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艾-罗德
2010年,感恩节刚过,一架流线型的猎鹰900EX[1]三引擎喷气式飞机降落在白雪覆盖的慕尼黑机场。这架公务机属于德国联邦情报局(Bundesnachrichtendienst)——德国的中央情报局,从卡塔尔起飞而来。机上乘客名叫赛义德·塔伊布·阿迦(Syed Tayyab Agha),30多岁,看起来很年轻,留着整洁的黑胡子。他说英语,措辞严谨[2],声调和举止冷静而内敛。阿迦长期担任塔利班领导人毛拉·奥马尔的助手,曾在塔利班政权驻巴基斯坦的大使馆任职。他参与塔利班四处与外界对话的努力多年,包括2008年与阿富汗人的沟通。他飞到德国,是在霍尔布鲁克的德国同行迈克尔·施泰纳(Michael Steiner)的主导下,谈判了一年所达成的结果。施泰纳身材瘦削,气宇轩昂,脸部线条粗犷,有些驼背,他在解决波斯尼亚问题期间,也是霍尔布鲁克的德国对应角色,在谈判策略强势,以及个性戏剧化遂令人印象深刻方面,有着与霍尔布鲁克相似的声誉(他后来在担任德国驻印度大使期间,与妻子一道录制了一部颇受 欢迎的宝莱坞电影中的歌舞片段,而且视频中施泰纳自始至终都与原声配乐保持了口型同步[3]。这肯定是有史以来由德国外交部上传YouTube的最奇怪的视频之一)。他还与霍尔布鲁克一样地认为,谈判是解决阿富汗问题的唯一途径。德国特工只通过中间人间接地与阿迦沟通,而中间人对阿迦的位置绝对保密。阿迦通过在塔利班官方网站[4]上发布商定的具体信息,向德国人证实自己的身份。
阿迦很快就被带到巴伐利亚乡下某高档村庄内一处德国情报机构的安全屋。这里离市区不远,安全措施非常严密,安全屋周围的区域全部封锁。第二天,两名美国人冒着严寒跋涉到了安全屋。其中一位是白宫职员,名叫杰夫·海耶斯(Jeff Hayes);另一位是霍尔布鲁克团队的副手弗兰克·鲁杰罗(Frank Ruggiero),他曾在塔利班据点坎大哈(Kandahar)担任军方文职顾问。他们与施泰纳、阿迦以及一位在阿迦坚持要求下作为安全担保人而参加的卡塔尔王子会合面谈。这是美国10年来第一次与塔利班对话。
对于阿迦来说,赌注很大。他已经上了德国和美国的恐怖分子观察名单,来时只有两国不会逮捕他的承诺。如果“基地”组织或巴基斯坦三军情报局内亲“基地”组织派系发现了这次谈判,他遭遇的结局可能会更加可怕。对美国人来说也有风险。就在一年前,一名本应向约旦情报机关报告“基地”组织情况的双重间谍,被迎进美军驻阿富汗霍斯特(Khost)的一个基地。结果他是个三重间谍[5],引爆炸弹,杀死了7名中央情报局官员。这一记忆对于在阿富汗工作的每个人来说都依然鲜活。德国情报部门向美国人承诺,阿迦已经通过了审查和搜查。
这几个人一起度过了11个小时,其中几个小时用来观光(塔利班官员看到传统的德国城堡[6]很开心),然后花了6个小时进行谈判。阿迦概述了塔利班的主要担忧:其领导人希望与“基地”组织明确区分,要求将塔利班的名字从联合国制裁名单中删除,并寻求获准在卡塔尔开设政治办公室,而不仅仅是在他们现已开设了办公室的巴基斯坦设点。还有一个几乎痴迷的关注点:他们希望美国释放关押在阿富汗和美军驻关塔那摩基地的塔利班囚犯。美国人概述了自己一方的条件:塔利班放下武器,声明放弃“基地”组织,接受阿富汗宪法及其对妇女的保护。美国有自己的释放囚犯要求:希望释放军士鲍·伯格达尔(Bowe Bergdahl),他在一年前从美国陆军脱队后被塔利班俘虏。
