使尖叫声停止。在此议题上开口说话的司机表示车队连续行进了好几天[89]。美国国务院情报研究局发送的一条绝密电报[90]得出结论:“我们认为,塔利班人员在被运往希比尔甘监狱途中的死亡数量[91]可能多于广泛报道中的1000人。”遵照美国《信息自由法》要求公开的电文版本节录中,某家缩写为三个字母的美国情报机关称“(死亡)数字至少有1500人,而实际数字可能接近2000人[92]”。

听到我提及这些指控时,杜斯塔姆叹了口气。他的一位发言人以前给出的说法是只有之前受伤者意外死亡的情况,杜斯塔姆又给了我一个不同的说法。“道路,”他解释说,“已经关闭了。奇姆塔尔(Chimtal)的路,还有巴尔赫(Balkh)的路,都关闭了,因为塔利班在那里作乱。”他坚持说,大多数囚犯都待在敞开的车里。“但或许有一辆密封车[93]里有塔利班人员。”

“一个集装箱?”我问。与最保守的目击者给出的估计密封车数量相比,这大概相当于1/6。

“在一个集装箱里。”杜斯塔姆的翻译自信地说。翻译说话时,杜斯塔姆开始来回歪头,伸出下唇,重新考虑。

“也许是两三个吧。”他承认道。

“谁把他们放进密封车的?”我问道。

“那个指挥官,本该负责转移他们的当地指挥官,也许他们因为恰拉疆基的暴动而害怕了。奇姆塔尔和巴尔赫的路被封锁了,他们认为他们可能还会逃脱,而且他们会攻击他们,于是将他们放进了两三个集装箱。”

我请他提供一个名字。杜斯塔姆不耐烦地再次摇晃膝盖。“那个指挥官,他的名字叫卡迈勒·汗(Kamal Khan),他是其中之一,是的。”杜斯塔姆一只手自上而下地抹了下自己的侧脸。“还有一名指挥官,他的名字叫哈扎拉特·春塔(Hazarat Chunta)[94],他可能开过枪。”杜斯塔姆及其助手们并未暗示任何一名上述指挥官因此事件而面临负面影响,他们都表示说,并不确定这二人这么多年后会在哪里。

杜斯塔姆回避了关于发生的这一切当中有多大成分是来自他的命令这一问题。他表示有囚犯死亡的事实令人意外。根据他提供的事件经过版本,助手来告诉他消息时,他正在昆都士吃午餐。“‘有塔利班囚犯死在集装箱车里了,’当时助手告诉他”,“我问他们,‘你们有没有让红十字会给他们看看?’他们说‘没有’。然后(我)对他非常生气:你为什么不让红十字会来看?!你这是在破坏我的信誉,我的敌人会利用它来攻击我。我努力在这场战争中做到公平……你必须展示给红十字会。”但根据医生促进人权协会调查员的说法,红十字会直到几周后才开始接触此事,那时杀戮已经完成,秘密也已经掩埋了。我很难想象杜斯塔姆曾经真的告诉过任何人去打电话给红十字会。

无论杜斯塔姆对囚犯死亡一事了解多少,现有证据都表明他参与了事后的掩盖。解密的国务院情报研究局电文指出,需要采取更多措施来保护正在消失的证人。杜斯塔姆及其手下指挥官之一曾 “被暗示参与了虐待大士特雷利无名坟场相关事件中数位证人的行动。一名据称在坟场所在地驾驶过推土机掩埋尸体的目击者已经遇害,尸体在沙漠中被发现。至少有三名参加了坟场问题相关工作的阿富汗人遭到毒打或失踪”。联合国的结论是,还有另一名证人被杜斯塔姆的部队监禁,并遭受酷刑。

我不得不两次就失踪的证人向杜斯塔姆提问。最后,我把一份电文内容的副本递给他,他不动声色地看了一遍,然后将它递给了助手。“证人后来被杀害和遭恐吓的这些指控,”我问道,“有没有可能属实?”

他耸了耸肩[95]。“我不知道。我不记得了。”

更棘手的是美国人看到了多少的问题。纳撒尼尔·雷蒙德呈交给约翰·克里和参议院外交关系委员会的证词来自一位曾在昆都士和恰拉疆基堡垒为美军做翻译的证人,他声称自己在把囚犯移到集装箱的过程中一直在场,并且在现场看到了两位美国人,穿着蓝色牛仔裤,操着英语,看着现场的活动。“2001年11月30日和12月1日在大士特雷利、说英语并穿蓝色牛仔裤的,是谁?”雷蒙德说[96]。

“我离开恰拉疆基堡垒时……所有时间里,美国同事都陪着我。”杜斯塔姆对我说。他对这一点极为坚持。在他扞卫与那个曾经利用他取得了胜利、现在又似乎有意背弃他的国家之间摇摇欲坠的关系之时,这一点对他来说关乎自尊。杜斯塔姆表示,特种部队595分队的队长马克·努奇几乎一直都站在他身边,努奇也表示这句话基本上是准确的:“是啊……”他回忆说,“我们几乎每天都(和杜斯塔姆)很密切地合作[97]”。

