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管机构应关注数据使用限度
到目前为止,我们强调了政府如何通过共享授权和报告规则等强制手段来开放信息,以及政府在促进信息流动和平衡信息不足方面所起的作用。然而,在有些情况下,监管机构一直在试图减少信息的流动,其目的就是减少一方比另一方拥有更多信息的情况出现,这样,拥有更多信息的一方就无法将信息不平衡转化为对自身有利的交易条款。这是传统的信息隐私立法所做的事情。这样做的目标是令人钦佩的,但是这种关于信息收集限制的规定在实践中会遇到麻烦:规则会使公司产生规避的动机,或者有些公司会诱导消费者同意其无限制的信息收集(就像我们很多人所做的那样,在注册一个在线服务的过程中,我们点击“同意”时根本不会阅读那些小字)。在实践中,限制信息收集的措施很少能纠正信息不平衡,所以它也无法促进海量数据市场的竞争与效率的提高。因此,政府针对海量数据市场的监管不应该是限制信息收集,而应该是限制来自一方的信息如何被对方使用,换句话说,政府监管应该关注数据使用限度,而不是数据收集。因此,使用数据来改善最优匹配可以得到鼓励,但是利用数据来促进低效率的信息不平衡会被阻止。在与信息隐私相关的社群里,一场关于从收集信息转移到使用信息的激烈争论已经展开。在海量数据市场上,我们已经可以开始强调对这种转变进行思考的必要性了,同时可以开始仔细研究一些细节问题了。
政府机构将负责执行本章所概述的、用于提高效率的监管框架要素。至于是否需要现有机构扩大其管辖范围,或者设立新的机构,这取决于各个国家的具体情况,而且与机构的执行力相比,这些问题都没那么重要。无论哪个机构来承担这些责任,并在海量数据市场上执行这些规则,它都不仅需要有组织能力、人员配备、必要的调查和执行权威,而且需要有适当的专业知识。做到这些既不容易,又不便宜。人才是稀缺的。从华尔街到硅谷的各类公司和初创企业,都为人才提供了丰厚的薪水和绝佳的工作环境,监管机构也要与它们争夺人才。除此之外,监管机构别无选择。如果不想冒险让市场失控,监管机构就需要那些具备数据分析专业知识的专业人才,即“quants”(金融工程师)。我们丝毫没有拥护官僚主义的意思,但是如果没有官方机构的介入,海量数据市场就很容易受到决策权和控制权过于集中的威胁。
失败案例:“协同控制工程”
我们需要面对的还有另一种威胁,至少对于市场经济国家来说是这样的:政府可能抵制不了利用海量数据市场机制(如决策辅助系统)来控制经济的诱惑。半个世纪以前,当大型计算机仍然占据统治地位的时候,显露这种迹象就已成为一种可能。
1973年9月11日,历史上最雄心勃勃的一项政府治理试验结束了。
试验从1971年7月开始,时任智利生产开发公司负责人的费尔南多·弗洛里斯,请英国运筹学和控制论大师斯塔福德·比尔建立了一个计算机系统,来帮助智利政府进行经济规划。
在这件事一年前,萨尔瓦多·阿连德·戈森斯成为拉丁美洲首位通过竞选获胜的具有共产主义倾向的总统。他的目标是实现社会主义经济的“第三条道路”——既避开自由市场,又避开苏联式的计划经济。他的试验平台搭建在土地改革和大规模工业国有化基础上。但是国有化的产业首先需要管理人员。
这就是为什么弗洛里斯找到了比尔。他们是古怪的一对:一个是社会主义经济管理者(他后来成为智利的经济和财政部长),渴望集中管理智利的大部分工业;另一个是英国商学院教授出身的叛逆的管理顾问,喜欢雪茄、巧克力和威士忌。他们拥有一个共同的梦想,那就是建立一种由精确数据和快速反馈来推动的新型管理模式,它既适用于那些领导者,又适用于那些被领导者。这是一个通过将组织结构与现代技术融为一体,来实现全国统一决策的愿景。通过将人民想象成需要政府支持的集体,而不是选择自己道路的个体,这一愿景与弗洛里斯的社会主义思想产生了共鸣;再通过使用规模宏大的最新的通信与控制机制,这一愿景也迎合了比尔对控制论的喜好。
他们所构想的计划叫作“协同控制工程”(Cybersyn,西班牙语昵称为Synco),这是一个旨在管理和指导智利工业的社会技术系统。他们的想法是,每天,全国有400家国有化工厂会将数据发送到位于首都圣地亚哥的协同控制工程的神经中枢,在那里,这些数据将被传输到一台大型计算机上,在经过仔细审阅后,再与预测结果进行比较。如果结果与预测有出入,不同之处将被标记出来,请工厂的主管们注意,然后交给坐在“未来操控室”的政府决策者。决策官员们会从未来操控室把指令传回工厂。从当时来看,协同控制工程是一个相当复杂的系统,在捕捉和计算经济活动时,它采用的是网络模式和贝叶斯统计模型。最重要的是,协同控制工程依赖的是一个可以回环到决策过程的反馈系统。
然而,这套系统从未完全真正地投入使用。它的通信网络已经就位,并于1972年秋开始运作。其间,正在罢工的运输工人阻止了货物进入圣地亚哥,协同控制工程的通信网络被用来保证智利正常运转。协同控制工程的计算机分析部分也基本完成了,但分析结果往往不可靠,运行速度也非常缓慢。在一定程度上,这是一个结构性问题,因为流向协同控制工程的信息既不全面又不准确。但这同时也是一个技术问题,因为当时的计算机的处理能力还严重不足,这导致协同控制工程标记问题的时间会相应延迟——有时会比需要做出决定的时间晚好几天。
后来智利军方发动了政变,推翻了阿连德总统,也摧毁了这套系统的基础设施。协同控制工程夭折了。然而,那个基本的构想一直流传到了今天。一起保留下来的,还有人们对用科技来管理整个国家的希望。
协同控制工程的中央管控机制不是苏联模式。苏联模式要实现国家工业化,苏联的经济部门要求每个人都要为实现这个目标努力,不太考虑个人的需要与意愿。由此产生的短缺经济可能会让少数精英心满意足,但它给大众带来了痛苦。很多国家都放弃了中央计划的想法。当然,在国家安全和公共安全方面,也许还包括教育和医疗保健等方面,中央计划已经被证明是有效的。但是,从全球来看,中央计划就如在分散合作的海洋中零星露出水面的小岛。






本书评论