阿迦离开后,谈判代表们兴高采烈。霍尔布鲁克一直痴迷地监视着远方的会谈,第二天在鲁杰罗乘坐的返程航班抵达时,他到杜勒斯机场为鲁杰罗接机。在B航站楼的哈里烧烤吧(Harry’s Tap Room)[7]里,霍尔布鲁克点了芝士汉堡,鲁杰罗向他汇报了每一个细节。这场谈判并不紧张——还没紧张起来,但阿迦并没有对美国提出的条件犹豫不决。这是西方为在“基地”组织和塔利班之间造成不和的努力中,截至此时实现的最重要的突破。
“记住这一刻[8],”霍尔布鲁克一个月以前委任鲁杰罗走这一趟时,对后者这样说,“我们可能很快会创造历史。”那是2010年10月的一个星期天下午,鲁杰罗接到电话时,正和他七岁的女儿一起驾车驶过费城的本杰明·富兰克林大桥(Benjamin Franklin Bridge)。如霍尔布鲁克所指示的那样,他永远不会忘记。出于各种原因——避免公众监督;避免一旦证明联络人为假冒人士所带来的后果;为了绕开他与白宫关系紧张所带来的风险——霍尔布鲁克决定自己不参加第一次会议。但他的期望是自己会负责任何进一步的谈判。
霍尔布鲁克首次听说阿迦这个人,还是2009年秋天,当时他在开罗进行一次旋风外交之旅。埃及人告诉他,包括毛拉·奥马尔的助手在内的塔利班领导人已经到访过埃及。曾与这些塔利班领导人接触过的施泰纳和德国外交官也认为阿迦是真实的。而且很有诱惑的一点是,他非常乐意与美国人交谈。最初对高层会谈持怀疑态度的希拉里告诉霍尔布鲁克,在严格保密的前提下开始探索谈判的可能性。霍尔布鲁克本就是洋基队的球迷[9],他父亲在他15岁时,不许他翘课去看棒球世界大赛第五回合比赛,而让他错失唐·拉森(Don Larson)创造历史的完全比赛[10]后,这种热爱变得更加坚决。他开始指称阿迦为“艾-罗德[11]”(A-Rod),以防泄密。
截至此时,与塔利班谈判达成解决方案,对霍尔布鲁克而言,就像白鲸之于亚哈船长[12]。巴内特·鲁宾的办公桌离我们团队在国务院内的办公区域不远,他获得聘用的明确原因就是他本人是西方世界里处在塔利班研究最前沿的专家。就在霍尔布鲁克2009年初把他挖来之前,鲁宾还在喀布尔和沙特阿拉伯会见了塔利班的中间人。在这些探索性旅行期间,他探究了想要与塔利班继续进行谈判就必须达到的条件,得出了与艾-罗德后来提出条件中相同的优先事项。鲁宾认为谈判是一种真正的可能性。霍尔布鲁克在宣誓就职的当天,就与鲁宾会面,了解后者的旅行情况以及谈判前景。“如果这件事有效[13],”霍尔布鲁克说,“这可能是我们实现突破的唯一途径。”霍尔布鲁克并不认为部署更多军队的决定与政治解决的可能性相冲突。恰恰相反:他经常谈到利用在一段时间内施加最大军事压力所产生的杠杆效应,以使各方坐到谈判桌前。这是他在巴尔干地区使用的策略,效果极好。
在与塔利班谈判的问题上有两派不同的思路。温和的方法是自下而上地剥离和重新整合低级别的战士——那些是为了从中获得谋生的薪资,而并非为意识形态而战的人。霍尔布鲁克和鲁宾讨论的更为雄心勃勃的方法,是促使塔利班领导人坐上谈判桌,尝试和解。布鲁斯·里德尔领导做出的详尽政策审查报告支持重新整合低级别战士,但断然拒绝了和平进程,报告得出结论称,“塔利班领导人不可能和解,我们不能达成包含他们的协议[14]”。与塔利班谈判的想法违背了小布什时代既已硬化的基本信条:不与恐怖分子谈判。在奥巴马执政头两年的大部分时间里,我们甚至被禁止在非保密状态下过多引用或提及谈判的想法。瓦里·纳斯尔后来表示,和解是“禁忌词[15]……军方会说,哦,你们正在和塔利班对话,你们已经认输了”。