“是否有任何美国人被分配到恰拉泽尼(囚犯们被装进密封集装箱车的地方)?”我问杜斯塔姆。

“他们所有人都和我在一起”,他回答说,不耐烦地用脚在地上踢了踢。“他们指控错了,”他补充说,指的是人权组织们关于美国人可能参与了屠杀的暗示,“他们说‘哦,杜斯塔姆杀人了,美国人开的枪。’这不属实。”杜斯塔姆以替美国人开脱之词,来证明他对美国的忠诚。但他确认了美国人在事件发生时就站在他身边的说法,又提出了另一套难题,即美国特种部队和中央情报局人员是否见证了杜斯塔姆与其指挥官之间在杀害囚犯问题上的任何沟通,以及这些美国人未能阻止或事后检举杜斯塔姆等问题。

努奇告诉我,他不知晓虐囚行为。“我的团队在这个问题上已接受了多次调查,”他说,“我们没有目击[98],也没有观察到任何事情。”就像杜斯塔姆认为美国特种部队是血缘兄弟一样,这种情谊在努奇这边也表现得很明显。“我认为他是一位有魅力的领导者,身先士卒,照顾下属。”努奇补充道。一部名为《12勇士》(12 Strong)的好莱坞电影歌颂式地再现了595分队与杜斯塔姆之间的合作,影片中努奇一角由电影《雷神》(Thor)中超级英雄的扮演者克里斯·海姆斯沃斯(Chris Hemsworth)饰演,并在肌肉偾张和怒火中烧等细节上有所夸张。我针对此事中更复杂的现实部分提出一系列问题时,努奇开始有些恼怒。“对杜斯塔姆提出这些指控的人是他的敌人”,他说。当我告诉他杜斯塔姆已承认可能发生过有人被杀的情况,并且暗示自己手下的两名指挥官可能参与其中时,努奇停顿下来,然后回答说:“我对此没有回应。”

我再催问杜斯塔姆美国人知道多少或应该知道多少时,他变得焦躁不安。他提醒我,他感冒了。他一度在问题当中打断了我。“听着,每个学校上课一小时后都休息一下”,他瓮声瓮气地嘟囔,并改变了话题。“你应该有一些(关于)女人、孩子(的问题)”,一名助手急忙补台。当我再次转向美国人的问题时,杜斯塔姆眯起眼睛看着我。“你问了这么多问题……我很好奇,你提出问题的方式,不是为了写书,不是为了设计电影镜头脚本……为什么这么详细,问这个问题?”副总统府内友善的氛围沉重了起来,杜斯塔姆似乎已经达到了极限。“我总是非常诚实,忠诚于我的朋友,我从未背叛过谁,”他一度说道,他的目光投向了手握M4步枪、以立正姿势站在一旁的儿子巴布尔,“但我希望你不会对我这样做。”我心里在为如何回应这个问题斗争着,然后杜斯塔姆朗声大笑起来。“你要求只增加30分钟的!”他解释道。我笑了,松了一口气。“我超时了![99]我背叛了你的日程表!”杜斯塔姆将军深谙如何开好军阀的玩笑。

我们最后一晚的采访结束时,人们开始往副总统府的大厅里摆放体操软垫,为稍后进行的乌兹别克传统搏斗武术——克拉术(kurash)比赛做准备。过了一会儿,大约50名穿着蓝白色相间阿迪达斯柔道服的男孩和男子走了进来,一对一地错步周旋、连戳带打,直到一个人摔倒在地。杜斯塔姆自豪地说,这完全是部落间的比赛:乌兹别克人对阵普什图人,哈扎拉人对阵塔吉克人。这些人来自九个省份,每局格斗结束后,对阵的双方都会相互亲吻。但很难说这看起来到底是更像和解,还是更像战争:四肢扭曲发出的啪啪声,深夜里响彻整个大厅,有些男孩是龇牙咧嘴、一瘸一拐地离开的。格斗马上就要开始时,传统突厥乐器冬不拉的弹奏声响起,所有在场的观众一同用乌兹别克语唱响了这首歌曲:

让我们坚强

让我们活得像男人一样

像杜斯塔姆一样,

让我们为国家效力

让我们尊重此与彼

像杜斯塔姆一样

生得像男人一样

活得像男人一样

诚实,忠诚

绝不背叛对方

让我们为友

像杜斯塔姆一样

蚊子在炎热的空气中横冲直撞。杜斯塔姆穿着蓝色真丝亮缎制成的传统乌兹别克长袍,坐在他的宝座上,手里握着香奈儿茶杯。看着表演,眼泪又涌入他的眼眶。

我离开杜斯塔姆的宫殿几个月后,他站在希比尔甘的暴风雪中听了另一首歌。他当时在观看一场抢羊比赛,山羊被屠杀之前,当地音乐家用歌声向与塔利班战争中阵亡的勇士们致敬。这些歌词引起了杜斯塔姆的共鸣:一个月前,塔利班伏击了他的车队[100],打伤了他和他手下数位阿富汗全国伊斯兰运动的民兵。比赛录像中可以看到场边的杜斯塔姆闭着眼睛,嘴唇颤抖,默默地抽泣[101]。大朵的雪花旋转飘落着,他拿出白色手帕擦拭着双眼。

比赛开始,15匹马蜂拥进入混战,抢羊比赛从成吉思汗时代传承下来的得分规则错综复杂,观众如果不专心致志地观看的话,就很难看明白。而随着比赛开始,看台上也爆发了另一场争斗。杜斯塔姆朝自己的政治宿敌艾哈迈德·伊希(Ahmad Ischi)抡起了拳头,然后情势急转直下:副总统摔倒了伊希,并在超过1000名与会者的围观下,一脚踏在伊希的脖子上用力碾压。“我可以现在就杀了你,还没有人会过问。”伊希后来声称杜斯塔姆对他说了这些话。目击者说,他们看到杜斯塔姆的人把满身是血的伊希拖进一辆卡车带走了。伊希后来声称杜斯塔姆及其手下囚禁了他五天,无情地毒打他,并用AK-47步枪强暴他。提供给新闻界的法医鉴定报告显示[102]伊希遭受了严重的内伤,似乎支持了伊希的说法。杜斯塔姆将军认为这些指控是阴谋,目的是夺他的权。其另一政敌8年前对他提出类似的指控时,杜斯塔姆也是以同样的方式做出回应的。那一次指控中提到的身体虐待[103]与这一次相似到了诡异的程度。

杜斯塔姆掌控的权力有所松动,这种情况已经持续了一段时间。几个月前,他向我抱怨说,“医生们”——总统阿什拉夫·加尼和首席执行官[104]阿卜杜拉·阿卜杜拉(Abdullah Abdullah)——忽视他。之前一年,他在阿富汗国家安全委员会的会议上泪流满面。“没有人回复我的电话![105]”他哀号道。新的指控使他陷入政治危机。“对于阿富汗政府来说,没有人凌驾于法律之上。法治和问责始于政府本身,我们承诺要实现这一目标,”政府发言人在宣布展开一项刑事调查[106]时表示。

随后开始了为期6个月的对峙,再次揭示了扶植军阀担任高级政府职务的危险。士兵和警察一度包围了副总统府,试图逮捕杜斯塔姆及其助手。但杜斯塔姆指挥他自己的独立民兵进行对抗,结果警察因为担心副总统府所在喀布尔市内街区会变成战场,于是空手而归。后来,加尼总统离开阿富汗前去欧洲参加一项安全会议时,杜斯塔姆和一众武装警卫抵达了总统府,单方面宣布加尼不在国内时,杜斯塔姆将代行总统之职,引起了国际社会的恐慌。加尼在杜斯塔姆得以行使总统职权之前赶了回来[107]。

“9·11”后建立起来的阿富汗政府是美国斡旋的产物,原本就根基不稳。到了2017年,这一政府对抗军阀的努力已在全境内力不从心,失控的情况时有发生。在塔哈尔(Takhar)省,与某著名伊斯兰政党有关联的军阀巴希尔·卡内特(Bashir Qanet)司令创建了自己的警察国家,向中央政府的支持者开了枪。在马扎里沙里夫,一位名叫阿西夫·莫赫曼德(Asif Mohmand)的省议员与阿塔·穆罕默德·努尔在社交媒体上展开了口水战,在脸书的一则贴文中威胁要“把30发子弹打进你的头,然后自裁”。阿塔派部队去逮捕莫赫曼德时,发现莫赫曼德有自己的民兵保护左右。随后的交火造成2人死亡、17人受伤,使马扎里沙里夫国际机场陷入血腥混乱之中。塔利班势力也在复苏,且其力量正开始与另外一股更令美国人不安的处于崛起中的威胁会合,即一个伊拉克和黎凡特伊斯兰国的附属机构,名为“伊拉克和黎凡特伊斯兰国,呼罗珊省”(Islamic State of Iraq and the Levant,Khorasan Province)。该组织规模小于“基地”组织[108],但到2017年时,已在阿富汗山区残酷的损耗战中表现出类似的抗打击能力。

回到美国,唐纳德·特朗普作为候选人时宣扬的是必须撤军。“我们应该立即离开阿富汗。”他说。这场战争是“浪费我们的钱财[109]”,“一场彻头彻尾的灾难”。然而上任后,唐纳德·特朗普及其由军事将领主导的国家安全委员会则要求对阿富汗军事升级。理查德·霍尔布鲁克在其生命的最后岁月里,已经对军事将领在奥巴马政府对阿富汗战略审查中占据统治地位的情况感到震惊,但特朗普将这一现象扩大到了几乎恶搞的程度。马蒂斯将军担任国防部长,H.R.麦克马斯特将军担任国家安全顾问,退休将军约翰·F.凯利则成为特朗普政府对阿富汗政策审查的灵魂人物。在弗吉尼亚州阿灵顿的迈尔堡(Fort Myer)军事基地,以美军各分支机构的旌旗为背景,特朗普面向一屋子的美国现役军人宣布,美国将对阿富汗投入双倍的军事力量。一个月后,马蒂斯将军下令[110]第一批数千名新增美军进驻阿富汗。这是一个早已形成的定局:特朗普上任前一年,军方已经开始悄悄地测试公众信息,告知公众美国将在阿富汗军事存在数十年,而不是数年。公开宣布做出之后,同样的语言再次出现,这次是由特朗普的代理人将美国对阿富汗的军事承诺,与美国在韩国、德国和日本的驻军承诺[111]相提并论,而不是将与其他的反恐行动混为一谈。“我们在这场战斗中与你同在,”美军驻阿富汗高级将领小约翰·尼科尔森(John Nicholson,Jr)对一群阿富汗人发表讲话时说,“我们会与你们在一起[112]。”