霍尔布鲁克渴望向总统解释自己的看法,并为获得面见总统的机会而游说。但他一直没有得到这一机会。退而求其次,他又向政府中他能找到的任何人,论证通过外交途径解决塔利班问题的计划。最难攻克的是军方,领导层中多数人,包括坐镇中央司令部的彼得雷乌斯在内,都觉得与塔利班谈判会干扰他们要求军事升级的计划。但彼得雷乌斯在喀布尔的指挥官麦克里斯特尔(McChrystal)开始接受这一想法。他和霍尔布鲁克的关系并不融洽,但是我看到他在霍尔布鲁克卖力地解释和分析时,真的仔细听了。在推销自己的想法方面,霍尔布鲁克的风格与彼得雷乌斯不同,后者可能显得更不屑一顾。麦克里斯特尔手下有一名陆军上校,名叫克里斯托弗·科伦达(Christopher Kolenda),其一直在当地从事重新整合地方叛乱分子方面的工作,他开始认为塔利班在某些方面已变得更加温和,并开始抱持与霍尔布鲁克同样的观点,认为谈判是有希望的。麦克里斯特尔感到好奇,于是联系了霍尔布鲁克,两人开始讨论和解的利弊,以及分析谈判如何适应美国的军事攻势。6月初,麦克里斯特尔通知手下的工作人员,称自己已“参与”[16]对塔利班的谈判,甚至已开始就这个问题为卡尔扎伊(Karzai)准备简报。
几个星期后,霍尔布鲁克被他的黑莓手机铃声叫醒。那时是凌晨2:30,我们全都住在美国驻喀布尔大使馆里,他在一间真正意义上的访客套房里,我在我的“棚屋”内。所谓棚屋,就是一只白色军用集装箱,里边配有一张双层床、一个迷你冰箱和一个袖珍洗手池。“记得洗手!”水槽左侧已然翘起的层压板标志上写道。“导弹袭击应对指南”,贴在水槽右边的通知说。其中一条指令藏在床下,让人感觉不那么有信心。前一天,霍尔布鲁克待在马利亚(Marja),这是一个几个月前从塔利班手里夺回的战术重镇。他接近马利亚上空时,塔利班战士向他乘坐的V-22鱼鹰式倾转旋翼飞机开火——这是一架既可作为直升机,又可作为飞机使用的未来派战斗机,但问题多很多。霍尔布鲁克安全地下降,并拿飞机受到攻击一事,向集结等候他的记者们开玩笑。(“我在其他国家也遭到过火力攻击,”他以惯常的自信满满的腔调说道,“实际上是其他很多国家。”)然而在他短暂的访问期间,枪声仍在继续,并且在他再次起飞后不久,三名自杀式炸弹袭击者在附近引爆了自己。这些暴力事件提醒人们,在阿富汗取得的军事胜利是何等转瞬即逝[17]。我在这期间留在大使馆,除了吃小卖部提供的油腻食物外,就是开会。霍尔布鲁克回来时显得疲惫至极,到了凌晨2:30时,他已经熟睡了。
吵醒人的电话是斯坦利·麦克里斯特尔从镇子另一头的驻阿富汗国际维和部队(ISAF)总部打来的。霍尔布鲁克很不高兴,能有什么紧急到非这个时候打电话不可的事情?“有篇《滚石》杂志(Rolling Stone)的报道快要发布了,”麦克里斯特尔说,“那里边我说了一些令人尴尬的话。”“斯坦,别担心”,霍尔布鲁克说。麦克里斯特尔的担心是对的,迈克尔·黑斯廷斯(Michael Hastings)的特写《失控的将军》(The Runaway General)抓取了麦克里斯特尔及其手下工作人员对政府中几乎每位要员的微词。