在某些领域里,奥巴马还提议“加强民事”,并且至少做出姿态,表示美国在该地区扩大外交努力依然重要;而特朗普却干脆确认由五角大楼制定政策。他提到了谈判,但更多像是在谈海市蜃楼,而不是现实。“有一天,经过有效的军事努力,也许有可能在阿富汗确定包括塔利班分子在内的政治解决方案,”他在迈尔堡对美军官员们表示,“但没人知道那种情况是否或何时会发生[113]。”鉴于阿富汗和巴基斯坦事务特别代表办公室在国务院内已然关闭,且仍然没有一位负责南亚和中亚事务的常任助理国务卿[114],特朗普所做的概括似乎算是公平。

与此同时,美国历时最长的战争仍持续不断,甚至也看不到结束的希望。我想起了杜斯塔姆将军在那个铺满草坪的大厅里、闪烁的圣诞灯下以及满是鲨鱼的鱼缸前告诉我的一件事。

他说自己小时候极其吵闹,最终让他母亲不得不用绳子捆住他的手。“不要离开”,她警告他。杜斯塔姆却马上就滑脱绳子跑开了。

“你依然很难控制吗?”我问道。

“当然,”他说,“童年就是童年[115],但是谈到现实时……如果事情是对的,我会支持。如果它是正确的,且符合逻辑……但如果它是不公正的,没有逻辑,如果它不是真的,没有人可以控制我。”

他双腿分开,向前伸出下巴。“最后,”他带着顽皮的微笑说道,就像我们都在开玩笑一样,“你应该给这本书取名‘杜斯塔姆:他讲真话并劝阻所有谎言’。”在某种程度上,他是对的。阿卜杜勒·拉希德·杜斯塔姆及其传奇确实揭示了一些残酷的真相:关于美国,以及美国如何在地球之角卷入无休止的战争。


[1] Author Interview with Jennifer Leaning,6 September 2016.

[2] Author Interview with John Heffernan,25 May 2015.

[3] 幸运轮盘(Wheel of Fortune)是美国的一个热门电视游戏节目,其中参赛者一次一个字母地猜字谜。——译者注[4] 李伯拉斯(Wladziu Valentino Liberace)(1919年5月16日至1987年2月4日)是美国著名的艺人和钢琴家,在20世纪50年代到70年代曾是全球收入最高的艺人,服装以缀满亮片、荧光闪烁为特点,被誉为“闪耀之王”(The King of Bling)。——译者注[5] Rashid,Ahmed,Taliban:Militant Islam,Oil and Fundamentalism in Central Asia(Second Edition)(New Haven,CT:Yale University Press,2010),p. 56,Kindle.

[6] Rashid,Ahmed,Taliban:Militant Islam,Oil and Fundamentalism in Central Asia(Second Edition)(New Haven,CT:Yale University Press,2010),p. 56,Kindle.

[7] Author Interview with General Dostum,in Person at the Vice Presidential Palace in Kabul,Afghanistan,29-30 August 2016.

[8] Williams,Brian Glyn,The Last Warlord:The Life and Legend of Dostum,the Afghan Warrior Who Led U.S. Special Forces to Topple the Taliban Regime(Chicago:Chicago Review Press,2013),p. 80.

[9] Author Interview with General Dostum,in Person at the Vice Presidential Palace in Kabul,Afghanistan,29-30 August 2016.

[10] Filkins,Dexter,“Taking a Break from War with a Game Anything but Gentle,” New York Times,2 January 2009,www.nytimes.com/2009/01/03/world/asia/03afghan.html.

[11] Author Interview with General Dostum,in Person at the Vice Presidential Palace in Kabul,Afghanistan,29-30 August 2016.

[12] Crile,George,Charlie Wilson’s War(New York:Grove Press,2007),loc. 1288-1289,Kindle.

[13] Coll,Steve,Ghost Wars(London:Penguin,2004),p. 101,Kindle.

[14] Author Interview with Milton Bearden,28 April 2016.

[15] 香港译名《韦氏风云》,台湾译名《盖世奇才》,是环球影业公司出品的一部历史传记片,由汤姆·汉克斯、朱莉娅·罗伯茨等主演,于2007年12月10日在美国上映,讲述了查理·威尔逊支持阿富汗反苏组织,成功领导了史上一次大规模秘密军事行动的故事。——译者注[16] “Socialite Joanne Herring Wins ‘War’,” New York Daily News,11 December 2007,http://www.nydailynews.com/entertainment/gossip/socialite-joanne-herring-wins-war-article-1.276411.