“老板说他就像一只受伤的动物,”麦克里斯特尔的团队成员之一曾这样谈到过霍尔布鲁克。“霍尔布鲁克一直听到谣言说他会被解雇,所以这让他很危险。他是个聪明的家伙,但他进来就直接搬弄操纵杆,或者他能抓到的不管什么东西。可这是反叛乱战略,你不能让随便什么人来了都乱折腾一通。”另一个令人难忘的场景是麦克里斯特尔看着他的黑莓手机,呻吟着:“哦,别又是霍尔布鲁克的电子邮件吧[18],我都不愿意打开它。”两天后,奥巴马总统接受了麦克里斯特尔的辞呈,和解问题上的军方支持也随他而去了。
这之后,奥巴马派彼得雷乌斯前往阿富汗,填补麦克里斯特尔留下的空缺。技术上,这对彼得雷乌斯而言是降了级,因为之前是麦克里斯特尔对他汇报。但这一安排使得彼得雷乌斯在制定战争政策方面显然发挥了更加直接的作用。而他在谈判问题上,并不赞同麦克里斯特尔的开放态度。“我就不认为这是可以谈判的”,彼得雷乌斯对我说。“我们当然尝试过,我们的部队也支持了潜在对话者的行动和安全。但对于我们是否能够找到合适的塔利班人物坐到谈判桌前,并实现真正的和解,我表示怀疑。他们不容谈判的红线对于阿富汗人和我们来说,都是完全不可接受的。如果你无法找到真正的塔利班领导人,你肯定也无法找到‘哈卡尼的塔利班’领导人,或者是乌兹别克斯坦伊斯兰运动或‘基地’组织的领导人”,彼得雷乌斯说。他所指的是阿富汗边境另一侧更为极端的势力。“所有这些组织的领导人都待在避难所里,显然巴基斯坦人当时并不愿意或不能追剿他们。”他认为霍尔布鲁克和国务院方面对于进行谈判的不断要求,是毫无助益的分散注意力的行为。“有种看法认为,如果我们只是稍微努力一点[19],就可以通过谈判达成和解”,他说,这给军方传递的信息是“我们只是没有努力;我们才是在鼎力相助;你们是障碍,你们并不那么想要和解”。多年以后,彼得雷乌斯在这一点上仍然在自我辩护:他认为自己做了“一切力所能及的努力”,包括在阿富汗境内“重新整合”成千上万名低级别的塔利班人员。“但我们永远都不可能给阿富汗境外组织的领导人带来压力,他们没有谈判的动力,因为他们知道自己只需一直等到我们按公布的时间表撤军走人。”2010年10月,霍尔布鲁克在接近实现与艾-罗德会谈时,试图接近彼得雷乌斯。“戴夫,我们需要谈谈和解”,他说。
“理查德,那会是15秒钟的谈话,”彼得雷乌斯一口回绝道,“是的,最终要谈,但不行,不是现在[20]。”
在慕尼黑进行的初期秘密会谈能够发生,本身就给霍尔布鲁克的义无反顾树立了丰碑。他一次又一次地推动这个话题并遭到拒绝,白宫的反对比军方更加激烈——反对谈判的动议,甚至更多地反对由霍尔布鲁克主导这些谈判的想法。2009年7月,沙特方面通知奥巴马总统,其情报部门与塔利班官员建立了联系,他们感觉到会谈的机会出现了。沙特人要求美国派一名代表与他们见面。霍尔布鲁克向白宫提出了要求,但白宫不愿意采取行动。后来,他努力争取将一些塔利班分子的名字从联合国黑名单中删除——事实证明,这是艾-罗德在慕尼黑提出的首批条件之一。这也被白宫、军方和中央情报局断然拒绝了。即使在与阿富汗人的谈话中提出谈判问题也是遭禁止的。霍尔布鲁克希望将与塔利班谈判的议题列入卡尔扎伊访问美国时的总统议程中,然而他为此所做的游说走进了死胡同[21]。
但霍尔布鲁克一直在努力施加影响力,他派遣阿富汗和巴基斯坦事务特别代表办公室成员向希拉里·克林顿解释和解的优点,逐渐改变了她的怀疑态度。白宫甚至也开始过来了解情况。2010年初,奥巴马总统的阿富汗问题顾问鲁特中将开始推动和解计划,不是由霍尔布鲁克领导,而是由阿尔及利亚驻联合国外交官拉赫达尔·卜拉希米(Lakhdar Brahimi)主导。这是瞄准并故意冷落霍尔布鲁克的做法,希拉里·克林顿气炸了。“我们不外包我们的外交政策[22]”,她告诉我们团队。霍尔布鲁克“会经常说‘你不需要与朋友讲和’,所以我们必须公开讨论和探索(与)塔利班(谈判)”,希拉里·克林顿回忆说。“但这是一场持续艰难的斗争[23]。”
这场斗争不仅仅是在与敌人谈判问题上存在意识形态分裂的产物,它也出于上不了台面的私人矛盾。看不惯霍尔布鲁克行事风格古怪的情绪从靠近奥巴马的小圈子里开始,最初还只是私下小声耳语,但很快就发展成了让人汗颜的大马戏团表演。国家安全顾问吉姆·琼斯将军与鲁特一样,都习惯了战争威胁当头时由军方发号施令,并且都在强势控制其他国家安全敏感性政策制定过程的白宫里工作。琼斯和鲁特都对霍尔布鲁克一直控制着阿富汗和巴基斯坦事务的运作这一点感到愤怒。
每个星期一下午,在国务院七楼一间墙壁包着木板、照明有些昏暗的会议室里,霍尔布鲁克都会召开一次阿富汗及巴基斯坦地区的部门间会议——这一例会也被戏称为“舒拉”,借用的是阿富汗语言里表示磋商的词语。会议是由霍尔布鲁克发明的,但为了在与白宫的持续紧张关系中有所让步,会议名义上也由鲁特主持。每个星期,我们都会看到这两个人坐在桌子的首位,背后是世界地图,以及显示世界主要国家首都时间和国务卿当前所在地的时间的数字时钟。两人之间的冷淡足以冷藏牛排了。“我很高兴鲁特将军能在这里与我共同主持会议”,霍尔布鲁克对与会者表示,并以此开启了一次时间上有些提早的会议。鲁特很快就插话进来:“我很高兴霍尔布鲁克大使可以加入,与我一同主持。”
琼斯和鲁特汇编了一套所谓霍尔布鲁克不端行为的材料。他们在总统首次访问阿富汗时,没让霍尔布鲁克上飞机——他甚至到奥巴马都启程了,还全然不知这次出访。在与阿富汗总统卡尔扎伊的紧张讨论中,白宫官员不是支持霍尔布鲁克,而是试图在霍尔布鲁克和阿富汗总统之间制造隔阂,以支持解雇霍尔布鲁克的游说。在卡尔扎伊对美国的一次访问行程中,他们从参加阿富汗总统在椭圆形办公室与奥巴马会谈的与会者名单中,删除了霍尔布鲁克的名字,并为奥巴马总统起草了专门削弱霍尔布鲁克权威的谈话要点——提示只有当时在椭圆形办公室内的人才拥有总统的信任[24]。希拉里·克林顿最终出面干涉,并坚持要求霍尔布鲁克出席。
在另一个场合,也是又一个足以被称为国务院传奇的政府闹剧中,琼斯向美国驻喀布尔大使、退休中将卡尔·艾肯伯里(Karl Eikenberry)发了一封邮件,保证霍尔布鲁克很快就会被解雇。艾肯伯里对霍尔布鲁克的看法同样暗淡,琼斯知道这封信到了他手里将是安全的。不幸的是,琼斯不小心把这封邮件当成白宫官方信函发送了出去,自动抄送给了涉及阿富汗政策的每个机构。琼斯行动迅捷,打电话召霍尔布鲁克到白宫面谈,谈话中他狠狠训斥了霍尔布鲁克,并告诉他应该计划从政府退出了[25]。希拉里·克林顿再次进行了调解,自己也汇集了介绍霍尔布鲁克成就的档案,并直接上报给了奥巴马总统,阻止了解雇霍尔布鲁克的阴谋。“白宫的助手直截了当地告诉我赶走理查德[26],”她回忆说,“他们说‘你需要解雇他’,我说‘我不会这样做……如果白宫解雇他,他们需要自己告诉他’。”霍尔布鲁克没遭到解雇,但这也使他陷入了炼狱般的境地:在其中,每个人都想赶他出去。