[17] Williams,Brian Glyn,The Last Warlord:The Life and Legend of Dostum,the Afghan Warrior Who Led U.S. Special Forces to Topple the Taliban Regime(Chicago:Chicago Review Press,2013),p. 80.

[18] Williams,Brian Glyn,The Last Warlord:The Life and Legend of Dostum,the Afghan Warrior Who Led U.S. Special Forces to Topple the Taliban Regime(Chicago:Chicago Review Press,2013),p. 146.

[19] Coll,Steve,Ghost Wars(London:Penguin,2004),p. 262,Kindle.

[20] Rubin,Michael,“Taking Tea with the Taliban,” Commentary,1 February 2010,https://www.commentarymagazine.com/articles/taking-tea-with-the-taliban.

[21] Rashid,Ahmed,Taliban:Militant Islam,Oil and Fundamentalism in Central Asia(Second Edition)(New Haven,CT:Yale University Press,2010),p. 217.

[22] Rashid,Ahmed,Descent into Chaos:The U.S. and the Disaster in Pakistan,Afghanistan,and Central Asia(London:Penguin,2009),p. 73.

[23] “The Situation in Afghanistan and Its Implications for International Peace and Security,” United Nations General Assembly Security Council,21 September 1999,https://unama.unmissions.org/sites/default/files/21%20September%201999.pdf.

[24] Rashid,Ahmed,Descent into Chaos:The U.S. and the Disaster in Pakistan,Afghanistan,and Central Asia(London:Penguin,2009),p. 53.

[25] Author Interview with General Dostum,in Person at the Vice Presidential Palace in Kabul,Afghanistan,29-30 August 2016.

[26] Author Interview with General Dostum,in Person at the Vice Presidential Palace in Kabul,Afghanistan,29-30 August 2016.

[27] Mazzetti,Mark,The Way of the Knife:The CIA,a Secret Army,and a War at the Ends of the Earth(New York:Penguin),p. 32,Kindle.

[28] Author Interview with Robin Raphel at US Institutes of Peace,16 May 2016.

[29] Author Interview with Robin Raphelat USInstitutes of Peace,16 May 2016.

[30] Rubin,Barnett,“What I Saw in Afghanistan,” New Yorker,1 July 2015,https://www.newyorker.com/news/news-desk/what-have-we-been-doing-in-afghanistan.

[31] Coll,Steve,Ghost Wars(London:Penguin,2004),p. 263,Kindle.

[32] “RICQuery—Afghanistan,” United States Citizenship and Immigration Services,BCIS Resource Information Center,27 May 2003,https://www.uscis.gov/tools/asylum-resources/ric-query-afghanistan-27-may-2003;“UN Opposes Afghanistan Bill Giving Immunity to War Criminals,” Revolutionary Association of the Women of Afghanistan,2 February 2007,http://www.rawa.org/temp/runews/2007/02/02/un-opposes-afghanistan-bill-giving-immunity-to-war-criminals.html.

[33] Raghavan,Sudarsan,“Afghanistan’s Defining Fight:Technocrats vs. Strongmen,” Washington Post,12 April 2015,https://www.washingtonpost.com/world/asia_pacific/former-warlords-test-the-rise-of-a-new-afghanistan/2015/04/12/73e052ae-b091-11e4-bf39-5560f3918d4b_story.html?tid=a_inl&utm_term=.6d12c65413a4.

[34] Author Interview with Hank Crumpton,19 July 2016.

[35] Legion of Brothers,Dir. Greg Barker,CNN Films 2017,9:30.

[36] Legion of Brothers,Dir. Greg Barker,CNN Films 2017,9:30.

[37] Author Interview with Bart,5 September 2016.

[38] Legion of Brothers,Dir. Greg Barker,CNN Films 2017,9:30.

[39] Author Interview with General Dostum,in Person at the Vice Presidential Palace in Kabul,Afghanistan,29-30 August 2016.

[40] Author Interview with Hank Crumpton,by Phone,19 July 2016.

[41] Anderson,Jon Lee,“The Surrender,” New Yorker,10 December 2001,http://www.newyorker.com/magazine/2001/12/10/the-surrender.

[42] Stewart,Richard W.,“The United States Army in Afghanistan,October 2001-March 2002:Operation Enduring Freedom,” United States Army,http://www.history.army.mil/html/books/070/70-83/cmhPub_70-83.pdf.

[43] Contemporaneous Claims from US Forces,Northern Alliance Leaders,and Independent Journalists All Vary Significantly,See,e.g.,“Thousands of Taliban Fighters Surrender in Kunduz,” Haaretz,24 November 2001,http://www.haaretz.com/news/thousands-of-taliban-fighters-surrender-in-kunduz-1.75571.

[44] Author Interview with Bart,5 September 2016.

[45] Sennott,Charles M.,“The First Battle of the 21st Century:Returning to the Site of America’s Earliest Casualty in Afghanistan,” Atlantic,5 May 2015.