鲁特“讨厌霍尔布鲁克,实际上恨他”,他的一名工作人员告诉我。解雇霍尔布鲁克的攻势后来泄露给了媒体。鲁特听起来又很怯生生地说,“我并不是受了对任何人或任何东西的仇恨驱使”,但他承认,“这对我来说是一次非常个人化的体验,我在很大程度上仍在努力放下那些想法,但我认为紧张关系在某种程度上变得有点个人化了”。
霍尔布鲁克的贱民身份在一定程度上,或者在很大程度上是他自找的,取决于你问的是谁。他在克林顿政府任内获得了“推土机”的绰号是有原因的,而到了奥巴马时代他又采取了强硬手段,包括在与鲁特的关系中。“你知道的,他会自己预约会议;他会走进来,把门关上,一般都会把脚抬起来跷到桌子上”,鲁特后来回忆道,依然对记忆中的情节耿耿于怀。“你知道,他自信得近乎傲慢[27],他知道自己要达到的目的是什么,没有人能挡他的路。”总有一种感觉是霍尔布鲁克与这个时代不合拍。“你知道的,非常坦率地说,”鲁特接着说道,“我认为他在克林顿政府中基本上没怎么受到制约,也许还希望在奥巴马任内也能同样放任自流。”
没有比霍尔布鲁克与新闻界的关系更适合诠释这种紧绷局面的了,他曾经利用媒体而大大强化了他在波黑问题上的谈判策略。琼斯和鲁特对霍尔布鲁克的指控中,经常出现的一个问题[28]就是认定他是奥巴马执政早期一系列电报内容泄密的来源。这并不属实。负责报道霍尔布鲁克的记者,包括《华盛顿邮报》的拉吉夫·钱德拉塞卡兰(Rajiv Chandrasekaran)和《纽约时报》的马克·兰德勒(Mark Landler)在内,后来都写到过霍尔布鲁克不是一个泄密者[29]。不过他确实喜欢与他所尊重的记者交谈[30],我听到过无数次不公开的背景谈话中他这一边的谈话内容,他从未泄露过秘密,但提供过蹩脚的评论。令人心碎的是,这些背景谈话涉及政府时都显得刻意政治化了;事实上,随着霍尔布鲁克在政府中的地位变得更加脆弱,他也在表现上矫枉过正,有时听起来像是世界上最快乐的团队合作者。
但这些谈话使霍尔布鲁克与奥巴马团队之间本已巨大的鸿沟进一步扩大。对于霍尔布鲁克来说,媒体是一个舞台,是戏剧性地讨好对手或挤压对手弱点的场所。对于“不搞噱头的奥巴马”白宫而言,这些策略是万分招人烦的,因为白宫以保持了内部争论不见媒体自得,并希望把焦点聚拢到老板身上(或者至少聚拢在总统选定的盟友身上——随着执政时间延续,几乎所有奥巴马的核心团队成员都或多或少地寻机扬名立万)。2009年9月,正当霍尔布鲁克开始在国务院任职的时候,乔治·帕克(George Packer)在《纽约客》上发表的一则报道向已经紧张的霍尔布鲁克与白宫关系投下了一枚手榴弹。帕克是一位兼具犀利深刻的思想和叙事天赋的记者,他把霍尔布鲁克渴望实现的对阿富汗及巴基斯坦政策的颂扬,以及他为实现与塔利班谈判而进行的一系列努力,变成了一篇全面的传记作品,还配上霍尔布鲁克越南时期的照片[31]。随着这篇报道的选题角度明朗化,霍尔布鲁克试图踩刹车阻止文章发表。他拒绝提供拍照机会[《纽约客》最终使用了已有的照片,由著名摄影师布里吉特·拉孔布(Brigitte Lacombe)拍摄的一张霍尔布鲁克神态忧郁且神秘的肖像照]。霍尔布鲁克的妻子凯蒂·马顿打电话给《纽约客》主编大卫·雷姆尼克(David Remnick),恳求他不要发表这篇特写。“凯蒂,”雷姆尼克说,“你不应该打这个电话[32]。”
杂志社联系国务院为这篇报道进行事实核查时,警报在行政部门内蔓延开来。“重要性:高”,P. J.克劳利(P. J. Crowley)写给希拉里助手杰克·沙利文、胡玛·阿贝丁、谢丽尔·米尔斯(Cheryl Mills)和菲利普·莱茵斯(Philippe Reines)的电子邮件如此标识。“显然,理查德偏离了我们认为应该是讨论我们的战略的主题[33],报道最终变成了理查德的半个传记。我会提醒白宫。”霍尔布鲁克已经向希拉里做过预警。“如果你想讨论的话,我对此有更多的了解”,希拉里这样回复米尔斯。这一插曲证实了奥巴马白宫里顾问们对霍尔布鲁克的看法:我们其他人只是他故事中的配角。
“这篇《纽约客》的传记报道注定了他在这一任政府中的失败,”马顿说,“在最初的几年里,他们不希望让任何人抢了总统的风头。”她劝丈夫不要担心,他只是团队的一员,奥巴马的核心圈子肯定会把任何积极的新闻都视为好事。“你不明白他们是怎么回事[34]”,霍尔布鲁克告诉她。她确实不知道。
[1] 猎鹰900是法国达索公司研制的三发涡轮风扇远程公务机,20世纪80年代中期首航。——译者注[2] Ahmed,Rashid,Pakistan on the Brink(New York:Penguin,2013),p. 114.
[3] “Steiner Stirbt Den Bollywood-Tod,” Spiegel TV,25 April 2015,www.spiegel.de/video/indien-botschafter-michael-steiner-bollywood-video-video-1572700.html.
[4] Reuter,Christopher,Schmitz,Gregor Peter,and Stark,Holger,“How German Diplomats Opened Channel to Taliban,” Spiegel,10 January 2012,www.spiegel.de/international/world/talking-to-the-enemy-how-german-diplomats-opened-channel-to-taliban-a-808068-2.html.
[5] “How a Triple Agent Duped the CIA,” Daily Beast,20 June 2011,http://www.thedailybeast.com/articles/2011/06/20/cia-base-attack-in-afghanistan-how-a-triple-agent-duped.
[6] Ahmed,Rashid,Pakistan on the Brink(New York:Penguin,2013),p. 114.
[7] Clinton,Hillary,Hard Choices(New York:Simon & Schuster,2014),loc 2747,Kindle.
[8] Clinton,Hillary,Hard Choices(New York:Simon & Schuster,2014),loc.2729,Kindle.
[9] Gordon,Meryl,“Ambassador A-List,” New York,http://nymag.com/nymetro/news/people/features/1748/index3.html.