[46] Author Interview with General Dostum,in Person at the Vice Presidential Palace in Kabul,Afghanistan,29-30 August 2016.

[47] Author Interview with Hank Crumpton,19 July 2016.

[48] Author Interview with Jennifer Leaning,22 May 2015.

[49] James Risen of the New York Times Also Reported that US Military Officials Blocked Initial Red Cross Inquiries,http://www.nytimes.com/2009/07/11/world/asia/11afghan.html.

[50] Author Interview with Jennifer Leaning,6 September 2016.

[51] Author Interview with John Heffernan,25 May 2015.

[52] Raghavan,Sudarsan,“Afghanistan’s Defining Fight:Technocrats vs. Strongmen,” Washington Post,12 April 2015,https://www.washingtonpost.com/world/asia_pacific/former-warlords-test-the-rise-of-a-new-afghanistan/2015/04/12/73e052ae-b091-11e4-bf39-5560f3918d4b_story.html?tid=a_inl&utm_term=.fe112937980d.

[53] Center for American Progress,“Profiles of Afghan Power Brokers,” 26 October 2009,https://www.americanprogress.org/issues/security/news/2009/10/26/6734/profiles-of-afghan-power-brokers/.

[54] Human Rights Watch,“Today We Shall All Die,” Afghanistan’s Strongmen and the Legacy of Impunity,2015,https://www.hrw.org/sites/default/files/report_pdf/afghanistan0315_4up.pdf.

[55] “Cable:06KABUL2962_a,” Released by WikiLeaks,https://wikileaks.org/plusd/cables/06KABUL2862_a.html.

[56] Peceny,Mark and Bosin,Yury,“Winning with Warlords in Afghanistan,” Small Wars & Insurgencies,22:4,603-618,www.unm.edu/~ybosin/documents/winning_with_warlords_2011.pdf.

[57] Partlow,Joshua,“Dostum,a Former Warlord Who Was Once America’s Man in Afghanistan,May Be back,” Washington Post,23 April 2014,https://www.washingtonpost.com/world/dostum-a-former-warlord-who-was-once-americas-man-in-afghanistan-may-be-back/2014/04/23/9d1a7670-c63d-11e3-8b9a-8e0977a24aeb_story.html?utm_term=.61ff3c408558.

[58] Author Interview with Robert Finn,2 June 2016.

[59] Author Interview with Robert Finn,2 June 2016.

[60] Risen,James,“U.S. Inaction Seen after Taliban P.O.W.’s Died,” New York Times,10 July 2009,www.nytimes.com/2009/07/11/world/asia/11afghan.html.

[61] Risen,James,“U.S. Inaction Seen after Taliban P.O.W.’s Died,” New York Times,10 July 2009,www.nytimes.com/2009/07/11/world/asia/11afghan.html.

[62] CNN Interview Broadcast 12 July 2009,Transcript Available Via Daily Kos at https://www.dailykos.com/stories/2009/7/13/753057/-.

[63] “Ex-CIA Officer Kiriakou ‘Made Peace’ with Leak Decision,” BBC News,28 February 2013,http://www.bbc.com/news/world-us-canada-21610806.

[64] Author Interview with John Kiriakou,3 June 2016.

[65] Author Interview with John Kiriakou,3 June 2016.

[66] Author Interview with John Kerry,21 November 2017.

[67] Author Interview with Frank Lowenstein,5 August 2016,Lowenstein Also Questions Kiriakou’s Credibility,Referencing Criminal Charges Later Brought against Him for Leaking Classified Information,and Suggesting That “He’s [Kiriakou’s] Not—Let Me Figure out the Most Polite Way to Say This—Not the World’s Most Reliable Guy”.

[68] Currier,Cora,“White House Closes Inquiry into Afghan Massacre—and Will Release No Details,” ProPublica,31 July 2013,https://www.propublica.org/article/white-house-closes-inquiry-into-afghan-massacre-and-will-release-no-details.

[69] Lasseter,Tom,“As Possible Afghan War-Crimes Evidence Removed,U.S. Silent,” McClatchy,11 December 2008,www.mcclatchydc.com/news/nation-world/world/article24514951.html.

[70] Author Phone Interview with Susannah Sirkin,22 May 2015.

[71] 盖伊·特立斯(1932年2月7日~ ),美国作家、记者,“新新闻主义”代表人物,曾任职《纽约时报》十年,长期为《纽约客》《时尚先生》等杂志撰稿,是美国非虚构类写作的代表人物,将文学技巧引入纪实书写,并对美国社会做切片般的精准分析,被全球众多特稿记者视为新闻书写的典范。——译者注[72] Author Interview with General Dostum,in Person at the Vice Presidential Palace in Kabul,Afghanistan,29-30 August 2016.

[73] Author Interview with Former United States Ambassador,Who Spoke on Condition of Anonymity Due to the Sensitivity of the Remarks,31 August 2016.