[10] 完全比赛(Perfect Game)是棒球比赛的术语之一,按照美国职棒大联盟1991年以后的规定,一场至少9局的球赛里,所有击球手皆不能安全上一垒,才能满足条件。完全比赛普遍被认为是投球手的至佳表现,是棒球运动里最难达到的成就之一。——译者注[11] 阿莱克斯·罗德里格兹(Alexander Emmanuel Rodriguez),美国职业棒球运动员,1975年7月27日出生于纽约,常见名字简称“艾-罗德”,是洋基队的先发三垒手,被誉为天才型选手。——译者注[12] 美国作家赫尔曼·梅尔维尔(Herman Melville)发表于1851年的小说《白鲸》(Moby-Dick)中人物:白色抹香鲸莫比·迪克(Moby Dick)和誓死追杀白鲸的捕鲸船长亚哈(Ahab)。——译者注[13] Nasr,Vali,“The Inside Story of How the White House Diplomacy Let Diplomacy Fail in Afghanistan,” Foreign Policy,4 March 2013,http://foreignpolicy.com/2013/03/04/the-inside-story-of-how-the-white-house-let-diplomacy-fail-in-afghanistan.
[14] “White Paper of the Interagency Policy Group’s Report on U.S. Policy toward Afghanistan and Pakistan,” United States Government,Office of the White House,2009,edocs.nps.edu/govpubs/wh/2009/Afghani-stan_Pakistan_White_Paper.pdf.
[15] The Diplomat,Dir. David Holbrooke,HBO Documentary Films,2015,1:19:40.
[16] Chandrasekaran,Rajiv,Little America:The War within the War for Afghanistan(New York:Vintage),loc. 3599,Kindle.
[17] Marquez,Miguel,“Holbrooke Gets Very Close Look at Afghan War,” ABC News,21 June 2010,http://abcnews.go.com/WN/Afghanistan/ambassador-holbrookes-plane-attacked-marja-afghanistan/story?id=10973713.
[18] Hastings,Michael,“The Runaway General,” Rolling Stone,22 June 2010,http://www.rollingstone.com/politics/news/the-runaway-general-20100622.
[19] Author Interview with General David Petraeus,in Person at His Offices in New York City,25 May 2016.
[20] Chandrasekaran,Rajiv,Little America:The War within the War for Afghanistan(New York:Vintage),loc. 3610,Kindle.
[21] Chandrasekaran,Rajiv,Little America:The War within the War for Afghanistan(New York:Vintage),loc. 3554,Kindle.
[22] Chandrasekaran,Rajiv,Little America:The War within the War for Afghanistan(New York:Vintage),loc. 3569,Kindle.
[23] The Diplomat,Dir. David Holbrooke,HBO Documentary Films,2015,1:20:00.
[24] Chandrasekaran,Rajiv,Little America:The War within the War for Afghanistan(New York:Vintage),loc. 3515,Kindle.
[25] Chandrasekaran,Rajiv,Little America:The War within the War for Afghanistan(New York:Vintage),loc. 3515,Kindle.
[26] Author Interview with Hillary Clinton,20 November 2017.
[27] The Diplomat,Dir. David Holbrooke,HBO Documentary Films,2015,1:29:00.
[28] Schulman,Daniel,“State Department Launches Afghanistan Leak Probe,” Mother Jones,27 January 2010,http://www.motherjones.com/politics/2010/01/state-department-launches-afghan-leak-probe.
[29] Landler,Mark,Alter Egos:Hillary Clinton,Barack Obama,and the Twilight Struggle over American Power(New York:Random House,2016),loc. 1746. Kindle.
[30] “State Department Launches Afghan Leak Probe,” Mother Jones,January 2010,www.motherjones.com/politics/2010/01/state-department-launches-afghan-leak-probe.
[31] Packer,George,“The Last Mission,” New Yorker,28 September 2009,http://www.newyorker.com/magazine/2009/09/28/the-last-mission.
[32] Conversation with Kati Marton,13 April 2017.
[33] Clinton,Hillary,“Packer Article,” Message to Cheryl Mills,16 September 2009,Email Released by WikiLeaks,https://wikileaks.org/clinton-emails/emailid/15835.
[34] Hirsch,Michael,“Richard Holbrooke’s Decline and Fall,as Told in Clinton Emails,” Politico,1 July 2015,www.politico.com/story/2015/07/richard-holbrookes-hillary-clinton-emails-1196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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