[74] 金·卡戴珊(Kim Kardashian)于1980年生于美国加利福利亚州洛杉矶的名流家庭,自己是演员和服装设计师,更因举动出位而成为当今美国娱乐界的话题人物。——译者注[75] Author Interview with General Dostum,in Person at the Vice Presidential Palace in Kabul,Afghanistan,29-30 August 2016.

[76] Nordland,Rod,“Top Afghans Tied to’90s Carnage,Researchers Say,” New York Times,22 July 2012,www.nytimes.com/2012/07/23/world/asia/key-afghans-tied-to-mass-killings-in-90s-civil-war.html.

[77] Wafe,Abdul Waheed,“Former Warlord in Standoff with Policeat Kabul Home,” New York Times,4 February 2008,www.nytimes.com/2008/02/04/world/asia/04afghan.html;Gall,Carlotta,“Ethnic Uzbek Legislator Beaten,Afghans Confirm,” New York Times,30 June 2006,www.nytimes.com/2006/06/30/world/asia/30afghan.html.

[78] “Afghanistan:Forces Linked to Vice President Terrorize Villagers,” Human Rights Watch,31 July 2016,https://www.hrw.org/news/2016/07/31/afghanistan-forces-linked-vice-president-terrorize-villagers.

[79] Partlow,Joshua,“Dostum,a Former Warlord Who Was Once America’s Man in Afghanistan,May Beback,” Washington Post,23 April 2014,https://www.washingtonpost.com/world/dostum-a-former-warlord-who-was-once-americas-man-in-afghanistan-may-be-back/2014/04/23/9d1a7670-c63d-11e3-8b9a-8e0977a24aeb_story.html?utm_term=.353f99b7d698.

[80] Vasilogambros,Matt,“Afghanistan’s Barred Vice President,” Atlantic,25 April 2016,http://www.theatlantic.com/international/archive/2016/04/afghanistan-dostum-barred/479922/.

[81] Author Interview with General Dostum,in Person at the Vice Presidential Palace in Kabul,Afghanistan,29-30 August 2016.

[82] Nissenbaum,Dion,“When Hillary(Almost)Met the Warlord,” McClatchy,22 November 2009,blogs.mcclatchydc.com/jerusalem/2009/11/when-hillary-almost-met-the-warlord.html.

[83] Author Interview with General Dostum,in Person at the Vice Presidential Palace in Kabul,Afghanistan,29-30 August 2016.

[84] Author Interview with General Dostum,in Person at the Vice Presidential Palace in Kabul,Afghanistan,29-30 August 2016.

[85] Rahim,Fazul,“Afghanistan’s Warlord-Turned-VP Abdul Rashid Dostum Fights for Fitness,” NBC News,http://www.nbcnews.com/news/world/afghanistans-warlord-turned-vp-abdul-rashid-dostum-fights-fitness-n265451.

[86] Author Interview with General Dostum,in Person at the Vice Presidential Palace in Kabul,Afghanistan,29-30 August 2016.

[87] Author Interview with General Dostum,in Person at the Vice Presidential Palace in Kabul,Afghanistan,29-30 August 2016.

[88] Risen,James,“U.S. Inaction Seen after Taliban P.O.W.’s Died,” New York Times,10 July 2009,http://www.nytimes.com/2009/07/11/world/asia/11afghan.html/.

[89] Barry,John,“The Death Convoy of Afghanistan,” Newsweek,25 August 2002,www.newsweek.com/death-convoy-afghanistan-144273 and Risen,James,“U.S. Inaction Seen after Taliban P.O.W.’s Died,” New York Times,10 July 2009,www.nytimes.com/2009/07/11/world/asia/11afghan.html.

[90] US Diplomatic Cable,from Department of State Bureau of Intelligence and Research to White House,OP 260221Z,2008,Accessed Via FOIA Request from Rubenstein,Leonard,Physicians for Human Rights,Case No. 200802926,4 August 2008.

[91] Dasht-i-Leili FOIA’d State and DOD Cables,p. 19 in State Deptpagination,p. 32 in PDF.

[92] Dasht-i-Leili FOIA’d State and DOD Cables,p. 19 in State Deptpagination,p. 32 in PDF.

[93] Author Interview with General Dostum,in Person at the Vice Presidential Palace in Kabul,Afghanistan,29-30 August 2016.

[94] Author Interview with General Dostum,in Person at the Vice Presidential Palace in Kabul,Afghanistan,29-30 August 2016.

[95] Author Interview with General Dostum,in Person at the Vice Presidential Palace in Kabul,Afghanistan,29-30 August 2016.

[96] “A Mass Grave in Afghanistan Raises Questions,” NPR,22 July 2009.

[97] Author Interview with Mark Nutsch,7 February 2018.

[98] Author Interview with Mark Nutsch,7 February 2018.

[99] Author Interview with General Dostum,in Person at the Vice Presidential Palace in Kabul,Afghanistan,29-30 August 2016.

[100] “Afghan Vice-President Dostum Injured in Taliban Ambush,” Hindustan Times,17 October 2016,www.hindustantimes.com/world-news/taliban-militants-ambush-afghanistan-vice-president-s-convoy/story-UQdKiuhxtFoddiT6NUpwiK.html.

[101] Facebook Video Posted by Esmat Salehoghly Azimy,ATVFootage,Uploaded 25 November 2016,https://www.facebook.com/esmat.azimy/videos/vb.100002358908259/1170150113073608/?type=2&theater.

[102] Rasmussen,Sune Engel,“Vice-President Leaves Afghanistan amid Torture and Rape Claims,” Guardian(Manchester),19 May 2017,https://www.theguardian.com/world/2017/may/19/vice-president-leaves-afghanistan-amid-torture-and-claims;Masha,Mujiib and Abed,Fahim,“Afghan Vice President Seen Abducting Rival,” New York Times,27 November 2016,https://www.nytimes.com/2016/11/27/world/asia/afghan-vice-president-is-accused-of-assaulting-rival-and-taking-him-hostage.html?_r=0;Masha,Mujib and Abed,Fahim,“Afghanistan Vice President Accused of Torturing Political Rival,” New York Times,13 December 2016,https://www.nytimes.com/2016/12/13/world/asia/political-rival-accuses-afghanistan-vice-president-of-torturing-him.html?rref=collection%2Ftimestopic%2FDostum%2C%20Abdul%20Rashid&action=click&contentCollection=timestopics&region=stream&module=stream_unit&version=latest&contentPlacement=8&pgtype=collection.

[103] Wafa,Abdul Waheed,“Former Warlord in Standoff with Police at Kabul Home,” New York Times,4 February 2008,www.nytimes.com/2008/02/04/world/asia/04afghan.html.

[104] 在阿富汗政治组织机构中,首席执行官可以视作政府首脑,相当于总理或首相级别的行政事务最高负责官员,但权力又略低于总理或首相。——译者注[105] Ahmed,Azam,“Afghan First Vice President,an Ex-Warlord,Fumes on the Sidelines,” New York Times,18 March 2015,https://www.nytimes.com/2015/03/19/world/asia/afghan-first-vice-president-an-ex-warlord-fumes-on-the-sidelines.html.

[106] “Afghan Vice-President Dostum Accused of Sex Assault,” BBC,13 December 2016,www.bbc.com/news/world-asia-38311174.

[107] Nordland,Rod and Sukhanyar,Jawad,“Afghanistan Police Surround Vice President’s House,” New York Times,21 February 2017,https://www.nytimes.com/2017/02/21/world/asia/abdul-rashid-dostum-afghanistan.html.

[108] Bearak,Max,“Behind the Front Lines in the Fight to ‘Annihilate’ ISIS in Afghanistan,” Washington Post,23 July 2017,https://www.washingtonpost.com/world/asia_pacific/behind-the-front-lines-in-the-fight-to-annihilate-isis-in-afghanistan/2017/07/23/0e1f88d2-6bb4-11e7-abbc-a53480672286_story.html?utm_term=.391eec1930b5.

[109] Schwarz,Jon and Mackey,Robert,“All the Times Donald Trump Said the U.S. Should Get out of Afghanistan,” Intercept,21 August 2017,https://theintercept.com/2017/08/21/donald-trump-afghanistan-us-get-out/.

[110] “Full Transcript and Video:Trump’s Speech on Afghanistan,” New York Times,21 August 2017,https://www.nytimes.com/2017/08/21/world/asia/trump-speech-afghanistan.html;and Gordon,Michael,“Mattis Orders First Group of Reinforcements to Afghanistan,” New York Times,31 August 2017,https://www.nytimes.com/2017/08/31/us/politics/trump-mattis-troops-afghanistan.html?rref=collection%2Ftimestopic%2FAfghanistan.

[111] Rucker,Philip and Costa,Robert,“‘It’s a Hard Problem’:Inside Trump’s Decision to Send More Troops to Afghanistan,” Washington Post,21 August 2017,https://www.washingtonpost.com/politics/its-a-hard-problem-inside-trumps-decision-to-send-more-troops-to-afghanistan/2017/08/21/14dcb126-868b-11e7-a94f-3139abce39f5_story.html?utm_term=.3255b6d552c7.

[112] Nordland,Rod,“The Empire Stopper,” New York Times,29 August 2017,https://www.nytimes.com/2017/08/29/world/asia/afghanistan-graveyard-empires-historical-pictures.html?rref=collection%2Ftimestopic%2FAfghanistan.

[113] Landay,Jonathan,“Despite Expected U.S. Troop Hike,No End in Sight to Afghan War,” Reuters,22 August 2017,https://www.reuters.com/article/us-usa-trump-afghanistan-diplomacy/despite-expected-u-s-troop-hike-no-end-in-sight-to-afghan-war-idUSKCN1B2009.

[114] Toosi,Nahal,“State’s Afghanistan-Pakistan Envoy Leaves,Spurring Confusion about U.S. Diplomacy in Region,” Politico,23 June 2017,www.politico.com/story/2017/06/23/trump-administration-dissolves-afghanistan-pakistan-unit-239901.

[115] Author Interview with General Dostum,in Person at the Vice Presidential Palace in Kabul,Afghanistan,29-30 August 20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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